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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之種

深淵之種

作者:葉星曦
潛艇轉入一條水平的巷道,向前行駛兩公里之後,進入了另一個豎井。這是一個分礦區的豎井,它的照明條件明顯不如主豎井,直徑也小了一些。更重要的是,它並不直接跟海面連通。在它上方是厚達一百米的岩層,與其費時費力地挖穿岩層,不如修一條從主豎井通過來的巷道來得快捷。
葉輝接通了線路,他突然回頭望了後座上的馮升一眼,咧嘴一笑,「你這個天天悲劇的傢伙,今天怎麼不喊悲劇了?」
「還不行,」陳炳麟抬起頭來,灰藍色的眼睛瞪著他們,「你們幾乎把一切都搞砸了,不過總算沒有完全失敗。我想龍叔一定有興趣聽聽你們剛才的經歷,以及你們潛艇的機械臂是怎麼斷掉的。」
「你這個爆破狂,至少等我掃描一下你再開始炸!」丹妮說,「要是你花了足足六個炸藥包卻沒炸出什麼名堂來,龍叔絕對會把你拖到平台邊,對著你的屁股狠狠來一腳,然後你就會像垃圾一樣飛到海里去。如果你運氣夠好,下面正好有一條灰海蛇,在你濕身之前它就會一口把你吞下去。」
「開燈?」葉輝說,「這不是讓我們送死嗎?」
「我不認為這是讓我終止計劃的理由。」龍驍冷冰冰地說,「跟你這樣的知識分子不同,我龍某人從來都是個粗人,不會搞什麼科學研究。我只知道,那東西幹掉了我的三名手下,也許還會幹掉更多。如果不能除掉這個不安定因素,那就是我的失職,也是對你們所有人生命安全的漠視。」
「把燈關了!」馮升喊道。
清涼的海風吹拂著發黃的窗帘,紅色的夕陽在遠處的海面上灑下一片碎金,旗翼海鷗展開一對潔白的羽翼迎風飛翔,愉快地在窗外鳴叫。柔和的陽光從窗口照進辦公室,灑在長滿鐵鏽的地板上,老舊的電風扇在已經掉光油漆的辦公桌上方吱呀吱呀地旋轉著,發出令人不悅的噪音。
黑暗中安靜得嚇人,駁船的聲吶發出有節奏的超聲波,回波生成的影像經過CG補正後投射在駕駛座正前方的全息面板上,雖然是沒有色彩的黑白圖像,但卻是唯一感知周圍環境的途徑。糾纏在一起的樹根生成了扭曲的莖稈,幾乎填滿了豎井寬廣的空間。幸運的是,以駁船現在的體積,還勉強可以從樹根之間穿過去。馮升小心地偏轉操縱桿,讓僅剩下駕駛艙的駁船儘可能溫柔地從根系之間穿過。他聽到前方操作員坐席上的葉輝嘴裏念念有詞,那個笨蛋大概在向什麼神明禱告吧?他不禁伸手去摸自己的玉佛,跟上一次一樣,他什麼都沒摸到。
「就像催化劑一樣,」陳炳麟說,「我們認為X廢料劇毒無比,可對那種生物來說,它卻是最好的營養品,我們差一點兒就給它施肥了!」
「至少我們拿到了黑匣子,」葉輝安慰道,「這下龍叔不會把我們扔到海里了,哈哈……」
「為啥不呢?」劉琦來了興緻,「反正我們還有五個炸藥包,用一個也是寫報告,用六個還是寫一份報告,不如索性把它們全都用上,看看能不能炸出點名堂來。說不定這個東西只是一塊岩壁,厚度有限,炸開之後就是礦脈了!」
「這裏可沒有妖怪,」陳炳麟推了推眼鏡,眼鏡片上陡然閃過一道寒光,「妖怪都在地球上待著呢,它們可不會建造宇宙飛船。」
龍驍急忙蹲下來去扯那條樹根,但是它好像一條巨蟒一樣,越纏越緊,一些微小的觸鬚從深棕色的枝幹內伸出來,像觸手一樣四下摸索。就在這時,陳炳麟趕了過來,他一抖袖子,手中像變戲法一樣多了把單分子刀。這把刀的刀刃部分只有一個分子,可謂鋒利無比。他反手握刀,精準地把刀刃伸到了葉輝的脖子和樹根之間,果斷向外一挑,那條樹根立刻斷成了兩截。龍驍抓住較長的那部分一把甩出去,落在了潛艇甲板正中央。葉輝這才發出一聲長喘,他終於又能呼吸了。
「正在解碼,」陳炳麟說,「可能需要幾分鐘,要我把解碼后的數據傳給您嗎?」

七、光與影

「悲劇啊……」馮升終於忍不住開始感嘆了。
「關閉所有水下照明設備!」陳炳麟的聲音在調度中心裏響起,「所有的光源,包括閘門上的紅色指示燈!所有能發光的東西都要關閉!」

四、向光性

「你敢違抗龍叔嗎?」葉輝轉過臉來。
「是啊,」馮升不住地點頭,「下面真的有妖怪……」
但是,厚重的鈦合金閘門似乎並不能阻擋樹根的前進,第一道閘門只支撐了不到三分鐘便被突破,能夠抵擋S3炸藥包巨大爆破能量的厚重金屬,似乎並不像想象的那麼堅固。
五分鐘后,潛艇到達了黑匣子掉落的地點,在強光燈的照耀下,黑匣子橘紅色外殼上的反光帶反射著強光,即使在百米之外也能看到。葉輝將手伸進機械手籠,輕輕握了握拳,潛艇駕駛艙兩側的機械臂立刻展開,在他的控制下伸向黑匣子。
「我們就在這兒卸貨怎麼樣?」馮升提議。
「我正在努力,給我幾分鐘。」丹妮開始調整前部攝影機的位置,鑽探的殘留物依舊漂散在海水中,雖然深水採礦機外面有很多燈,但混合了礦渣的海水還是嚴重干擾了攝影機的視野。她調整了解析度並進行了CG補正,一個粗糙的黃綠色物體出現在泛著藍光的礦脈中。
「讓他們回來。」龍驍打開了一個新的全息面板,上面浮現出一個紅色的按鈕。他深吸一口氣,默念著罹難的三名礦工的名字,將手指伸向虛無的紅色按鈕……
「沒時間了,」劉琦看了看表,「還有二十分鐘就到午飯時間了,你忘了今天是星期幾嗎?星期三的特製三明治和小牛排可是每周一次的大餐,去晚就沒了!」
新的導航數據很快傳了過來,因為井下通訊設備嚴重損毀,語音通訊幾乎成了一種奢侈,就連數據傳輸也變得非常困難。由於大量樹根填充了豎井和巷道,次聲波通訊系統的衰減非常厲害,難以在這麼深的地方進行實時通訊。看到航行路線和後面附加的命令,兩個年輕人的臉頓時變得比哭還難看。
「那是……」陳炳麟注意到了那一點綠意。
「唉,悲劇啊……」馮升又嘆了口氣。
在被黑暗吞沒的最後一刻,她猛地按下了回車鍵。幾乎與此同時,採礦機尾部的黑匣子被發射出去,它裝在一個魚雷形的水下運載器中,穿過不斷坍塌的礦井支撐組件,消失在幽暗的深水中……
隨著裝甲護盾解除,丹妮面前的屏幕上重新出現了影像。只見藍色的礦脈被威力巨大的炸藥包炸得四分五裂,但是那個東西卻幾乎完好無損!它的表面出現了幾道裂痕,使得它從礦脈中露出了更多的部分來——比丹妮估計的要大好幾倍。如果按照裸|露出來的部分估算,它的直徑超過了巷道的總寬度。
一名操作員扭頭看了龍驍一眼,目光中似乎在詢問。龍驍點了點頭,操作員立即執行技術部主任的命令,礦井的三維立體圖中代表燈光的綠色亮點紛紛熄滅。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丹妮驚訝地望著屏幕,「至少……」
「因為我們接觸過那個東西,而且還成功地逃掉了,」葉輝聳了聳肩,「所以我們就不得不再來一次。」
她的手指飛快地在全息鍵盤上跳動起來,掃描器被激活,收集到的數據源源不斷地衝進了採礦機後部的黑匣子中。丹妮忍受著雙腿的疼痛,等待掃描完成。
這可真的被逼入絕境了。龍驍重新把目光投向礦井的三維立體圖,紅色樹根已經完全佔據了H礦區,在通向其他礦區的巷道中,有無數樹根糾結蠕動,阻止它們前進的閘門上的壓力指數正不斷升高,被擠垮只是時間問題。
說著,他啟動了爆破程序,一條機械臂自深水採礦機腹部伸出,從打開的艙門內取出一個圓盤形物體。那個圓盤形物體直徑約一米,厚度是直徑的一半,通體被塗成象徵危險的紅色,背面定時器中間還畫了一個黑色的骷髏頭。這是一個S3炸藥包,是一種定向爆破裝置。在水下,定向爆破比普通爆破更受青睞,因為笨重的深水採礦機雖有裝甲保護,卻不能像普通礦工那樣找個洞躲起來。
「不對!」龍驍轉向操作員,「那兩個挨千刀的混蛋究竟是在什麼地方卸的貨?」
「你們可能是我們最後的希望,」龍驍說,隨後補充道,「別以為我是在開玩笑。」
「駁船進入豎井。」操作員報告。
「妖怪的一部分!」馮升驚慌失措地回答,「我看它纏在方向舵上,就想叫你們過來看看,但是葉輝卻要把它拉下來,更糟糕的是那東西還活著!」
龍驍不禁癱坐在椅子上,用手扶住額頭拚命試圖鎮靜下來。如果那東西爬上平台,這裏所有的人都無法倖免。身為長官必須對自己部下的安全負責,但是他卻親手葬送了一切……
水下探照燈的強光暫時驅散了幽深的黑暗,一艘水下運輸駁船出現在礦井中,這艘船比那些大型運輸船要小很多,但相對於微型潛艇卻已經算是個大塊頭。駁船後部的平台上放著一個長二十米、直徑五米的密封儲存罐,罐子上的生化危險警告標誌在黑暗中閃著綠色的熒光。儲存罐被鋼索固定在船上,上面纏繞著一圈爆破索。這種繩狀炸藥包專門用來定向爆破大塊岩石,能將岩石整個切開。礦工們從來都是玩炸藥的高手,即使在這深海里也是一樣,爆破索由一個超聲波接收裝置負責引爆,可以在水下遙控操作。
「我的老天!」龍驍皺起了眉頭,「那兩個笨蛋把罐子摔破了!」他一把抓起麥克風,「呼叫駁船!馮升!葉輝!立即離開那裡!」
可就在這時,被堵塞的巷道突然騰起一團泥沙,一個深褐色的樹根從倒塌的岩石後面冒出來,直直撲向小型潛艇。

