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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冥王星上我們坐下來觀看

在冥王星上我們坐下來觀看

作者:寶樹
「一千五百人,空氣勉強還能夠用,但仍然超出冥王星基地的承載能力上限。我們又撐了兩個多月,把能吃的都吃光了,包括之前三千多人的屍體——我們並沒有直接吃,而是扔進了食物循環系統。這倒不是出於道德上的戒條,而是因為這樣才可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其養分,不浪費任何一點不可直接食用的成分。
翟南找到了那扇門,推門進去,發現正是熒屏上他看見過的那個又臟又亂的小房間。房間的布置和21世紀普通的單身宿舍一樣:床上的被子還沒有疊,桌子上胡亂放著些杯子和碗碟,地上扔滿了酒瓶和紙團……盧瑟的屍體就對著電腦,仰倒在椅子上,腦袋上多了一個大洞,四周是早已冷凝並揮發了的鮮血,只剩下一片深褐色,身下掉著一把手槍……盧瑟早已經是一具乾屍。
「但你是我的同胞,不僅是同胞,而且是同類。我知道,我們在內心深處都是相同的……一樣的宅男……因此,你是最佳的人選,你聽著,我要送你一樣禮物……一件非常非常珍貴的禮物……」
「forty-two!也不對?Quarante-deux!Zweiundvierzig!Yonjuni!」
寒武紀過去了,埃迪卡拉紀也消失了,顯生宙在他後面,元古宙和太古宙也離他而去。漫長的時間逆旅中,人類一步步變成了蟲子,蟲子分解為一個個細胞。細胞又破碎成無數基因的碎片,無數大分子結構,消散在原始海洋中。最後,海洋也已乾涸,地球散歸星雲,太陽還沒有誕生,甚至宇宙大爆炸也沒有發生……
「呃,難道不是?讓我想想……對了,在二被稱為『三』的時候……」迪克絞盡腦汁,又想出了一個答案。還是沒用。
「回答正確!恭喜你!」盧瑟出現了,「看來你一定來自一個超高智能的種族。」
但現在翟南知道,在世界的深淵里,在無垠的時間的荒漠里,在多少次因緣聚散之前,甚至在創世之前,在黑暗而混沌的水面上——
「一千五百部片子,我們坐在那裡,看了三年,每天從早看到晚。最後,終於連電影也看膩了。就在這個時候,地球最後毀滅了,我們目睹了地球墜入太陽的全過程。請看,這就是我們曾經的母星。」
難道還有人活著?這個念頭剛在翟南的腦海里浮現,對方就打消了他的幻想:「不用看了,你看到這錄像的時候,我已經死了很久了。我叫盧瑟,是建造這座地下掩體的工程師之一,這個仿地球形的基因庫就是我設計的。我是整個宇宙中的最後一個地球人。
電梯門開了,但面前並沒有路,而是一堵金屬牆,如同死亡一樣橫亘在他面前。牆上除了一個方形的小孔,一無所有。翟南思忖了一下,將那把智能鑰匙放了進去,方孔中閃現出綠光,於是那道牆升了上去。在他面前出現了一部巨大的黑色機器,如同一頭遠古怪獸一樣蹲在這地下的洞穴中,等待著死亡。
飛船又向太陽系內部飛了一段距離,陌生而巨大的太陽如同一隻血紅獨眼,無比猙獰地盯著他們,簡直令人發瘋。即使是木星軌道之外,也處處瀰漫著太陽噴發出來的等離子氣體,亦即他們依稀看到的「雲團」。整個太陽系簡直變成了一間巨大的桑拿房。到處都找不到半點人類可能藏身的場所,甚至留下的衛星、飛船、太空站之類的遺址也沒有找到。翟南知道,那些殘骸不是已經墜入太陽或其他外行星,就是飄蕩在廣袤的空間深處,無從尋覓。飛船不斷通過各種波長的電磁波、中微子、引力波發出信號,卻沒有收到任何回復。
翟南愣愣地,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闖過了一關。這怎麼可能?但第二個問題已經傳入他耳中:
冥王星的表面重力還不到地球的十分之一,行走十分靈便。翟南足尖點地,如幽靈般飄飛著,在死寂的廣場上四處察看。他發現現實情況並沒有第一眼看上去那樣美好。這個廣場其實遍布崎嶇的岩石,很不平整,看來人類還沒來得及對自己最後建造的這座陵墓進行進一步的修整和裝飾,就已經被滅頂之災所吞噬。
「不斷製造克隆身體,移植大腦!」迪克說,還是沒有反應。
「想知道嗎?在這面牆壁中間有一扇小門,就在日本九州島的位置,你來吧。」
但除此之外,這個房間里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那還有什麼意義?無論在外太空孤獨地漂流,還是在冥王星上等死,結果都一樣,還不如現在自行了斷……
無論如何,有信號就有希望,他們命令飛船掠過太陽,飛向另一側的冥王星。
她也很難想象,以前那個世界比現在的要大很多,地平線是一條直線,引力要大十多倍,每天有二十四個小時,而不是一百五十個小時。甚至還有所謂四季,一個人一生中可以經歷無數個春夏秋冬……那個世界真是奇怪,奇怪極了。
信號指引著翟南走向紀念碑的底部,當他到達那裡時,一扇自動門打開了。翟南小心翼翼地走進去,發現那是一部電梯,電梯門合上后,屏幕上的數字閃動起來,將他迅速帶到地表以下。看來在過了兩千多年後,這裏大部分設備還運轉良好,當然,從廣播介紹的情況來看,可能也支撐不了多少年了,他們回來得還算及時。
翟南不甘心地一個個房間看過去,卻沒有任何發現。前幾個房間還有銘文解說,到了後面的,連銘文都不復存在,只有一個空洞的名稱。當古地質時期結束后,人類的時代到來了,「靈長類的進化」「猿人時代」「舊石器時代」「新石器時代」……毫無例外,大部分房間是全空的,少部分有幾具屍體及雜物,似乎他們曾經生活在這些房間里。而那些古老的世界如同從未存在過,只是一個空洞的名字。
「尊貴的來自宇宙的客人,歡迎來到冥王星。這顆星體的名字,在我們的語言中是『死神之星』的意思,但這個命名只是一個巧合。最初的命名者不會想到,幾個世紀后,這顆孤獨的矮行星將成為我們這個早夭文明最後的墓地所在。」他們注意到,它使用的語言是相對簡單的英語,似乎並非是對人類同胞,而是對所有可能的外星訪客所說的,讓他們儘可能聽懂。

9

「經過分析,冥王星是最有可能幫助人類逃過這一劫的太陽系大天體,因為它距離太陽最遠,受到的波及最小。可惜,同樣因為它太遠了,地球上沒有多少人能到達這裏。即使我們傾盡全力向冥王星移民,也只能移幾千人——不到地球人口的十萬分之一。雖然幾千人已經足夠我們的種族繁衍下去,可問題是,另外幾十億人不會幹。

