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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瑞克斯之牆

厄瑞克斯之牆

作者:H·P·洛夫克拉夫特 肯尼斯·斯特林
意識到自己無法解釋這些問題后,我能做的只有親自探索這座看不見的建築了。我確信,各式各樣的房間與走廊全都鋪展在一片似乎綿延不斷的泥濘平原之上,而我相信它們的設計與樣式可能會讓我得出某些意義重大的結論。所以,我摸索著穿過門廊,緩緩地側身走過那具屍體,開始沿著走道向內部區域前進——或許,躺在地上的死者就是從裏面出來的。
黑暗。非常虛弱。它們還在門前跳躍嘲笑,並點燃了可怕的火炬。
我吞下一片食物,又將一罐氯酸鹽放進面罩的電解槽里,接著退回到中央房間,開始重新向外前進。我不斷地對照著筆記與草圖,並隨時添上新的記錄——我一次又一次地拐進錯誤的彎道,一次又一次絕望地蹣跚前進,直到下午的光線變得非常昏暗為止。當我堅持摸索尋找出路時,我不時地望向那圈一言不發、緊緊盯著我的嘲弄者。不時有一小部分爬蟲折返回森林里,又有另一些爬蟲走來取代它們的位置。我愈思索它們的策略,就愈討厭它們,因為這暗示了這些生物可能的邪惡動機。這些魔鬼可以在任何時候進入建築併發起攻擊,但它們似乎更樂意看我掙扎著試圖從這裏逃脫出去。我只能推測它們非常喜歡這種景象——這讓我為將來落入它們手中的遭遇倍加恐懼。
晶體探測器似乎一直運轉正常,穩定地指向安德森在報告中提到的那個方位。親和性原理真是奇妙——一點兒不像老式「占卜棒」那類粗劣的冒牌貨。在方圓一千英里的範圍內肯定存在著一處巨大的晶體堆積區,不過我猜那些該死的人形蜥蜴肯定一直監視看守著那塊地方。它們或許覺得,我們人類來到金星只為搜尋這些東西實在是愚蠢可笑,就像當我們發現,它們不論何時只要看到一小塊晶體便立刻匍匐跪倒在泥土中,還將晶體供奉在自己神廟中的高台上時,同樣也覺得愚蠢可笑一樣。我希望它們能換個新宗教,因為除了禱告以外,它們拿這些晶體毫無用處。只要不牽涉到宗教體系,它們願意讓我們拿走任何想要的東西——即便它們明白,它們能夠用這些東西換取足夠支配它們星球與地球的權力。
它們走了嗎?我夢見我聽到了聲音……天空中的光。
譯/竹子
Vi,13日,下午
我們的飛機受了損傷,所以我們發送無線電並調遣修理飛機FG-7、全體搜救隊人員以及一系列爆破材料。等到早晨,FR-58已被修復,攜帶兩具屍體與晶體返回。我們會把德懷特與斯坦費爾德葬在公司的墓園,在下個返回地球的航班中將晶體運往芝加哥。之後,我們將採納斯坦費爾德的建議——在較之他陷入困境后更理智更健全的早期階段提到的建議——調遣足夠的軍隊將土著完全掃清。有了一個安全的場所,我們才能弄到更多數量的晶體。
我的鋼筆無法在這面看不見的牆壁上留下痕迹,而我也不能用寶貴的食物為自己留下一條記號帶。即便我願意節約地使用這些食物,也沒有足夠的量供我使用——除此之外,小藥片還會很快沉沒在這片稀軟的泥漿中,完全從視線中消失。我翻遍口袋,只找到一本老式筆記本——儘管紙張在這顆行星的大氣中腐爛得很快,不過筆記本在金星上的非正式場合中仍常被使用——我可以撕碎這本筆記本上的紙張,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標記物了。耐腐蝕的記錄捲軸所使用的堅韌金屬薄片顯然無法撕裂,我的衣服也不能撕碎來當作標記。在金星這種危險的環境中,我沒有辦法安全地省出一部分堅韌的皮衣,它的大氣也讓我排除了脫下外衣的想法。
那具骷髏的牙齒恐怖地閃爍著亮光,朝我齜牙大笑。
此刻我距離骷髏只有幾碼距離,我停了下來,在面對並從那一大群惡毒的生物中間突圍出去之前留下這些敘述。儘管敵人數目眾多,但我確信自己的最後一丁點兒力氣將會把它們統統趕走,因為這把火焰槍的攻擊範圍非常大。接著,我會在高地邊緣的乾燥苔蘚地上紮營,等到早晨再疲倦地穿過叢林走回新星地去。重新看到人類與人類的建築時,我會非常高興的。
當嘗試留下記號的所有努力均告失敗后,我在挫敗中重新折回圓形的中央房間。返回這處房間似乎要比尋找一條明確的路線離開這裏容易得多。我在返回中央房間時,幾乎沒有遇到任何困難。這一次,我在記錄軸上記下了我所經過的每一個轉彎——我為自己畫下了一幅粗略的路線圖,並記下了所有的分岔路。當然,在所有一切都需要依靠觸覺來感知的情況下,這是一件緩慢得令人發瘋的工作,而且存在著無限的出錯可能性。但我相信從長遠來看,這是值得的。
我甚至無法對我遇到的事形成最模糊的概念。我之前並沒看見任何能夠給我如此一擊的東西,即便當我再度爬起來之後,我仍未看見四周有這樣的東西。難道我僅僅是在泥淖里滑倒了?但酸痛的指關節與疼痛的胸口卻讓我無法得出這樣的結論。難道這是某些隱匿起來的蜃影植物造就的幻象?似乎也不太可能,因為我並沒有產生典型的中毒癥狀,而且這裏也沒有東西可掩護那樣一株顯眼的植物。若是在地球上,我會懷疑這裡是不是有政府為了隔離禁區而設置的N-Force壁障,但在這個人跡罕至的地方,這種想法顯得極為荒唐可笑。
德懷特——如果那具漸漸腐爛的屍體真是他的話——是這座陷阱的犧牲者。他之前肯定曾被困在裏面,而且沒能成功地找到出路。缺少飲水無疑將他逼瘋了,或許他同時還用盡了氯酸鹽罐,或許他的面罩不是因為意外才滑落的。在這種情況下,自殺是很有可能的。為了避免緩慢而痛苦的死亡,他可能有意拿下了面罩,讓致命的大氣立刻完成它的工作。但他所處的位置有著一種可怖的諷刺意味——他沒能發現那個距離自己僅僅只有幾英尺遠、完全能夠拯救他的出口。只需要多搜索一分鐘時間,他便能安全地離開這裏。
金星晶體公司
摔倒讓我清醒了些,所以當我掙扎著站起來時,我能重新注意周圍的事,並運用自己的理智了。旁觀者們都在用一種古怪無序的方式搖晃著觸鬚,像是一種狡猾、怪異的微笑。我爬起來時,握緊了拳頭蠻橫地沖他們搖晃。但我的手勢似乎加劇了它們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歡笑——有少數幾隻蜥蜴笨拙地用它們綠色的上肢模仿著我的動作。我感到羞愧,只好竭盡所能地分析眼下的情況。
我漸漸僵硬到不能寫下更多東西了。有東西在我周圍盤旋,但我還沒有喪失意識。我能把這東西扔出牆外嗎?晶體還在發光,但夜已經深了。
希望高漲,但我沒有試圖站起來。最好還是繼續爬行,以節省體力準備與這些人形蜥蜴遭遇。我的前進速度非常緩慢,錯誤地進入某些死胡同的可能性很大,儘管如此,我似乎仍在逐漸地靠近那具骸骨。這種前景給了我全新的力量,我暫時不再擔憂疼痛、乾渴和貧乏的氧氣罐補給。那些生物都聚集在入口周圍——做著手勢、跳躍著、用觸鬚嘲笑著。很快,我意識到,我必須面對圍繞在屏障之外的全部敵人——可能還有它們從森林里趕來的增援部隊。
地面開始向高處攀升,最後形成一個明顯的冠狀高頂。我於五點三十分抵達了高地頂部,眼前平鋪開一片寬廣的平原,非常空曠,周邊的森林分佈在遠方。毫無疑問,松川五十年前在空中繪製地圖時曾標示過這片高原,在我們的地圖上,它被稱為「厄瑞克斯」或「厄瑞克利安高地」。但讓我心跳不止的是一個小細節,就在這處高原正中心不遠的地方。它只是一個光點,在霧氣中閃閃發亮,從那被水汽遮擋變暗的黃色陽光中聚焦出一道極富穿透性的冷光。那無疑就是我尋找的晶體——它或許還沒有母雞蛋大,但所蘊含的能量卻足以為一座城市提供一年的供暖。當我凝視著遠處那道光線時,我開始理解那些可悲的人形蜥蜴為何會如此崇拜這些晶體了。然而,它們對這些晶體所蘊含的能量沒有任何概念。