六、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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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轉操縱桿,潛艇敏捷地躲開樹根的攻擊,同時急速掉頭,風馳電掣般向巷道出口衝去。
馮升和葉輝坐在水下駁船的駕駛艙內,不過這一次他們並不是並排而坐,而是改成了一前一後。兩人面前各有一套操作系統,系統操作員坐在前方的座位上,駕駛員則坐在後方較高的座位上,那裡視野十分開闊。
「68號閘門被突破!」
「這的確是個不錯的主意。」陳炳麟表示贊同,「但是,我們如何誘導那株植物到那裡去呢?那條巷道根本沒有完工,連最基本的照明設備都沒有安裝。必須有人用光源把它誘導過去,而我們現在已經沒有人能夠完成這一任務了。」
說話間,機械臂終於抓住了黑匣子,兩個年輕人的嘴角同時露出欣慰的笑容,整齊劃一地鬆了口氣。
「豎井頂部。」一名操作員回答。
「噢,該死!」莫里森罵道,「真是個堅硬的玩意兒,三號鑽頭亮紅燈了!劉琦,你這個挨千刀的蠢貨,趕快把它停下來,否則我用潤滑油給你洗個大澡!」
「好女孩,你做得很好,非常出色……」龍驍嘆了口氣,心中充滿了悲傷。他仍能回憶起一年半之前,那個虛報年齡的十六歲女孩來到他的平台時的情形,當他揭穿她的真實年齡時,她一度陷入了恐慌,再三懇求要留下來。龍驍並沒有把她趕走,辭退員工並不是他的工作,而且,他從女孩眼中看到了真誠與熱情。
丹妮不禁嘆了口氣,自己準是上輩子做了什麼壞事,上帝才會把她和這兩個傢伙一起塞進這台深水採礦機里。她的位置比他們都高,聲吶和光學設備收集到的影像經過CG補正後,投射到她面前的大型顯示器上,幾個全息界面飄浮在顯示器旁邊,告訴她所需的信息。現在他們置身於H21號坑道的最深處,這裏位於礦井的最下層,距離海底七百五十四米,距離海面大約八百二十米,外界溫度超過六十攝氏度,相當熱。
「你認為他們挖到了什麼?」龍驍問。
「封閉通往H礦區的所有通道!」龍驍命令,「立即執行!」
「這……」葉輝猶豫了一下,「雖然龍叔讓我們在H21號坑道門口卸貨,不過就在這兒放下去,罐子也能沉到那裡去。」
「龍叔威武,」葉輝拍起了馬屁,「不愧是當過兵打過仗的好漢。」
「咦?」葉輝吃了一驚,「那妖怪不追了,難道是我們把燈關掉了的緣故嗎?」
「要開始了。」馮升咽了口唾沫。
「數據回收成功。」陳炳麟說,「但是葉輝他們那艘潛艇的混合氣體可能出了點兒問題,中和氣體含量過高讓這兩個傢伙產生了幻覺。」
「這是什麼邏輯啊……」馮升叫苦。
不過,資料里的內容是壓縮代碼,需要解碼之後才能瀏覽。
「他們爆破了作業平台!」馮升說,「悲劇啊!」
但沒等他看仔細,龍驍的手槍突然響了,大口徑高速子彈準確地將樹根打成幾段,只見綠色的液體四處飛濺。流幹了綠色的樹脂,殘段才終於安靜下來,不再扭動。
幽暗的燈光照亮了深水,一艘潛艇沿著主豎井慢慢下潛。這是一艘小型雙人潛艇,長度只有十米,跟動輒四五十米長的深水採礦機比起來,它只是個輕巧的小玩意兒。豎井內部由光滑的支撐模塊加固,每隔五米便有一盞藍色的照明燈提供照明。但礦井中的光並非只來自照明燈,全息投影儀在四十米寬的主豎井中描繪出一條條懸空的航線,並用各種交通信號指揮來往的潛艇和運輸船。一艘礦石運輸船與小型潛艇擦肩而過,那艘貨船活像一條巨大的蜈蚣,每一節船體都是一個裝滿礦石的貨倉,它的長度超過一百米,一次可以將兩千噸礦石運到精鍊中心去。
「吃吃吃,一幫吃貨,吃死你們!」丹妮擦了擦額上的汗珠,現在座艙內的汗臭味也有她的一份了,「你們就不能等兩分鐘嗎?掃描器已經進入待命狀態,很快就好。」
「你不是認真的吧?」馮升很嚴肅地問。
「龍叔真該把你們都扔到海里去!」丹妮生氣地說,「要炸你們就炸吧,到時候他老人家要報告,我看你們怎麼寫!」
「我不知道……」馮升望著微微晃動的巨石,「大概是地震吧?現在只有這種可能了。」
一台巨大的深水採礦機正從一條水平巷道里倒退著出來,它的履帶式支撐足碾碎了小塊的碎石,將自己蛇一般的身軀從巷道中抽出,準備轉移到其他礦區去。一小時前,這個編號為H的礦區接到了疏散命令,要求所有人員和設備立即撤離。這可能是最後一台撤離的深水採礦機了。
「天知道!」馮升沮喪地說,「鬼魂沒遇到,卻碰到了妖怪,這可真是一個巨大的悲劇啊……」
「這東西可真大。」莫里森苦笑道,「丹妮,準備一份報告吧,我們不能再往下挖了,這條巷道看來要廢棄了……龍叔聽到這個消息一定會氣得吹鬍子瞪眼,這可是產量最高的巷道之一,就這樣廢棄確實有點兒可惜。」
「怎麼了?」葉輝不安地抬起頭。
「好吧,我們前進。」葉輝同樣忐忑不安。
馮升站在駁船坑坑窪窪的外殼上,遙望頭頂的巨樹,它依舊在向上生長,而且似乎會一直這樣生長下去。他從未見過如此壯麗的景象,一時之間完全被迷住了。一群旗翼海鷗從他的頭頂飛過,展開白色的翅膀飛向高聳入雲的巨樹。這些白色的精靈看來已經找到了比平台更好的築巢地點,也許在很久之前,它們就已經在這樣的大樹上築巢了。
「那東西……居然……」陳炳麟大驚失色。
「這樣好嗎?」陳炳麟問,「說不定還能拿去換個諾貝爾獎。」
操作員立即執行了命令,黑暗的礦井深處,厚重的鈦合金閘門一扇接一扇關閉,與此同時,閘門上的紅色指示燈亮起,提醒來往的船隻,這裏已經關閉。
「你這個沒長毛的小兔崽子!」莫里森罵道,他轉向上方的女孩,當看到她穿著灰色的工裝褲時,頓時大失所望,「丹妮,看看我們鑽到了什麼,如果是塊石頭,就用S3炸藥包把它炸掉。」
陳炳麟想起了他的那盆蘭花,有個傢伙半開玩笑地把幾滴X廢料滴在了花|蕾上,號稱能夠使它立刻綻放,但結果卻是那株蘭花在三秒內就變成了灰。X廢料是礦井下方的水下精鍊設施產生的有毒廢物,就毒性而言,它不亞於任何一種化學武器。
「哦?」龍驍揚起眉毛,「到底是怎麼回事?」
「爆破?命令中可沒有這一條。」葉輝的聲音透著絕望,「不可能啊!難道他們不知道我們還在下面?」
「好吧,」葉輝嘆了口氣,「反正我也不敢違抗龍叔。」他打開了幾個開關,「我要開燈了,加速吧!」
突然,一道高壓水流從上方噴射而出,切開了丹妮肩上的安全帶,她抬起頭來,卻看到耐壓艙的艙壁徑直向自己壓了下來!
「誰跟你開玩笑……」葉輝說道。
「這麼嚴重?」葉輝有些迷惑。
「我們能對付它嗎?」龍驍接著問。
「啊呀!救命!」
葉輝不再說話,在晃動的駕駛艙中說話很容易咬到舌頭。
「不是我們,是你。」龍驍鬆了口氣,「你做得很好,陳炳麟主任。」