10

同時,在大廳的牆壁上,「印度洋」的中部,出現了一面寬大的顯示屏,一個披頭散髮、鬍子拉碴、三十多歲的男人出現在面前。他的形象是個亞洲人,穿著髒兮兮的21世紀的服裝,手裡拿著一杯好像是啤酒一類的飲料,坐在一個胡亂堆放著各種東西的房間里。翟南一時也看不清楚房間里是什麼。
「後來,我們的祖先翟南留在了這裏,留在冥王星上,」翟衛繼續說,「並將它重新命名為新地球。新地球有25%的成分是由水冰組成的,利用『方舟一號』上的設備很容易分解出氫和氧氣來,加厚和改造它的大氣並不困難。它圍繞太陽的公轉周期本來是二百四十多年,太陽膨脹后變為一千三百年左右,它的軌道偏心率很高,近日點離太陽只有三十多個天文單位,當它逐漸向太陽靠攏時,由於太陽光度的激增,它變得和昔日的地球一樣溫暖,它表面的冰層會融化,變成液態的海洋,更容易播種生命,改變世界。我們目前正在第一次海洋時代初期,海洋時期將會維持四百年左右。因為新月亮和新地球之間相互潮汐鎖定,表面海洋分佈穩定,並不會引起很明顯的潮汐……」
信號指引著飛船,在廣場上緩緩降落。隨著高度的降低,他們看到在廣場上停著許多形狀各異的飛行器,如同一個巨大的停車場,看上去頗為熱鬧,這景象帶給了他們更多的希望。廣場的正中心有一座大約三百米高的白色紀念碑,四四方方,像是古埃及的方尖碑,上面有著多種語言的銘文,他們認出了其中幾種,內容都是一樣的:「地球文明之碑」。
新石器時代、舊石器時代、尼安德特人、爪哇猿人……人類一步步退向歷史的盡頭,褪去所有的人性,退到他們的動物母親中去……
「歡迎參觀我們的地下博物館,目前對銀河系內的遊客免費開放。」那廣播最後幽默地來了一句。但翟南覺得,這語氣似乎有些古怪。
……
「我估摸著宇宙中總會有些傻帽兒在四處尋寶,雖然我們是個未開化的破爛星系,總也會有些獨一無二、讓人感興趣的地方,歷史、文化、生物基因……所以你們來了,不是嗎?你們以為在這裏可以發現這些,然後回去,在銀河系的考察報告里增加一點光彩的履歷?錯了,這裏什麼也沒有!
反正都一樣。
這是可以預料的,這個大廳既然是整個冥王星基地的核心,包含著人類最重要的基因庫,在設計時自然要考慮應對破壞性攻擊,因此不可能沒有自動防護反擊的武器系統。
「後來,就有了新地球,有了一代又一代的人,有了各種各樣的動物植物,有了我們世界的歷史,有了我們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也有了我和你。雪奈,這,就是我們祖先的故事,也是我們這個世界的——起源。」翟衛說。
「太陽系毀滅了,冥王星基地也完蛋了,『方舟一號』是人類唯一的希望,我以為自己早就放棄了這個希望,但是在最後的時候我才知道,在我內心深處仍然從未放棄過這個念頭:總有一天,方舟會回來,你們會找到殖民地,人類會得到重生……這個希望太渺茫了,但它依然存在……」說到這裏,他居然哽咽了,抑制不住的淚水從他的面頰上流了下來。
「方舟一號」大約是兩千五百年前離開太陽系的,那時候是公元2048年。飛船航行的任務,是為了應對21世紀上半葉突然爆發的太陽危機,為人類尋找合適的移民星球。
翟南他們更關心太陽爆發的時間,是否給了人類以逃生的餘地。顯然時代越晚,越有利於人類逃生。這一點並不難查明。太陽的猛烈膨脹,必然在瞬間輻射出巨大的能量,從而在整個星系範圍內留下無法抹去的痕迹。飛船在土星環上採集到的岩石樣本顯示,在兩千四百多年前,這些岩石曾受到過超出正常值至少幾億倍的輻射。也就是說,在他們離開地球后最多幾十年,太陽就發生了災變,但冬眠中的他們當時卻一無所知。
在大廳的底部,橫七豎八都是屍體,情形和外面相仿,但數量比外面多得多,觸目驚心。翟南粗略估計了一下,這裏的屍體大概有五百具以上,仍然都是男人,毫無例外。
「哈哈哈哈!」迪克終於得意地狂笑了起來,「這個問題難不倒我,我十五歲的時候就把《銀河系漫遊指南》倒背如流了,你這個蠢貨,給我聽好了:生命、宇宙和一切的終極答案是——四十二!」
此後三十年,人類社會開始了瘋狂的自救努力,聯合國改組為地球聯合政府,整個人類世界都將重心傾斜到逃離太陽系的任務之上,宇航事業以一日千里的速度發展起來,遠超過阿波羅登月後半個世紀的總和:十年內,人類登上了火星、水星和木星衛星,併發射了上百個太陽探測器;二十年內,利用可九-九-藏-書控核聚變技術造出了恆星際飛船的雛形並掌握了人體冬眠技術;三十年後,向一個合適星系的方向發射了第一艘載人冬眠飛船「方舟一號」,它將作為改造系外行星的先驅,為人類即將到來的星系大移民鋪路。翟南記得,那時候由於宇航科技令人鼓舞的高速進展,人類對於未來還是滿懷希望的。
「首先出現的就是氧氣的問題,這裏的空氣循環系統最多只能供一千多人呼吸,五千人一來,不得不動用儲備的液氧,但至多隻能支持六個小時,是的,只有六個小時。最初人們還假惺惺地商討什麼女士優先,什麼犧牲一部分人的原則。但氧氣耗盡的一刻很快到來了,最後一個小時里,人人都喘不過氣來,掙扎在死亡邊緣。這個時候,沒有任何思考的空間和討論的餘地,按照國家、種族、語言、宗教進行理性結盟也都來不及了,窒息得快死掉的人們只能按本能行事,殺死身邊最容易殺死的人,以減少氧氣的消耗。
裏面是一個氣密過渡艙,只有五六米長,盡頭是另一扇門,翟南進了那扇門之後,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滿是屏幕和儀錶的寬大房間里,他看出來,這就是冥王星基地的總控制室。這裏幾乎是真空,沒有灰塵,溫度極低,因此在兩千五百年後,還保存得相當完好。但房間里沒有一個人。
「別做夢了!剛才我已經檢查過,在我們穿越原始星雲時,基因庫受到了大量高能射線的輻射,人類基因全部毀滅了!整個宇宙中只剩下我們兩個男人了。」迪克苦澀地說。
「永久冰凍,直到宇宙末日!」
這或許是人類最後一座偉大的建築了。這個形狀,當然不是一個方便省力的設計,卻充分展現了設計者對於地球的眷戀之情。再一次看到熟悉的「地球」,翟南覺得自己的眼角濕潤了。
「地球的密度遠遠大於膨脹的太陽,不會因洛希極限而粉碎,但在這個過程中,太陽引力引起的劇烈地質活動仍然導致地幔的噴發,撕裂了整個地殼層。古老的大陸板塊四分五裂,被掀了起來,脫離地球而墜入太陽……此時,地球如同火海表面的一隻飛蛾,再怎麼掙扎也不可能脫離太陽的控制了。終於,已經非常靠近太陽表面的地球被一道將近十萬公里高的日珥裹在裏面,整個燃燒了起來,然後迅速被捲入太陽內部,再也看不見了。整個過程就好像青蛙伸出舌頭吞掉一隻飛蟲一樣輕鬆,甚至沒有在已經碩大無朋的太陽表面激起多少浪花……這時候,我們才真切地知道,家園已經毀了,我們這七百個男人和這顆渺小的星球就是地球文明最後的殘餘了。」
「難道是在黑暗森林狀態下進行數學攻擊,改變基本數學規律的時候……」迪克的臉色一變,想起了翟南在飛船上跟他講過的某部科幻小說中的情節。
「第一個問題:人類如何才能永生?」
「她們是少年的夢想,她們是中年的寄託,她們是老年的慰藉……
「混蛋,該死的瘋子!」迪克大聲叫罵著,雖然他曾經企圖自殺,不過此時卻萬萬不想被人炸死。「閉嘴,迪克!」翟南說,「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罵也沒用,不如聽聽這個混球說什麼!」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想用這個辦法,或者說,也許每個人都想到過,但大部分人沒那個膽子……這個時候,需要有人幫他們作決定,而這個人就是我這個工程師,我已經膩歪了這一切。我趁他們不注意,關閉了空氣循環系統,讓空氣泄漏到外部去,在十五分鐘內一切就完成了。」盧瑟獰笑著說。
「這……這他媽也可以啊!」迪克簡直要抓狂了。
這是一場不可能的對話,但卻真的發生了。
隨著盧瑟的敘述,翟南彷彿看到了地球漸漸被太陽的光芒所湮沒時那壯麗而又恐怖的畫面。
「在為了吃一頓飯而毀掉了地球四十億年來的全部進化成果之後,」盧瑟喝了一口啤酒,悠然地繼續道,「發生了一起更加驚心動魄的事件。在剩下的一千五百人中,發生了人類歷史上最後一次戰爭,同時也是唯一一場在外星球進行的戰爭,也是唯一一場全人類都參与的戰爭。剩下的男人們分裂成兩個陣營,彼此大打出手。戰爭的主要工具是拳頭和棍棒……具體過程我懶得說了,總之,最後剩下了七百人,勉強能夠在冥王星上活下去了。
這些莊嚴的地質名詞略微驅散了翟南內心的恐懼,他小心翼翼向前走著,盡量不看地上的屍體。他在標有「地球和生命的形成」的第一個房間門口停下了腳步,門口是銘刻在牆壁上的一千多字的說明:
但是一秒鐘過去了,兩秒鐘過去了……一切如常。周圍的一切仍然存在。相反,迎接他的是一聲幽嘆:「答對了。沒有人知道答案,所以答案就是:不知道。」
在多少個世紀的冬眠之後,他們被「方舟一號」的主控電腦從無夢的沉睡中喚醒,獲知飛船已經返回了太陽系。翟南和迪克從冬眠艙中爬起來,還沒有完全清醒,搖搖晃晃地走進駕駛艙。他們還沒來得及查看電腦上的數據,只是向舷窗外望了一眼,就立刻瞪圓眼睛,張大嘴巴,呆若木雞。
「但這不是最可怕的。比起這一切,更可怕的是她們被那些外星蟲子發現,被複制出來,然後就像河馬和鱷魚一樣被展覽,被指指點點,被嘲笑,甚至被當成老鼠和青蛙一樣解剖,被當成蟑螂一樣踐踏……想想吧,我們人類最美麗、最優雅、最可愛的成員,就這樣被那些不懂得人類之美的蟲子反當成醜陋的怪物,肆意蔑視和蹂躪……誰能夠忍受這些?所以我寧願用核彈炸掉整個基地,也不會讓外星人得到她們……」
這時,一個念頭劃過翟南的腦海:
翟南屏住呼吸,盯著這似曾相識的畫面,無盡的感傷湧上心頭。可這時候,迪克又在呼叫他了:「翟南,下面究竟怎麼樣了?我好像聽到有人說話,你找到人了嗎?」
翟南感覺自己的胸口被重重撞擊了一下,忽然覺得自己無法呼吸了。

