暗象
對了,書!彭褚猛然間反應過來。
「這件事,就當作秘密吧。我,並不想讓其他人知道。」
許禾,男,2歲,其父許國棟,其母周雯雯。
「我看你這就是職業病,人家警察都定案了,你還老想著推翻。」
「嗯,想快點結束這件事,等了這麼久,還是不行,警察也太差勁了。」周雯雯眼神放空,手垂了下來,在接下來整整五分鐘的時間里,三個人突然陷入沉默。
「嗯。」
不過,就算找到又能怎麼樣呢?
彭褚受不了持續而來的審視的目光,先開了口。
「可以了,已經很詳細了。」彭褚打斷她,「您在電話里委託我幫忙調查一個人,他是?」
「什麼樣的東西?」
3
「那就好,請您在這份筆錄上籤個字。這次真的非常感謝您。」警察握了握彭褚的手。
許國棟一直在沉默。
「嗯,比如治療失眠或者頭痛之類的。」
「彭先生,彭先生。」有隻手在彭褚眼前晃了晃。
「太壞了嗎?常有的事,看熱鬧的人,都巴不得出點什麼亂子,人心就是這樣,可惡透了。」
「他死了,對嗎?」
「你要我翻譯的是個人名,許一木。話說回來,在墓碑上刻盲文還真的挺非主流的。」是新來的短消息。
「嗯。普通的謀殺案還不夠,謀殺對象要特殊,所以他選擇了自己的兒子。太過直接的謀殺沒有意義,反倒惹人懷疑。所以他選擇自己先去頂罪,然後被別人發現案件另有隱情。所以案子的關鍵就是要無意中向別人透露妻子生病的事。只要知道了這個,剩下的事就順理成章了。案發,自殺未遂,自首,翻案,雖然這麼說有失公正,但是最後公司成功上市,這件謀殺案至少要佔三分之二的功勞。」
「雖說是特約顧問,還是小心一些。」隨行的警官用眼神指了指四周的監控,「與本案無關的話題一個字也不要問。」
彭褚約許國棟見面,是在三天以後。
「誒?你怎麼——」
電梯門開了,彭褚知道,這是結束休息的預告,腦海里機械手錶的指針又轉動起來,嘀嗒嘀嗒嘀嗒——
「你怎麼好幾天都沒回?我們吵架了嗎?」周雯雯聲音輕快。
「就是這麼回事兒。」周雯雯拍手。
「啊,然後呢?」
話音剛落,就聽見有人敲門。
「啊,對不起,您接著說。」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彭褚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隨身攜帶一把特製的開刃水果刀?他用來幹嗎呢?還有那個酒吧的固定位子,非為它拚命不可嗎?明明沒有約什麼人,即使在發生衝突以後還選擇繼續光顧同一家酒吧,僅僅是出於習慣嗎?
「是關係很好的人?」
「我之前碰巧聽說過那把刀,好像許國棟還企圖拿他捅人。」
「那天的事發生以後,他連著好幾天都沒來了,那撥人也沒來。不過這也沒什麼稀奇的,發生了這麼不愉快的事,當事人的第一反應都是遠離這兒。這幾天又看到他我倒是挺驚訝的。話說回來,你是他什麼人,朋友嗎?」
「啊,」酒吧老闆一拍大腿,「你是偵探對不對?」
彭褚眼前的霧氣散了。
他在墓碑前站了半個小時,接了個電話,急匆匆走了。走到一半又折返回來放下花,然後朝反方向走,彭褚知道那是停車場的位置,又等了大概十分鐘的樣子,確認他已經走遠,就朝那個墓碑走過去。
「嗯。」周雯雯低頭繼續削蘋果皮。
不過都不重要了,等到證人陳述完,一切就結束了。
「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為什麼要害人呢?」
4
沈毅擺了擺手,示意彭褚不要著急,等待一下。彭褚明白現在是關鍵時刻,縱然心中疑惑頗多,仍然選擇不作聲。
其間倒是見過許國棟一次,在電視台樓下,聽說是去做訪談節目。公司成功上市,他整個人的精神也好了許多。這次事件過後,神獸區域的房價又漲了一些,許國棟家的小區漲得最多,大家都很開心,似乎沒人再提起那個去世的孩子,墓地來送花的倒是有很多,還有一面錦旗鋪在紅鞋子旁邊,上面寫著:深明大義,情暖人間。
「沒錯,您交代了您想交代的東西,可是還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那些才是本案的關鍵。比如——案發時間。」
「嗯,光這麼說確實有點荒謬。讓我確信這一想法的事是你辦公室桌子上那本書。」
「沒問題。」
「就是因為太清楚了,太快了,才讓人覺得蹊蹺。」彭褚回答。
跟蹤進展比想象中慢很多。
「玻璃櫃?」
「那你……」
「不用不用,就氣泡水吧。」電梯正在維修,彭褚爬了好幾層樓,喘著粗氣,用力揪了兩下衣領,「可真夠熱的。」
「那您需要我怎麼做?是要拿到確鑿的出軌證據還是調查那個還沒浮出水面的第三者?」
「你怎麼……」許國棟眼神閃躲,「你是從哪知道的?」
「初期表現為幻聽、幻視,患者的性格和喜好都會大變,經常自言自語,講話沒有邏輯……」
彭褚剛一出門就找了一個逆光的角度舉起來看了看,結果發現是醫院的開藥單,其中一行寫著「鹽酸齊拉西酮」。
「還沒來得及問,你現在在哪工作?」
「沒了。其實對於許禾的死亡我也只是猜測,實在覺得好奇才找上門來,沒想到能發現這種事。」彭褚說了假話。他想到了,或者他從心裏就是這麼希望的。自己的那份職業靈敏度,一定要找到確鑿的證據來證明才對,不然總覺得不合理。
「啊?」
「但他根本沒把買的東西拿回家。最近就更奇怪了,連上廁所都要帶著手機,睡覺的時候也把那玩意兒壓在枕頭底下,有一次我趁他不注意拿了過來,結果你猜怎麼著?」
「對不起對不起,」彭褚連忙道歉,心裏卻在埋怨對方來得太早,只好伸手先開了燈,然後從飲水機上面隨便拿了塊抹布蹲在地上擦,「您先進去吧,坐著等我一下就好。」
天上還飄著小雨,是打傘也無濟於事的程度,讓人沒由來地心煩。彭褚撐著傘在馬路邊站了一會,想了想還是上去等。
「我可以自首嗎?」許國棟頭垂向地板,「我會自己說的。」
「怪不得查許一木查不到什麼結果,原來是把字拆開了。」彭褚在心裏合計。
「嗯。」
「許國棟的事,你都知道了?」
彭褚剛轉過頭,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
「就算刀不是我的,和案子有關嗎?」
「來了。」
「您介意我坐下來嗎?」
「好啊。」
「他每天都來嗎?」
他在心裏默念,然後更加快步地走進人群中。天快黑了,要趕回去關辦公室的燈。
「嗯。大夫說是因為主人格精神分裂太嚴重了,沒辦法控制住,於是其他比較強的人格就站出來了。」
直到他上了初中,從生理衛生課本上隱約學到了些什麼,印證了警察非但不萬能,還很無用,就更加討厭起這個職業來。說來也巧,那個來「辦事」的叔叔就是個警察,雖然這兩者沒什麼必然聯繫。
「你什麼意思?」雖然許國棟極力保持鎮定,但是一開口,聲音已經微微顫抖,脈搏也明顯加快了。
「聽說?」
「我是在想——」
「為什麼不報案?」彭褚其實是來問水果刀的,但是看到許國棟的臉,就覺得出事了。
「怎麼?」
彭褚是坐公交車過來的。雖然在電話里早就約好了,可他還是需要時間整理一下自己的推測,最主要的是,他還沒想好要不要把這件事和盤托出,他能想象得到,如果自己堅決對此事保密,沈毅絕不會追問。但問題是,水果刀的事,也要保密嗎?