雖然覺得很荒唐,但葉輝還是關掉了所有的外部照明設備,巷道在一瞬間重新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小型潛艇繼續向前衝去,身後的樹根卻忽然停止了動作,完全消失在黑暗中,好像從來不曾出現過一樣。
「莫里,」丹妮喊道,「是塊石頭!好像體積還挺大。不過這石頭看著有點兒古怪,我在這裏挖了一年半,還沒見過類似的東西。」
「所以才是悲劇呀……」馮升嘆了口氣,「如果他們沒有出事,我們也就不用披星戴月地跑到H21號巷道那裡去找他們的屍首了……」
「悲你個大頭鬼啊!」葉輝火了,「你小子還沒完了!再唧唧歪歪的,小心老子打掉你的門牙!」
「主管先生,」陳炳麟推了推眼鏡,「您不能下令釋放污染物,這違反環境保護公約,根據聯邦法律……」
「龍叔相信我們能活下去!」馮升說,「我會儘力而為!」
三名駕駛員的照片和檔案附在報告的最後,他們的照片都被蓋上了一個紅色的印戳,上面只有兩個字:死亡。
「丹妮說得對。」莫里森抹了抹胸毛上的汗水,「S3炸藥包可不便宜,你要是把它們當鞭炮放,龍叔一定會把你捶成小牛排。」
結束了通訊,龍驍靠在鐵椅上,深深地嘆了口氣。公司的人來得比他想象得要快,看來有人正覬覦他的位子……能夠出產泰坦礦石的礦井,聯合礦業手中不過三座,如果有誰控制了這些礦井,此人在董事會上的發言將更有分量。龍驍並不在乎有人從自己手裡奪走礦井的管理權,但他深知水下採礦的危險,如果接替他的是個不顧礦工死活的傢伙,用不了多久,平台下的礦井就會變成鬼魂遊盪的深淵!這種事情從前並不是沒有發生過,當年這口礦井曾經創下一個月死亡八十三人的宇宙紀錄,那幾乎是這裏人員總數的三分之二!
外部攝影機搜集到的影像被投射到了大屏幕上,只見一艘黃色的潛水器正在巨樹附近的海面上漂浮,計算機對解析度不太高的影像進行了CG修正,只見那殘破的黃色外殼上,兩個穿著潛水服的人正在向平台這邊揮手。
「大概可以。」陳炳麟點了點頭,「人類已經打敗了無數外星生物,開拓了數以百計的殖民地,就以往的經驗來看,我們的科技總是有效的。」
幸運的是,一個就夠了。擦掉上面的污泥,圓柱體橘黃色的外殼在燈光下閃爍著淡淡的金屬光澤。除了幾道擦痕,它幾乎完好無損。陳炳麟打開眼鏡旁邊的激光數read.99csw.com據介面,一道光束立刻照在圓柱體下部的數據介面上,大量數據剎那間通過激光束傳輸到他眼鏡架中的儲存器內;通過幾個電極,這些數據又被傳輸到了那塊植入他顱骨的晶元中,只要眨眨眼,他就能在自己的大腦中瀏覽這些資料。
「一百米厚的岩層,」龍驍苦笑,「要挖穿它至少需要一個月,我們很可能沒有那麼多時間,即使用上炸藥也不行。」
「別催我!我知道!」葉輝吼道。
兩人微笑著把目光轉向小型潛艇的機械臂,同時僵住了。黑匣子只剩下一半,後半部分跟潛艇的另一條機械臂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悲劇啊!」馮升握著操縱桿嘆息,「我們不應該來的!」
前排的操作員立刻愉快地執行了命令。
「龍叔說了,」葉輝開始模仿龍驍的口氣,「『與其派其他人去,不如派你們兩個有經驗的傢伙再去碰碰運氣,你們可以逃掉一次,就可以逃掉第二次。』大概就是這樣的。」
「管它是什麼。」劉琦停止摳腳,扭動身軀在座位上坐好,「我們有炸藥包,我們把它給炸了吧!」
龍驍管理的平台很少發生事故,他要求手下嚴格按照安全規程進行作業,而不是像其他礦井主管那樣無視礦工生命安全只追求產量。與其他主管不同,龍驍曾經是個軍人,參加過兩次殖民地戰爭,失去過很多部下,因此,他很看重手下礦工的生命,寧可減產也不願拿他們的生命冒險。他的做法在公司內頗受詬病,而他管理的礦井又是外星殖民地少有的搖錢樹——一個出產泰坦礦石的水下礦井。這種神奇的泰坦礦石只在這個水資源豐富的行星上出產,它們深深地埋在海底的地殼下,一旦進入空氣環境就會立即分解。由於這種礦石價值連城,所以儘管開採和提煉都非常麻煩,依然令無數人垂涎。
於是,她重啟了所有能用的設備,面前的屏幕亮了起來,模糊的外界景象出現在屏幕上,殘存的照明燈只能照亮很小的一塊地方,在那無邊的黑暗中,蛇一樣的東西正在無聲地蠕動著。
「這是什麼玩意兒?」龍驍問。
「貨物到達指定地點,」另一位操作員報告,「信號強度很好。」
劇烈的震動搖撼著巨大的深水採礦機,即使坐在耐壓座艙里也能聽到炸藥爆炸的巨響。
「葉輝,馮升,」龍驍拿起了話筒,「你們的情況如何?」
「別忘了龍叔以前可是個當兵的,」葉輝嘆了口氣,「有經驗的老兵總能在戰場上活下來,不過我寧願不是老兵……」
「你知道嗎?」坐在一旁的葉輝突然開口了,「我從很久之前就開始欣賞你了。」
「哦,天哪!」龍驍被眼前壯麗的景象驚呆了,「也許我們真的應該去砍下幾根樹枝,拿去換個諾貝爾獎。」
但是,更多的樹根從巷道四周的裂縫中伸出來撲向潛艇。馮升急忙駕駛潛艇左躲右閃努力避開攻擊,然而潛艇還是被擦了一下,險些失去控制。
「它死了嗎?」馮升戰戰兢兢地望著殘骸和樹脂。
「悲劇啊……」馮升嘆道,「主任,那是妖怪乾的。」
「悲劇啊,」馮升嘆道,「真是人間悲劇……」
「真是悲劇啊!」馮升嘆息道,「如果這是我們之前那條潛艇的話,也許還能做到,但是就憑現在這艘只剩一個腦袋的駁船……估計不行。」
「X廢料唄。」葉輝撇了撇嘴,「那東西只要一小滴就能毒死一頭鯨魚。」
幾秒鐘后,昏暗的畫面出現在了大屏幕上,經過CG補正的畫面依然有些模糊,但是基本上可以看清井下正在發生的事——粗壯的樹根纏住了裝滿X廢料的儲存罐,在巨大的壓力下,罐子開始變形,深藍色的有毒廢料從裏面滲出,在海水中擴散開來!
「按他說的做。」龍驍對那個不知所措的年輕人點了點頭。
爆炸螺栓被啟動,固定儲存罐的鋼索一根接著一根被鬆脫,與此同時,駁船後部的平台開始在液壓系統的作用下傾斜,巨大的儲存罐在重力的作用下從平台上滾了下來,無聲無息地滑進豎井深處的黑暗中。
水下駁船啟動了推進器,隨著水流的攪動,明黃色的船身開始慢慢前進,越過厚重的閘門,沒入了永恆的黑暗。H區封鎖的同時,礦井內的電力供應也被限制在了最低水平,所有照明設備均被關閉,只留下最低限度的監視設備、感測器和導航信標。在進入那片黑暗之後,船首的照明設備就成了唯一的光源。隨著駁船緩緩前進,身後的閘門開始關閉,猶如照相機光圈一樣的鈦合金板在液壓系統的推動下無聲無息地滑動著,完全斷絕了來自身後的微弱光線,只留下無盡的黑暗。
就在這時,調度中心的大門突然打開了,陳炳麟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進來。
調度中心的屏幕上,代表駁船的綠色箭頭突然開始在尚未完工的巷道內加速,身後紅色的樹根緊追不捨。龍驍盯著屏幕上的影像,雙手的手指幾乎陷進了座椅的扶手之中,他並不認為他們不能把那些該死的樹根帶到預定地點,真正的問題在這之後。