7

「目睹地球的毀滅后,絕望日復一日壓了下來,我們不再有一絲一毫的希望和歡樂,甚至生命也越來越遠去,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離開這個變態的宇宙。
盧瑟說話的同時,畫面中越來越大聲的喘息和呻|吟不斷通過電磁波的轉換,傳到他們耳中。
而在屍體的中間,相當於南極洲的位置,有一個巨大的黑色正方體,邊長約三十米,中間有圓柱形的凸起,翟南知道那是什麼:這個設計是一種小型核聚變反應堆,可能是整個基因庫的動力系統。要將幾百萬種生物細胞保存幾千年,必須保持極低的溫度,需要大量的能量才能維持。
「我知道我在做一件沒有意義的事……這段錄像不會有人看到的,就算被外星人看到,也根本不可能有人答對這三道題目,這盤錄像和一切都將毀於核爆炸的烈焰……不過,不管怎麼說,如果你能看到,那麼你就看到了。而你——」他臉上出現了一個古怪的表情,彷彿在說一件荒誕得連自己都不相信的事,「你不會是別人,在整個宇宙中只有一個人能做到這一點。你是翟南,『方舟一號』的翟南。我等的——就是你。」
因此,人類註定了還是要滅絕。就算看完了這一千五百部電影,之後在致命的孤獨中,可能他自己也要走上和盧瑟相同的路……
翟南走進電梯,按了最底下一層。電梯向下沉去,如同沉向虛無的深淵。
這次航行的本來目標,是七十多光年外一顆推測帶有宜居行星的恆星,但是由於出發后不久突發的故障,飛船大大偏離了原來的航向,轉而飛向一百五十光年外的另外一個星系。那裡位於一片原始星雲中,除了一對剛剛在星雲中誕生的熾熱雙星外,還沒有形成行星。人類絕對不可能往那裡移民。他們剛到那個星系,就知道自己的任務是不可能完成的。
「你這個婊子養的蠢貨!哪有什麼外星人,我們是你的同胞!」迪克大叫道,兩千多年前的盧瑟當然聽不到。翟南跑到門邊,用力砸門,那門卻紋絲不動。
「在太陽爆發的危機中,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向更遠的行星或巨行星的衛星移民,但太陽膨脹后,火星、木星和土星都必然受到災難性的影響,不可能安全。天王星缺乏大衛星,海王星也只有海衛一一顆大衛星,而且距離海王星過近,不夠穩定,當海王星軌道改變時,很可能墜入海王星的雲層中……所以事到臨頭,人類又想起了早已經被遺忘的冥王星,這顆矮行星註定和人類有不解之緣。
即使人類已經毀滅,也要在這無常的宇宙中倔強地刻下自己的名字,向宇宙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翟南感慨地想。
「她們是飽受矚目又備受鄙夷的一個人群。但她們的肉體照亮了我們的精神,她們的赤|裸刺透了我們的偽裝,她們的柔軟融化了我們的堅硬……」
「那後來呢?」
蒼井空消失了,盧瑟那下作的表情又出現了,「最後一次機會,說吧,生命,宇宙和一切答案是什麼?如果說錯了,核彈就會立刻爆炸。」
而在那部機器之前,在一堆黑色的管道和電線中間,有一個不大的正方體,晶瑩透亮,半透明地發出藍盈盈的光。他屏住呼吸走過去,輕輕摸了摸那正方體。被他的觸摸所感,上面的智能顯示界面上立刻出現了許許多多的名字:松|島|楓、天海麗、小澤瑪利亞、吉澤明步、美竹涼子、莜惠美、水菜麗、堀口奈津美、菅野亞梨沙、波多野結衣……當然還有那個少年時一直令他心醉神迷的——蒼井空。
「告訴你們吧,從來就沒有在冥王星建立地球文明博物館的計劃,這一切只不過是煙幕!哈哈,煙幕!
翟南隱隱想到了什麼,他退了出來,快步走向「埃迪卡拉紀及寒武紀」「奧陶紀」「志留紀」「泥盆紀」……看到的房間基本都一樣:裏面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個房間有些東西:兩具和外面類似的乾屍,倒在房間中央。
「但我們還有人類的基因庫!我們還有希望……」飛船的基因庫里有上千男女和其他重要生物的幹細胞,以及進行克隆的設施,理論上可以令人類重新繁衍出來,這也是當初派遣「方舟一號」出行的目的之一:為人類保留火種。
就在迪克要扣下扳機時,飛船的電腦發出了提示:它接到了太陽系的另一側,一個星球上發出的微弱信號。難道地球真的還存在?他們激動萬分地撲到電腦面前——
「第一次耀斑爆發后不久,2016年,建立地球生物基因庫和保全人類精英的緊急移民計劃就雷厲風行地付諸實施。由於身份所限,她們根本不可能進入只有幾千人的精英行列,連備選名單都上不了,但入選基因庫的門檻要低得多,基因庫里預計儲存十萬人的基因,其中日本分到了三千個名額,本來應該也沒她們多少的份兒,但是那些掌握決定權的財閥和高官卻以『優化人種』為借口,竟然指示分給了她們整整一百個名額……因此,雖然她們的嬌軀已經重新回歸天照大神的懷抱,但她們的一部分終於來到了這裏。」

2

「剛才是講故事啊,我喜歡聽故事,可不喜歡聽這些什麼科學數據。喂,我們回去看電影好不好?」
雪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九_九_藏_書頭,望著遠處弧形的海天之際,陷入了沉思。此刻,她正和少年翟衛一起,坐在懸崖邊的一塊岩石上,面朝大海。萬頃碧波倒映在她的深瞳中,輕輕微風吹拂著她烏黑的秀髮,雪白的浪花拍打著她腳下的峭壁,不時濺起拳頭般大小的水珠,飛騰起幾十米高,打濕了她的裙子,又悠悠落下。
不知過了多久,對講機里傳來迪克的聲音:「怎麼樣,有發現嗎?有沒有活人?找到基因庫了沒有?你千萬別出什麼事,我一個人在上面,都快發瘋了!」
他又向身邊的牆上看去,那裡所對應的區域相當於赤道穿過的太平洋中部。在一些小槽邊上,他看到了一堆斜體的拉丁字母:「Orcinus orca」「Geochelone nigra」「Sphenodon punctatus」……雖然不懂具體是什麼,卻很容易想到是生物的拉丁學名。翟南思忖片刻,忽然明白了過來。這個巨大的球形大廳自然就是基因庫,生物基因應該就以某種方式儲存在這些牆壁上的小槽中。但這些小槽大多卻空空如也,這是怎麼回事?
正當男女主角逐漸進入正題之時,盧瑟那猥瑣的馬臉又切到了畫面之前,擋住了關鍵部分:「打擾一下,外星蟲子們,我想我有必要跟你們介紹一下,這種電影叫做|愛情動作片,對人類來說極具觀賞性,是一種獨特的視覺和聽覺藝術——」
「好了,不要高興得太早了。最後一個問題,也是宇宙中最為深奧和艱難的終極問題:生命、宇宙和一切的答案是什麼?
「什麼電影?」翟衛一愣。
「還沒想出來嗎?只有一分鐘了,就快來不及了。」盧瑟又出現了,怪聲怪氣地笑道。
雪奈向天上望去,一輪玫瑰紅的太陽正掛在東方的天邊,像盤子一樣大小。而在天穹之頂,則是一個更為巨大的蔚藍色月亮,隱隱還可以看到月亮表面閃著波光的海洋……
這又是為什麼?難道最後來到這裏的只有壯年男人嗎?這不太可能吧?