這篇作品屬於早期的科幻冒險小說,充滿了瑰麗的想象和離奇的冒險情節,同時它也表達了洛夫克拉夫特的一貫思想,即技術發達、高度開化后的民族容易失去與古老神秘事物的聯繫,而那些看似落後的民族,在某些方面卻與古老神秘事物有著緊密的聯繫,更知曉宇宙的奧秘……
突然,我意識到自己或許能利用手裡的小刀在這看不見的隱形牆壁下方挖出一條隧道,這將是一條通向外界的捷徑——通過地洞抵達外面。我沒辦法知道這座建築的地基有多深,但無所不在的泥漿意味著這裏除了地面外,不會存在地板一類的東西。面對著那具越來越遙遠且越來越恐怖的屍體,我開始用寬闊、鋒利的刀刃狂熱地挖掘起通道來。
它們給人的感覺像是爬行動物,不過我知道這僅僅是外貌上的相似,它們與地球上的生物沒有任何共通之處。當它們靠得更近些時,看起來就不那麼像是爬行動物了——只有扁平的頭部及布滿黏液的綠色蛙類皮膚給人以這種感覺。它們依靠自己古怪粗壯的後腿直立行走,吸盤踏在泥漿里發出非常奇怪的聲音。出現在這裏的都是它們種群中比較普通的個體,大約七英尺高,胸前有著四條長長的繩索般的觸鬚。這些觸鬚的動作——如果福格、埃克伯格與簡塔的理論是正確的話——意味著這些東西之間正在進行活躍的對話。我之前有些懷疑這種說法,但此刻我傾向於認同這種說法了。
我看見四五隻可憎的人形蜥蜴出現在平原遠處的森林邊。由於距離遙遠,我看得並不清楚,不過我仍感覺到它們停下了腳步,對著樹林里做了做手勢,在那之後,又有足足一打蜥蜴加入了它們。這支壯大起來的隊伍開始徑直朝著這座看不見的建築走過來,而當它們接近時,我非常仔細地打量著它們——我還從未在叢林霧氣蒸騰的陰影外靠近觀察過這些東西。
在最後的時刻,我從口九九藏書袋裡拿出那塊巨大的晶體。它在垂死的天空放射出的紅色光線中殘酷而險惡地閃著光。跳躍的群體注意到了它,接著,它們的手勢以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方式發生了變化。我奇怪它們為何會聚集在入口周圍,而不是集中在更近的距離上——在那面透明的牆後面。
恐怖與絕望。再次陷入迷惑。完成了之前的記錄后,我繼續接近那具骷髏,突然之間,我遇到了一面阻礙的牆。我再次被欺騙了,並且顯然回到了三天之前的地方,我第一次試圖離開迷宮時曾經抵達的地方。我是否大聲尖叫過,我已經不記得了——也許我太過虛弱,無法發出任何聲音。我只能長時間頭暈目眩地躺在泥漿里,而那些綠色的東西仍在外面蹦跳著、嘲笑著、做著手勢。
這段持續了一個小時的工作被證明既揮霍精力又毫無用處,我被迫額外吞下了一片食物,併為氧氣面罩補充了一罐額外的氯酸鹽罐。這還讓我日間的探索工作陷入了停頓,因為挖掘讓我精疲力竭,根本無法動彈。在清理掉雙手與手臂上最糟糕的泥漿后,我靠著看不見的牆壁坐了下來,背對著那具屍體寫下了上述筆記。
大約下午一點時,一支飛鏢幾乎將我的安全帽打落,有一陣子我覺得我的一隻氧氣瓶也被打穿了。我沒聽到這些狡猾的魔鬼發出的聲音,但當我意識到它們時,已有三隻人形蜥蜴接近了我。我用火焰槍掃了一圈,幹掉了它們。雖然它們身上的顏色與叢林混雜在一起,但我依然能觀察到這些移動的爬蟲。其中一隻足有八英尺高,長著像貘一樣的奇怪鼻子,另外兩隻則有七英尺高。這些爬蟲之所以還能堅守住領地,完全是因為它們有絕對的數量優勢——其實就連噴火槍發射出的火焰也能讓它們陷入混亂。它們能在這顆行星上佔據統治地位是件很奇怪的事,但這兒沒有比那些蜿蜒蠕行的「阿克曼」與「思蛞拉」,或是飛行在其他大陸上的「圖卡」更高級的生物了——除非戴瓦理昂高原上的地洞里還隱藏著其他東西。
當我抵達中央房間時,金星那漫長的黃昏正逐漸深沉,但我依舊希望能在入夜之前回到外面。我將之前的記憶與新繪製的圖示進行了對比,相信自己已經發現了最初犯下的錯誤,於是再度信心滿滿地沿著看不見的走廊前進。我這次選擇的路線比之前的計劃更加偏左,同時,我也努力地在記錄捲軸上記下經過的每一個轉彎,以免再次走錯路。在越來越濃稠的陰暗中,我只能看見屍體模糊的輪廓——它此刻已被一團由范洛夫蠅組成的、令人作嘔的烏雲所包裹。無疑,不久之後,生活在泥漿里的希非克里格便會冒著泡從平原上流過來,完成剩下的恐怖工作。我懷著一種抗拒的心情逐漸接近了那具屍體,但就在我準備穿過它的時候,突然而至的碰撞讓我意識到自己再一次誤入歧途了。
金星新星地 VI,16日
一段時間之後,我恢復了意識。乾渴、虛弱與窒息感很快又開始侵蝕我。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一罐新的氯酸鹽罐裝進了電解槽——我開始不顧一切、毫不考慮返回新星地時的需要了。新鮮的氧氣使我振作了一些,也讓我能更加留意周圍的情況。
我猛烈地敲擊屏障,還用腳上沉重的皮鞋踢它,試圖解讀因此而發出的聲響。迴響中感覺像水泥或混凝土,但雙手的觸感又讓我覺得更像是玻璃或金屬。可以肯定的是,我遇到了某些完全超出經驗的東西。
所以,我身處這座奇怪的建築中,蹲坐在中央房間的軟泥里,藉著手電筒的光芒,在自己的記錄捲軸上寫下了上述記錄。這個古怪而又前所未聞的困境甚至讓我覺得有些可笑與滑稽。我在一座沒有門的建築里迷路了——在一座我看不見的建築里!毫無疑問,我將會在明天早些時候成功地離開這裏,然後于下午近傍晚時分帶著晶體回到新星地。它無疑是個美人——即便在微弱的手電筒光下也散發著令人驚異的光輝。我直到這一刻才把它拿出來仔細檢查了一番。儘管我疲憊異常,睡意卻來得很慢,所以我將發生的事情詳細地記錄了下來。現在我必須停下了。
我的痛苦不會持續太久,但我決定不像德懷特那樣速速了斷。他那齜牙嘲笑的骷髏正對著我——那些正在吞噬他皮衣的艾菲草將頭骨對準了我的方向。空洞的眼窩毛骨悚然地盯著我看,甚至比那些可怕的蜥蜴更讓人恐懼。
一路上我貼著屏障緩慢地移動,並沒有找到任何大門、窗戶或裂口,但我覺得,那具屍體應該是躺在屏障內的。靠近看時,那個男人的面容隱約讓人有些不安,我發現他的表情,以及那雙圓瞪的玻璃狀眼睛里似乎有些令人擔憂的東西。等到我非常靠近的時候,我相信這具屍體是德懷特——我並不認識他,但去年在駐地時,有人曾將他指給我看過。他手中的晶體顯然是一份獎品,這是我見過的個頭最大的樣品了。
這些近乎液體的泥漿約有六英寸厚,在那之後泥土的密度便開始急劇增大。下方的泥土似乎有著不同的顏色——那是一種淺灰色黏土,有些像是金星北極地區才會出現的地層。繼續向下挖掘時,我發現地面變得越來越堅硬。每當我掘開下方的黏土時,流動的泥漿便會立刻湧進露出的洞口,但我穿過這些泥漿,繼續挖掘。如果我能在這些透明的牆下挖掘出通道的話,這些泥漿是無法阻止我蠕動著穿過通道的。