三、黑匣子

「閉嘴!」馮升怒道,「如果你還想留著你的舌頭的話,就給我閉上嘴巴乖乖坐好!」
周圍的照明燈陡然亮起,在黑暗中潛行的駁船頓時變得猶如聖誕樹一般,光明照亮了尚未完工的巷道,也吸引了身後黑暗中蠢蠢欲動的危險之物。駁船駕駛艙兩側的推進器動力全開,飛轉的螺旋槳捲起螺旋狀的氣泡,駁船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向前衝去。
「H21號坑道出現高能反應!」一名操作員說,「能量指數高得嚇人,原因不明,正在接通最近的水下攝影機。」
我想再看一眼那蔚藍的天空……馮升在心中默默地許下了願望,但是一片黑暗擋住了光明,那是一塊巨大的花紋鋼甲板,它並沒有完全解體。馮升意識到,自己可能死定了,但他仍舊偏轉操縱桿,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迴避動作。
「隨時準備著。」馮升將油門桿一推到底,「保佑我吧!悲劇之神!」
「喂喂,先生們,」她說,「根據規定,我必須對它進行掃描!」
「三號鑽頭離開鑽探區域。」劉琦依舊心不在焉地摳著腳趾,「你們倆激動個鬼啊,本少爺又不是沒看到警告提示……」
龍驍收起槍,沒好氣地瞪了這個馬屁精一眼,葉輝立刻把後面滔滔不絕的讚美之詞給咽進了肚子里。
「主管先生!」他喊道,「請千萬不要……」
一艘小艇從平台駛來,馮升回望巨樹,它仍在不停地向天空生長。白色的旗翼海鷗在巨樹周圍飛翔,那種景象實在是壯美無比,令人一生難忘。
「特製三明治萬歲!」劉琦附和道,「還有小牛排。」
「我……」馮升怯懦地搖了搖頭,「我不敢……」
「莫里!」她喊道,「看看三號鑽頭,我們好像鑽到什麼堅硬的玩意兒了!」
龍驍握緊了座椅的扶手,沉聲問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你們兩個給我聽好,」陳炳麟加入了通訊,「千萬千萬不要開燈,你們身旁的樹根具有很強的向光性,現在我會把一個航行計劃傳給你們,你們按照指示到達起始坐標點的時候,我會給你們新的指示。」他回頭看了一眼龍驍,龍驍輕輕地點了點頭。「現在整個礦井的命運都押在你們身上了,千萬不可以失敗。」
「這些你不用擔心,」龍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要按照我的命令做就可以了。如果那些混球真的來找麻煩,平台下面的灰海蛇都還在餓肚子呢,它們可不介意吞下幾個『不幸』落水的倒霉蛋。」
「感測器沒有反應。」葉輝掃了一眼全息面板,「黑匣子好像不在這裏,我們必須進一步深入巷道。」
幽暗的海水在混凝土支撐組件之間流動,每隔十米,便有一盞紅色的警示燈在黑暗中規律地閃爍。原先忙碌的礦井已經完全沉寂下來,根據調度中心的指令,H礦區的所有作業人員和採礦機械全部撤出礦井,返回平台,所有礦工和技術人員都必須在第一時間向自己的上司報到。
「請原諒……」龍驍用顫抖的手指發出了指令。
「準備X廢料。」龍驍淡淡地說,「我要把它倒進礦井裡去。」
遠處的海面上傳來震耳欲聾的巨響,覆蓋F礦區豎井的作業平台開始解體。本來這座平台可以利用這種方式在礦井完工後予以拆除,但是現在爆破的話,大量碎片一定會落進下面的豎井中,葉輝和馮升乘坐的駁船幾乎不可能倖存。然而,如果不進行爆破,作業平台將像一個蓋子一樣完全封閉豎井,雖然這樣做的初衷是為了防止海洋生物進入施工區域,可這也使得陽光完全無法進入豎井。要是提前進行爆破,掉落的碎片將封死通向豎井的巷道。只有在樹根進入豎井后再進行爆破才能達成目標,不過,這樣做肯定會使大量碎片落入豎井。
馮升和葉輝,他們都不在了。龍驍沉痛地想。因為自己的輕率,自己把他們害死了。
「我知道,」陳炳麟露出一絲笑容,「我向來只會講冷笑話。」
「有什麼好掃描的,」莫里森不耐煩地說,「不就是塊該死的石頭嗎?我可不會因為這種東西錯過星期三的大餐。」
一陣刺耳的轟鳴突然傳來,丹妮左側立刻彈出一個警告界面。
「悲劇……」馮升嘆了口氣,「我感覺實在不……」
「燒掉吧,」他收起槍,「以絕後患。」
「不是這樣的,主管先生。」陳炳麟急忙解釋,「我做了一個實驗,用X廢料跟樣本進行反應實驗,結果樣本的生長速度增加了三十倍!」
「你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麼嗎?」馮升突然問。
「理論上說,」陳炳麟說,「如果我們能夠鑿穿H礦區垂直豎井上方的岩層的話,也許可以引導它從那裡突破地表。」
他掃了一read.99csw.com眼其他人,陳炳麟習慣性地把悲傷的眼神隱藏在眼鏡片的寒光後面,而那兩個年輕人已經忍不住落下淚來。龍驍打發他們去檢修潛艇,只把陳炳麟留了下來。
「主管先生,」一名操作員突然怯生生地說道,「也許我們可以利用尚未完工的F礦區,那裡的主豎井是一個開放式豎井,只要拆除井口的作業平台,就可以一直通到海面上。」
「聯網完成!」葉輝的聲音也從通訊頻道里傳來,「全系統重新啟動,計算機程序無異常,感測器陣列重啟完畢。」
「對不起,主管先生。」陳炳麟一臉自責地說,「都是因為我的失誤,我們差一點就鑄成了大錯!」
到頭來結果還是一樣。
「泰坦礦石的形成過程一直都是個謎,」陳炳麟說,「但是,我想我可能揭開了這個謎底。跟地球上的煤礦相同,泰坦礦石可能也是某種植物的殘骸,它們被埋葬在地殼中,在地底的高溫高壓環境下逐漸變成了泰坦礦脈。這一過程可能需要數億年,而數億年前,這顆星球的地殼活動曾經非常活躍,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當時有大量植物被埋在了地殼中,其中就包括我們剛剛挖到的東西。我大胆推測,它是一枚種子,當年被埋在了礦脈之中。當丹妮他們用炸藥炸開它的外殼時,它接觸到了水分,於是就萌發了!」
「悲劇啊!」他們異口同聲地喊道。
操作員驚恐的聲音將龍驍從自責的海洋中拉出,他抬起頭來看向大屏幕,紅色的樹根幾乎已經佔據了整個H礦區,其中一支正在向主豎井前進,如果它真的到達主豎井,那麼很快它就將從平台的正下方鑽出來,直接摧毀平台!
馮升卻把目光投向了更遠的地方。十米之外,粉碎坍塌的支撐組件和巨大的岩石一起封死了通道,運輸礦石的傳送帶被砸在下面,鈦合金支架扭曲成奇怪的形狀,在燈光的照耀下顯出一個個奇怪的影子。突然,細碎的沙礫從坑道頂部的裂縫中散落下來,水中傳來一陣明顯的震動。
駕駛艙內的燈光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丹妮抬起頭來,額角淌著的鮮血染紅了她的衣領。她試著活動雙腿,卻發現它們好像消失了一樣。她低下頭去——她的雙腿竟然被扭曲的耐壓艙內壁卷進去了!
光越來越強烈,即使在百米深海中,仰望海面的時候仍能看到明媚的陽光,但是光明之前的層層陰影卻透出死亡的氣息,各種建材傾瀉而下,幾乎要把豎井填滿。只剩下頭部的駁船在建材與碎片之間穿梭,馮升打開了駕駛艙的裝甲外殼,用肉眼凝視著遙遠的光明。身後的樹根似乎也被這光芒所感染,好像一隻只伸向陽光的大手,向著海面抓去。
「等一下!」一名操作員叫了起來,「大家快看!」
倒計時在進行到最後三秒的時候停了下來。
「噢吔!放禮花了!」劉琦高叫著按下了起爆鍵。
畫面突然變成了一片雪花,但在影像消失的最後一秒,丹妮按下了回車鍵。隨著一陣劇烈的晃動,外部攝影機的畫面也消失了,畫面定格在最後一秒鐘,一些樹根樣的東西正在黑暗中蠕動。
「莫里!劉琦!」她放聲尖叫,「幫幫我!我的腿被卡住了!」
「無法確定。」陳炳麟搖了搖頭,「很多時候,人類的知識都不夠用,況且我們這次真的挖到了奇怪的東西,那是某種我們完全不了解的生命體。」
「又怎麼了?」葉輝見慣不怪地說,「你不就是今天拉肚子耗費了時間,等你從廁所走出來,中午的大餐早被大家搶光了嗎?你應該想想莫里、丹妮,還有劉琦那個獃子,他們可比你悲劇多了,連午餐什麼樣都沒見到就直接被活埋了。」
「大概是麻木了吧?」馮升苦笑,「對於這樣充滿悲劇的人生,我已經徹底麻木了。」
「不,」龍驍說,「我就在這裏等。」
「批准!」莫里森咧嘴一笑,「丹妮妹妹,你就不要總念著那塊石頭了,想想今天的午餐吧,這可是一周一次的美食啊!」
龍驍拿出掌上電腦,接過了控制權,然後按下了快進。畫面開始快進,炸藥包爆炸幾乎在一瞬間發生了,而人物對話則完全被快進的噪音給掩蓋了。陳炳麟看了一眼龍驍,只見主管剛毅的臉上也籠罩了一層陰霾,他眉頭緊鎖,目光中透著一絲淡淡的哀傷。這也難怪,早上大家還在食堂一起吃飯,而現在,就只能從影像中瞻仰他們的遺容了。
潛艇啟動了尾部的噴水推進器,小心翼翼地進入了巷道,沿著停止運轉的傳送帶慢慢前進。採掘巷道直徑為十米,內壁表面沒有安裝照明設備,只有混凝土澆築的支撐組件反射出艇身周圍照明燈的光線,泛起一片壓抑的灰色。深水採礦機總是一邊挖洞一邊前進,每挖十米,它就會用隨身攜帶的混凝土澆築一圈支撐組件,它向前挖多遠,巷道就延伸多遠。