8

然後,他見到了畢生難忘的情形,那噩夢般的場面幾乎令他癱軟在地:
然而很快他就發現了不對,那塊大陸是奇異地向著他凹陷的。翟南定了定神,才發現在他面前的實際上是一個巨大的球形大廳,直徑大約有一百米。大廳的背景是藍色,鑲嵌著綠色的大陸圖案,和地球上的位置完全對應,看起來就好像是在地球的內表面一樣,而他大概站在赤道附近,沿著弧形的牆壁,在大約60度、45度、30度和赤道等「緯度」上都有過道,上下以樓梯銜接,而牆上是密密麻麻、數不勝數的孔槽。
「每個人都想走,而如果自己走不了,也不願意讓別人走,這就是我們這個種族的自私本性……更不幸的是,我們的星球上實施的是一種全民投票公決的『民主』制度,結果可想而知,任何向冥王星移民的計劃最後都被否決了。」
下一個房間在對面,「太古宙及元古宙」,門口牆壁是英文說明:
盧瑟當然聽不到他們的抗議,還是興緻勃勃地繼續講著:「很遺憾,自從太陽危機爆發之後,地球上完全進入軍管狀態,這類電影就沒人有閑心再拍了。你們看到的,是我這些年辛辛苦苦收藏的早期作品……但都是經典。不過你們這些從幾千光年外來的蟲子,又怎麼能欣賞其中的妙處呢?對你們來說,這隻不過是外星生物學研究的材料吧?
電梯帶著翟南到了五百米深的地底深處,他走出電梯,最初是一片黑暗,但是燈光很快亮了起來,他發現面前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大約七八米寬,四五米高,一眼望不到頭,兩邊都是房間,每隔十米左右有一盞燈,已經依次全部點亮。
「她們是青春,她們是愛,她們是光。
「啊!」不知過了多久,熒屏上的男女同時叫了起來……
太古宙開始於38億年前,結束於25億年前。這一時期火山活動和板塊運動仍然十分猛烈。但是海洋中已經出現了細菌和藍藻等最早期的單細胞生物……
翟南坐倒在地,笑聲漸漸止息,悲上心頭。他想哭,但是哭不出來。
看上去像一個給中學生進行科普教育的自然博物館,但這是完全必要的,翟南想,地球已經不復存在,地質學和古生物學的基礎已經沒有了。即使來到這裏的外星人科技再發達,也不會知道這個星球曾經是什麼樣子,這個星球上的生命和智慧又是如何誕生的……需要有人對他們講述這一切,這些對我們來說無比重要的知識才能保存下來。這個房間里展出的會是什麼呢?遠古的岩石標本,最早的藻類化石,原始地球的模型,還是什麼書籍或圖片?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裸女了……這輩子還沒見過真的……早知道當初就追那個瑪麗了……翟南神情恍惚地想。
唐朝、漢朝、羅馬帝國、羅馬共和國、古典希臘……一個個離他而去。俱往矣,多少風流人物,沒有留下一絲痕迹。
「主啊,救救我吧!」迪克下意識地說,他是一個不算虔誠的教徒,忽然眼睛一亮,「我明白了,信仰基督,肉身復活,才能獲得永恆的生命!」他滿懷希望地等了片刻,電腦還是沒有搭理他。
「順便告訴你一聲,這個U盤同時也是一把智能鑰匙,裏面儲存了我的信息,可以打開基地最底層的能源供應系統,在那裡,還有一個殘存的基因存儲模塊……」
「是的,你猜到了吧?那裡有這些影片主演的基因。」
「但是基地的克隆設備在最後的混戰中被毀掉了,懂得克隆技術的專家和工程師也都死了,我無力讓她們重回人間。她們只有放在那裡,直到時間的盡頭,等待著奇迹般的愛和拯救,或者永恆的死亡。如果是後者,她們的美將不復存在於宇宙間,她們的名字也不會被任何一粒灰塵記住。」
翟南想了起來,在太陽危機爆發后不久,確實有這樣的提議,撤一部分精英到冥王星上去,保存人類的火種,但在民眾的強烈反對下,這種聲音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派遣他出行的「方舟計劃」,現在想想看,所謂「方舟計劃」其實是很不現實的:即使在最好的情況下,來回一趟也要上千年時間,而太陽可能在此之前就會爆炸!更不用說,第一次恆星際載人航行,絕不可能如此順利,中間不知道會出多少問題。

3

不,也許答案是別的什麼。翟南想,是上帝的愛?是生命意志?是最高理念?還是真空中的一個泡泡?種種哲學的、科學的、文學的、宗教的答案湧進他腦海,但他知道,絕不會是隨便某一個答案那麼簡單。
盧瑟的最後一句話是:「如果你聽到這一切的話,請你把她們帶回人間吧。」然後,是一聲輕得幾乎聽不到的嘆息,接著只有一片寂靜。
「我是工程師,對於基因庫的分佈情況了解得很清楚。人類基因庫分為幾百組,按重要性和種類的不同分別裝在不同等級的模塊里。她們的基因是最低重要性的,所以放在庫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在基因庫被洗劫一空的時候,我總算趁亂把她們的基因模塊搶救了出來。我還想救出更多的基因模塊,可是等我回去,基因庫已經完了……只有她們了。」
熒屏上,那個叫做蒼井空的女孩褪去所有的衣服,扭動著清純動人的嬌軀……
「就是你剛才說的電影啊,你說得那麼有意思,我都想看看了。」
雪奈朝翟衛眨了眨眼睛,一笑轉身走了。翟衛趕緊跟了上去。在開滿鮮花的草地上,他們歡笑著,打鬧著,飛奔著,如輕盈的天使,如矯健的小鹿,一步可以邁出十多米,如飛如翔,盡情地舞動著青春的翅膀,一先一后,向著這座島嶼的中心而去。那裡,在森林和草地的中間,在美麗的愛之廣場中央,在新月亮的正下方,屹立著一座古老的方尖碑。那座如今已爬滿了常春藤的巨碑上,「地球文明之碑」幾個大字在玫瑰色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我們完了!」迪克絕望地叫道,捂住了臉。
盧瑟還是沒有出現。眼看著時間不斷流逝,迪克冷汗涔涔,大口喘息,幾乎要絕望了。這時候翟南終於開口了,一字一頓:「一加一在算錯的情況下等於三。」
他還沒有去推門,但可能有什麼電子設施監測到了他的出現,門自動打開了,展室中的燈光也隨之點亮。翟南向裏面看去:那是一個非常大的房間,長上百米,寬三十米左右,高五六米,房間是乳白色的,光源在上面,但看不到燈,似乎整個天花板都在發光,光線十分明亮柔和。
坐在球壁赤道上觀看的翟南和迪克二人同時呼吸急促起來。
「這個……大人說,現在我們還不能看……」
翟南和迪克對視了一眼,都感到了彼此的興奮。即使這個星球上並無人類存在,只要得到冥王星上的生命基因庫,那麼即使人類已經滅絕,包括人類在內的地球生物系統也仍然可能重生。莫非冥冥中真的有一位上帝,要再給人類一次重生的機會?
「好了好了,」雪奈有點不耐煩地打斷了他,「不就是從歷史書上看到的東西嗎?說到現在,悶死啦。」
「迪克!」翟南撲到迪克身邊,發現他全身幾乎都被燒成了焦炭,只聽他顫動著雙唇說了半句話:「媽的,反正都一樣……」就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路上,他們不斷和信號源聯繫,以獲取進一步的詳情。但收到的回復都一模一樣:只是給出冥王星上的一個坐標,機械地指引他們降落。這似乎是一個智能程度很低的自動回復系統,卻是冥王星上有人類存在的希望所在。
她很難想象,以前的太陽看起來只有現在太陽的十分之一大小,但卻是金黃色的;而以前的月亮,是一個灰濛濛的球體,表面一滴水也沒有。當然,那是另一顆行星的另一個月亮。
他好不容易看到一個槽孔中有什麼東西,輕輕抽出來,是一個方片形的透明晶體,裏面有一個夾層,但卻是破掉的,邊上缺了一個口子,裏面自然已經空空如也。如果裏面曾經存儲了什麼基因或細胞的話,現在也肯定沒有了。
「不用我說大家也知道,在宇宙中任何地方都是一樣的,」盧瑟繼續說,「叢林法則,弱肉強食!我們這個種族又有一個特點,雌性的體力遠遠不如雄性……
熒屏上出現了地球和太陽的畫面,這一畫面顯然是在冥王星上用望遠鏡從幾十億公裡外拍到的,模糊不清。看上去,地球只是太陽表面一個運動的小圓點。只聽盧瑟繼續說:
不,不是地球,是大約一百八十億公裡外,太陽系盡頭的一顆小小的星球。電腦告訴他們,信號來自冥王星。那顆曾經被列為九大行星之一,又不幸被開除出去的著名矮行星。如今,由於太陽爆發過程中損失了大量的質量,引力減弱,它的軌道也大為外移,所以他們一時沒有發現。
「對了,順便說一下,我還給你們安排了一個餘興節目……在這個片段結束后,具體來說,就是五分鐘之後,一顆100萬噸TNT當量的核彈將在你們腳下引爆,讓你們同時也爽上天,這個安排夠創意吧?」
「這……一加一在任何情況下也不等於三啊!」迪克抗議說。他撓著頭,忽然看到熒屏上的鏡頭,一下子如夢初醒——