「隨便坐,喝點什麼?茶還是氣泡水?冰箱里的酒昨天喝光了,如果想喝,我下樓去買。」
十三日晚上八點,我從公司驅車回家,因為心情煩悶在家多喝了幾杯,與妻子發生了爭執,情急之下用水果刀失手殺了搖籃中的兒子。我當時很害怕,連夜驅車前往磯石山,將屍體拋向海中,再返回家中。第二天清醒后又深覺後悔和痛苦,於是買下了一塊墓地,之後的兩天,我自知罪不可赦,在辦公室企圖自殺,但因為心中挂念妻子,遲遲下不去手,正決定自首之際,恰巧被趕來的彭褚發現,於是立即和他一起來到了最近的警察局。
自打他成立這家偵探事務所以來,十筆訂單有八筆都是拜託他調查伴侶出軌的。做得久了,難免會覺得無聊。彭褚換了個坐姿,開始重新打量對面這個人。
對彭褚來說,他活在一個巨大的酒缸里,窺探世界的縫隙從檔部開始,所有事物都是一分為二的,向上或向下,一次只能看一半。他要做的,就是不斷把被割裂的信息重新拼接在一起,得到一個完整的表象。人們總說,看事物不要只看表象,其實這話過於武斷,大多數人看到的表象,也只不過是完整中的一個側面,一個部分而已。
「好。」
「想明白了?」
「話是這樣沒錯,但還是……」
「嗯,那兩個人還因為你吵了架。」
「警官,我能看看那把刀嗎?我想看看上面刻的圖案。」走出審訊室的彭褚第一時間抓住了警察的手臂。
「啊,」周雯雯停頓了幾秒,點了點頭,「你好。」九*九*藏*書
「當然不能。所以我去了你家,周雯雯告訴我,你最愛吃蘋果。這可和我們當初遇見的時候不一樣,我想可能是因為你只吃削了皮的蘋果,而你自己,不太會用水果刀。這就奇怪了,為什麼一個不擅長使用水果刀的人會隨身揣著一把開了刃的刀?這個問題也很好解釋,因為那把刀根本不是你的。你手上的傷口深淺不一,明顯不是同一個時期劃上去的,是周雯雯做的吧?所以我試探了一下,她果然提到那把刀會很興奮,甚至有些瘋狂,聽說那把刀被你拿走,還失手扎穿了一個蘋果。」
「坐吧。」許國棟的臉從手機上抬起來,伸手扭開了檯燈。他的臉色很憔悴,眼眶深深地凹陷進去,起身的途中停了好一會,像是在表演什麼高難度動作一樣。整個屋子都黑漆漆的,藉著檯燈的亮光,彭褚看到了許國棟的手,左手虎口到掌根部有一道深深的傷口,看起來是新傷。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彭褚可以清楚聽到沈毅的呼吸聲。「今天是右側的鼻孔在工作。」他心裏想著,和沈毅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是昨天給您打電話的人,我叫周雯雯。」
這樣的想法一出,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你是說對於除精神分裂以外的病症有沒有效果?」
「明白了。最近幾天有沒有察覺到什麼變化?」
「嗯……算是吧,有過幾面之緣。」彭褚說的也是實話,連著幾天都在跟蹤的人,可不是有幾面之緣么。
「或許吧,人生本來就不是什麼簡單的事。」許國棟突然舉起了手,「點個飲料吧,看到你太興奮了,把這件事忘了,冰拿鐵?」
「不過——」彭褚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當我向警方提出這個疑問的時候,一切就很清楚了。這把水果刀的機關很特別,按下刀柄左側最底部的按鈕,刀會自動彈出,但對於一個左撇子來說,用食指按開這個機關並不容易。」
「總是看到從來沒發生過的事?」
彭褚喜歡在夏天吃烤肉,更準確來說,是喜歡聽肉在鐵板上燒焦的聲音,聽著就好像有人代替自己受罰了一樣。地球是個巨大的行刑場,每時每刻都進行著審判。你看菜市場里賣肉的人家,以為是生下來就喜歡殺豬嗎?不過是要找個東西替自己受過。掰芹菜也不失為一種屠殺方式,「咔哧咔哧」的聲音響起來,周圍的其他蔬菜也跟著緊張。彭褚一直懷疑,碎屍萬段這種刑罰是從植物界來的,把洗乾淨摘好的芹菜碼成一排,一刀一刀地剁下去,剁到頂部,命也就沒了。
「也沒有,一直很想買來著。女孩好像一直在哭吧,裙子被風帶起來,要時不時用力壓一下。」
「嗯,也是靈機一動。我在櫃檯等著的時候,無意中透過玻璃櫃看到你的鞋了。」
比想象中更難收拾,湯汁浸到抹布里,怎麼搓都還是散發著漚了一夜的泡麵湯味。彭褚用香皂洗了整整三遍手,才返回辦公室。
「呃,嗯,」彭褚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理論上是這樣,新的人格似乎知道不存在出軌這件事,是『那個』人格幻想出來的,所以我的工作應該也就到此結束了。」
「我不太明白。」
「那倒也沒有,就是……」
「啊,這樣說我好受了些,還是謝謝,沒拆穿我。」
「嗯?」
「謝謝。」彭褚端起咖啡杯,碰了碰空氣。「但終究是個故事。」
沈毅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你這幾年都忙什麼呢?都在S市,你也太不夠意思了,一次都沒找過我,畢業了就跟人間蒸發似的,我連你電話號碼都沒有,罰酒罰酒。」
「啊?」
「為什麼嘆氣,怎麼了嗎?」
後面的話許國棟沒有說出來,他只是雙手交疊在額頭上,就是正常人受到打擊時的那種反應。咖啡店的員工正在向這邊張望,手裡握著的賬簿不知道該拿過來還是收進去。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彭褚都已經起身想要離開了,許國棟才終於又抬起了頭。
「哈哈,有點。」
彭褚走出去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雲層已經消散,但氣壓還是那麼低。偶爾有一股熱風吹到臉上,又很快和呼出來的熱氣融合到一起。馬路對面賣炭烤玉米等店已經支起了牌子,霓虹燈斷了一塊,露出很難看的黑條。走近些就能發現,「玉米」已經變成了「王米」,但店家像是根本不在意似的。路上的人還是那麼匆忙,甚至沒有人注意到這些。
「女人發瘋的時候,會亂砸東西,還會拿著刀朝人衝過去。他覺得很痛苦,尤其是,他們還有一個孩子。於是每次出門,他都會把家裡所有鋒利的工具收起來帶走,孩子也只好寄放在鄰居家。有一天,男人帶回了一把開了刃的水果刀,要女人削蘋果給他吃。但削好以後,他卻說他不愛吃蘋果。這個舉動果然激怒了對方,在爭執中女人拿刀把他划傷了。」
