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遴選者

遴選者

作者:羅伯特·里德
基站就是個爛窟窿,但我想要集中精力對付一個難纏的男孩,「願意相信什麼隨你們。」我告訴他們,「但奧蘭多就是個破壞分子。更糟的是,他可能是一顆定時炸彈。」
他開始感嘆:「多好的一天啊……」
我決定不說那個詞,因為時機未到。達卡把她的女兒抱到胸前,那個兩度為人父的男人興緻勃勃地笑起來,搖擺著頭,驕傲地欣賞著這個屬於他的完美小天使。
「那是顆小行星。」
「但其他人看到他打你了。」我說,「就在外面,在走廊里,他用腳踢你。」
「現在給我關上門。」
奧蘭多轉過臉去。
達卡跟她女兒坐在一起,一隻手拿著塊已沾血的破布壓著受傷的鼻子,另一隻手的手指則含在嘴裏,被緊張的牙齒慢慢撕咬著。達卡很難過。她的一生,從未感到這麼抱歉和無助過。於是,我將一股弱電流貫穿到她腦中,隨後,她的絕望得到了輕微的緩解。
「湖那邊埋了兩個包。一個裡面有乾燥的食物,另一個裡面有一些工具和去年丟失的油布。」
「我知道每個人的位置。」我解釋道,「這周圍有很多噪音。我還很清楚地知道,你父母有多麼閉目塞聽。是的,他們就站在走廊上,就站在這道門的另一邊。但他們既害怕又傷心,他們不想聽到我對你說的話,他們從未這麼憂心忡忡過,所以他們不會留神聽的。這就是我能跟你說這些話的原因,奧蘭多。」
休斯頓是奧蘭多的父親。他在否認事實方面總是相當頑強,「兒子只是無聊了,僅此而已。」
在這裏,微笑並沒有什麼特別含義。在這個基站,人人都在笑。樂觀是大腦的自然狀態。但眼前這個微笑很特別,那嘴咧得比平時更大,笑容也比平時更絢爛,而且發自內心。這男人緩緩地深吸一口氣,咧開嘴笑著看我,試著用他那不懷好意的歡愉來感染我。他是來報新聞的,一個可喜的重磅新聞,他愛死了這個能來告訴我的機會,因為我可能還沒聽說這一消息。
「她說是哥哥打了她,她說她哥哥很壞。」
「一個新的可居世界。」他盯著我的臉說,透過漸漸污穢的口罩艱難地呼吸著。
人們尾隨我們來到公共廣場——一個有著高高屋頂和絢麗色彩的空間。由於這裏地處交通繁忙的地段,腳下的黑色橡膠地板已被人們的腳步磨成碎片。
我的表情讓她畏懼了。但她還是試著提起肩膀——雖然這對她塌陷的骨頭來說是不可能的——帶著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的那種篤定,說道:「哦,你現在可不得不剔除那小雜種了。這是律法,你沒得選擇。」
「我知道那個地方。」他說,「我可以一路跑過去,沒問題的。」
這是一個官方秘密,而奧蘭多正逐漸得知這一事實。他意識到了這一刻的重要性,開始放鬆呼吸,垂下肩膀,咧開嘴,自鳴得意地笑起來。
「救生包不重要,」我說,「那些贓物早就是過眼雲煙了。」
他什麼也沒說。
「讓我們單獨待會兒。」我說道,接著我使自己變高,高過所有人的頭頂,「達卡,休斯頓,把你們的女兒帶出去。」
「當然,」男孩笑了,「一個女孩,我會得到一個女孩的。」
休斯頓則是個更糟的威脅。他決定要在我和男孩之間選一個來大打出手,他那破碎的笑容已經變成了痛苦的鬼臉。他想打一架,釋放出他的衝動,他大可以用拳頭揍我,在悲痛難忍前就把手指打碎。但這就意味著將有第二次剔除。此外,強制的幸福感也讓他有了足夠的理智來認清這個災難的真正源頭。他的雙手緊握成拳,然後他用祈求的表情看著奧蘭多,試著找出他能懲罰這孩子而又不用被剔除的方法。