建築平台解體產生的餘波尚未散去,海面突然再次沸騰起來,糾纏在一起的樹根衝出蔚藍的海水,扶搖直上蔚藍的天空。綠色的樹葉從纏繞在一起的樹根之間生長出來,在X廢料的催化下,這株沉睡了無數歲月的植物正以祖先們生長速度的數百倍的速度迅速成長,一片片巨大的綠葉聚集在一起,結成了綠意盎然的樹冠。平台上的人們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頭仰望仍在不斷升高的巨樹,轉眼之間,繁茂的枝葉已經伸到了平流層的高度,龐大的樹冠在海面上投下直徑數十公里的巨大影子。
「你說怎麼辦,莫里?」丹妮問,「要不我們再炸一次看看?」
不管怎樣,必須調查清楚這次事故。想到這裏,龍驍拿起了桌上的電話,「請給我接通調度中心。」
「喂……喂?」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進入了通訊頻道,「有人聽到嗎?」
「馮升?」龍驍微微一愣。
「換別人來不就好了嘛……」馮升嘆息道。
幾乎與此同時,原來氣勢洶洶的樹根忽然停止前進,似乎失去了目標。
導航信標發出的信號依舊清晰,駁船的導航系統成功與之連接,即使處於完全的黑暗之中,也能夠在坑道內安全地行駛。馮升注視著導航面板上的坐標,隨時根據反饋信息輕輕擺動操縱桿修正航向,而葉輝卻不可能把精力集中在駕駛上,他的工作是放下儲存罐,然後在合適的深度引爆它。在到達任務區域之前,他只能無所事事地朝自己熟悉的神明一遍又一遍禱告。
報告的內容簡單而生硬:大約一小時前,H21號坑道發生冒頂事故,一台深水採礦機被埋,三名駕駛員生命反應消失。事故原因正在調查之中,初步判定為地質災害。
其實這一天開始的時候和之前的五百六十四天沒什麼兩樣,丹妮坐在那該死的座艙里,用兩根安全帶把自己牢固地綁在鋁合金座椅上,呼吸著空氣中刺鼻的汗臭味和腳臭味。
「我不想死啊,誰來救救我……」她止不住地抽泣。她才十七歲,還不想死去。
「這是最小的犧牲了,主管先生。」陳炳麟用那一成不變的語調說道,「如果您不想弄髒自己的手的話,由我來爆破。」
「真是命大的傢伙!」龍驍突然苦笑起來,「你們這群挨千刀的混蛋還在等什麼?還不趕快找條船,把那兩個笨蛋給我弄回來!」
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離開了這個礦區。
「你的冷笑話還是這麼不好笑啊……」龍驍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深深地嘆了口氣,「我將承擔起故意殺人的罪責,那兩個年輕人是我親手殺死的……」
這兩個傢伙果然把事情搞砸了……陳炳麟暗自嘆息。陳炳麟是個瘦高的年輕人,「個人海拔」在平台員工中數一數二。跟大部分礦工不同,陳炳麟有很高的學歷,而且大腦經過了電子化改造。
但是,他晚了一步,龍驍已經按下了引爆鍵。那塊全息面板立刻展開,同時顯示出命令接收的文字,開始倒計時。
「這可一點兒都不好笑。」龍驍搖了搖頭。
「我們的確沒有那麼多時間,」陳炳麟承認,「下面的閘門會隨著植物的生長而承受更大的壓力,我們給它施了肥,它很快就會把礦井填滿,而閘門也會被擠破。」
「耽誤不了多少時間,」丹妮安慰道,「最多幾分鐘……嗯?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上帝!我的老天爺!莫里,快後退!」
「到底怎麼回事?」葉輝絕望地喊道,「為什麼會有建材沉下來?」
「要是我們這樣灰溜溜地逃回去,相信我——」葉輝頓了一下,做了個誇張的表情,「龍叔絕對會把我們丟給灰海蛇當晚餐,絕對!」
就在這時,聲吶發出了警告,一塊全息面板在兩人面前彈開。馮升立刻啟動了全部外部照明燈,橘黃色的小潛艇在幾秒鐘內變成了一棵聖誕樹。滿是亂石的豎井底部被明亮的燈光照亮,幾乎完全坍塌的H21號採掘巷道出現在眼前,它就像一頭黝黑的怪獸,隨時準備吞噬那些誤入其中的生命。
「快點兒,」馮升催促道,「趕快把那個黑匣子撿起來,我一秒鐘也不想在這裏待了,再待下去就悲劇了!一定會悲劇的!」
「等等,」丹妮說,「先讓我掃描一下。」
「遵命!」
「什麼!」龍驍大吃一驚,「三十倍?!」
「我知道了。」龍驍說,「他們一降落就通知我。」
陳炳麟將電子腦的所有資源都用來解析數據,數據整理速度比想象中快。他一整理完畢,馬上就連上了附近的投影儀。一塊全息面板突然打開,上面出現了影像,似乎是駕駛艙裏面的攝影機拍攝的。畫面分為三個部分,分別是一身黑毛的莫里森、正在摳腳的劉琦和坐在最高處的丹妮。三人在談論午餐,然後似乎出了什麼狀況,三人開始爭執,好像是討論是否要炸掉什麼東西。就在這時,第四幅畫面出現在屏幕上,四個視窗正好將全息面板分成https://read.99csw.com四部分。那似乎是外部攝影機拍攝到的影像,一個粗糙的黃綠色物體出現在泛著藍光的礦脈中。
沒等水下駁船回話,彷彿金屬被扭曲的刺耳噪音便從擴音器中傳來。龍驍抬起頭,在礦井的三維立體圖像一角,那艘駁船的識別標誌變成了「Lost」,幾乎與此同時,豎井中的很多水下攝影機都拍到了同樣的鏡頭:黑暗中涌動的樹根突然佔據了畫面,緊接著影像便變成了一片雪花。與此同時,凄厲的警報陡然響起,豎井內的支撐模塊全線飆紅,系統發出警告,主支撐結構即將超過承載極限,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不行,」劉琦說,「我建議立即爆破。」
「啊呀!」葉輝驚恐地說,「我們怎麼辦?」
「主管,」陳炳麟苦笑,「您的冷笑話也一點兒都不好笑。」
葉輝大叫道:「這是啥玩意兒?!」
F礦區?龍驍腦中靈光一閃,他立刻旋轉礦井的三維立體圖,一條標註為未完工的通道從H礦區一側伸出,通往數公裡外的一個新礦區,它的立體圖是鮮明的黃色,表示它仍在建造中,尚未投入使用。
黑匣子放在潛艇甲板的斜紋鋼地板上,看起來實在有點兒慘不忍睹,不光後半部分消失得無影無蹤,就連成功回收的半截也跟垃圾似的,橘紅色外殼上布滿了機械臂的齒痕,好像被某種不知名的深海怪獸咬過一樣。技術部主任陳炳麟看看面前的兩個年輕人,兩個傢伙正一邊傻笑一邊把目光投向天花板,好像上面掛著一百萬現金,或是一群沒穿衣服的仙女正在上面飛來飛去。
龍驍一個箭步沖了過去,卻看到葉輝被一條類似樹根的東西纏住了。
丹妮緊緊抓住座椅兩側的把手,它們跟操縱桿一樣,都被磨得發白了。
導航數據化為立體化的路線在導航面板上閃爍著,周圍一片黑暗,只有控制面板發出微弱的光線。所有的窗口均已關閉,鈦合金裝甲外殼包裹著駁船僅剩的船首部分,後部寬大的載貨平台早已不翼而飛,連接處只留下一些扭曲的金屬。幸運的是,水下駁船在設計時就考慮過緊急分離載貨平台的可能性,更加幸運的是,在樹根突然襲來的時候,載貨平台充當了駕駛艙的盾牌,以粉身碎骨的代價保護了駕駛艙。
「我們還是回去吧……」馮升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這他媽的到底是什麼鬼東西?!」莫里森看著眼前的小屏幕,上面顯示的內容跟丹妮面前的一樣,那個物體的體積顯然很大,礦脈中現在只露出了它的一點點外殼。
「不可能。」葉輝毫無底氣地說,「這裏的地殼結構非常穩定,遠離地震帶,而且,這顆星球的地質結構本身也非常穩定,不可能地震的。」
「主任,」葉輝試探著問,「我們可以走了吧?」
「悲劇啊!」馮升高喊,「有妖怪!」
可憐的孩子們……龍驍嘆了口氣,平台已經很久沒有發生過嚴重事故了,上一次故事是在三年前,同樣是坑道冒頂,所幸的是並沒有造成人員傷亡。但是這一次,H21號坑道三分之一的支撐模塊都被摧毀,一台昂貴的深水採礦機完全被埋,再加上三條人命,公司那邊一定會派人調查。不過,最後很可能不了了之,他甚至能猜到公司調查的內容:他們會調查事故原因和採礦機損毀的原因,從而吸取教訓以及改進設備。至於那三名遇難者,那是保險公司的事情,這個時代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只要付出一點可憐的薪水,願意到外星殖民地挖礦的人多得撿都撿不完,如果有人死了,他的位子立刻就會有人代替。
「這東西怎麼處理?」陳炳麟抬起右手,一小節樹根仍舊插在他的單分子刀上,不停地扭來扭去,即使只剩下不足二十厘米的一小段,它看起來也完全沒有枯萎的意思。葉輝和馮升見狀立刻像老鼠見了貓一樣躲得遠遠的,而龍驍則皺起了眉頭。
「怎麼回事?」龍驍喊道,「報告情況!」
葉輝一愣,「為什麼?」
「龍叔!」三人一起轉過臉去,只見龍驍正從金屬樓梯上走下來,鋼針般豎立的頭髮在燈光下泛著銀光,腳下的軍靴鏗鏘有力地踏著生鏽的地板。