「等你半天,可算來了。」
許國棟的拳頭緊緊攥著,手腕因為過於發力被手銬勒出了兩個紅印,眼眶紅了。
「相遇就是緣分,來,我們進來喝一杯,你最近怎麼樣啊?」沈毅說著就把彭褚往屋子裡拉。
屍體是在垃圾場被發現的,殺人拋屍。
「啊……」
「就這麼長吧,」酒吧老闆用手比了一個長度,大概是從食指尖到虎口的距離,「不過款式有點特殊,是鋸齒狀的,開過刃,上面還雕了一個動物,應該是鳥吧。」
「一家律師事務所,還像剛畢業那樣。」彭褚沒說實話。做私人偵探這件事,聽起來好像挺酷的,實際上根本拿不上檯面來,更不能大肆宣揚,畢竟自己乾的都是些跟蹤竊聽這類見不得人的勾當,越低調越好。
「現在想來,並沒有第三個人看到屍體啊。除了精神分裂的妻子,在場的只有他。我原來以為,頂罪做不了假,現在看來,也不是必然。為了防止無法翻案的可能,必須要留一張底牌。我猜想,這張底牌就是他兒子。一旦事情沒有按照預計的方向發展,他需要一個死人活過來和警察對話,這樣一來,他自己的嫌疑就完全消失了。讓一個人被判謀殺罪,並不一定需要真的去殺一個人,你說對嗎?」
「不是已經有人死了嗎?」
許國棟要做的事也不難。
彭褚還是第一次去到許國棟的辦公室,55層,走到底倒數第二個房間。推開門的時候,兩個人同時感到驚訝。
「死了嗎?」沈毅突然插話。
一邊說話一邊再次按下手機確認了時間,12點20,沒錯,沒遲到。
預約到最近的探視機會,也已經過了三天。距離案發到現在,整整兩周時間。
「嗯……」
「哈哈,談不上發現,就老覺得背後有人,可能我比較敏感吧。」
「就算你說的都對,右手慣用手還是左手慣用手,不犯法吧?我的左手是在爭搶過程中被刀划傷的,用右手殺人也在情理之中。」
「哈哈,我只是沒想好怎麼和你說。這不,你就先來找我了。」
隨行的警察也進來了,沒有走向桌子,面對著玻璃,抬頭注視著離得最近的監控器。雖說沒有特意囑咐這件事,但彭褚恨不得當場握住他的手表示感謝,先前說過有關警察和小偷的理論也完全拋在腦後。
彭褚只好擅自找了一個最靠近茶几的位置坐了下來。
「切換的時候你能迅速察覺到?」
就剩下一個線索,就是那把水果刀。警察告訴他的,本來是應該當作兇器收起來的,但是偏偏那天警察局失火,搶救完了,這把刀卻不見了。
彭褚朝門口的方向揮了揮手。
「太高了,看不清她脖子上戴的是不是雜誌上新款的項鏈。」
「被告長期患有精神分裂症和多重人格障礙,意識混亂,有認知障礙,一直以來依靠藥物維持精神健康。案件發生后,我協助警察辦案,在催眠時意外發現她完整敘述了殺人過程,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雖然被告的殺人罪名成立,但希望法官把被告人的病情考慮在內,酌情判處。」
沈毅對彭褚的到來並不意外,倒像是他提前算好了一樣。或者真如他所說,這個年代,沒點心理疾病都不好意思在社交圈混。
「你……在和誰說話?我嗎?」周雯雯的語氣有一絲遲疑。
「啊,你說那件事?」
「你是說多重人格障礙嗎?」
還有那把水果刀啊,還沒見到。十年前冒著被抓的風險去公安局偷了那把刀,絕對不應該拿它殺一個兩歲半的孩子。彭褚越發篤定。
來掃墓的人很多,在某一個時間節點甚至超過了墓地里躺著的死人。活人總是忍不住舉辦各種各樣的聚會,好像離開了這種儀式感,生命也會跟著消失似的。死人是沒有這些憂慮的,不用費心去融入人群,不用費力找共同話題,因為它們的靈魂挨得很近,而且空中太擠了,它們也顧不上說話。
「嗯……死了,太冷了嘛。」
負責的警察為了驗證筆錄的真實度,讓彭褚看了「坦白內容」:
「原來在關心這個啊。」
5
9月13號,正是出事的前一天。
「啊,我見過。之前幫她代理離婚事務的時候,也有一次是這樣,一直瘋瘋癲癲,神智不清。」
「啊?」
「是嗎?」
「許國棟不是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嗎,你還有什麼覺得不對的?」九-九-藏-書彭褚想起昨天喝酒的時候,沈毅說的話。
「他設了密碼?」彭褚機械化地回應。
因此每看到有人說他不殺生,吃素,彭褚嘴裏就犯噁心。
「打擾了。」彭褚小心翼翼把鞋推到一邊,接過水之後又提高音量重複了一遍。
「什麼書?」
「嗨!我怎麼凈提這些,不說了不說了,喝酒。」沈毅碰了碰酒杯。
等待門鈴應答的空當,彭褚觀察了一下許國棟家的小區。
「應該是上個月,具體幾號記不清了。」
彭褚的右手不自覺地顫抖了兩下。書上說,這是有事要發生的預兆,雖說書上寫的不一定都對,但迷信總不是件壞事。從某種程度上看,迷信比推理更準確。
案子雖然結束了,可彭褚絲毫沒有輕鬆的感覺,腦海中一直有個隱隱的猜測,卻根本抓不到邊。
「你是——彭褚?」
「周雯雯的主人格,很可能已經死了。」
「別別,我們換一家吧。」
「你現在在哪上班啊?」
彭褚全都能聞到。
「謝謝。」
「真正的靈魂交流要和靈魂進行才對。」他總是這麼勸告自己。今天拜訪的對象叫徐光,照片看上去快50歲,像個老好人,走路會把手背在後面,有輕微外八,下了班拿手機玩歡樂斗地主,看本土相親節目,怕老婆。美中不足,如果忽略掉略顯地中海的禿頭,是照片里的徐光牙上粘了片菜葉,看著像萵筍尖。
許國棟的眼神完全黯淡了下來,攥緊的手也放開了:「你都知道了,是嗎?」
「哈?」
彭褚本打算放下花就離開的,他並沒有要看的家人或朋友,掃墓只是他為數不多的娛樂活動。
「雖然從情感上完全能理解您的做法,但事實就是事實。」彭褚直視著許國棟,不想錯過他臉上的任何表情。
8
「有是有,不過你得答應我悠著點,無論查到什麼,都別輕舉妄動。」
「報警了嗎?」
所有的事都不是巧合,是暗示,老天給的暗示。
「啊,這麼說我還是有點用的。」
「沒什麼的。她活著,也太累了吧……老是看到幻想中的事,也很辛苦吧,說不定是解脫呢?」
不過彭褚此後落下了個毛病,一見人就忍不住往襠部看。
彭褚稍微思考了一下,在紙上寫了一串數字,遞給對方。
「不好意思哈,太久沒人來過了。」一雙手遲疑地伸到面前,食指討好地在中指上敲了兩下。
「這兩者有什麼區別嗎?」
畢業之後彭緒一門心思準備司法考試,找了一家律師事務所實習,但連續考了好幾年也沒考上,後來他無意中接了個案子,賺了一筆錢,從此就做上了私人偵探,和以前的同學、朋友也沒再聯繫。
「主人格嗎?」
「也不是。」
「啊,對了,不好意思。」彭褚在門口突然轉身。
「哈哈。」許國棟笑了,「說得也對。你的這個故事,的確很精彩。」