天黑下來后,我停下搜索的步伐,坐在泥漿里準備休息。現在我正靠著手電筒光在捲軸上記錄,過一會兒,我會試著小憇一下。我希望明天能逃離這裏,因為我水壺裡的水不多了,雖然洛可片可以替代飲水,但效果很糟糕。我不敢嘗試稀泥中的水分,在蒸餾之前,沒有任何泥漿地中的水分是可以飲用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修建那麼長的管道連接黃土地區——或者當這些魔鬼切斷我們的管道時,我們不得不依靠雨水的原因。氯酸鹽罐也不多了,我必須儘可能地減少氧氣消耗。下午早些時候嘗試挖掘隧道的工作,與後來沉浸在恐慌中的胡亂逃跑,均消耗了大量寶貴的氧氣。明天我會將運動量降低到最低限度,在我碰上這些爬蟲並著手對付它們之前,不能作太過劇烈的運動,而在返回新星地的途中,我還需要一罐充足的氧氣。我的敵人依舊近在咫尺,我看見一圈它們所使用的綠色火炬環繞在我周圍。這些光亮是如此恐怖,讓我不敢懈怠。
歸根結底,我的處境並不像德懷特那樣糟糕。不像他,我知道眼下是怎樣的情形——我已經證明出口最後是可以抵達的,不會重複他那因喪失耐心的絕望而導致的悲劇。那具屍體——或者說那具骷髏,它很快就會變成那樣——會作為指示一直標志著我所尋找的出口,而且只要我有耐心並足夠聰明地探索下去,最終肯定會走到那道出口前。
大約兩點時,我的探測器轉向西面,標示出了一堆在我右邊的孤立晶體堆。這與安德森的報告相符,於是我相應地調整了路線。前進的路變得更艱難了——不僅因為地面開始逐漸向上抬升,而且動物與肉食性植物也變多了。一路上,我不停地猛力揮砍著附近的「烏戈洛特」,狠狠地踏在思蛞拉上,我的皮衣被四面八方噴濺攻擊我的「達拉」弄得滿是污漬。霧氣瀰漫,光線很糟糕,地上的泥濘似乎永遠也曬不幹。我每走一步就會陷進去五六英寸,而我每次將腳拔|出|來時,總會看到一些令人作嘔的「帕波」。我希望有人能針對這種環境開發出一套更安全的穿著裝束,不單單隻是一件皮衣。衣物肯定會遭到腐蝕,但某些纖細的金屬絲織物不會被撕裂——像是耐腐蝕的記錄捲軸——或許就能派上用處。
我遇到了一株奇怪的蜃影植物。許多人都曾提到過這種植物的故事。安德森也曾警告我,並且提供了類似的描述——它們有粗糙多毛的莖稈、釘子般的葉子以及帶著雜色斑點的花朵,而它們散發出的能夠催生夢境的氣體甚至能穿透現實的任何面罩。
愈發強烈的好奇心逐漸取代了其他感覺,我儘可能地擴大了檢查範圍。通過雙手的摸索,我發現這堵屏障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無法觸及的高處,並且似乎無限地向兩側延伸。它似乎是某種牆一類的東西——但它的功用與構成材料卻完全超出了我了解的範圍。我再一次想起了蜃影植物,想起了它引起的奇怪幻境,但稍加推理后,我又將這些想法拋出腦外。
當我的左手在看不見的牆面上摸到一個轉角時,我距離屍體非常之近——要不是有那堵屏障,我甚至能夠摸到他。在那一刻,我意識到這裡有一個三英尺寬的開口,並且從地面一直延伸到我夠不著的高處。開口處沒有門,也沒有任何鉸鏈之類的痕迹暗示這裏曾存在過一扇大門。我沒有遲疑,而是直接向前走了兩步,走向那具伏倒在地的屍體——他就躺在我所進入的走廊右側的轉角邊。這裏似乎是走廊的交叉點。這道巨大圍牆的內部被分割成了不同的區域,這個發現讓我湧起了全新的好奇心。
我晃動身子,把身上的泥漿擦乾,吞下幾片食物,接著將一罐新的氯酸鉀放進氧氣面罩的電解槽里。雖然氧氣罐的消耗速度並不快,但我希望自己能有更充足的補給。睡過一覺后,我的感覺好了很多,有信心能在短時間內離開這座建築。
然而我只能堅持下去,別無他法。德懷特如果多堅持一分鐘,就能離開這裏了。新星地的人員不久后可能展開搜索,雖然這才是我離開的第三天。我的肌肉痛得厲害,躺在令人作嘔的泥漿中,我似乎完全無法休息。昨天夜裡,雖然精疲力竭,但我依舊只能斷斷續續地入睡,而今晚我的恐懼絲毫沒有消退。我活在一個無窮無盡的夢魘里,搖擺在清醒與入睡之間,既不是完全清醒,也沒能完全入睡。我的手在顫抖,眼下,我沒法寫太多。那一圈微弱的火炬光芒看起來令人毛骨悚然。
似乎我與可憐的德懷特之間的距離比第一次進入死胡同時要稍微遠一些,於是我遲鈍地想,自己可能在另一條稍微遠一些的通道里。由於這一絲昏暗的希望,我費儘力氣拖著自己向前爬去——但幾英尺之後,我與之前的情形一樣,遇到了死胡同。
短期的探索結果讓人感到非常泄氣,不過在大約一個小時之內,我已通過這種方法排除了位於右邊的開口。這條通道似乎分岔成一系列死路,而每條死路的盡頭與屍體之間都有著非常遙遠的距離。很快我便意識到,完全沒必要繼續先前摸索遊盪的經歷。像過去一樣,我發現要摸索著回到中央房間倒是非常九九藏書容易。
飛越厄瑞克斯高地的空曠地帶時,我們看到了一群移動的光源。我們知道那是土著的發光火炬。當我們接近時,它們散開進入了森林。大約共計七十五隻到一百隻的規模。探測器顯示晶體在應在的位置上。低空飛行掠過這一地點時,燈光照射出了地面上的物體。我們看到被艾菲草纏繞的骷髏與十英尺外完整的屍體。飛機下降靠近屍體,但機翼一角碰上了一座看不見的障礙物。
於是,這就是終點。三天時間我哪裡也沒能去。我的力量已經消失殆盡。我很快就會因為乾渴而發瘋了,而我再也沒有足夠的氧氣罐可供返回了。我虛弱地思索著為何這些夢魘般的東西會如此擁擠地堵在入口,嘲笑我。也許這正是可嘲笑的一部分——讓我覺得自己抵達了一個它們明知不存在的入口。
我于VI,12日拂曉時分離開了晶體公司位於新星地的駐地,沿著安德森從空中繪製出的南進路線開始探索。由於叢林在大雨過後往往變得幾乎無法通行,探索工作進展得很不順利。濕氣讓糾纏在一起的蔓藤與攀緣植物變得如同皮革般堅韌,以至於有時候需要用小刀切割上十幾分鐘才能切斷它們。臨近中午時,周圍的環境乾燥了些——植被變得柔軟而又富有彈性,也更容易用小刀對付了——但就算這個時候我仍無法以較快的速度前進。這是由於卡特式氧氣面罩實在太過笨重,僅其一半的重量就足以讓普通人精疲力竭了,而迪布瓦式面罩雖然用的是海綿式貯存器,淘汰了笨拙的儲氣管,但其所能提供的空氣卻只有卡特式的一半。
在短暫的畏縮之後,我重新鼓起勇氣,伸出戴著手套的左手,親自證實了我面前的確存在著一塊看不見的固態物質——或者那東西給我一種觸碰到固體實物的幻覺。通過移動自己的手,我發現這堵屏障實實在在地向各個方向延伸,有著近乎玻璃般的光滑,並且沒有任何分塊的接合部。我鼓起勇氣,繼續進一步實驗。我除掉了手套,開始徒手測試這塊物體。它似乎堅硬、光亮、透明,相比周圍的空氣,顯得冰涼得有些古怪。我竭力睜大眼睛尋找這塊障礙物的任何痕迹,卻什麼也看不見,我甚至無法尋到任何證據能夠證明這堵透明的屏障對前方的景物產生了折射作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太陽的倒影也說明它不具備反射的能力。
在驗證過這件事情后,我懊惱地發現自己已經無法確定這三條走道中的哪一個才是正確的出口了。難道我之前嘗試離開建築時穿過了幾條不同的彎道?今天我能夠確認這件事。雖然我可能無法尋找到出路,卻能夠留下一組記號。我不能脫下衣服,但我能摘下自己的安全帽——我有一頭濃密的頭髮。這個標記物很大,也非常輕,完全可以一直留在稀軟的泥漿上為我定位。於是我摘下了這個近乎半球形的設備,並將它擺在一條走道的入口——三條我必須嘗試的走道中最靠右的那一條。