二、平台

「是向光性。」陳炳麟解釋道,「主管先生,也許您沒有注意到,在潛艇甲板上的時候,那截樹根在被你用手槍打斷之前正準備生出綠葉,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是我基本可以確定那種未知的植物具有向光性。而井下的光源很可能是引誘它突飛猛進的原因,雖然不能完全肯定,但是現在看來,我們賭贏了。」
「要開始了。」葉輝打開控制台,「保持穩定,開始卸貨。」
「停下來了?」龍驍吃了一驚。
說話間,炸藥包背面的機械爪已輕鬆地將它固定在那個物體表面了。深水採礦機隨即收起安裝在大型機械臂末端的鑽機,烏賊一樣的身軀開始後退,身後的連接管道跟著一起收縮,向後運送礦石的工序暫時停了下來。大約後退了十米,採礦機展開了裝甲板,在正前方形成一面護盾。
突然,在灰色的混凝土內壁上開始出現裂痕,望著那黑色的裂隙,兩個年輕人都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液。再往前走顯然非常危險,可是黑匣子還沒找到,兩人都沒膽量違抗龍驍的命令,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小心前進。
那一瞬間,馮升似乎聽到了自己身上的雞皮疙瘩「叮叮噹噹」掉在地上的聲響。他不禁暗自感嘆,為什麼自己老是這麼悲劇呢?
「請你搞清楚,主任,這裏我說了算!」龍驍威脅一般抱起了雙臂,「不管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它已經奪走了我三名手下的生命,還差點幹掉第四個。這些人在別人看來也許一文不值,但是對我來說,他們都是我寶貴的手下。必須儘快除掉它,既然它是植物,那就用X廢料給它施點兒肥,看看它能不能長成參天大樹。」
一聲尖叫打破了沉默,龍驍和陳炳麟幾乎同時轉過臉去,只見葉輝好像被什麼東西纏住了,正倒在甲板上不住掙扎,手電筒掉落在身邊,放射出明亮的白光。馮升扔下工具箱衝過去幫忙,但是看起來沒起到什麼作用。
深水採礦機再次發出呻|吟,它已經傾斜了,緊接著溫熱的海水滲進了耐壓艙,丹妮絕望地看著頭頂逐漸變形的金屬,她很清楚這裏被水壓垮只是時間問題。她不甘心就這樣毫無意義地死去,在臨死之前她決定做點兒什麼。
馮升沒有回答,只是抬起右腳,一下子把這個笨蛋給踢進了海里,看著那個愣頭青在海水中掙扎的樣子,他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並不是個悲劇。
聽到操作員的報告,龍驍輕輕地鬆了口氣。他位於調度中心正中央,這裡有一張可升降的鈦合金椅子,所有的控制台和屏幕都環繞在周圍,只要按動幾個按鈕,他就能令椅子轉向任何方向,也可以自由調整它的高度。