「好不容易碰上,只喝酒不是可惜了嗎?」彭褚內心十分緊張,生怕沈毅的大嗓門招來許國棟的注意。幸好許國棟只是獃獃地望向前方,酒吧里也很吵,沒有人往這邊看。
「左手用慣了,右手拿刀划的時候,傷口免不了不那麼平整。你這傷,我一開始就說了,是你自己划的,但你剛才又偏偏承認這刀不是你划的。」
「跳了嗎?」
「您可以說了。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先順便了解下您的個人情況。」彭褚坐進了辦公桌裏面的椅子上,從包里拿出了一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啊,你說那個啊。當然可以,不過我今天沒帶在身邊,下次我們見面我拿給你。」
許國棟痛苦地閉上了眼。
「您說。」
「應該救救她的,為什麼那麼輕易就放棄了!!!」周雯雯突然從椅子上彈起來,用力地抱住了頭,「不該這麼快結束的,為什麼不願意等等!!!」
「這個價格的四倍嗎?」
「這個目前不行,所有物證都不對外公布,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樣啊……」彭褚心裏有了盤算。
「我那天去找你,你開了檯燈,手邊的那本書——《嫌疑人X的獻身》。這本書是講什麼的,不用我重複吧?」
彭褚想起離開警察局的時候,從辦公室傳來的那句怒吼:「他媽的,拿警察當猴耍?」
「畢方?」彭褚一下子精神了,掏出手機翻到了一張從網上下載的圖片,「你看是這個嗎?」
「發現身邊有人在服用這種葯?」
「啊……我剛剛講到哪裡了?」周雯雯眼神有些迷離。
「拿到證據是指有明確事實證明您丈夫確實有出軌行為,調查第三者是指進一步了解第三者的社會關係,收費會有不同。」
「沒什麼。你有沒有認識什麼黑客,能黑進公安系統的,能不能查查許國棟的家庭關係?」
次日一早,辦公室樓下。
「嗯,我上網查過,除此之外,有沒有其他可能?」
彭褚連著在墓地蹲了兩天,沒看到除許國棟以外第二個來探望的人,更加證實了自己的想法。
「嗯……我去看了啊,真的沒有……壓力太大了吧,唉……」
「嗯。發病的只是主人格,所以其他時候看起來沒什麼異常。你應該也聽說了,不同的人格會互相切換,每個人格的掌控時間都不會太長,所以即使是主人格,也沒有那麼突出,我以為只是時好時壞,根本沒往那方面想。」
「嗯……只不過比我想象中還要複雜。」
「在藥店的時候,你是故意掉了開藥單嗎?」
沒錯。彭褚在心裏暗暗附和。丈夫出軌的行為特徵基本上就這麼幾種,聽來聽去都一樣,沒什麼新意。彭褚覺得,如果自己有一天走到出軌這一步,一定得做得更加不動聲色才行。轉念一想又覺得戀愛結婚這事離自己特別遙遠,自己現在做的工作,連成立公司也只能掛著一個法律諮詢的牌子,別說女朋友了,就連以前的朋友也鮮有來往,一時間覺得自己實在是想得多了,還是拿下眼下這一單比較重要。
「也是個故事,說來話長。」許國棟笑了。
「這個嗎?沒有原來的好用。」周雯雯歪著頭,嘴角輕微上揚了一些。
墓碑上沒有貼照片,只刻了一些圓點似的符號,像是盲文。彭褚快速用手機拍了照,學著許國棟的樣子伸手摸了摸,手感像念書時教室里凹凸不平的水泥地,每周大掃除的時候,老師都會要求大家拿一把刷子蘸上洗衣粉水,拚命在地上摩擦。彭褚收回手的時候果然發現手指紅彤彤的,還有些癢。墓碑下面放著好幾束花,旁邊還有雙紅色的絨絨鞋,鞋面很乾凈,看起來沒穿過幾次,鞋帶的蝴蝶結打得很醜,彭褚覺得在哪裡見過這種系法,但一時間又想不起來,正為難著,手機響了。
「也不是什麼大事吧,昨天下午我從超市回家,看到了一個想跳樓自殺的女生。」
「什麼時候……啊!有這個,」許雯雯去卧室翻找了一下,遞過來一本日曆。
「被警察拿走的那個嗎?」
「兩個月前佔據主動的人格喜歡吃凱撒沙拉和紫薯?」
彭褚看了看對面排成一列的三個紙杯,將最右手邊的一個推了過去。許國棟沒有接,眼神停留在紙杯上。
「這個故事聽上去很有趣。但是這個人怎麼讓妻子主動承認罪行呢?」
「沒關係,您想說什麼就說。」
「就是說啊。還有啊,有幾個年輕人在樓下起鬨著要她跳下來。好像是喝多了酒吧,但是……」周雯雯垂下眼,抿了抿嘴巴。
「還是,不太對。」彭褚的食指不斷敲打桌面。
「鋸齒狀,開過刃,大概一掌這麼長,上面刻了一個鳥,我們特地找人來看了,是畢方,神獸你知道吧?不一般。」
「他說的時間線和我了解到的差不多,至於具體的作案手法,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我想請問,那把水果刀,你們找到了嗎?是不是開過刃的那把?我能看看嗎?」
「也是啊,」彭褚和沈毅碰了碰杯子,想起父親那個案子,「警察都不管的事,我還管什麼呢?」
「嗯嗯,」彭褚站了起來,「再見。」
這時周雯雯緩緩地睜開了眼。
「我能見見嗎?」
「有時是一盒口香糖,但是我丈夫從不吃糖,還有時候是幾張字條,寫著時間地點的,上一次還翻到了超市的購物小票。」
「買早飯耽誤了會工夫,怎麼,是不是覺得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刀不錯。」
「案發時她妻子也在場,為什麼沒有報案?」彭褚問。
這期間他一直在反覆回憶沈毅和他的對話,生怕漏下什麼細節。許國棟將地點定在了自家的咖啡廳,彭褚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最裡面靠窗的位子上等了,穿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個明黃色的格子襯衫,配了條灰色的運動褲。
「覺得冷?」
「啊……你說那個啊,」許國棟機械地應了一聲,「不用了。」
「是。」
「鳥啊,外面那種嗎?」周雯雯指了指窗外,「有。」
「啊……這倒也是。後來呢?」
彭褚的腦子裡又浮現出三年前那個案子。
揮拳的手不小心按到了電台的開關,一個女聲說道:
「這本書——」
從沐川機場出發,一直向西,駛向磯石山,會經過十三個高速路口,行車時間大約67分鐘。遠光燈故意沒有關,但因為是白天,並不怎麼惹人注目。車內播放的是一首不知名音
read.99csw•com樂家的交響曲,和轉向燈閃爍的頻率完美融合在了一起。
小時候玩角色扮演遊戲,彭褚最喜歡的角色是小偷。