「人類在遴選,世界也在遴選。」我說道。
「他父母怎麼說?」我問。
達卡埋下頭,嘆息著。
達卡抽泣著,緊緊抱著她的女兒,直到那可憐的孩子不舒服地扭動起來,她才抬起頭看著診所的天花板,「我還能做什麼?告訴我,我會幫他的,什麼都可以。」
「我會看著你的。」我說。
「你五歲時的接種中含有一種類蠕蟲,並混入了化學合成裝置。一次注射能讓你的大腦里充滿我的『特工』,它們可以讓我察覺出你頭腦里的想法。」
這裏只有一處光源。這是我發出的光。我將光束散播開,照亮了一條通往湖那邊的路。時值一月,天色暗淡。群星透過塵埃閃耀著,浮雲也依附在群山之中,我的光則隱匿其間。這是個極其少見的夜晚,空氣冷得讓呼出的每一口氣都化作水霧。奧蘭多為了讓手指暖和起來,從自己口袋裡拿出了工作手套。接著,他又重複了那個帶魔力的詞,「灶神星,」他說,轉而看進那束光里,「再跟我說說。」
我臉上寫滿驚訝,常年的微笑被關切而疑惑的表情所替代,「哪個小孩?」
「他動手打了她?九*九*藏*書」
「她在流血。」
奧蘭多從四歲起就開始偷竊玩伴最心愛的玩具,那會兒人人都以為這不過是男孩的天性,沒必要驚慌,更無須原諒。而他七歲時,就開始騙小女孩拿出早餐給養,那會兒大家也相信,從他別樣純正的父母那兒得到一頓嚴厲教訓就已足夠。但諸多教訓都毫無裨益,只讓這個麻煩精認識到他根本無須得到任何人的批准,而即便是當孩子們避他如蛇蝎時,他的習性也仍毫無改觀。他一向獨來獨往,還未出生時就被基站里的人排擠。更令人不安的是,當大人們在他面前大肆說起該滅絕這世上所有錯誤的東西時,奧蘭多唯一的反應就是爆發出狂野的嘲笑聲。
那男孩也同意,「我在外面待過很多天。」他說,「我知道表面的情況,知道該如何生存。如果你恐嚇的對象不害怕的話,恐嚇策略就沒用。」
「老西德嘛。他老了,開始打起人來。」
「灶神星。」他說。
這下父母無計可施了。他們緊張地眨著眼,「如果這樣就好了,如果那樣就好了……」他們暗自想著。
達卡在這個話題上駕輕就熟,她脫口道:「鎮靜劑。」
「來吧!」我說。
「他打傷了一個小孩。」
兩個聰明卻被嚇壞了的成年人看著我。我可以說一堆動聽的謊言,但那些話無濟於事。這個基站由幸福感統治著,影響根深蒂固,唯有醫生才能看出它的害處。如果我說話不生硬一些——例如在遣詞和聲調上稍有鬆懈的話——這些聰明快活的人就會找出各種可笑的借口來質疑我。
奧蘭多開始找他的地標——那些密封併流向地下水位的接入管道之一。他又問了一遍:「那我呢?」
「你穿衣服的時候我來解釋。」我說。
「可如果我真那麼重要的話,他們為什麼不能來半路上接我呢?」
今天,幾乎所有人都洋溢著歡愉之情。
「再繼續找找。」我催促道。
「繼續走,」我說,「你得快點兒。」
「沒。」
「要沿著這條排水管道,走下山。」我告訴他。
一個服用了鎮靜劑的男孩不會撒謊也不會讓他人臉紅,但他就不能成為一個有建設能力的公民了——至少在這個狹小精緻的社會裡不能。
「你嚇不倒我。」他語帶誠懇,「送我出去吧,把我從這裏趕出去。我會找到一個更好的地方生活。」
「別為我擔心。」那男孩說道。
我看向他的孩子。
基站的里門開著。奧蘭多經過我身邊,拿起了過濾口罩,以及印著他名字的護目鏡。但他並沒有立刻把它們戴上。他必須要回頭看看其他人,再給他們一個嘲弄的大笑。可是他母親在此時抓住了他,他忍受著那快要讓人窒息的擁抱,並朝著他暴怒又悲傷的父親眨了眨眼。
他對我深信不疑。他邁開稚嫩的雙腿,幾乎算得上在跑了。他側過頭來,又問:「為什麼要秘密行動呢?」