最後,我跌跌撞撞地摸索到了走道盡頭——那是一片相當大的開闊空間。四下摸索過後,我發現自己位於一個直徑大約十英尺的圓形房間里。根據屍體的位置與某個遙遠的森林地標,我斷定這個房間位於建築物的中心,或是靠近中心的地方。除了我進入時的那條走道之外,這裏還有另外五條走道,不過,我憑藉屍體與地平線上一株奇怪的喬木確定了我所進入的那條走道的位置。
VI,15日,傍晚
三點鐘時,我確確實實地獲得了進展。根據我的筆記,我發現了一處之前從未進入過的入口,走進這個入口后,我能迂迴爬向被野草纏繞的骷髏。這條路是螺旋形的,非常像我第一次抵達中央房間時走過的路線。每當遇到一個岔路或路口,我都儘力選擇與最初的路線似乎最吻合的方向。當我繞著圈逐漸接近那可怖的地標時,那些圍在外面的觀看者那神秘的手勢與譏諷無聲的嘲笑似乎更盛了。顯然,它們在我的前進之路上發現了某些值得發笑的地方——它們察覺到我在任何情況下與它們相遇時都是無助的。但我很樂意將它們拋在一邊,任由它們沉浸在自己的歡笑里。因為我意識到自己雖然極度虛弱,但仍能使用火焰槍以及大量的額外彈藥逃離這個可憎的爬蟲方隊。
又是一整天的探索工作,依舊沒找到出路!我開始擔心飲水的問題,因為中午時分我的水壺就已經幹了。下午這裏下了一場暴雨,我回到中央房間拿回用做記號的安全帽——把它當成碗收集了約一品脫的水。我喝掉了其中的大部分,只留下很少一部分存儲在我的水壺裡。洛可片對於抵抗真正的口渴沒有太大幫助,我希望夜晚時候能有更多的雨水。我將安全帽底朝天地擺放著,以期收集到任何可能的降水。食物的量也不算太充盈,但還沒到危險的低限。從現在開始,我的供給需要減半。氯酸鹽罐是最讓我擔心的,因為即便沒有劇烈運動,一天到晚無止境地摸索消耗的氧氣量也多得可怕。在必須節約氧氣、同時越來越口渴的情況下,我感到很虛弱。當我降低食物攝入后,我將會變得更加虛弱。
我已經非常接近死亡了,等到黑夜降臨時,恐怕我沒有力氣將捲軸扔出去了。如果我做不到,我猜那些人形蜥蜴或者將得到它,或者能認出這是什麼。它們不會希望任何人類收到有關這座迷宮的警告——它們也不會知道我也在為它們的利益做出請求。當終點臨近時,我對這些生物的感覺親和多了。在宇宙的尺度下,誰能說得清哪個種族更加高等,或者更接近宇宙範圍內生命的標準呢?——它們還是我們?
這時,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迷路了。這座建築實在太過複雜,沒辦法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找到出路,若希望從這座迷宮裡逃脫,我必須進行一些更加仔細的核對與驗證。我依然渴望能在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前回到乾燥的地面上,因此,我再次回到中央房間,開始了一系列有些盲目的試驗,並用我的手電筒進行標註。當我使用手電筒時,我頗感興趣地發現它也不能在我周圍的透明牆壁上產生反射——甚至都不會產生最細微的閃光。然而,我對此已有準備,因為太陽始終沒能在這奇怪的材料上形成一個閃光的倒影。
我的思想被扭回到急需面對的問題上——我想到了一個或許可以測試這面牆高度的辦法,或者至少能發現它是否一直延伸到不確定的高處。我抓起一把泥漿,直到它完全排盡水分變成黏稠的一塊,然後投向這面完全透明的屏障的高處。在大約十四英尺高的地方,泥塊擊中了一塊看不見的表面,發出一記響亮的聲音,然後立刻以令人驚訝的速度破碎、濺開、向下滲流。顯然,這面牆非常高。第二把泥以一個更大的角度扔了上去,擊中了大約離地面十八英尺高的地方,並如第一次一樣消失不見了。
VI,13日,夜
但在此之前,我必須先抵達外面——只要我能引誘或刺|激某些生物冒險走向我。當我準備好自己的火焰槍、清點彈藥時,我突然想到該試驗一下火焰在這隱形牆壁上產生的效果。我是否忽略了一種可行的逃脫方式呢?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這座透明壁障會發生化學反應,可以想象的是,火舌或許能像切割乳酪一樣切割開堅硬的牆面。於是我朝著面對屍體的方向,在一個很短的距離上小心地啟動了火焰槍,同時用手中的小刀去觸碰火焰炙烤的地方。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我看到火焰碰撞在表面上,然後四散開去,我意識到這種希望變得渺茫起來,只有漫長而又單調的搜尋才能將我從這裏帶出去。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麻煩得多。我依然被困在建築里,而我若希望今晚能在乾燥地面上休息的話,就必須快速明智地展開行動。昨夜,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入睡,以至於今天直到中午才醒過來。若不是穿過薄霾的刺目陽光,我可能會睡得更久。屍體的情況已經變得相當糟糕——大群希非克里格在它身邊盤繞蠕動,而由范洛夫蠅組成的雲團依舊籠罩在它周圍。有東西將安全帽從它臉上挪開了,而它的模樣最好還是不要去看的好。我愈發慶幸自己擁有一張氧氣面罩。
實質性進展!情況不錯。我非常虛弱,直到天亮前都沒能睡多久。我在中午打了個瞌睡,卻不算是充分的休息。沒有下雨,口渴讓我感到非常虛弱。額外多吃了一片食物,以保證繼續搜索下去,但沒有水,幫助不大。某次,我大胆嘗試了一點泥漿中的水,但這讓我劇烈地嘔吐起來,甚至比之前更加乾渴了。必須節省氯酸鹽罐,為此我幾乎因為缺氧而窒息。不能走得太多,必要時可以在泥漿里爬行。大約下午兩點時,我感覺自己認出了某些走道,並實質性地接近了屍體——或者說那具骷髏——比我開始嘗試的任何時候都要近。我曾錯誤地走進了一條死路,但在圖示與筆記的幫助下重新走回了主道。這些速記的問題在於它們實在是太多了,已經寫滿了三英尺厚的記錄捲軸,我必須花很長時間去整理它們。
當天色完全黑下來時,我仍在四下摸索。濃稠的霧氣擋住了大多數恆星與行星,但位於東南面、標志著地球的發光藍綠色星點依然清晰可見。這時地球剛轉過面來,若用望遠鏡望去,肯定能看到一幅壯麗的景象。當水汽暫時稀薄的時候,我甚至能看到位於它旁邊的月球。這時已無法看見那具屍體——也是我唯一的路標了,所以我在幾次錯誤的嘗試后,笨拙地返回了中央房間。事已至此,我只能放棄睡在乾燥地面上的念頭,直到第二天天亮之前,我什麼也做不了。我最好還是把這裏弄得舒服一些,躺在泥漿里並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但在穿著皮衣的情況下還能忍受。在之前的探險中,我曾在更加糟糕的環境中入睡,而且極度的筋疲力盡將會幫助我征服內心的抵抗情緒。
我假設這是正確的走道,沿著它一直走下去,重複那些我依稀記得的轉彎,並記錄下來。如果我還是沒能離開這裏,那麼我將系統地窮舉出所有可能的變化;如果這也失敗了,那麼我將繼續採用同樣的方法嘗試相鄰的入口——如果必要的話,還要嘗試第三個入口。這樣試驗下去,我遲早會撞到那條能夠離開這裏的正確線路,但在此之前,我必須要有耐心。情況再糟,我也總能找到辦法及時脫身,到乾燥的地面上過夜。