「你說他身上揣了一個水果刀?什麼樣的?」
「好。我叫周雯雯,29歲,結婚6年了,平時主要在家做家務,周末的時候會到家裡開的咖啡店幫忙,就在隔壁那條街上,從這轉過去就是……」
「哪裡的話。」彭褚腦子裡一閃而過許國棟的辦公室,還有周雯雯的臉。
「這樣啊,那我明白了。周雯雯聽說許禾死了什麼反應?」
去那幹嗎呢,不是已經真相大白了嗎?彭褚在心裏對自己說。
因為彭褚發現,許國棟的行程幾乎沒什麼花樣。每天早上出門,開車前往3.6公里以外的公司,中途會停下到同一家便利店買一盒薄荷味的硬糖,有時是檸檬薄荷,有時是肉桂薄荷。午餐是三明治+美式咖啡,去的都是同一家店。吃飯的過程中許國棟一直在手機上瀏覽郵箱、新聞和微信消息,沒有任何越軌行為。
開庭的日子一拖再拖,等彭褚再次收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轉年的六月份了。
正準備離開,發現從酒吧出來的許國棟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穿過馬路進了一家藥店。
「好。」許國棟用力擠出了一個微笑,「這段時間,辛苦你了。錢你不用擔心,就按照之前談好的價格,我這邊付款就可以。不過有一件事還是要麻煩你。」
「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主人格似乎已經連續好幾天沒有出現過了,這在以前不是常有的事。」
「為什麼跳樓的事也沒說?」
「既然這樣的話,後面的跟蹤也不必繼續了吧?」
「我會報警。」
房子從外面看絕對算不上豪宅,可是如果你留心打聽一下本市的地價,就會發現唯獨這片區域的房價高得嚇人,三分之一的原因要歸功於區域中心位置的雕像。雕像刻的是一個口含金球的神獸,據說能招財進寶,日進斗金,做生意的人蜂擁而至。本來有富商特意給神獸鑲了兩個純金的獠牙,後來被人從牙床處連根敲斷拿走,金球上多了兩個黑漆漆的洞,從遠處看倒像是《哈利·波特》里的金色飛賊。神獸又名陰陽獸,因其坐北朝南,一面身子由於長期日晒雨淋顯現出黑色,分割線從頭頂正中一直向下,把黑色和金色完全隔開,唯獨留下完整的一顆金球。
真好。
「你……你想說什麼?該交代的我都已經說了。」
「我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見上一面,或許能對你那位朋友有點幫助,」沈毅張開的手再次合緊,身體略向前傾,「至少對你有幫助。」
「那款項鏈啊,到底是不是雜誌上那款啊,風太大了,看不清。」
「說是有精神分裂症,分不清真實和虛擬。我們把她妻子也叫過來問話了,還有她的私人醫生,證實了這個說法。」
「哈哈,是有點。不好意思,你就把這個理解成一種比喻,比喻。」
「我來是有件事要和你求證。」
對面的人沒什麼反應,對聽到的內容也不甚在意。
「哪裡的話。」
被扣住的相框下面壓了一本書,東野圭吾的一本,叫《嫌疑人X的獻身》。
彭褚叫了一輛計程車,前往許國棟的咖啡廳。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即使挑了窗邊的位置,還是忍不住喊服務員點燃了桌上的蠟燭。彭褚把手伸到火焰前側,用力握住了空氣。對面靠椅背上果然出現了自己握住火苗的影子。
泡麵把屋子分成了不同的區間,最上層是牛腩味,然後是咖喱,貼近地面是濃重的冬陰功湯的味道,加了蝦。
「真的有嗎?」
「真可怕啊。」
「有事嗎?」許國棟的嗓子完全啞了。
「是的,您現在完全好了嗎?」
「這倒是一個有用的發現,還有什麼嗎?」
「這……」老闆表情有些為難,「時間有點久,我也記不太清了。」
總有那種感官格外靈敏的時刻,像是隔著50米也能看到手錶上指針的刻度。
「啊,是這個意思啊。確實,人生在世,生存和死亡都不是一個人能決定的事。」
「能確定嗎?」
「嗯,但是死亡也不是她一個人能決定的啊,不和其他人商量一下嗎?這樣做是不是也太草率了。」
「嗯,有。」
「你怎麼知道?」
「也不算是,就是覺得之前一直想不通的事,有了點眉目。」
「這也太荒謬了。」
那是什麼呢?那把水果刀把彭褚和許國棟強行拉到了對立面上。彭褚不能接受的是,在整個事件中,許國棟都顯得很無辜。
「冒昧問一下,您是什麼時候發現我的?」彭褚有點不好意思,當私人偵探這麼久,還是頭一次做得這麼差。
「滋——」肉像是受了驚嚇,發出了叫聲。
「哈哈哈。」彭褚也跟著笑了起來。
「如果我沒撿到呢?」
「眼熟嗎?」許國棟從懷裡掏出了一把水果刀,「是不是想找這個?」
「嗯,那個時候醫生還沒有發現,以為只是單純的精神分裂,吃點葯就行。」
「太殘忍了,根本沒必要走到這一步嗚嗚嗚……」
「哈哈,可以可以。」
逃跑是比追捕更有技術含量的事,那些抓狂的「警察」只會把他按在地上胡亂壓著,嘴裏哇哇大叫「正義萬歲」之類的話。有一次彭褚躲在地下室里一個釀葡萄酒的酒缸里,其他人象徵性找了一會兒就放棄了,在院子里一會喊著「我們已經把你包圍啦,繳槍不殺」,一會又說「你出來吧,你贏了,我們不玩了」。彭褚就一個人在缸里等著,直到太陽下山,其他人都回了家。他回不了家,因為媽媽和叔叔有重要的事要做。
「怎麼?」許國棟也停下了腳步。
「好像吧,反正形狀挺奇怪的。」
「噢噢,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車,」彭褚隨便編了個理由,做了個「請」的手勢,「這邊走。」
「哦?」
「再見。」許國棟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對,應該是有事發生了。」
「您先不用急著打斷我,我只是提出一個假設。小區的監控錄像顯示,許禾從11號下午回到家就再沒出來過。這當然沒什麼,但周雯雯12號也沒有出門,按理說這是她該去店裡核賬的日子,所以我大胆猜測,這個時候事情已經發生了。9月13日,您出差回來,推開門發現兒子的屍體和妻子。您迅速清理了現場,又連夜驅車趕往磯石山,將屍體拋向大海,然後連夜返回家中。轉天又買了墓地,之所以等了足足兩天才決定自首,是因為你必須要準備一個周密的計劃,好讓自己順理成章成為犯罪嫌疑人。」
「覺得這樣做決定很酷嗎?為什麼不聽下其他人的建議?!幾分鐘的工夫也等不了了嗎?就三分鐘,就三分鐘警察就會把鎖砸開了,為什麼連三分鐘都不行,都說了不要這麼做……」說到最後,周雯雯整個人蜷縮在椅子上,開始啜泣。