「你可能用得上它們。這條路挺長的。」
「沒說太多,不過你也能想象得到。」在這個狹小擁擠的基站舞台中,他是一個舉足輕重的男人。但現在他憂心忡忡地看著我,想知道我是否會做那件他認為理所當然的事。
「我想看看。」我說。
「那誰是目擊者?」我開始盤問他。
「這事兒沒別人知道。」我告訴他。
這句話給了他新的力量。他換右手來挖,繼續刨著,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動物在追尋最後一絲絕望的氣息。
「奧蘭多又做了什麼?」
接著他站起來,「那好,我也不是真的需要它。還要走多遠?」
達卡是奧蘭多的母親,她幾乎和兒子一樣俊俏。她把還在襁褓中的女兒抱到膝上,傷心地搖著頭,「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說這些。這些話是從哪兒聽來的?」
「我知道。」他說。
我是一種模擬人類管家的模擬機器人,擁有所有人類管家最溫暖、最值得信任的元素,還有最適合病人的治療能力和治療技巧。
「剔除掉弱者,才能讓整個團隊變得更強。這就是遴選的意義。」
「你撞破了鼻子,對不對?」
「他們不想靠得太近,不想被人看見。」我告訴他,「他們保證會在湖的舊址等著你。」
我又說了一次:「先生。」
那男孩顯得非常高興。
我開始收拾我的醫療箱。
譯/周蓉霞
「跟我說什麼?」
「幾分鐘之前。」
奧蘭多心情愉悅。「我想是的,」他應允了,刨得更快,「我猜,其他人仍然需要醫生吧。」
「是奧蘭多打的嗎?」
奧蘭多坐在那堆乾燥的沙礫上,「你覺得會不會是有人動過我的救生包?」
「天有不測風雲。」這句俗話很有道理,也是我個人最喜歡用的一句。我越過休斯頓,矮下身子,臉與小姑娘的臉持平。鼻子已經沒再流血了,而且情況也不太嚴重。她抽https://read.99csw.com著鼻子,說明她還能呼吸。而當我笑起來時,她的笑也變得更加誠摯了。她有點疑心,但她相信,她可以回到從前的正常日子里去。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說道,謊言一點兒也沒幹擾他的脈搏和呼吸。
我沒有回應。
「我並沒有讓你像其他人那麼快樂。我是有意為之的,這是我多年來的策略。眾人皆醉你獨醒,我知道矛盾也會由此而生。你遲早會惹禍,肯定會給別人落下口實。我倆早料到會有這一天。這也是為什麼你要偷那些補給,以及我默許你這樣做的原因。」
「你還有另外一個優勢,」我說,「你的救生包已經打包好在那兒等你了。」
「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想看什麼呢?這對父母疑惑地對視了一下,並不理解。
「沒錯。他們修好了可靠的棲息地,有足夠的空間供孩子們成長。同時,他們還建造出新的飛船,這樣當孩子們長大后,就能飛向新的小行星。那是夢想——建立人類新家園的夢想。」
「你怎麼知道?」他語氣有些強硬。
我繼續沉默著。
但是,他父母的擔憂卻不在於此。
我還是拿上了我的藥箱。
「不過你也的確錯了。」我說,「想自己獨闖這個世界?不,這不是你的命運。奧蘭多,你必須相信我。」
「現在請穿上你出門時的衣物。我們需要走過那片湖,去見其他人。」