5

翟南站起來,從房間中出去,機械地繼續走了下去。他經過一個又一個展室:「古埃及文明」「古印度文明」「古代黃河文明」……不九_九_藏_書久后,每個展室的劃分更細了,「公元前5世紀的希臘」「羅馬共和國時期」「羅馬帝國」「秦漢時期的中國」……但他不用看也知道,那裡面都是空的,只是一個個一無所有的房間而已。
禮物?
「不管怎麼說,『方舟計劃』給了民眾一點希望,但實際可行的方案當然還是在冥王星建立移民點,這件事必然要依賴全人類的工業體系,同時還要消耗驚人的資源。為了應付民眾的反對,各國領袖終於達成了秘密協議,以建造人類文明紀念工程的名義啟動冥王星掩體工程。理由冠冕堂皇:留下人類文明的紀念啊,向宇宙展示人類的成就啊,等等。再找幾個科學家、文學家、電影明星來遊說一番——當然要秘密給他們來冥王星的名額——最後這個提案終於在地球聯合議會勉強獲得了通過。」
翟南苦笑了一下,盧瑟死了也不忘擺自己一道。什麼禮物?不過是些亂七八糟的片子。盧瑟一定以為,自己如果回來了,那麼就證明在外星球的殖民改造初步成功了,飛船上有一個人類的基因庫,裏面有大約一千人的基因,在外星球重建人類社會並非不可能。
「我不知道你們是蟲子、蜥蜴還是章魚,也不知道你們是從哪個傻帽兒星球來的,也不知道你們是商人、科學家、考古學家,還是無意中跑到這裏來的倒霉蛋,總之既然來了,就是我的客人。現在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們要先聽哪一個?」說著,他詭異地咧嘴笑了起來。
「那個……」他囁嚅地說,「死馬當活馬醫吧……信C哥,得永生?」這是在他的時代很流行的一句話,不過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摒棄肉體,思維上傳!」
長廊中的屍體仍然三三兩兩地出現,但翟南現在沒有剛才那麼恐懼了,他多觀察了那些屍體幾眼,忽然有一個奇怪的發現:這些屍體都是男人,而且是青壯年男性。他回想了一下,一路上的上百具屍體中,他沒有看到一個女人,也沒有老人小孩。這不會是巧合。
「這個嘛,你要是看過趙本山的小品就知道了。」翟南苦笑著說,他也是剛剛才想起來。在太陽危機后,藝術發展早就停滯了,人們只有反覆消遣公元世紀的藝術品,所以21世紀初葉的相聲小品還一直被人們所熟知。可是這個盧瑟竟然拿趙本山去考外星人,還有比這更瘋狂的嗎?
「這沒有什麼稀奇的,」盧瑟似乎預料到了翟南的驚怒交加,不以為然地說,「就算我不這麼做,他們也活不了多久。三年,三十年,六十年,有什麼區別?等你們到來的時候,我們肯定早已經死光了。而我在錄完這段錄像后,也會選擇同樣的歸宿……
翟南沒有仔細看便再次推門進去,結果仍然是一個空空蕩蕩的房間,似乎展出的不過是「無」本身。
廣場上那些停泊的飛行器也露出了破敗的真面目,它們基本上都是用於在太陽系內部旅行的行星際飛船,式樣簡陋,技術低級,可以想象在最後的大災難時期,大量的難民乘坐土製飛船蜂擁而至的情形。有些飛行器看上去降落時就墜毀了,還有一些碰撞在了一起。因為冥王星表面有稀薄的大氣和水,經過兩千多年的時光之後,這些飛行器已經有了明顯的鏽蝕,這使得廣場看上去很像翟南小時候見過的那種報廢汽車的處理場。整個廣場在卡戎的月光下顯得一片凄冷,鬼氣森森。
一個小時后。
翟南還沒有明白過來,就看到屏幕上換了一幅畫面。仍然是那個房間,仍然是一臉頹廢的盧瑟,但盧瑟臉上那種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的哀傷:
傾全球之力建造這麼一個地球和人類的什麼博物館,都白費了,白花心思,白費力氣!
更確切地說,它曾經是基因庫的動力系統,因為它沒有半點正在運轉的跡象,所有的指示燈都熄滅了。翟南的心沉入了深淵:這樣一來,無論基因庫里有什麼東西,如今都已經喪失保存條件了。
「這個U盤有4T的容量,裏面有一千五百部日本電影,都是我在地球上的時候精挑細選的……我們在這個基地里看了整整三年,如今轉送給你。這是最耐用的高級盤,裏面的資料保存一萬年沒什麼問題。這個禮物你還滿意吧?可以在回殖民地的飛船上打發打發時間。」
「別衝動,現在太陽已經膨脹得太大了,也許地球正好轉到了太陽背面……」翟南無力地找著連他自己也不相信的理由。
「禮物就在桌子上。」盧瑟在他耳邊說。
經過三年的研究,科學界公布了一項震驚世界的結果:原來的太陽結構模型有根本性的錯誤,太陽並非像人們以為的那樣,是一顆處於其生命中期的主序星;恰恰相反,太陽的生命周期已經接近尾聲。
殷商文明、克里特文明、蘇美爾文明、古埃及文明……一個個空空蕩蕩的房間,這些文明真的存在過嗎?那些人生活在怎樣的世界里?他們穿著怎樣的衣服?在怎樣的城市或鄉村裡生活?他們如何狩獵和種植?他們如何相愛和繁衍?五千年的人類文明,虛無縹緲,似乎從未真實存在過。
「你們是畜生嗎?怎麼能這麼做?!」翟南忍不住罵了出來。沒有女人和孩子,人類不可能延續下去啊。
她更難想象,如今這個春風和煦的星球,這個碧海藍天的世界,這個生活了好幾萬人的大花園,在過去億萬年的時光里一直是零下兩百多度的冰之地獄,是沒有任何生命的星系邊緣,以死神的名字被命名。而在那個以前的世界消失后兩千五百年,這個新地球才得以出現。在十六歲的她看來,世界好像一直都是這樣的。
兩千五百年過去了,太陽已經膨脹為一顆紅巨星,人類文明毀滅了。
最後到了有記載的歷史時期。翟南站在空無一物的「兩河流域文明」的展室里,待了片刻,忽然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猛然間,他無法抑制地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
翟南和迪克商量了一下,為防萬一,迪克先留在船上,翟南獨自去地下的博物館探索。翟南穿著宇航服,走下了飛船。此時,冥王星這一面的太陽已經落下,夜空中,冥月卡戎正發出冷冷的寒光。它的半徑雖然只有月球的三分之一,但是由於距離冥王星只有兩萬公里,看上去遠比地球上看月亮要大得多,表面坑坑窪窪的撞擊坑都清晰可見。卡戎正懸在方尖碑頂上,看上去像是「地球文明之碑」上頂著的一個大球。這或許是有意為之:由於卡戎和冥王星之間的潮汐鎖定,彼此相對的方位是不會變化的。
終於,太陽的血紅烈焰在身後遠去,太陽系盡頭,一個小小的世界顯出了形狀。
「其實,三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麼並不重要,只要攝像頭檢測到人類的形體,只要你們的回復是用人類的語言,核彈就不會引爆,這隻是一個玩笑。」盧瑟像為自己辯解一樣說道,「但如果有人能答對三個問題,不,只要有人能答對其中任何一個問題,那個人必然是你,翟南。下面的話是專門要對你說的。」
翟南和迪克發現,他們現在或許是全宇宙中僅剩的兩個人了。
「我們活了三年。
「我不知道你們這些外星蟲子有什麼天才的法子能離開這個宇宙。或許我們人類沒有那麼了不起的技術,不過即使對我們這些低級生物來說,也還有一個最簡單的辦法。哈哈!」盧瑟的笑聲令人毛骨悚然。
從這裏看去,太陽是一個碩大的紅色圓盤,外面似乎還有一層稀薄的「雲團」,看去比昔日地球上看到的太陽要大許多,很像是從水星軌道上看到的景象,但光芒卻黯淡了一些,而且變成了猙獰的血紅色。