被告席的周雯雯神情依然很迷茫,一直盯著法官的桌子看。彭褚意識到她是在看那把刀,不得不說確實是一把好刀,只要從心臟處扎進去,不消30分鐘,血液就會流干。法官低語了兩句,看口型像是在說:「天氣可真熱啊。」彭褚迎著光向外看,第三棵樹杈上最外面的葉子邊緣已經曬化了,他想起開庭前在門口偶遇許國棟時,他說的那句「沒下雪啊。」
唯一令人驚訝的是,許國棟每天晚上開車回到家,總是習慣性先去隔壁路口的小酒吧喝一杯,似乎是故意把自己搞得醉醺醺。上周三彭褚跟著進去了一次,發現他只是自己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眼神放空,全程沒有看過手機,也沒和任何人打過招呼。酒吧老闆對他有點印象,說辭和彭緒觀察到的也沒什麼兩樣。
「那就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對不起啊,第一次見,就帶給你這樣的壞消息。不過你也別太難過,我那個朋友還說了,如果繼續治療,讓新的人格做主導,說不定會對她的病情更有幫助,畢竟精神分裂本身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雖然這樣說有些殘忍,但說不定對她自己來說死亡也是一種解脫。」
因為是午休時間,辦公樓里沒什麼人,電梯順利地直達了25層。彭褚走出電梯,舉著手機試圖恢複信號,剛一轉身就被一位穿著素色連衣裙、年紀在30歲左右的女性叫住了。
「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什麼一定解決不了的事。」沈毅的聲音又出現在耳邊。
「我想給你講一個故事。」
「那倒算不上。那撥人也是欺軟怕硬得緊,看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型水果刀來,立刻就不往前沖了,而是在原地站定開始罵,話難聽著哩。後來我覺得他們這樣太吵,影響到店裡的其他客人了,就乾脆去扮了個和事佬,把人勸開了。」
這波謎團似乎越來越大,彭褚抓不到一點兒頭緒。
「您好,請問您是彭褚先生嗎?」
「啊?你什麼意思?」
「呼……」彭褚跟旁邊的警察點了點頭,「現在可以逮捕周雯雯了。」
「錢不是問題,調查得越詳細越好,一個細節都不要落下。這次就拜託你了。如果我丈夫確實出軌了,你還要再幫我一個忙。」
那些沒來得及拼湊成功的碎片,才是最關鍵的部分。
有戲!彭褚趕緊跟上去,但又不敢跟得太近,只能一錯不錯地盯著他的背影,生怕發生什麼列車穿過人就消失的魔術。幸好許https://read•99csw•com國棟並沒有很快離開,而是在收款台等了好久。彭褚也不著急,他心裏明白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許國棟也不著急,倚著玻璃櫃順便刷了刷手機,買葯倒像是解脫似的。
「你說,我要是挖墳,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彭褚隨口說了一句。
「行,你把你丈夫的照片、公司地址、你們家的地址,還有你知道的所有他常去的地點都給我,我準備一下,明天就開始查。」
「圖案?你搞錯了吧,那把刀上什麼也沒有啊。」警官一頭霧水。
「是我丈夫,許國棟,我懷疑他出軌了。」
「本能?」
「應該是,不過那次遇到的人也不是什麼善茬,最後鬧得很不愉快,還是我們過去把人拉開的。」
許國棟的書房已經被警察搜查了一圈,很多書散亂地鋪在地上,所有手寫的便簽、備忘錄和筆記都被拿走了,連電腦也沒有留下。彭褚隨便翻了翻,又折回廚房去找周雯雯。
「或許,您丈夫是不是身體出了什麼問題?」
彭褚本打算等他離開去藥店問問消息的,但剛一進去就發現許國棟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購物清單。彭褚瞬間有一種老天都在幫自己的錯覺,隨便買了一瓶眼藥水,連著從地上撿到的購物清單一起拿走了。
事件比預想之中發酵得大得多,先是某個不知名的小報社把案情添油加醋地發布了出去,獲得了不俗的瀏覽量,緊接著大大小小的媒體蜂擁而至,一時之間竟成為S市炙手可熱的大新聞。「妻子發瘋殘忍殺害兩歲兒子,丈夫頂罪不惜隱瞞真相」。人們對於愛情故事總是喜歡大肆渲染,彷彿為愛犧牲是件了不起的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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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啊,一家心理諮詢機構,專門接受心理諮詢。我和你說,現在這人,有病的可真多。這位朋友,我看你也有點病,要不改天來看看?」
「還認得我嗎?」
「嗯。還會發簡訊給我,說想要一起看電影什麼的。一開始我很高興,以為病要見好了,相處下來發現完全不一樣。」
「是啊,我們也問不出來什麼。那這份口供有和你所掌握的事實不符的地方嗎?」
「你是指?」
「這傢伙點了酒就一個人坐在一邊獨自喝。喏,就那邊那個位子。有一次那個位子坐了別人,他還跑過去和人家商量,似乎是想要換位子。」
「哈哈哈,哪兒啊,」彭褚尷尬地乾笑了幾聲,「這都什麼年代了,您純粹是福爾摩斯小說看多了。拯救世界發現真相這種故事,只有小說家才敢這麼寫,我們這些俗人,還是喝酒吧,給我來兩杯轟炸機。」
「感謝您收聽FM119.3深夜讀書頻道,希望我們能給大家帶來優質的內容,鼓勵更多人在空閑時間多多閱讀,謝謝大家的收聽。」
「嗯,好像自己也是她其中一個人格一樣。」
「鹽酸齊拉西酮,這種葯,是在什麼情況下服用的?」
「聽說過這麼回事。」
「這位朋友,我看你也有點病,要不改天來看看?」沈毅的臉突然就跳出來了。
「沈毅,這是周雯雯。」
果然還沒有完全清醒。
這次拿到調查結果,彭褚也不算意外,他做過好幾年偵探,見人第一面,總能看出些蛛絲馬跡來。雖然這種帶有成見的預判往往和事實有些許偏差,卻偏偏能在關鍵時刻幫他一把,三年前他能憑一張口香糖紙找到屍體,這次也是一樣。
「好的,總之,謝謝了,所有的事。」