母親很快開始責怪自己。如果她是問題所在,那麼解鈴還須繫鈴人。「我愛奧蘭多,」她試圖說明自己是有母愛的,「我只需表露出更多的愛,能讓他明白,我會的。他不能再繼續這麼下去了,他不能再偷竊,不能再撒謊。如果他不改掉這些毛病的話,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父親則給兒子找了很多借口。他相信,奧蘭多身邊的其他孩子才是問題所在:他們又蠢又容易受騙,活該倒霉。又或者他覺得自家兒子只是在試探旁人能夠容忍的底線,想更自由一些。但哪個借口足夠好呢?如果它們都無法令人信服的話,還有最後一個希望。他看著我,擠眉弄眼地笑道:「奧蘭多是個天才,這才是我們問題的核心。看看他的考試成績,看看老師都寫了什麼評語。人類和機器說的都是一回事——奧蘭多前途無量。」
「灶王星人,」我說,「他們想要聰明人。但更重要的是,他們想要鮮活的基因來注入他們有限的基因庫里。他們在為長遠的未來考慮,希望儘可能多地拯救舊種族。」
「你看見了?」
人們擠在走廊上等待著。每個人都看到了他們想看到的。走在醫生後面的正是那個罪犯,那個禍胎。奧蘭多看起來一點都不擔心。他大搖大擺地走著,咧嘴大笑,即使父母在他後面跌倒也不為所動。達卡抽泣呻|吟著,手臂緊護在她喘息的胸口。休斯頓則擔負起了照顧女兒的責任,一面牽起她的小手,一面盯著兒子挺直的後背。他的臉痛苦地扭曲著,但三十年來習慣的微笑卻沒有任何消退的跡象。
「你猜猜呢,孩子。」
休斯頓把手攤開,「不要。」
「胡說八道。」休斯頓斷言道。
「嗨。」我打了聲招呼。
「秘密家園。」他說。
「那我呢?」
「這地方就是個臭烘烘的垃圾場。」他說,「可每個人都唱著歡歌四處遊走。這到底得有多瘋癲啊!」
「很長一段時間了。」
恐懼感會毀掉那些愉悅而樂觀的臉。他們不想聽到「剔除」這個詞,即使是最快樂的人在聽到這個詞跟他的長子連在一起時,他的靈魂也會崩潰。這時小女嬰顯然是餓了,用自己的哭號打破了這戲劇性的一刻。
我用醫生平緩而抱歉的語氣說道:「習慣性地以自我為中心。如果你想為他的種種癥狀起個名的話,這個正合適。」
他眨眼問道:「為什麼?」
「可計劃是獨一無二的。」我說,「一支秘密宇宙飛船艦隊被派往那兒,他們身上肩負著一個小型官方任務。他們運了很多貨物過去,為了欺騙大眾,有艘船還專門折返。他們打算讓整個世界相信,那個小地方已經被考察過並被拋棄掉了。這就能給基站建造者們足夠的時間和良好的秩序來建造必要的一切。」
「這是他最好的歸宿。」我說。
我根本無須多說一個字。他相信了我需要讓他相信的,這也是可以讓他如此輕易離開的原因。這一切都要比人們想象的更簡單,現在除了他的父母,每個人都在慶祝。然而這個故事是如此讓人期待,如此扣人心弦。我想要繼續講下去,即使我知道不該如此。所有高明的謊言都源自這種慾望,即對美好和希望的無休止求索。
我就是同一型的機器,儘管在很多方面都經過了改進,但仍與那些初踏火星的男男女女深深相系著。
而這座基站也可被看成是一艘飛船,既無比擁擠又惡臭熏天,每位乘客都面臨著對自https://read.99csw.com己耐心、勇氣以及人性尊嚴的考驗,因為一百七十個人類同行的這場旅程已走得太遠,既無法回頭,也看不到盡頭。
我看看他,又看看許多其他東西。我的多向觸鬚伸進黑暗裡,聆聽著,尋覓著。我不常逃出重門深鎖的基站踏足外間,但今晚的天空如此寂靜,也許接下來的冬天都會如此,沒準兒還會持續更久。過去的幾十年間,這裏越發寂靜了,只有偶爾極少數經徹底加密的無線電波噪音。在北極區,大概散落著幾十甚至幾百個小基站,每一個都小心冀冀地掩藏著自己的位置和資源,以防有人入侵。不管怎樣,我傾聽著,而那男孩一直挖啊挖,直到他把洞挖得又寬又深。然後,他直起身來說道:「好奇怪,包裹應該在這兒呀。」