五、分水嶺

頭頂的巨響和火光模糊了屏幕上的影像,緊接著大量碎片從天而降,馮升偏轉操縱桿躲開了一根橫樑,它砸中了緊跟在駁船後面的一截樹根,與它一起消失在黑暗中。更多的碎片落了下來,雖然它們在水中下沉的速度不如在空氣中來得快,但是對於疾馳的駁船來說,相對速度依然很高。一大塊碎片砸中了推進器的外殼,飛馳的駁船險些失控。馮升一邊恢復控制,一邊躲閃那些較大的碎片。各種各樣的建材沉了下來,正上方突然出現了一束光。他認得,那是陽光。
「如您所願,主管先生。」
調度中心位於平台的中層,它的四壁都是透明的鋼化玻璃,幾乎懸挂在礦井出口的正上方。透過調度中心透明的玻璃地板,可以看到一艘艘運輸駁船拉著滿艙的泰坦礦石從幽深的水下礦井中現身,然後像某種深海魚一樣將那些泛著藍色光芒的礦石拉到精鍊設施內進行提純。這裏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值班,但是值班人員只有寥寥數人。在調度控制系統方面,聯合礦業可謂不惜血本,用當時最先進的技術打造出這套全自動的控制系統,而且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對它進行升級改造,八十年來,花在上面的錢足夠把平台拆掉再重建好幾次了。
「此話怎講?」龍驍注視著他。
「明白。」馮升趕走了腦中的思緒,緊緊地握住操縱桿。
「不是屍首,是黑匣子。」葉輝糾正道,「而且他們都是好人,不會變成鬼來嚇唬你的。你不是對丹妮有意思嗎?想想她,你還害怕不?」
靈巧的機械臂已經夾著炸藥包伸向那塊疑似石頭的東西,可丹妮才剛剛啟動掃描器。
馮升面前立刻打開了一塊全息面板,一個紅點在正前方五十米的地方閃爍著,那正是黑匣子發出的信號。
「龍叔,我們這裏糟透了。」葉輝抱怨道,「駁船的後半部分幾乎完全被毀,我們分離了已經不能使用的載貨平台,現在僅有駕駛艙部分可以勉強航行。」
「明白了,主管先生。」陳炳麟說,「誠如您所願。」
但是,周圍沒有任何迴音,她這才意識到整個駕駛艙的下半部分已經完全被壓扁了。究竟是什麼東西擊中了採礦機?她拚命回憶,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團扭動的黑影從那塊疑似岩石的物體中湧出,一下子就摧毀了外部攝影機,之後……她的記憶中斷了,後面的一切她都想不起來了。
還沒等他鬆一口氣,警報聲突然在調度中心裏響了起來!
望著在海面上解體的作業平台,龍驍知道這隻是個開始,平台的水下部分爆破解體后產生的大量碎片將令那兩個人九死一生。在戰場上,捨棄一個作戰單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但是戰爭早就結束了。犧牲一小部分人以拯救大多數,這看起來是無比正確的決定,但龍驍非常清楚,這隻不過是殺人者的自我安慰罷了。
調度室內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九*九*藏*書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龍驍身上,他仍舊鎮定自若地坐在高高陞起的座椅上,但是憔悴的面容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怎麼了……」
「貨物已經卸下,駁船開始返回。」
「但是這樣一來,」陳炳麟提醒,「環境保護人士一定會找上門來,他們的鼻子比狗還靈,而且,外空採礦企業向來是他們喜歡抨擊的對象。」
突然,前方的混凝土建成的支撐組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昏暗的豎井,編號為H的路標在黑暗中閃著紅光。H21號坑道位於豎井的最底部,另有六條坑道沿著豎井分佈在不同深度,其中有一條尚未完工,不過現在已經沒有採礦機在裏面工作了,他們是這裏唯一的訪客。當意識到這一點時,兩個年輕人不禁交換了一下眼神,開始各自做好準備。
看著紅色的樹根在礦井藍色的三維立體圖像中不斷蔓延,龍驍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他的手心裏全是汗。那些樹根正肆無忌憚地填滿礦井,而造成這一切的,都源於他的輕率。但是,世界上是沒有後悔葯的,既然是自己的過失造成了目前的結果,那麼就只能用自己的雙手去彌補。要如何彌補呢?他真希望自己能想到辦法。
「要是它毒不死下面的東西……」馮升忐忑不安地說,「到時候怎麼辦?」
「不,」龍驍堅決地說,「全部的罪惡由我來背負。」
「那樣我會一輩子寢食難安的,」龍驍做了個否定的手勢,「我必須為此負責。」
「潛艇的航行記錄可以作證。」葉輝大聲爭辯,「我們被那個東西追了好遠,它好幾次差點兒抓到我們,後來我們把燈關了,那妖怪看不到我們才不再追了。主任,您看看我們的潛艇,上面那些痕迹可能是我們自己撞的嗎?」
「我可不這樣認為。」葉輝苦笑,「我們被捨棄了!」
「我感覺不好,」馮升終於忍不住開口了,「為什麼又是我們?這可真悲劇。」
「死妖怪!」葉輝拚命抓住勒在脖子上的樹根,「救命啊,龍叔!我快被勒死了,不能呼吸了……救命啊……」
「我用那個生物的組織樣本做了一些實驗……」陳炳麟推了推眼鏡,幾個全息面板立刻在龍驍面前打開。他接著說道:「我用手頭的設備對它進行了分析,發現這種類似植物的生物和泰坦礦脈似乎有著某種聯繫,它體內的物質構成與泰坦礦石非常接近,如果去除其中的有機物的話,它就是泰坦礦石。」
龍驍陷入了沉思。陳炳麟則靜靜地看著自己的上司,他的工作就是為主管提供各種諫言,他在等待龍驍的決定。
「我也不敢。」葉輝轉身坐好,「現在開始祈禱吧,祈禱幹掉丹妮他們的那個東西在我們將罐子扔下去之前不要發狂。」
「我像是在說笑嗎?」龍驍反問。
「這是我的榮幸。」陳炳麟禮貌地說,「不過主管先生,我所做的只是爭取時間而已,我們腳底的海床下埋著厚達一百米的緻密花崗岩岩層,我不認為下面的那種植物有足夠的能量將岩層弄穿。在遇到阻礙之後,它一定會尋找其他通路,而它的一支分支距離主豎井又是如此之近,我相信它很快就能找到穿過岩層的捷徑,從我們下面鑽出來。」