4

翟南的心跳得如脈衝星的自轉一樣快,他奔跑著,跳躍著,迅速穿過充滿死亡氣息的大廳,向外衝去。盧瑟的聲音在他耳邊迴響:
太陽危機的出現早在20世紀60年代就顯露端倪,當時,科學界發現太陽核聚變產生的中微子只有標準模型的三分之一左右。這一問題一度被認為通過中微子震蕩理論得到了解決,但仍然留下了許多懸疑和爭議。自2008年以來,太陽出現了一系列古怪的異常現象:太陽黑子一度完全消失、在可見光波長上的輸出少了幾乎0.1%,在遠紫外線波長上少了11%,磁場強度也降到了上一個周期的一半,使得日鞘層收縮,進入太陽系內部的宇宙射線大為增加……這一切最初還只被當成普通的科學難題,但2013年的一場強烈耀斑爆發導致整個地球範圍內的電磁通信全部中斷,終於使人們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太陽出大問題了。
一片死寂中,飛船越過了木星軌道,沒有地球的蹤影。不過他們發現了火星,唯一一個殘存的類地行星。由於太陽的光度暴漲上千倍,火星已經變成一個表面遍布岩漿的酷熱地獄,成了名副其實的「火星」。這裏不可能有任何人生存。當看到火星上熔岩滾滾的景象在熒屏上出現后,迪克沉默了半晌,然後一言不發,從艙室的牆壁上取下一把激光槍,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我們花了三十年時間,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終於完成了冥王星計劃的主體工程,但民間的反對和質疑從來沒有消失過。整個過程必須在社會大眾的監控之下,所以我們造了毫無用處的紀念碑,並且將地下生活區外表造成博物館的樣子,貼上標籤,以掩蓋真正的方案。但人類的能力還是太有限了,很多設想中的方案由於資源不足無法實現,最後建成的部分只能供一千人左右長期生活,而不是事先預期的三千人。
「還是我來說吧,壞消息是:你們這些白痴白跑了一趟,什麼也撈不著。好消息是……算了,待會兒再說吧,我先告訴你們,為什麼什麼都找不著。我會告訴你們這一切,當然你們能不能聽懂,我就管不了了。
他們急於了解太陽系的狀況,但當時他們被包裹在綿亘幾光年的星雲內部,在那裡,遙遠的太陽是完全不可見的。他們不清楚太陽系現在的情況,只得藉助若干較近的亮星定位,讓飛船自動返航。因為絕大部分時間處於冬眠中,對他們來說,時間只過了十年左右,但在太陽系中,兩千五百年的歲月已經悠然流逝——比他們預期的返回時間晚了一千多年。
早在六億年前,太陽就已經進入了自身的演變末期,光度增加了許多。正因為如此,才消融了地球上覆蓋的厚厚冰雪,導致海洋中的寒武紀大爆炸,賦予智慧生命的出現以最初的推動力。而之後的若干次生命滅絕事件,如奧陶紀-志留紀滅絕事件,以及二疊紀和三疊紀之間的大滅絕,都與太陽表面的突發閃爍有關。人類紀元是太陽活動的最後一個穩定時期,如今,太陽已經進入末期的末期,諸多跡象表明,它即將迎來最後的生命階段:核心已經燃盡,外圍的氫氣層即將被點燃,釋放出巨大的能量,使它膨脹為一顆紅巨星。
「啊哈!我知道了!」迪克興奮地道,「在一男一女製造小生命的時候……」
迪克把自己所知道的各種語言中的「42」都說了一遍,還是沒有反應,他氣得怒罵道:「你這個白痴!笨蛋!難道那麼著名的小說你都沒看過嗎?」
「明白了嗎?」盧瑟惡狠狠地說,「你們掉進了落後的地球人的陷阱!憑什麼你們這些外星蟲子能在銀河系裡耀武揚威,乘著超光速飛船來去自如,我們只能在這個鬼星系裡哭著等死?就算老子死了,也要拖你們一起下水。這個地下基地本來就是用核彈炸出來的,我們準備了四枚核彈,用了三枚read.99csw.com,最後還剩下一枚,我特意把它留給你們。我倒要看看,你們的那些超級技術能不能防止自己被炸得灰飛煙滅!」
地球形成於46億年前的原始太陽系。最初,地球表面完全是融化的,被一層岩漿所覆蓋,一億多年後逐漸形成了固體的地殼,頻繁的火山噴發使得地球內部氣體被釋放,從而逐漸形成了大氣層。來自外層空間的流星的撞擊帶來了豐富的水分,地球表面從而出現了海洋。大約40億年前,生命形成於原始海洋中,由於火山、閃電、空間輻射所釋放的高能讓簡單化合物得以通過多種反應組合成較為複雜的有機分子,它們進一步相互作用和結合,直到一個足以複製自身的大分子的出現……
「雖然啟動冥王星工程的目的並非是給你們這些外星蟲子撿便宜的,但無論如何,基因庫是重中之重,早在工程完工之前,數百萬種動植物的冷凍細胞第一時間就已經運過來了。另外,我們也的確打算運一部分文物和珍寶過來保存。只是一切還沒來得及進行,太陽災變就發生了。
可是盧瑟沒有回應,時間繼續流逝著。
「那我們就偷偷看嘛!」
但是「方舟一號」,卻比預計返回時間晚回來了一千多年,而且他們的任務也不幸失敗了。
翟南深深吸了幾口氣,冷靜了幾分鐘之後,扭頭向兩邊看去,兩邊每隔幾十米就有一扇門,每扇門背後顯然都是一個展室,按照時間排列。房門都緊閉著。門口用拉丁文、英文、法文、德文、俄文和中文等七八種語言寫著不同的名稱:「地球和生命的形成」「太古宙及元古宙」「埃迪卡拉紀及寒武紀」「奧陶紀」「志留紀」「泥盆紀」……
她們在那裡等著他,如同太古的鮫人,唱著古老而魅惑的歌謠。

尾聲

「你們出不去的,」盧瑟從容地說,「就算你們的技術能轟開這一米厚的合金大門,電梯也被封死了,除非你們會瞬間移動,否則不可能在五分鐘內離開核彈的威力圈。
「迪克!你知道嗎,我看到了——」翟南想把看到的一切告訴同伴,但是耳機里一片沉默,他這才想起來,自己在半公里深的地下,一般電磁波無法穿透,需要用中微子通信。為了節省能量,他決定待會兒再說。
「不幹什麼,」迪克沙啞著嗓子,哽咽地說,「只不過想了結這一切。地球早已經墜入太陽,人類已經滅絕了,我還活著幹什麼?只需要按下扳機,我就能從宇宙中最可怕的孤獨里解脫出來,重新見到親愛的爸爸、媽媽和瑪麗……」
「讓細胞無限複製自身。」翟南思考片刻后說。沒有反應。
「就這些爛片子我們都看了一百多遍,每部!」
甬道中橫七豎八倒著屍體,至少有好幾十具,在低溫且空氣稀薄的地下,這些屍體雖然已經完全乾癟,但保存得相當完好,許多人的面部神情還能看得很清楚,那扭曲的臉頰、大張的嘴巴、怪異的姿態無不顯示,這裏每一個人都死於極度痛苦中。
「來自宇宙的蠢驢們,你們來了,你們終於他媽的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驟起,在大廳中迴響,和剛才平靜的廣播不同,這聲音里滿了絕望和怨恨。
盧瑟沒搭理他,迪克又緊張了起來:
翟南坐倒在地上,腦子裡不悲不喜,一片木然。這麼多年來,他和迪克兩人相依為命,如今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宇宙中最後活著的一個人,和行屍走肉毫無分別。在一剎那,他理解了盧瑟當初的心情,與其這樣,不如死掉算了。他甚至期盼核爆炸快點到來了。
在時間之河的上下兩端,翟南和盧瑟遙遙相望,兩千五百年的洪荒歲月橫亘在他們之間。一個痛苦地閉上了雙目,一個驚奇地睜大了眼睛。
這算什麼,黑色幽默?
但盧瑟不知道,飛船上的人類基因庫已經在穿越星雲時毀於高能輻射,而這裏的死者都是男人,屍體的保存狀況雖然還不錯,但所有的水分都蒸發了,不可能找到可以用來克隆的完好細胞。退一步說,就是能夠找到完好的細胞,也只能克隆出男人來。
但當飛船進入大氣層后,這種錯覺很快消失了。這裏絕大部分地表仍然滿目荒涼,只有赤|裸裸的冰層和岩石,沒有人類或任何生物存在的跡象。但飛船跟隨著信號的指引,找到了明顯的人工建築。翟南看到,信號的來源地,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廣場,它修築在一座數萬平方公里的高原上,直徑約十公里,從中心到四邊有多條對稱的輻射形的道路,像車軸一樣排列起來,如同印在冥王星表面的菊花形紋章。
「你幹什麼?!」翟南驚呼。
翟南看著那傢伙的壞笑,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翟南忽然生出一種衝動,一把抓起那U盤就要往地上摔去。但這時,盧瑟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不知道是從哪裡先爆發的,總之窒息讓所有人瞬間都變成了野獸,殺戮此起彼伏,大約半個小時之內,所有的老人、孩子、女人都倒在了血泊中,另一部分孱弱的或試圖保護妻兒的男人也被殺了……」
「你們這些白痴!」翟南破口大罵道。
抱著一肚子的疑問,翟南終於走到了甬道盡頭,一扇巨大的門出現在他面前,上面有一塊牌子,銘有「地球生物基因庫」的字樣。這裏應該就是整個地下建築的核心了。
「沒錯,地球文明頂個球……」翟南自嘲地想,向方尖碑走去。
一條繁華的街道上,一個穿著校服的美麗少女裊裊婷婷地走著,櫻花落在她的身上,她笑得那麼甜,那麼美……
最終,地球還是沒有逃過這一劫。太陽在預計的期限內爆發了,這是他們一直在擔心、內心卻不願正視的可能,如今變成了無情的現實。
「只能供一千人生活的生態維持系統,現在有了五千人,外星蟲子們,你們說應該怎麼辦?」熒屏上的盧瑟怪笑著問。翟南心中一寒。
更何況,「方舟一號」的任務失敗了,根本就沒有找到殖民地,飛船殘破不堪,能回到太陽系已經是奇迹,何談再次出發去外星系?
「幸運——不,或許更應該稱為不幸——的是,太陽的膨脹有一個過程,前後持續了好幾年。最初幾天太陽異變還不顯著,並沒有給地球以致命的打擊,人類還有一點逃生的機會。預先通知的一千多名社會精英中的大多數都到位了。可這幫所謂的精英,不管是財閥巨頭還是國家元首,或者什麼科學家工程師,碰到災難時和一般老百姓沒任何區別,這個要帶老婆孩子,那個要帶情婦小秘,還有人要帶七大姑八大姨的,一群蛀蟲……最後人數整整多了一倍。加上紙包不住火,秘密在最後關頭終於泄露出去,全太陽系能弄到飛船的有錢人都玩命地往冥王星趕,大部分人在路上就掛了,可最後還是有三千多人到達了冥王星……那時候,我們還沒有扯下文明的面紗,猶豫一番后,最後把他們都放進來了。此時太陽已經膨脹了一倍,地球仍然存在,但是其表面已經沒有任何生物了。僥倖逃生的,只有大約五千人左右。