然而,任何耽擱都是令人無法忍受的,逃離那株植物讓我耽誤了不少時間。此刻,我繼續沿著晶體探測器指示的方向,朝著山上推進,把每一分力氣都用在爭取時間上。叢林依舊繁盛茂密,卻少了動物的蹤跡。有一回,九_九_藏_書食肉花吞下了我的右腳,並緊緊地咬住了它,我不得不用小刀砍斷花朵,並在將它扔到一邊前把它切成了碎片。
到兩點鐘時,我依舊徒勞地遊走在古怪的走道中——頻繁地摸索著,交替留意我的安全帽與屍體的位置,並在捲軸里匆匆寫下記錄。我的信心逐漸減弱,我詛咒那些將我拉入這座隱形迷宮的愚蠢及無所事事的好奇心——倘若我將這些虛無縹緲的追求拋在一邊,僅僅從屍體上拿走晶體便立刻返回的話,我現在已經安全地待在新星地中了。
從這裏開始,我必須非常仔細地書寫自己的報告,因為在這之後,我的遭遇將包括一部分從未有人預料到、卻不幸能得到確證的事實。我在越來越強烈的渴望中狂奔向前,一直來到距離那塊晶體大約一百碼的地方。我發現,晶體坐落在一塊有些隆起的地上,在周圍密布的泥漿中看起來有些古怪。突然間,一股強烈的力量擊中了我的胸口,將我向後推進泥地,濺起了一大片泥漿,柔軟的地面與野草蔓藤也未能避免我被摔得頭暈目眩。我仰面躺了一會兒,驚愕得無法思考,最後才跌跌撞撞、近乎機械地站了起來,擦掉皮衣上的泥漿與浮渣。
翻過屍體進一步檢查時,我發現他身上沒有任何傷口。這並不意外,因為那塊晶體說明他沒有遭到土著爬蟲的攻擊。進一步尋找可能的死因時,我檢查了距屍體不遠的氧氣面罩。事實上,這說明了很多問題。若是沒有這類輔助裝置,人類只能在金星的大氣中最多呼吸三十秒,而德懷特——如果真是他的話——丟失了他的面罩。也許這是由於他扣帶時太粗心,結果氧氣瓶的重量讓皮帶鬆開了——有著海綿式儲氣罐的迪布瓦式面罩就不會出現這種問題。笨拙的面罩掉落後的半分鐘時間實在太短,根本不夠人蹲下重新戴上——甚至有可能在那個時間段里,大氣中的氰含量異樣地高,來不及讓人做出任何反應;也有可能他忙於欣賞到手的晶體——不論他是怎麼發現它的——他顯然剛把這塊晶體從上衣的口袋裡拿出來,因為那個口袋沒有扣上紐扣。
我並非是因為一系列不幸而被困在這些盤根錯節的無頂透明走道中的。絕非如此。毫無疑問,這個地方是一座真正的迷宮——一座由這些可憎生物精心設計建造起來的迷宮,而我嚴重低估了它們的技術與心智水平。之前,在意識到它們不可思議的建造技巧后,我不是曾懷疑過這些事情嗎?這座建築存在的目的非常明顯。它是一個陷阱——一個用來捕捉人類的陷阱,並由一塊橢球形晶體作為餌料。這些爬蟲,在對抗採集晶體者的戰爭中轉變了策略,開始利用我們的貪婪來對付我們。
想要攀上足足二十英尺高、玻璃般平坦的垂直高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我便繞著屏障前進,希望能發現一扇門,或者發現它的終點,或者某種障礙物。這個看不見的東西是不是最後構成了一個環形?或者,它僅僅只是一個弧形或半圓?我繼續向左面繞圈,同時在看不見的牆面上移動雙手,希望發現某些窗戶或其他小孔洞。開始行動前,我在泥濘里弄出了一個大洞,試圖藉此標示我的位置,卻發現腳下的泥漿太稀,沒法長久保留任何記號。但我仍通過遠處一棵與一百碼外的閃亮晶體|位於同一直線上的巨大蘇鐵植物對自己出發的位置進行了近似的定位,這樣,等我繞行一圈之後,就能知道這堵屏障到底有沒有大門或裂口。
我于地球時間3月18日(行星曆法VI,9日)抵達金星基站。在被分配到米勒的大組后,我拿到了屬於我的設備——並對鍾錶做了調整以適應金星稍快的自轉速度——然後進行例行的面罩訓練。兩天之後,我便獲得了開展工作的資格。
整個世界都隨著一種深沉、規律的脈動一同悸動起來。這種脈動似乎充滿了空間里的每個角落,流過我的身體與大腦,令我失去了平衡感,變得頭暈目眩起來,甚至連我閉上眼睛、用雙手捂住耳朵也無濟於事。不過,我的大腦依舊清醒,幾分鐘之後,我便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VI,14日,夜
找到進來時經過的走廊后,我開始折返走向建築的入口;進一步的探索可以等到第二天。憑著感覺、記憶以及平原上小片隱約模糊的野草叢,我儘可能地摸索著穿過了螺旋形通道,很快便再次接近了那具屍體。這個時候,已有一兩隻范洛夫蠅在那張被安全帽蓋住的面孔上盤旋了,這讓我意識到腐爛已經開始。懷著本能的強烈反感,我抬手試圖趕走這些清道夫的先鋒隊——接著,一件怪異而又令人愕然的事情出現了:我的手臂觸碰到了一面看不見的牆!這意味著——儘管我非常小心地原路繞回——可我仍沒有回到屍體橫躺著的那條走道。我反而走進了一條與之平行的走道里,我或是無意中拐錯了一個彎,或是在身後錯綜複雜的通道里誤入了一條岔路。
之所以認為這座迷宮的設計令人印象深刻,不僅是因為德懷特充滿諷刺意味的命運,還因為斯坦費爾德落入了同樣的命運中。當我們試圖從骷髏前往第二具屍體時,我發現右邊沒有入口,但馬克海姆在第一個內部房間中發現了一個入口,大約距離德懷特十五英尺,距離斯坦費爾德五英尺。這個入口之後是一座長廳,直到全面探測之前,我們都沒有仔細探測這座長廳,但在它的右邊有一條走道直接通向屍體。斯坦費爾德只要穿過身後的入口,走二十二或二十三英尺就能抵達外面——但他在精疲力竭與絕望之餘忽略了這個入口。
徒步接近屍體時,我們遭遇了一處光滑的隱形屏障,這令我們極為困惑。觸摸著靠近骷髏時,我們摸到了一個入口,在那個入口之後,是一處空地及另一個通向骷髏的入口。骷髏的衣物雖然已經被艾菲草撕碎,但其身邊有一頂公司編號的金屬安全帽。這是職員B-9,庫尼克部門的弗雷德厄理可·N·德懷特,他于兩個月前在一次長期任務中離開了新星地。
我決定繼續前進,希望能找到一條通道抵達前面的出口,但稍後不久,我又遇到了一面空無一物的高牆。所以,要回到中央房間,我必須再度挑選一條新路線。我無法準確地說清楚,自己到底在哪裡走錯了路。我向地上掃了一眼,希望出現奇迹——地上還留著為我指引方向的腳印,但我立刻意識到,那些稀薄的泥漿只能將腳印保留很短的一段時間。返回中心時,我沒有遇到太多困難,我再一次仔細思索通向外界的道路。之前,我儘可能地選擇右側的通道。而這一次,我必須在某處選擇一條較為靠左的岔道——至於在哪裡換道,我可以在行動的時候再作決定。
然而,向下挖掘了大約三英尺之後,泥土的硬度嚴重地阻礙了我的挖掘工作。這些泥土堅硬得超出了我之前遇到過的任何東西,即便在這顆星球上,我也從未碰到如此麻煩的情況。不僅如此,它們還異乎尋常的沉重,我必須用小刀拚命劈砍這些緊密的黏土,而那些被我弄下來的碎片搬動起來就像是結實的石頭或小塊金屬。直到最後,劈砍與削切也變得毫無用處了。我不得不在沒有接觸到牆體下沿的情況下,停下手頭的工作。
VI,15日,夜晚
我應該靜靜地躺在泥地里,儘可能地保存力氣。這份記錄很快就能完成了——我希望它能警告那些在我之後的人。在我停止書寫之後,我會休息很長一段時間。接著,等到天色很暗、那些可怕的生物已經無法看見的時候,我會聚起最後的力量,努力把這份捲軸扔出牆外,越過中間的走道,扔到外面的平地上。我會小心地把它扔到左邊,那樣它就不會砸中那群蹦跳嘲笑的包圍者。也許它會永遠消失地在稀軟的泥漿里——但也許它會掉落在某處廣闊的草叢中,並最終回到人類手上。