說話間,駁船已到達了處於封鎖狀態的H礦區。巨大的鈦合金閘門開始慢慢移動,猶如機械式照相機的光圈,慢慢從中間打開一個圓形的通道。水下探照燈的光芒越過厚重的閘門,撕裂了門后的黑暗。水中漂浮著無機質的礦渣殘片,在燈光的照射下猶如浮游生物一般在水中遊動,反射著明亮的燈光。
「莫里!劉琦!幫幫我!我的腿被卡住了!」丹妮絕望的聲音從擴音器中傳出來,在空蕩蕩的潛艇甲板上回蕩,「這到底是……什麼東西?至少……」她開始操縱設備,但還是忍不住抽泣起來,「我不想死啊,誰來救救我……」
斷掉的樹根繼續扭動著,絲毫沒有枯萎的跡象。突然,它好像感覺到了什麼,直直地立了起來,向潛艇甲板上方的一盞照明燈伸了過去,一點綠意從它頂端冒了出來。
操作員們立刻忙碌起來,各種數據在一瞬間擠滿了屏幕。
「我會讓老馬檢查一下的。」龍驍點了點頭,「那麼,收穫呢?」
「我好像聽到了不得了的事情。」龍驍的聲音突然在甲板上響起,「我管理的礦井中居然住著吃人的大妖怪,是不是該找個道士來把它收服了呀?」
龍驍轉向陳炳麟,問道:「情況如何?」
龍驍坐在鐵黑色的靠椅上,小心翼翼地給自己的大口徑軍用手槍上油。海風吹進打開的窗戶,帶來一絲傍晚的涼意。他上身穿著一件有些破舊的短袖T恤,下身穿著一條深灰色工裝褲,裸|露的手臂上滿是隆起的肌肉。他臀下的椅子同他管理的採礦平台一樣古老,自從八十年前聯合礦業把這座平台建成以來,這張椅子就一直待在這裏,每一位主管都會像前任一樣一屁股坐下去,絲毫不去在意它之前曾經被多少人坐過。
氣味來源於她的左下方和右下方——莫里森赤著上身,兩條毛茸茸的胳膊把持著磨成亮銀色的操縱桿,胸前濃密的黑毛猶如亞馬遜雨林一般茂密,那模樣活像一頭汗流浹背的北美黑熊。不過,此公腦袋上卻一根毛都沒有,仔細一看,原來全長到身上去了。劉琦則坐在丹妮右側,他是個瘦小的男生,年齡跟丹妮差不多,現在他正用左手摳著腳丫子,右手則在全息界面上跳來跳去,把鑽機移到新的坐標。
突然,一份報告出現在他的辦公桌上,不過那並不是紙質印刷品,而是飄浮在半空中的全息影像。屋頂和桌角的投影機雖然老舊,但仍能正常工作。在缺乏維護資金的條件下,這個破破爛爛的地方大部分設備都還能正常工作,不能不說是個奇迹。龍驍放下槍,把目光轉向那份報告。
「也許環境保護人士會更高興,」陳炳麟說,「我們為綠化做出了貢獻。」
「關閉倒計時!」陳炳麟抓住一個操作員的肩膀,把那個年輕人弄得不知所措。
「到底怎麼回事?」龍驍有些疑惑。他的這位技術部主任一直以來都是以冷靜著稱的智能型人物,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此公如此失態。
「主管先生,」通訊官的影像出現在辦公桌一角,「事故調查團乘坐的穿梭機已經出發,預計六天後到達。」
畫面停止了快進,兩台攝影機幾乎同時熄滅了,只剩下丹妮還在畫面中。計算機自動關掉了沒用的視頻窗口,全息面板被分成了兩等份,外部攝影機依然在工作,但是由於照明設備損毀嚴重,畫面中只有幽暗的海水。丹妮受傷了,她額角裂開了一道大口子,鮮血染紅了她的臉頰。
在H礦區主豎井中,一個新的識別信號突然冒了出來,葉輝他們位於樹根最密集的區域,不過距離那條尚未完工的巷道卻不算太遠。但是,他們所處的位置實在不太好,附近的水下通訊設備幾乎損失殆盡,信號強度很糟糕。
如果世上真有什麼不公平的話,那麼他那充滿悲劇的人生簡直是所有不幸的集合體:他誕生在一個貧困的家庭,成績稀爛的他連高中都沒考上,最後被迫來到外空礦業行星當礦工,最後還跟一個笨蛋分到了一艘船上……曾幾何時,他便將「悲劇啊」的口頭禪掛在了嘴邊。現在,自己又命懸一線……他閉上眼睛,把思緒重新拉回到操縱桿上。幾乎與此同時,畫面上出現了一個洞口,未完工的警示標誌聳立在那兒。
馮升和葉輝待在小潛艇狹窄的座艙內,兩人並排而坐,前面是透明的半球形駕駛艙蓋。兩盞高能照明燈安裝在駕駛艙下方,射出的光束可以照亮前方五十米的區域。雖然主豎井有足夠的照明,但是兩名駕駛員卻不願意關掉它。
「看不見就不害怕了!」馮升說,「這樣下去,沒等我們被它纏死就先被嚇死了,真是天大的悲劇啊!」
「等一下!」葉輝突然叫道,「我想我找到它了!」
「這的確夠驚險的。」龍驍承認,「幸好沒有引爆。」
「其實一直向前也能獲救,」葉輝說,「我們也許……」
「不行,」馮升斬釘截鐵地說,「這是龍叔的礦井,他一直保護著我們這些就是死掉了也沒人可憐的落魄之人,現在,是回報他的時候了。」
「您大可不必這樣,」陳炳麟淡淡地說,「只要偽造一份報告……」
莫里森話還沒有出口,深水採礦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擊中了採礦機的不鏽鋼外殼,幾盞照明燈立刻熄滅了,採礦機也因為劇烈的衝擊而失去了平衡,履帶式支撐架紛紛斷裂,後面龐大的連接體和動力系統紛紛發生位移,採礦機就像一條折斷了脊梁骨的蛇,扭曲地趴在了自己挖出的巷道里。
「到達預定坐標。」馮升提醒葉輝,「問問龍叔有沒有新指示。」
夕陽很快沉入了海平線下,晚霞爬滿了天空。旗翼海鷗不再喧鬧,紛紛返回那些建築在平台四根堅固支撐柱上的巢穴,準備過夜。這些鳥兒知道夜晚的海洋充滿了危險,水空兩棲的逆鱗飛魚會從漆黑的海水中突然躍起,展開翅膀一樣的尾鰭,追逐晚歸的鳥兒,並用長滿倒刺的牙齒將它們拖進深海……
「放心吧,我會保護你的。」

一、礦井

「好吧。」劉琦悶悶不樂地點了點頭,「我的特製三明治和小牛排啊……」
不過,這兩個傻瓜好歹把黑匣子的前半部分給帶回來了。陳炳麟蹲下身子,把面目全非的半個黑匣子立起來,倒出裏面咸濕的海水,然後將手伸進埠,用力把裏面的東西往外一拉,伴隨著一團泥漿,一個圓柱形的耐壓容器被拽了出來。他在工裝褲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巴,然後找了塊破布把那個圓柱體擦乾淨。這是兩個數據記錄儀之一,另一個則跟著黑匣子的後半部分永遠遺失在了幽暗的礦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