「我明白,我又不是警察。」彭褚答應得很痛快。
「可以。」
「非查不可嗎?」
其實彭褚自己也沒親眼見過那把刀。
「許禾,在哪?」
「十分鐘后。」彭褚抬手看了看表。
彭褚從計程車下來的時候,剛好12點15分,比約定的時間還早了15分鐘。
「咳——」警官清了清嗓子,「我覺得周女士可以出去了。」
神獸的事先告一段落。
「嗯。明知道和許國棟有關,但又不能調動警力去查,麻煩得很。」
「不想要她死嗎?」沈毅繼續發問。
「嗯,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周雯雯聲音平靜,「我找了個借口和他一起去體檢,他沒拒絕,甚至一點也沒多想,體檢結果一切正常,只是視力有些下降。再後來我給他洗衣服的時候,經常能從上衣和褲子口袋裡翻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辦公室在走廊的最盡頭。說是辦公室,其實裏面就只有一張辦公桌,桌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資料。前一天晚上吃剩的泡麵被隨手放在了門口,推門走進去的時候不小心踢翻了,湯汁灑了一地。
彭褚覺得一直以來抓不到的那個想法,好像就停在眼前了。
「嗯?」
四目相對。
「不錯,這件事看起來很難。所以他想到了心理醫生。讓健康的人出現精神恍惚也許很難,但讓本來就有精神疾病的人接受偽造的作案現場就簡單得多了。我其實一直想不通的一點是,為什麼偏偏要在手上故意劃一刀,剛才終於懂了,是血。血有助於刺|激記憶,必須有人要流血,那個人只能是他。」
「您好啊,終於見面了。」許國棟笑得很開心。
「沒說。我也不敢多問,只能把人帶了回來,所幸沒發生什麼。」
「嗯。」沈毅遞給彭褚一瓶氣泡水,自己拿保溫杯添了點開水進去,坐在彭褚對面,並不著急搭話,和酒吧門口碰見時判若兩人。
「應該吧,在我前面已經圍了幾個人。聽說是因為丈夫出軌,要鬧離婚,一分錢也不準備留下。」
許國棟終於抬起了頭,眼神里充滿不可置信。
一時得不到答案。
「周小姐您好,我介紹一下,這是我朋友,沈毅。」
「不是一般的意外,對嗎?」
「我需要你順便調查一下我丈夫的公司,如果有什麼違法的行為也一併找出來,無論需要什麼幫助,我都可以提供。」周雯雯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家裡所有的動產、不動產都在我名下,我猜公司賬面上應該沒多少錢,說不定還有一堆欠款,如果事情進展順利,我願意付你三倍酬金,啊不,四倍。」
「從前有個人,他老婆生了病,發起瘋來根本不受控制。」
其實全都是添亂。
「邪得很。」負責整理檔案的警察跟彭褚說,就丟了這把刀,監控錄像也壞了,路口的,公安局大門的,樓道的,沒一個能看的。
「明明從面相上看,是會暗地裡虐貓的那種人啊。」彭褚嘟囔了一句。
審訊室里安靜極了,只能聽到警員做筆記時水性筆和紙張摩擦的聲音。
「謝謝。」
彭褚自打高中他爸媽離婚就一直在奶奶家生活,和雙方誰都沒什麼來往。他媽離婚第二天就改嫁了,他爸賭博欠了一堆錢,怕被債主找到,早不知道躲到哪去了。
「跳還是不跳,都和他們沒有關係啊。」
「你該不會覺得這本書就能證明什麼吧?」
「80%的情況吧,畢竟是朝夕相處的人,如果你有妻子的話,應該就能明白這種感覺。與其說是默契,倒不如是一種本能反應。」
「反正不是韭菜。」這樣想著,彭褚伸手擦了兩下照片,可是用力過猛,把整個牙摳下來了,留下黑漆漆的一個洞,徐光正咧著嘴朝他笑。
「您能跟我說說那刀長什麼樣嗎?」彭褚問。
「與其等著死人開口說話,不如從活人身上打探點消息來得容易。」沈毅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感受到另一個人?」
妻子患了精神分裂症,只有兩歲的兒子也無辜慘死,任誰看了都會忍不住同情。
「豈止是有點,你能來找我,就證明你順著這條線索找到了結果,不是嗎?」
找人不是件困難的事,難的是要找一個死人。
「沒有嗎?你確定嗎?」
「害人?不是自殺嗎?」
「這有什麼可確定的,那把刀除了外形特殊些,什麼也沒有啊。」對方打開手機,「我給你拍了一下,不過圖片不能發給你,之後我是要刪掉的。」
這可不好,是要出人命的。彭褚自己嚇唬自己,同時拿拇指想把蹭掉的那一塊重新粘上去,正手忙腳亂的時候,遠遠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那人背對著,牛仔襯衫配黑色休閑褲,為了不引人注目,還戴了一個純黑的漁夫帽,但抬起手的時候,反光的手錶一下子讓彭褚反應過來。
沈毅和彭褚本來都是心理學系的,區別是,沈毅是考進來的,彭褚是調劑的。因此剛入學的時候彭褚就想著轉系,基礎課、專業課什麼的也一點沒學,好在轉系考試還算順利,去了一直以來想去的法學系,彭褚嫌麻煩,和學院申請不調換宿舍,就這麼住了4年。
「這件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你有印象嗎?」
無死亡證明。
「啊,你是——」
雖說快要30歲,但再稍微打扮一下,化個妝,說是不到25歲也有人相信。第一眼之所以覺得有一定年紀,完全是因為對方清湯寡水,一眼望過去,面色蒼白,像是生病了一樣。但再怎麼說,「婚姻失敗」四個字彷彿刻在了臉上,任誰都能察覺到。與其說「年輕貌美」才是做女性的資本,倒不如說愛情、婚姻、家庭是構成大部分女性自我認同的重要因素。這些人對監視伴侶、防微杜漸的熱情程度,不亞於在季末折扣店裡為只剩一件的商品血拚。那些已婚男人怎麼也想不到,女人發起狠來,比咬住https://read.99csw.com獵物的鱷魚可厲害得多了。
房間是典型的北歐風格,大象灰和霧霾藍幾乎佔據了房間的80%。茶几上有一個削了一半的蘋果,蘋果皮捲成一團縮在旁邊,顯得格外無辜。彭褚走過去用手輕輕碰了碰刀的側面,轉頭盯著周雯雯看。
「我,沈毅啊,你連我都不認識了?」
「今天實在不好意思,我就先走了。」
又是毫無所獲的一天。
但是啊,水果刀的線索,就這樣斷了嗎?彭褚這樣想著,又狠狠地向方向盤上捶了一拳,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呢?