1

當他們按指示在一處空地上降落後,終於出現了進一步的信號,有人對他們說話了:
翟南將那個晶片放回去,困惑地搖了搖頭,然後不經意地向下看去,頓時倒抽一口冷氣,血為之凝。
似乎猜透了他的心理,盧瑟接著說:「為了應對民眾,地球聯合政府取而代之,推出了一個『方舟計劃』,讓幾個傻帽兒宇航員去宇宙中碰運氣,尋找移民的星球,鬼才相信他們能活著回來。昨天我們連上個火星都困難,今天就能到銀河裡去摸魚了嗎?這不過是緩解民眾心理壓力的安慰劑:我們一共造了三艘『方舟』,第一艘成功了——至少發射成功,第二艘卻失敗了,飛船在發射台上就炸成了灰;第三艘新型方舟還沒造好,太陽就爆發了。即使是第一次發射的『方舟一號』,根據最後接收到的數據,也偏離了預定軌道,肯定完蛋了。
「但仍然不夠,大部分人還是餓得發慌。這時候不知道從哪裡傳出一個謠言,說可以去吃生命庫里儲存的細胞,雖然那些細胞都小得看不見,但是謠傳說,包裹著它們的營養質解凍后也是可以食用的。甚至還有無知的謠言說,其中包含著從細胞變成人所需要的全部養分,喝一口可以補充一個月的能量……飢餓讓所有人都變得瘋狂了,首先是一兩個,然後是所有人像潮水一樣湧向基因庫,當然首先要關閉冷凍系統……人們跑進去胡亂吃了一通,結果,很快人們就發現這是胡扯,誰也沒有吃飽……我們倒是沒有吃掉全部的基因,但是冷凍系統一關閉,基因庫上升到室溫,又沒有人想著妥善保存,所以那些細胞很快都報廢了……」
翟南衝出了大廳,奔跑在長廊中,一個個房間:20世紀、19世紀、18世紀……從他身邊掠過。他如同正奔向人類歷史和文明的源頭。
翟南依言,沿著弧形的牆走到北半球九州島的方位,找到了牆上的那一道門。門在他面前自動打開,翟南飄了進去。
「隨便你怎麼想,這是無法抑制的生理本能。在那個時候,能多呼吸一點點空氣,都是比金山銀山更大的誘惑,比親情愛情更重要的需求。」盧瑟嘆息著說,「最後我們只剩下了一千五百人,半小時內人類現存人口中的70%都被消滅了,這是我們這個種族自有人口控制以來最偉大的成就。
「你這個變態,他媽的去死吧!」翟南忽然聽到身邊的迪克大吼一聲,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到迪克拔出激光槍,抬手向著熒屏上盧瑟的腦袋扣動了扳機!
翟南想了想,覺得迪克情緒很不穩定,暫時還是不要告訴他實情為好,只有含含糊糊地說:「你別急,這裏面很大,我正在探索,目前還……有什麼發現我會馬上聯繫你。」
「不要!」翟南驚呼一聲,但來不及了。激光當然傷不了早就死了一萬多年的盧瑟的影像,只是在影像所投射的牆壁上多了一個黑點而已。而迪克剛扣動扳機后不到一秒鐘,從大廳的北極點上,一道枝形閃電便對著他劈了下來,正中他頭頂,迪克哼都來不及哼半聲,就仰面倒在了地板上。
「喂,展品呢?」翟南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好像要那個剛才喋喋不休的廣播回答似的,當然,沒有聽到任何答覆。
根據新的理論演算,最後的爆發,最晚將在兩千年內發生。一旦爆發,太陽的直徑將在短時間內膨脹兩百倍左右,達到金星甚至地球軌道,地球絕對不可能倖免。而實際上,太陽只要多釋放一點光和熱,人類就完蛋了。
地球就是毀於一場核爆,天然的核爆,想當年它也誕生於同樣一場核爆……而今人類最後的遺迹毀於人類自己製造的核爆,真是公道得很。赤條條來去無牽挂……
翟南知道,這意味著太陽已經膨脹為一顆紅巨星。電腦分析顯示,太陽的半徑已經越過了金星軌道。類地行星說不定已經全部被太陽吞沒,木星等外行星也已面目全非。
翟南好不容易讓自己鎮定下來,他推測可能是這裏的空氣維持系統突然崩潰,導致人類呼吸的空氣外泄到地表或者由於別的原因被抽走,氣壓急劇降低,使得這些人幾分鐘內全部死去。要知道不僅是缺氧,當氣壓降低為零時,就連血液也會沸騰!他們大概是這個博物館里最後活著的人,也可能是除自己和迪克外,最後活著的一批人類了。
「原來你們……你們真的都在這裏……」翟南喃喃地說,淚水從他的眼角流下,隨即轉為啜泣,九_九_藏_書最後終於變成了號啕大哭。他緊緊抱住那個正方體,像是抱著人類最後的希望。