它究竟是什麼?它曾經是什麼?它是由什麼材料建成的?為何在這些玻璃般光滑又均勻得令人困惑的牆面上感覺不到任何塊狀材料在修建堆疊時產生的接縫?為何它的內部與外部都沒有門?我只知道它是一座沒有屋頂也沒有大門的圓形建築,而且是由某種堅硬、光滑、完全透明、既不折射也不反射光線的材料修建的。這座建築的直徑大約有一百英尺,內部修建有許多走道,而且在它中央還有一個不大的房間。除此之外,我沒有得到其他任何信息。
如果它的確保存了下來並有人閱讀到它,我希望它不僅僅只是警告人類小心這個陷阱。我希望它能教會我們的種群放棄那些閃光的晶體,讓它們留在它們該在的地方。它們只屬於金星,我們的星球並不真正需要它們,我相信當我們試圖佔有它的時候,便已經冒犯了某些深奧而神秘的法則——某些深埋在宇宙玄秘之中的法則。誰能說清楚,是怎樣一種陰暗、強大而又廣泛散布著的力量在刺|激這些爬蟲生物如此奇怪地守護著這些東西呢?德懷特與我已經付出了代價,就好像其他那些已經或者即將付出代價的人一樣。也許這些零星的死亡僅僅只是一場更加浩大的恐怖的前奏,讓我們把那些只屬於金星的東西留給金星吧。
下午,我們非常小心地研究了這座隱形的建築——或者說陷阱——在長繩的協助下,為我們的檔案館準備好完整的圖樣。建築的設計令我們印象深刻,需要保留物質的樣品以供化學分析。所有這些知識在攻佔土著各式各樣的城市時都將有可能用上。我們的C型金剛鑽能夠鑽入這種看不見的材料,搜救人員正在安裝炸藥準備一次徹底的爆破。等我們完成後,什麼都不會留下。這座巨大的建築顯然威脅到了空中航線與其他可能的交通。
我試圖將那塊巨大的晶體從死去的勘探者手中取出來——但由於屍體僵直,這項工作變得非常困難。這個橢球形晶體比人的拳頭還大,它在逐漸西沉的夕陽下如活物般閃爍著紅色的光芒。接觸到晶體閃光的表面時,我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彷彿拾起這塊珍寶會將原本施加在死者身上的厄運轉嫁到我身上一樣。然而,這種輕微的不安很快便消失了,接著,我小心地將晶體裝進皮衣口袋裡。我有不少缺點,但從來不包括迷信。
在這裏,那些該被詛咒的土著居民對我構不成威脅。我現在最不喜歡的就是那具屍體——幸運的是,我的氧氣面罩讓我擺脫了那些最壞的影響。我將非常節省地使用氯酸鹽罐,吃過一點食物后就入睡。以後再多吃些。
記https://read.99csw.com錄筆記讓我休息了一會兒,稍後我將繼續摸索出路。只要我回到中央房間——這應該是件很容易的事——我將會嘗試最左邊的開口。我還有可能在黃昏的時候逃到外面去。
我之前提過,即便從較遠的地方望過去,也能發現那塊閃光的物體所在的位置有些奇怪——它在一塊從泥濘中鼓起的小包之上。現在,在大約一百碼的距離外,儘管有著吞沒一切的霧氣,我仍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個小包究竟是什麼。那是一具屍體,身上穿著晶體公司的皮衣。他仰面躺著,氧氣面罩半掩在幾英尺遠的泥地里。他右手壓在自己的胸口上,還痙攣般地緊緊握著那塊引領我來到此地的晶體——那是一個大得難以想象的橢球體,大到死者的手幾乎無法完全握住它。即使是在這個距離,我仍能注意到這具屍體陳放的時間並不算久,幾乎看不見腐爛的跡象。在這種環境下,這樣的狀況意味著他死去不到一天時間。用不了多久,那些可憎的范洛夫蠅就會成堆地聚集在這具屍體旁邊,我不由得好奇他究竟是誰。可以肯定的是,他並非與我一同抵達金星,肯定是在長途巡迴任務中失蹤的老職員中的一個,他或許沒察看過安德森的數據報告,而是憑藉自己的力量,獨自抵達了這個奇特的區域。此刻,他躺在那裡,了卻了一切煩惱,只有巨大晶體閃耀的光線從他緊握的手指間泄漏出來。
然而,令人驚異的是,它們並沒有攻擊我。相反,它們散布開去,繞著我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圈——它們與我之間的距離暗示著,它們正在逐步貼近那面看不見的牆壁。它們站成一個圓圈,好奇卻無聲地盯著我,搖擺著觸肢,有時搖晃著頭部,用自己的上肢做著手勢。過了一會兒,我看見其他的蜥蜴逐漸從森林里走出來,加入了這個奇怪的群體。那些靠近屍體的蜥蜴毫不在意地看了屍體幾眼,但沒有去打擾它。屍體此刻已經非常駭人,但那些人形蜥蜴似乎對此無動於衷。偶爾,會有一隻蜥蜴用它的上肢或觸肢趕走范洛夫蠅,或是砸扁一隻蠕動著的希非克里格或阿克曼,或是用腿上的吸盤踩住一簇向外伸出來的艾菲草。
我們在接近斯坦費爾德的過程中遇到了極大的困難,不過最後還是成功了。屍體仍有餘溫,在它身邊有一塊巨大的晶體,已被稀泥漿覆蓋。我們立刻研究了他左手的記錄卷,並根據它的資料採取了某些措施。捲軸內容中的長篇敘述已在卷首給出,其主要描述均已被我證實,並附在此處解釋我們所發現的事情。記敘的後半部分顯示出記敘者精神已衰弱。斯坦費爾德顯然死於乾渴、窒息、心臟過勞以及心理沮喪的綜合作用。他的面罩仍在原位,儘管罐中氯酸鹽含量低於警戒線,但仍有低濃度的氧氣。
在這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里,我看到叢林的植被變得稀疏了。等到五點鐘時,在經過一條由樹木般高大的羊齒植物與低矮灌木組成的植物帶后,我遇到了一片鋪滿苔蘚的開闊高地,前進的步伐也因此大大加快了。探測器顫抖的指針讓我意識到,我一直尋找的晶體已經接近了。只是這塊晶體有些奇怪,大多數散布的卵形晶體只出現在叢林溪流之類的地方,而不是無樹的高地上。
我飛快地向前跑去,試圖儘快獲得這份不期而遇的獎賞,而當結實的苔蘚地變成了點綴著小撮野草與蔓藤、極其可憎的稀薄泥漿時,我惱怒起來。但我依舊在泥濘中無所顧忌地奔跑,濺起大片泥漿,幾乎沒去注意周圍是否有鬼鬼祟祟的人形蜥蜴。畢竟在這種開闊地,我不太可能被它們伏擊。當我繼續前進時,前方的光點似乎變得更大、更明亮了,我注意到它的形狀有些怪異。顯然,這塊晶體屬於品質最好的那一類,所以我每濺起泥漿向前邁進一步,就更覺揚揚得意。
我們的職員A-49,來自弗吉尼亞州里士滿市馬歇爾大街5317號的肯塔·J·斯坦費爾德,早先於VI月12日離開新星地,依照探測器的指示進行一次短期勘探。任務原定於13或14日返回,但15日晚此人仍未出現,所以偵察機FR-58號連同五名隨行人員在我的命令下,于下午8:00出發,攜帶探測器沿路搜尋。在早前的讀數中,指針沒有顯示任何變化。
新麻煩。逃脫這座迷宮將變得異常困難,因為這座迷宮裡還有某些我從未懷疑過的東西。我將度過另一個泥濘中的夜晚,而明天還將繼續依靠雙手去摸索。我休息了很短一段時間,並於四點鐘開始繼續摸索。大約十五分鐘后,我抵達了中央房間,並將我的安全帽移到了第三個可能的入口上。剛走進這個入口時,我似乎找到了某些越來越熟悉的東西,但不出五分鐘之後,一幕驚駭得讓我難以形容的景象令我突然停下了腳步。
而現在,我和他一樣被困在了這裏。不僅被困住,還有一圈奇怪的爬蟲注視著我,嘲笑著我所面臨的困境。這種想法逼得人發瘋,而當我完全意識到這一點時,一種突然降臨的恐慌牢牢地抓住了我,讓我在看不見的走道里漫無目的地狂奔起來。有那麼一會兒,我完全變成了一個瘋子——在看不見的高牆間跌跌撞撞、磕磕絆絆,最終像是一堆氣喘吁吁、毫無心智、流血受傷的肉塊般倒在泥漿之中。