「也許是被偷了。」我同意道。
「太棒了!」他說道。
「你能幫我嗎?」他問道。
他點頭,棕色眼睛里洋溢著快樂的光芒,「你把他帶出大門,帶到湖那邊,還把他留在那兒。我聽說,一兩天後,老鼠在啃噬他的屍體,是不是?」
「只不過打破了鼻子而已,她會好起來的。」他並不希望我馬上趕過去,因為那女孩根本不及奧蘭多重要。
「是的。」達卡說。
「大部分時候都沒有。」
「什麼事?」我問道。
父親勉強擠出笑容,「這是個愚蠢的笑話,僅此而已。我們沒挨餓,至少不會淪落到餓死的地步,奧蘭多很清楚,他就是在瞎鬧騰。」
奧蘭多的臭名聲是一點一滴積累下來的。但偷竊、撒謊跟暴力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兒科,更何況還是對一個非常漂亮的三歲小姑娘動粗。
「你說什麼?」
我把臉湊過去,「沒人能聽到我們的談話,奧蘭多。」
「你建議他吃哪種葯?」
她恐懼地向後退去。
我舉起我的機械手,瞄準他的後頸。
「你那時七歲。」我說道。
「其他人?」
骯髒的雙層鋪位上,臟衣服堆積如山,幾個幸運玩具和小玩意兒就塞滿了這個醜陋狹小的空間。即使是在人類最慘淡的歷史時期,最窮困的穴居人也能住上比這兒更好的地方。然而,儘管環境如此惡劣,這兒仍是人們感覺最舒適的地方。
「奧蘭多怎麼會無聊呢?」達卡問道,「基站是為孩子們精心設計的。我們有遊樂園,還有一個運動場。他可以讀人類有史以來的每一本書,玩任何一種遊戲,而且,他的人工智慧老師也總處於有意識的狀態,並且樂於和他分享學習體驗,也可以和他聊天解悶。就算他從不跟別的孩子玩兒,也不可能無聊啊。」
「來點藥效更強的怎麼樣?」休斯頓問道。
我看了看那兩個大人,再看向他。然後只剩下我倆留在這骯髒狹小的空間里,接著我放下我的包,抓住那男孩的頭,使勁擠壓,直到他的眼珠暴突出來。
「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他想要相信,「我會怎麼樣?」他低聲問。
第一位醫生是人腦和精細機械結合而成的一體機,專門為身處遙遠太空的宇航員服務。他之所以被設計出來,是由於人類醫生不僅太過昂貴、用處極少,還要耗費大量空間、氧氣以及食物。現代醫生成為必需,則是因為三次火星任務的失敗。事實證明,無論多少訓練或藥物都無法讓最好的宇航員神志清醒,更別說讓他們快樂了。我的先輩對如何成為一個好醫生爛熟於心:他能縫合刀傷,開安定藥方,還能切除飛行員腦中由輻射引發的癌細胞。但他最重要的本領是向每一個大腦植入一個手指——一個裝載著感應器和電流的小薄片。一個醫生可以合成各種藥物,但更重要的是培養幸福感和積極情緒,這是每個宇航員的日常必需品。
我站在一邊,為他照明。
我把他扔進了洞里,正如對每一個遴選者以及每一個自然死亡的人一樣,我切開了他的頭骨。在我把沙子踢到他身上前,我還把每一個類蠕蟲都挖了出來。我已經不能再製造它們了。我需要把它們放進我的庫存中——這個庫存會隨著時間推移變得越來越大。
他站起身,戴好護目鏡,把帶子調整到舒適位置后,他對著所有人大喊道:「還等什麼呢?快了結這件小事吧。」
我用我的人類手指碰了碰他的背,然後又把手縮了回來。
「你一定大有價值。」我同意道。
但他打斷了我:「當時就他倆在房間,也沒別人。接著就傳出一聲尖叫,她流著血,還大哭著。有幾個人看到她捏著鼻子跑到走廊上。」