「嗯,上周,去超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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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風了,你覺得很冷。」沈毅搶先回答了一句,「後來她死了嗎?」
「這個您放心,我回頭重新起草一份保密協議,簽好了拿給您。」
「是她,是那個——」周雯雯話沒說完,就暫時昏了過去。
「什麼時候確診的?」彭褚接著問。
「兩個月前,去年年底其實檢查過一次,只不過那時候還不像現在那麼嚴重。」
「我不太喜歡咖啡店。」彭褚沒頭腦地說了一句,用筷子戳了戳鐵板上的肉。
「嗯,削蘋果。」
「你當這是拍《盜墓筆記》啊,」沈毅猛地吸了一大口煙,把燃到一半的煙扔到地上,用腳碾了兩下,「你看這煙灰,就好比人死之後的骨灰,都一樣。你要想知道這是什麼煙,還是得看沒燒完那部分。」
他爸十年前死了,連捅了十幾刀,警察說是水果刀。
「嗯……」周雯雯顯得心不在焉,和昨天電話里完全不同。
「這是一種治療精神分裂症的葯。」
「我實在記不清了,這位彭先生說他能帶我見你,我就來了,我帶了蘋果,這裏可以吃吧。」
轉天的跟蹤也沒有什麼意料外的事情發生,如果非要說有,就是彭褚在那家酒吧門口,無意中碰到了自己的大學室友,沈毅。
不管怎麼樣,算是個收穫。
問訊室和電視上演得差不多,透明的玻璃,黑色的方桌,檯燈的光晃得人眼睛疼,三把椅子放在兩邊。許國棟已經在裏面了,人清瘦了不少,下巴的胡茬冒出了一圈。
7
「走吧走吧,我知道一家店。」彭褚幾乎是拖著沈毅,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家酒吧。
「那個,那把水果刀,就是上面刻了圖案的那把,能借我看看嗎?」
「啊……你是說這個啊,」周雯雯用手指了一下頭,「他們都說有問題,我倒沒覺得,但是我也不能肯定地回答你。」周雯雯一邊說,一邊朝彭褚吐了吐舌頭。
彭褚覺得多說無益,咕咚咕咚喝了兩大杯啤酒,剛想說什麼,沈毅就又打斷了。
「嗯?」
「崩潰了一陣,幸好私人醫生在場,給她注射了鎮定劑,安靜下來以後倒是沒說什麼,不過過一會就像是換了一個人。」
「那再好不過了。」彭褚目光在許國棟身上停留了幾秒,注意到桌角的泡麵桶,隨口問了一句:「需要吃完了再走嗎?」
「嗯。我丈夫經營了一家IT公司,做支付產品,平時很忙,即使是雙休日也經常沒法休息。每天共處的時間,除了睡覺,就是早餐那30分鐘。我是兩個月以前開始覺得不對的,他突然跟我說想吃凱撒沙拉和紫薯,一個十幾年都是吃蛋餅、喝豆漿的人,太沒道理了……」周雯雯講起話來滔滔不絕,沒有半點中途停下的意思。
三年前,彭褚剛開始做偵探的時候,曾經幫一個富商調查過他失蹤的私生子,結果找到的是一具屍體,和現在的情形如出一轍。
光禿禿的一把刀,果然什麼也沒有。
「天台好像上了鎖,警察怎麼也打不開。風越來越大了。」
「您好,許國棟先生。」彭褚伸出手。
這個意思是,可以結束談話了。
按說在定案之前不准許探視,但凡事總有例外。
「她什麼時候來?」
「不吃一個蘋果嗎?他出差帶回來的。」周雯雯另一隻手拿著刀,「要我削給你嗎?」
2
水龍頭沒關,浴缸里不斷漫出一層層水布,陽台在燒著熱滾滾的水,水蒸氣把玻璃堵上了,那人正背對著自己,在柜子里找一雙備用的拖鞋。
「嗯,報紙上寫——少婦跳樓自殺未遂,英勇民警天台救人,這個。」
「你手上的傷,是這麼來的吧?」
「謀殺案?」
這是人群特有的味道。
「哈哈,我也反偵察一回。」
「不太一樣啊,雖然有可能幻聽和幻視,但是講話條理清晰,看起來和正常人沒什麼區別。」
「法官您好,我是被告的主治醫生,沈毅。」
警察來了解情況,彭褚的奶奶聽了直接昏過去了。彭褚也說不出來什麼,太久了,他對他爸的印象,還停留在初中開家長會的時候。到現在案子也沒破,嫌疑人也沒找到。
「進來吧。」周雯雯面無表情,同時遞過來一個盛滿水的玻璃杯。
「算是明白了些,這樣的人,有什麼特徵嗎?如果想要做區分的話,比如來看病的患者,怎麼判斷她是不是有這種病?」
「可以了。」兩名守門的警察朝這邊點了點頭。
「嗯?」
「許先生,許禾死亡的事件,不是在9月13日,而是9月12日,或者更早。那個時候,您在出差,對嗎?」
「毫無關係。你當然可以說是一時起意殺了許禾,案發現場被清理得很乾凈,除了那把水果刀。最讓我感到好奇的是,水果刀上只留下了你右手的指紋,可是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記得你是拿左手簽名的,等第二次在辦公室遇見,我卻發現除了那本書其他的筆記都被你擺在了右手邊。警察自然不會特地去考證你是不是右撇子這件事,而且害怕暴露你還狠狠地在左手手掌劃了一刀。但是唯一讓我想不通的是,為什麼你要費盡心思把自己偽裝成右手為慣用手的人?」
「啊……」許國棟像泄了氣一樣,整個人快要嵌進沙發里,「還有這樣的事嗎……」
「非坐那個位子不可?」
「是誰做的?」
彭褚放下了筆。
「打架了嗎?」
「是。我去警察局領人的時候,她很安靜,什麼都沒和我說。」
「還沒查到嗎?」沈毅用筷子蘸了一點辣醬抹在土豆片上,包了一個新的肉菜卷往嘴裏塞。
「絕無可能。」
周雯雯那張無辜的臉,一下子變得面目猙獰起來。
「嗯,實在抱歉,學藝不精,打擾到您了。」
彭褚回了神。
「那,是沒辦法了嗎?」許國棟的眼窩紅了。
「出差?什麼時候回來的?」
那把刀,會是案子的突破口嗎?
不難。
「我今天找您來,其實也是有問題問您,坐吧,我朋友也是這方面的專家,我請他來旁聽,您但說無妨。」彭褚指了指身後的椅子。
「啊,沒有沒有,我就是一時沒想到能在這裏碰到你。」
「許先生,我恐怕要對不住您了。」
「咔嚓——」完整的事實終於從拼接處裂開了。彭褚朝餘光的方向看去,許國棟在看著他笑。雖然面部神經一根也沒有牽動,但就是笑了,發自內心地笑了。彭褚百分百確定。
「什麼?」
「嗯,我怕突然拉住你太唐突,就臨時想到這個法子,也是賭一次,賭你會不會注意到。」
「不是啊……也太愛多管閑事了吧。」
「沒有沒有,你別太拘謹,隨意一些,我能猜到她會找人調查我,所以才會費心留意這種事。」
唉,可憐的男人。彭褚心想。
香蕉球!彭褚咧嘴笑。
「那個,突然這麼說有點瘮人。」
「您好您好。」沈毅率先伸出手來。
「為什麼?」許國棟猛地一下站起來。
「您的精神恢復得怎麼樣?」
隨後跟進來的是周雯雯,許國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跟許國棟完全相反,周雯雯倒像是在製造什麼驚喜似的,從背後掏出一個剛削好的蘋果:「吃一個嗎?」
R牌的。彭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看清的,總之確認了,同時看到了8點09分的時間。
「嗯,我諮詢了一個心理學專家,他告訴我,雖然治療方向是幫助主人格消滅其他人格,但也時常有其他人格反過來殺死主人格的情況發生,尤其是像周雯雯這樣的情況,主人格因為精神分裂,會更虛弱一些。」
「或許吧。不過這樣的日子沒有持續多久,很快他就發現女人找了一個私家偵探調查他。於是他決定將計就計,讓第三者來見證一個完美的謀殺案。」
首先進來的是彭褚,許國棟勉強擠出了一個微笑:「又見面了。」
「覺得難過?」
「什麼樣子的?上面有鳥嗎?畢方鳥?」
許國棟交代得很快,幾乎可以說是和盤托出。
彭褚用力地踢了一腳不知道誰丟在地上的易拉罐,易拉罐呈弧線撞到了便利店的玻璃門上。
「好的,明白。」彭褚還是點了點頭表示感謝。
沈毅到了,手裡拿著早餐和咖啡。昨天在諮詢室里的嚴肅面孔不見了,笑眯眯的樣子任誰看了都像是售樓部的推銷員,彭褚覺得,這人多半也有些精神分裂,用力照他的胸口捶了一下。
是許國棟沒錯。
連續好幾天都沒有下雨,雲低得直要插到土裡,仔細觀察的話,能看到空氣中凝結的水漬,但伸出手一碰,這些水漬又迅速和皮膚融為一體,粘膩地貼在棉質襯衫上,和香水混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