大約下午一點鐘時,我將自己的安全帽放置在相鄰的第二個入口處,開始探索在它之後的走道。起先,我覺得自己認出了某些轉彎,但不久后我卻發現自己身處一系列完全陌生的走道。我無法靠近屍體,而且這一次似乎與中央房間斷開了聯繫,儘管我覺得自己已經記下了走過的每一步。在我粗糙的圖例中,似乎有些難以捉摸的扭曲與交錯,它們都過於細微精妙,讓我難以把握。我逐漸變得憤怒沮喪起來,當然,耐心最終還是佔據了上風,我意識到自己的搜索行動必須要更加詳細、不屈不撓,並且還要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在這具骷髏與完整的屍體之間似乎有著另一堵牆,但我們能輕易地認出第二個人便是斯坦費爾德。他左手持有一份記錄捲軸,右手持筆,似乎在死前寫下了某些東西。看不見任何晶體,但探測器顯示在斯坦費爾德周圍存在某個巨大的樣本。
查詢過草草寫下的筆記與草圖后,我深刻地意識到這些走道有多麼複雜,同時也意識到我有可能在尋找出路時犯下了一個根本性錯誤。我憑藉景物的位置作為指導,在六條離開中央房間的走道中挑選了某一條當作自己進來時的通道:當我正好站在入口時,五十碼開外的屍體與遙遠森林中的一株奇特鱗木恰好在一條線上。現在,我意識到這種依靠景物位置來確定方位的方法可能不夠準確——由於屍體的位置較遠,所以當我站在與自己最早選擇的出口相鄰的另外兩個出口向外張望時,它的方位只有極其微小的變動,而且,我所選擇的那株鱗木與地平線上的其他鱗木比起來,也並沒有十分清晰明顯的差別。
然而,我也有自己的劣勢,即這些包圍我的爬蟲惡魔。既然我已經意識到了這個陷阱的用意——意識到它所使用的隱形材料意味著某種超越地球的科學技術——那麼我將不會再低估對手的心智與手段。即便有火焰槍,我也許仍會在逃跑時遇到麻煩,雖然在長距離的較量上,勇敢與快捷會使我處於有利地位。
當我第二次摸索著前進時,我非常確信自己選對了正確的線路,並且明白無誤地記得是在哪個地方拐進了左邊的岔道。我沿著走道螺旋形地前進,並且非常小心地避免走進別的岔路。然而,我很快便惱怒地發現自己在一個非常遠的距離上經過了屍體。這條通道顯然在某處伸出了外牆,並遠遠地延伸到了圍牆外面。我寄希望于這條走道會通向某個我尚未探索到的入口,便又繼續向前走了幾步,卻再一次碰上了一堵堅實的屏障。顯然這座建築的設計比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我最終決定採取更小心謹慎的態度來面對這件事。我握住小刀儘可能地前伸,好讓它首先接觸那股奇怪的力量,接著我再次走向那塊閃耀著亮光的晶體,一步步地接近它。走到第三步的時候,我突然停住了,因為刀尖顯然觸碰到了一個固態的表面——一個我的雙眼無法直接觀察到的固態表面。
我瞪著這些出乎意料的怪異入侵者,不安地思索著它們為何不立刻攻擊我,甚至一時喪失了繼續尋找出路的精力與意志。我軟綿綿地斜靠在所處通道的隱形牆壁上,放任自己的驚訝之情交融匯聚成一系列最為荒唐古怪的猜測與幻想。數百個之前曾讓我感到茫然困惑的謎團此刻突然具有了一種全新的不祥意味,為此我感到一種強烈而尖刻的恐懼。這不像是我之前經歷過的任何東西,令我不寒而慄。
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一方面我可以再返回中心,重新開始;另一方面我也可以試著去尋找一條能夠通向那具屍體的側向走道。但如果我選擇第二種方案,我便要冒著打亂腦海中有關自己具體|位置認知的風險,因此,我最好還是不要進行這種嘗試,除非我能想出某些方法在自己身後留下一條可被直接觀察到的痕迹。可要如何留下痕迹是件非常棘手的事,我不得不絞盡腦汁地去思索可能的解決方案。我周圍似乎沒有任何東西能夠留下記號,而我也沒有什麼可供撕碎的物品——或者說,撕扯細分成碎片的物品。
我已經厭倦了繞開主要堆積區,僅僅只在叢林的河床上搜尋散落晶體的工作。有時候,我迫切地想要求地球方面派遣一支強大的軍隊,以徹底清掃這些披鱗片的傢伙。大約二十艘飛船運送來的部隊便足以完成這一任務。人們不該僅憑它們的「城市」與塔樓就將這些該死的東西視作智慧生物,除了修建建築——以及使用劍與毒飛鏢——它們根本不會別的技能,而且,我也不相信它們的「城市」會比一座蟻丘或海狸修建的水壩更有意義,我甚至懷疑它們是否擁有真正的語言——所有那些宣稱它們能夠通過垂到胸前的觸鬚進行心靈交流的傳說,在我看來更像是毫無道理的胡言亂語。人們都被它們直立行走的姿勢給誤導了,那不過是一種偶然產生的類似地球人的生理特徵而已。
衛斯理·P·米勒,A組負責人報告
試著休息之前,我將留下這些記錄,為必須提交的報告做好準備。我所發現的事情實在太過奇特,與過往的一切經驗和預期都完全相左,因此它值得我進行非常仔細詳盡的描述。
下一個合乎邏輯的舉動便是大致弄清這堵牆的尺寸。高度問題雖然較難處理,但也不是無法解決,可關於牆的長度與形狀或許能夠更快地得到答案。我伸直雙手,九-九-藏-書靠近屏障,然後側身逐漸向左移動——走過幾步之後,我發現這面牆並不是筆直的,而是某個巨大圓形或橢圓形的一部分。接著,我的注意力被某些不同尋常的東西吸引住了——某些與依舊放置在遠處、我一直追尋著的晶體有關的東西。
H·P·洛夫克拉夫特是美國幻想文學雜誌黃金時代著名的小說家,他一手創建了「克蘇魯神話」這個影響深遠的流派,而這篇小說是他少有的科幻作品,其創作經歷頗有一番曲折。1936年1月,一個名叫斯特林的高中生將一份科幻故事的草稿送給了洛夫克拉夫特,後者在收到草稿后大加讚賞,並以朋友的身份進行了改寫與擴充,合成一篇完整的小說。不過,這篇小說在洛夫克拉夫特生前一直被拒,直到他去世兩年後才在1939年10月的《驚奇故事》(Weird Tales)上得以發表。
我站在那裡,充滿困惑與焦慮,盯著看了足足五分鐘時間。一種奇怪的恐懼感侵擾著我,令我有一種難以解釋的、想要逃走的衝動。眼前的景象並不是那些鬼祟的人形蜥蜴造成的,因為那個人手裡依舊緊握著他發現的晶體。這會不會與眼前這面看不見的牆有關呢?他在哪裡找到的那塊晶體?早在這個人死去之前,安德森的儀器就明確地標示出這個位置上有一塊晶體。我覺得這堵看不見的屏障有著某些邪惡的意味,我打著寒戰從它面前退開了幾步。然而我也知道,由於這樁不久前發生的悲劇,我必須快速徹底地探出眼前這樁無法看見的神秘事物的真面目。
將安全帽蓋在他死板的臉上后,我再度站起來,後退穿過那個看不見的入口,來到這座巨大圍牆的門廳。我再度燃起了對於這座奇特建築的好奇心,並開始絞盡腦汁地思索它的建材、起源與目的。我不相信是人類修起了這座建築。我們的飛船首次抵達金星在七十二年前,所有的人類造物都建造在新星地。而且,人類目前的知識也無法建造出這種完全透明、無折射作用的實體。史前人類造訪金星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我只能認為這是一座當地建築。難道在那些人形蜥蜴統治金星之前,這裏曾經存在一個高度進化但最終卻被完全遺忘了的種族?儘管蜥蜴們能精巧地修建城市,但很難將它們這些爬蟲與任何類似這面牆的東西聯繫起來。在非常久遠的過去,這裏肯定存在著另一個種族,而這座奇怪的建築可能是它們最後的遺迹。在將來的勘探過程中,是否還會發現其他有類似起源的建築呢?我實在很難猜測這樣一座建築的用途——它那奇怪的、看起來似乎是反物質的建築材料暗示著它可能具有某些宗教方面的意義。