基站所有的門都沒有鎖,但我還是禮貌性地敲了敲門,在選擇叫他們其中一人名字時,我遲疑了一下。我猜會是休斯頓來應門,可我錯了。奧蘭多把門推開,臉上掛著喜氣洋洋的笑容。他的快樂無法抑制,但從來都與眾不同。很久之前我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的思想是不同的,連我也無法完全理解。但若把情感比做顏色九九藏書,那麼他的顏色就總比別人的更深沉更熱烈——就像是能夠燃燒起來的魔力紫。
當然這不是說醫生會讀心術。但從很多方面上來講,人類比玻璃還透明。
休斯頓掉下眼淚,一語不發。
休斯頓再一次否認了問題,但這次他不那麼堅決了。看得出,他已經在各種可能性間取得了一個平衡點。他不會認同任何一種診斷,但還有個重要問題要問:「那,葯呢?」
「那個男孩,」他說,「那個臭小子……」
「為了保障安全。這樣地球上的大型基站才不會孤注一擲,也不會試圖將太多人傾倒在這艘最後的救生船上。」
我傾身向前,凝視著他的眼睛,「先生,你要相信我。沒有葯可以治愈這種疾病,讓大腦免受這些衝動的侵擾。而且,即便有這種化學藥劑,也是些極其複雜的分子。那我就得讓我的一台合成器停下它重要的工作,我想你可以理解吧,這將成為其他病人的重大負擔。」
我面無表情,「你還記得我上一次剔除的人嗎?」
我停下來,轉頭看她。
「很可能是幾個。」
「我要坦白一件事。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一個天才,我該告訴你事實……你沒準兒已經對此有所懷疑了:我作為醫生的首要工作就是給這座基站的每個公民注入產生幸福感的化學藥劑。」
奧蘭多微微地退縮了一步,接著以一種驚人的能力撒起謊來。他矢口否認:「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他挖掘的動作慢下來,然後直直地看向前方。
奧蘭多哈哈大笑,問道:「那我呢?」
從人類初涉火星和小行星,到歡欣鼓舞地飛向金星和水星,期間有一個三十年的間隙。每次成功的任務都專門配有醫生,而為灶神星遠航——那個最後的深層太空任務——服役完后,我的先輩被派往日漸脆弱的地球工作。這就是基站最早修建起來的時候:巨型建築群落里,有密封的房屋、溫室以及太陽能農場,還有用於回收水和垃圾的太空回收系統。但與從前照料小隊人員接受高度培訓的專家船員們不同的是,新型醫生這次被召集去,是為成千上萬尚無準備的公民培養樂觀情緒。這也許就是每一個大型基站失敗的原因——人數多意味著變數多。事實證明,規劃不足和政治騷亂是一切問題的根源。到最後,得以倖存的都是那些與世隔絕的小型基站。純潔之站、起點之站以及魔力三環站都失敗了,但像我們這樣無名無姓、形似一千個村落的小型基站卻得以倖存,並延續到下一個世紀。
我的診所是一間有著三面內牆和高高天花板的大房間。牆壁上嵌有厚厚的隔板,阻斷了吹風機和老邁機器的轟鳴,以及夾雜在那歡樂談笑間永無休止的音樂聲。但當我走出門外時,竟然破天荒地出現一種奇怪的寂靜。幾十張臉孔面向著我,大家沉默著。我用那隻人類手提著黑箱子,快步走過一個老太太,她正轉向她的孫子,吐露出每個人都想聽到的那個詞。
我說:「看看你的女兒。我聽說,她撞破了鼻子。」
「太不可思議了。」