6

冥王星自從被開除出大行星的行列后,就逐漸淡出了公眾視野。在翟南他們的記憶中,冥王星只不過是一個死氣沉沉的冰冷世界。而今的冥王星卻和他們記憶中的不太一樣。由於太陽在膨脹后光度暴漲了千倍,冥王星雖然軌道外移,溫度卻大為升高,大約有零下二三十度的樣子,表面的固態氮和甲烷已經蒸發成了稀薄的大氣,讓整個行星裹在一層淡淡的黃色之中,遠處血紅色太陽的照耀,更是給它鍍上了一層美麗的橙色。這給了翟南和迪克一種感覺,好像人類已經將這顆星球改造成了宜居的家園一樣。
「與動物基因的儲存不同,人類基因儲存模塊有獨立的液氦循環系統,有能夠支持三天的備用能源。為防萬一,我將她們的基因儲存模塊搶救出來之後,就悄悄來到地下,設法將整個模塊接到了主基地自身的能源系統上。雖然整個基因庫需要一個專門的反應堆供電,但單獨一個模塊的耗能相對很小,所以如果沒有人來,這個模塊將與主基地存在同樣長的時間,直到能源耗盡……」
「你明知我們會回來,你還要引爆核彈!你還害死了迪克,你這個瘋子!」翟南忍不住大聲罵道。
「混賬,他媽的滾開,別擋著老子看片!」翟南和迪克異口同聲地叫道。這令人慾罷不能的畫面幾乎已經讓他們忘記了一切煩惱和痛苦,在長久的壓抑和緊張之後,他們終於得到了解放,他們不願意再想別的什麼事,哪怕是沉醉片刻也好。
沿著長廊慢慢地走著,翟南覺得,自己像是沿著時間的長河走向下游,但下游不是一望無際的藍天碧海,而是突然被一道深不見底的懸崖所隔斷,人類歷史就是從那裡跌了下去,變成了一道瀑布,從此墜向虛無的深淵。如今所有的水都已經流干,剩下的只有乾涸的河床而已。他甚至懷疑,走到那盡頭之後,自己也會掉下深淵,從此消失……
翟南在盧瑟的手邊發現了一個小小的U盤,一個銀灰色的長方體,只有拇指那麼大。
人類向宇宙展覽的只有一種東西:自己的失敗。無法逃出太陽系的失敗,無法在這裏存活下去的失敗,無法轉移出哪怕是最小的一塊化石、一個頭骨、一隻陶罐的失敗!如果有外星人來到這裏,大概會樂不可支地將這個笑話向全宇宙廣播:你們知道嗎?在銀河系的那個角落,有一個愚蠢得令人難以置信的種族。他們家的爐子要爆炸了,他們不去趕緊修理,也不另外換個地方,而是在自己家的後院挖了個大坑,想把值錢的東西放進去,結果剛挖好坑,什麼東西也沒放,自己家的房子就炸掉了。他們在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紀念,就是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大坑……
他們想出了七八種答案,但無論怎麼說,電腦都沒有任何反應,只有兩具肉體糾纏得越來越激烈。最後詞窮了的二人只能流著冷汗,眼睜睜看著時間不斷流逝……
翟南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蔚藍色的海洋之前,他的面前是一塊巨大的綠色大陸,形狀異常熟悉,是亞洲。在一剎那,翟南幾乎有一種自己正懸浮在那個已經消失的地球上空的錯覺,一陣頭暈目眩。
「不管怎麼說,遠來都是客。既然來了,總得給你們看點東西,讓你們知道我們地球人的生活曾經也沒那麼糟糕。下面是我剛才說過的好消息,讓我給你們展現一下我們地球文化最精彩的一部分吧……」盧瑟賊兮兮地笑著,隨即他的頭像消失了。一系列久違了的電影畫面出現在熒屏上:
「老實說,我並不十分確信你會回來,但是我聽說,宇宙中存在無數種可能狀態,也會產生出無數平行宇宙……也許在一百萬億個宇宙中你都會像條狗一樣死掉,但是仍然會有一個宇宙,你會回來,會聽到我說的話,會找到她們……」
翟南癱軟在地,這最後的一擊將他推向了崩潰邊緣。他也無力去阻止迪克,事實上,他自己也有這麼做的衝動。
「別自欺欺人了!」迪克吼道,「連火星都變成了烤肉,地球早他媽的被太陽一口吞下去了!」
「在這三年中,除了那些連上帝都覺得噁心的事情之外,我們最主要的、甚至稱得上美好享受的生活樂趣就是看電影。基地的主電腦里還沒來得及儲備電影,但我的電腦里還有一千五百部影片,拿出來跟大家分享,夠我們看的了。看那些昔日地球上的人的生活,看他們的音容笑貌、悲歡離合、天倫之樂……試圖忘記在這個地獄里發生的一切,想象自己還生活在地球上,生活在那些都市、小鎮或者鄉野,在家庭、酒吧、汽車、教室、圖書館、醫院……過著平凡而幸福的生活,過著他媽的人過的日子。
「剛才你不是很愛聽嗎?」
「進左邊的小門。」盧瑟繼續指示說。
「自從太陽開始膨脹以來,隨著太陽質量的損失,對地球的引力漸漸減小,地球的軌道也在外移,從而延緩了死亡的到來。雖然地球還存在,但這時候地球的大氣已經被太陽風吹散,海洋也蒸發乾凈,表面被岩漿覆蓋,早就沒有活人了,不過,我們還是希望它能夠逃過被太陽活活吞掉的命運。地球好像也預感到了自己的悲慘命運,沿著螺旋形軌道拚命向外逃,幾乎逃到了火星軌道上,但是從太陽中噴發出來的等離子氣團卻瀰漫在它的軌道上,令它的速度不斷下降,而逐漸被膨脹的太陽趕上。
翟南撲到電腦前,一行行查看著航行數據,滿心希望是飛船出了什麼差錯,把他們帶到了另一個星系,見到的是另一顆恆星。但電腦告訴他們,這裏毫無疑問是太陽系,他們距離太陽大約五十個天文單位,正穿過柯伊伯帶,進入太陽系的內層空間。
他等了片刻,覺得自己太傻了,答案怎麼會是這個?他正想說點別的,熒屏的左上角忽然出現了一個綠點。
迪克終於安靜了下來,盧瑟開始提問了:
「恭喜你,答對了。」盧瑟平靜地說,「下一個問題。」
「還有《媽媽,再愛我一次》和《無極》。」翟南補充說。
很顯然,這裏剛剛建好不久,內部裝修還沒有完成,正式的轉移工作還沒有開始,可能第一批文物和資料還沒上船,太陽大災變就到來了。地球上的一切在瞬間汽化,什麼史無前例的博物館、資料庫、基因庫……根本就不存在,這裏除了一堆難民的屍體,什麼也沒有。哦對了,還有那自吹自擂的廣播。
不,不是把她們帶回人間。相反,是請她們把人間帶回到這個宇宙,這個瘋狂而冷酷的宇宙……翟南想。
翟南在裏面待了兩分鐘,困惑地搖了搖頭,退了出去。
盧瑟深深吸了一口氣,「翟南,你這小子。我知道你多半已經在外太空喂黑洞去了,不過就讓我想象你已經回來,已經建立了人類在外星系的第一個殖民地,站在了這個大廳中,並回答完了三個問題……這會讓我感到一點安慰。也許在某一個可能的宇宙中,這一切真的會發生……你當然不知道我,我是當初應徵『方舟一號』宇航員的千百個落選者中的一個,但我早就知道你,作為第一個離開太陽系的人類,你是世界級的名人。我在電視上看到你們通過遴選、接受訓練、出發、飛過木星和土星……我專門研究過你的資料,甚至看過你上大學時在水木社區上發的帖子……我嫉妒你,翟南。
更新世、上新世、中新世、漸新世……白堊紀、侏羅紀、三疊紀、二疊紀……猿人們從草原上縮回到樹上,從樹上回到地洞里,從地洞里回到河邊,回到大海中……它們四腳著地,乳|頭消失,褪盡皮毛,披上鱗片,它們的大腦越來越小,四肢也縮回到身體里,它們變成了魚,無憂無慮,在大海中暢遊……
「這個該死的盧瑟,居然還收藏了這麼好的電影!」迪克罵道,「NASA那幫笨蛋給我們飛船上裝的電影是什麼?《公民凱恩》《拯救大兵瑞恩》《耶穌受難記》……」
二人的心進一步沉了下去,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這麼短的時間內,人類科技不可能有很大進步,逃生的機會幾乎是零。殘酷的宇宙沒有給人類機會。
令他震驚的是,這個男人講的是漢語,翟南的母語。
翟南和迪克頓時驚呆了。翟南向他們進來的那扇門看去,不知何時,那扇門已經關閉了。
「沒有人,」翟南平靜了一下心緒說,「一個人也沒有。我只是在……看電影,你要不要下來一起看?」
但他們是誰,博物館里的工作人員?看上去可不太像……
這些名字,有的他認識,有的他不認識,但他知道,她們一定都非常美麗,非常可愛……她們沉睡在這模塊深處,如同森林中的睡美人……每一個閃爍的名字,似乎都在向他點頭,向他致意……
他伸手去推,那扇門紋絲不動,但是過了片刻,門自己打開了。那是一扇足有一米厚的合金大門,裏面最初是一片漆黑,不久便透出了明亮的光線。
「請聽題!第二個問題是關於數學基本定律的:一加一在什麼情況下等於三?」
「不過,我還是給你們一個機會。只要能回答出我的三個問題,而回答和電腦里所儲存的答案符合,核彈的倒計時就會停止。當然,必須用人類的語言回答,你們的回答要通過電磁波信號發送到我的電腦里進行語音匹配。你們要是不會說人話,那我就沒辦法了。不過你們放心,這些問題都是全宇宙所關心的終極問題,不會問你們地球上那些犄角旮旯的事情。你們明白了嗎?」
「不知道,我怎麼知道?」翟南喃喃地道,等待著最後毀滅的到來。
廣播繼續著,首先簡述了地球的位置和人類的歷史,然後,「……在我們紀元的21世紀上半葉,人類發現太陽已經到了自身演化階段的末期,經過探測,確定了太陽膨脹的巨大災變將在近期內發生。為了應對災難,人類制訂了若干逃生計劃。但我們知道,不論逃生能否成功,在這過程中地球不可避免地會毀滅,因此地球聯合政府決定,在冥王星上建立我們文明的最後一個紀念碑和博物館,並將地球上重要的岩石、化石、生物標本和人類歷代的珍貴文物、歷史文獻、影像圖片等移到冥王星上保存,這個博物館之大是史無前例的,地球上各大博物館、圖書館、紀念館和檔案館中的幾乎所有重要藏品都將轉移到這裏,藏品將達到五千萬件以上。我們還在這裏建立了地球大部分生命物種的完整基因庫,它們將在接近絕對零度的液氦中被保存數千年以上。這一切,都在地下五百米的深處,以防止太陽災變、隕石撞擊等來自外界的破壞。」
翟南走進了房間,期待著有什麼智能設施忽然閃現,比如從地下升上來一個放置著展品的平台,或者牆壁上出現介紹的三維畫面,但他失望了。他轉了一圈,房間冷漠地迎接著他的到來,並沒有拿出什麼東西給他欣賞的意思。
「是的,三年。我們呼吸著渾濁的空氣,喝著骯髒的水,食用著用自己的糞便製造出來的食物,沒有新衣服可以穿,沒有澡可以洗……特別是,沒有女人。我們像狗一樣活了三年,看不到任何希望……看看我喝的東西,你們以為這是什麼可口的飲料嗎?是用人的排泄物製成的飲用水啊!」盧瑟舉著那杯淡黃色的「啤酒」對他們吼道。
翟南的心往下一沉,這裡是從太陽到地球距離的五十倍,從這裏所看到的太陽,本該是幾乎辨認不出形狀的一個光點。但現在,卻是一個碩大無朋的紅色巨怪。
「天哪,你殺了所有的人?」翟南不由得驚呼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