根據指針的指示下,我們來到厄瑞克利安高地,一路開啟強探照燈搜尋。射程增強三倍的火焰槍與D型輻射炸彈能夠驅散任何普通規模的敵對土著勢力,或是任何危險的肉食性思蛞拉集群。
由於乾渴、窒息、精疲力竭,我的大腦很暈。我無法理解我寫下的所有東西。那些可憎的綠色怪物一直盯著我看,用它們的觸鬚嘲笑我,有時它們會做出手勢,讓我覺得它們在分享某些我無法了解的恐怖笑話。
我在三點半的時候吃了些東西——如果說讓那些難以下咽的食物藥片滑過我的面罩進食口就算進食的話。在這之後不久,我注意到周圍的景色出現了極其顯著的變化——鮮艷、看起來無比邪惡的花朵轉變了色彩,變得如同幽靈一般。一切事物的輪廓都有節奏地閃爍起來,明亮的光點逐漸出現在我的視野里,並以同樣緩慢而穩定的拍子翩翩起舞。在那之後,氣溫似乎也隨著一種充滿奇怪韻律的鼓點開始上下波動。
房間里沒有什麼特殊的東西——只有隨處可見的稀薄泥漿。為了驗證這塊地方有沒有任何屋頂之類的遮蔽物,我向上扔出了一團泥漿,重複之前做過的實驗。我立刻發現這裏沒有任何形式的遮蓋,即便曾經有過,也肯定在很久之前就倒塌了,但我移動的雙腳並沒有觸碰到任何破瓦殘礫或散落碎塊。當我這樣思索的時候,另一個清晰得有些古怪的念頭突然出現在我的腦海里——這座顯然有著漫長歷史的建築本就應該不會有任何形式的破損,不會出現牆面的裂縫,也不會有其他崩塌的痕迹。
我抽出自己的火焰槍,準備進行一場艱苦的戰鬥。雖然成功的可能性並不大,但手裡的武器能帶給我一定程度上的優勢。如果這些東西熟悉這座建築,它們會穿過這座建築走向我,這樣也能為我指明一條出去的路,就好像我能利用肉食性的思蛞拉一樣。似乎可以肯定的是,它們會攻擊我,因為即便它們沒有看見我口袋中的晶體,它們也能用自己特有的奇異感官勘測出這塊晶體的存在。
想起三年前貝利的遭遇,我陷入了暫時性的恐慌,在這個瘋狂、混亂的世界里跌跌撞撞地奔跑起來。植物散發出的氣體圍繞在我身邊,但緊接著,理性忽然回歸了我的大腦,我意識到自己需要做的僅僅是離開這些危險的花朵,衝著遠離這些脈動源頭的方向任意劈砍出一條路來,直到安全地離開這些植物的影響範圍為止。
這座迷宮有某些該死的、離奇怪異的特徵。我敢發誓我通過圖紙排除了某些岔道,然而我每開始一次新的嘗試都會發現,某些與之前我認為已確定了的假設不同的東西。我從未意識到在喪失了視覺地標后,人類會變得如此迷茫。一個盲人或許能做得更好——但對於我們中的絕大多數人來說,視覺才是最重要的感官。所有這些毫無用處的神遊帶來了更深的氣餒與挫敗感。現在我能理解可憐的德懷特的感覺了。他的屍體現在只剩下一具骷髏,希非克里格、阿克曼與范洛夫蠅都已經離去了,艾菲草正將皮衣剪成碎片,它們比我想象得要長得多,生長也快得多。自始至終,長著觸鬚的凝視者都在輪換,它們幸災樂禍地站在建築物周圍,嘲笑著我,以我的悲慘遭遇為樂。我肯定會發瘋的。
接著,我打算使出全身力氣將第三塊泥團扔到儘可能高的地方。我等待著泥漿中的水逐漸流盡,然後儘可能地將它擠干,最終以一個極陡的角度扔了出去。這個角度實在太大,以至於我有一陣子擔心它根本就不會與那透明的表面相交。然而,它最終卻翻越了透明的屏障,落在對面的泥濘里,濺起一大片泥漿。我對這面牆的高度有了一個大致的概念——顯然它有二十或二十一英尺。
雖然所有事物都在危險地旋轉著,但我仍試圖尋找一個正確的方向,在面前砍出一條通路來。我的前進路線肯定不是筆直的,因為我似乎花了好幾個小時才擺脫這些蜃影植物施加在四周空氣里的影響。漸漸地,翩翩起舞的光線消失了,幽靈般閃耀著光輝的景色也逐漸變成了堅實的固態場景。當完全清醒過來之後,我看了看手錶,驚訝地發現時間才到四點二十分,雖然我之前覺得自己似乎經歷了無限漫長的時間,可整段體驗實際上只持續了半個小時多一點兒。
我相信自己明白了這些可憎的生物為何會滿懷期望地徘徊在我周圍,我也相信自己終於意識到了這座透明建築的秘密。這座誘敵深入、並最終囚禁住我的透明建築,還有那個在我之前曾被囚禁於此的人最後留下的屍體——所有這些東西都有了一種充滿威脅的邪惡意味。
那具屍體已經變成了一堆翻騰扭動的害蟲堆——臭味引來一些出沒在遠處叢林里、黏糊糊的阿克曼。我注意到許多生長在平原上的艾菲草也向著這堆東西伸出了吞噬腐屍的觸角,但我懷疑它們是否能夠得著這塊腐肉。我希望這氣味能引來一些像是思蛞拉之類真正的肉食動物,因為那個時候,它們或許能覺察到我的存在,並扭動著穿過這座建築向我襲來。那樣的生物有著頗為古怪的方向感。當它們過來時,我能看著它們的行動,並記錄下它們大致走過的路徑——即便它們沒能找到一條通向我的連續路線,這對我也頗有裨益。因為我只要抵達其中的一個點,便能很快走完剩下的路。
我試圖把泥漿擠干,然後在看不見的光滑牆壁上留下污跡,卻發現它們和我之前進行高度測試時扔出的泥漿一樣,很快便滲流滑落,消失在視線中。最後,我掏出小刀試圖在幽靈般的玻璃質牆面上劃出一道痕迹——這種記號雖然不會有效到能從遠處一眼望到,但至少能通過手的觸摸辨認出來——然而,這種做法同樣毫無用處,因為刀刃甚至無法在這種令人迷惑的未知物質上留下哪怕最細微的痕迹。
我注意到西面的太陽已經落得非常低了——遙遠的地平線上聚集著一片雲霧遮蔽的樹林,那隻金紅色的圓碟漂浮在樹林上方一窪猩紅與橘黃的色澤中。很顯然,倘若我還希望能在入夜前找到一塊乾燥地方入睡的話,就必須要加快腳步了。當我憑藉著不同尋常的運氣、避開人形蜥蜴的攻擊、第一眼看到這塊閃閃發亮的晶體時,我便決定要在高地邊緣穩固而又生滿苔蘚的區域紮營過夜。我一直堅持,我們應該兩人或更多人結伴同行,這樣就有人能在他人睡覺時擔當警戒,但由於夜間極少發生襲擊事件,所以公司並不關心這些意見。好在那些長著鱗片的可惡爬蟲似乎在黑夜中無法視物——即便拿著奇怪的照明火炬也是如此。
我在朦朧的日光中如同盲人般摸索著,緩慢地向前移動。很快,走道出現了突然的轉彎,開始以逐漸收縮的曲線向著中心螺旋盤旋。偶爾,我會觸碰到另一條與所在走道相交的無門通道,甚至還遇到了幾處多岔路口。每當遇到這種路口時,我總是選擇走向中心的路線,因為這似乎能延續我曾走過的那條通道;若是穿過岔路,再返回主要區域的話,將會消耗大量時間。我幾乎無法描述這種怪異的經歷——置身於一顆怪異的行星之上,處在一座早已被遺忘的隱形建築當中,沿著看不見的走道一直走下去。
我很想在不用提防它們鬼祟尾隨、也不用躲避該死的飛鏢的情況下,堂堂正正地穿越金星的叢林。在我們開始採集晶體之前,它們的表現還算不錯,但現在肯定算得上是非常讓人討厭的麻煩了——它們不僅會投射飛鏢,還會切斷我們的水管。我漸漸意識到它們生長著與晶體探測器類似的特殊感官,從未有人聽說它們會騷擾——通常是在很遠的距離外狙擊——沒有攜帶晶體的人類。
一開始沒有什麼進展,直到後來,我依據透明屏障的曲率意識到這是一座直徑約有一百碼的環形圍牆——如果它的輪廓是規則的話。這意味著,那個死者所躺的位置幾乎就在與我出發地正對的最遠端。難道他是剛進入或剛走出這座圍牆?這個問題我很快就能弄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