在這兒等著的人更多。基站里所有的人都聚集於此,包括三個本該卧床的公民。每個人都想看奧蘭多最後一眼,而奧蘭多也喜歡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他展示給他們看的,是一條驕傲得意的生命,這樣最好。這才是我的意圖所在。沒人會為他感到抱歉,沒人會想念他。他們將記住這個瘋狂的景象——一個瘋癲的男孩即將走向死亡——沒人會為這個迷失的靈魂而感到心痛。
「這是給你們的正式警告。」我開始說道。
我帶著工具包走進了東邊走廊,經過三道大開的門,人們沿路站立觀看著。大家都在等著我來。這將是走廊歷史上意義重大的一刻,沒人想要錯過這一刻。我禮貌地微笑著,但未置一詞,這沉默就似高尚的尊嚴一般。有些孩子想跟過來,但大人們用手抓住了他們,悄聲吩咐:「不行。」後面傳來一兩聲抽泣。我看著讀數,從最近的信號中找出了哭泣者,便往那人的腦中加進少許電流,那悲傷便消散了。
他用戴著手套的手開始挖掘,把沙礫都撥到兩腿之間。
「我的裝備?」
「那該有多少人啊?」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同情扭曲了我的臉。我急忙問道:「有多嚴重?」
「遴選。」我說。
其實,那遊樂園早已破敗不堪,而運動場也充滿了嘔吐物的氣味。另外,為了避免讓人們太多地流連於負面信息,電子圖書館里有很大一部分書籍被「錯誤」歸檔,許多普通民眾無法再看到那些書。
我的病人就是這座基站以及它寶貴的身體部件。
他對休斯頓說:「沒關係的。」
那男孩剛才還邊聽邊穿衣服,現在他的動作https://read.99csw.com卻突然停頓下來,因為我剛才的話出乎他的意料。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笑容。他的一隻靴子剛穿上腳,還未繫上鞋帶,另一隻則在他手上,他快樂得甚至哭了起來,這時我的人類手伸過去,一滴眼淚因我的觸碰,從眼眶裡滑出來,滑過睫毛,化做一粒完美的珠子,輕輕滴落在我最沒用的手指上。
我對他說道:「我會跟他們談談的。」
休斯頓和達卡已經關上了門。除開那小女孩,每個人的情緒都似潮湧一般向我奔來:她要到五歲生日時才能接受植入物。如果我太早動手的話,手術可能以失敗告終。
但休斯頓想要應和這些讚譽,「是啊,基站棒極了,的確如此。」他挺起腰,儘力做出深信不疑的樣子,「這種生活很完美啊,對孩子們和大人們來說都是如此。」
沙礫地面上平整地顯現出一條小徑,我們沿著小徑走向湖的表面。去年夏天很長,又超乎尋常地乾燥,那湖的表層幹得像塊老骨頭。但十米以下就很濕潤,三十米以下則水源充沛到可支持至下一個好雨時節。我們走在乾燥的碎石上,腳下吱嘎作響。走著走著,他慢了下來。我問他:「你把它們埋在哪兒的?」
每個基站都必須有它的醫生。
「他們當然會那麼做。」奧蘭多說,就好像這事是他自己想明白的一樣,「那是必然的,沒錯。」
他喜歡那個詞,「孩子。」找到正確的管道后,他拿起縫進衣袖的指南針,開始尋找他的東西。「他們想要有天賦的人,」他說,「聰明敏銳能夠幫他們的好孩子。」
「三個世紀過去了。」我說。
那個古老的湖曾是一個開放的水庫,如今已乾涸五十年了。
但除開考試成績,還有別的事需要考慮。優異成績在老師們的觀察和直覺下黯然失色。在老師看來,奧蘭多真正的天賦在於惹麻煩。而且,他惹的麻煩還不局限於偷竊和撒謊。他能挑最美妙的時刻吐出最惡毒的話——他的那些令人不安和恐懼的話恰恰能考驗每個人的幸福感。
我太喜歡自己撒的謊了。人類高高在上地活著,安逸舒適,營養良好,而在他們中間興旺成長起來的——極其重要又備受崇拜的——是一代不需要擔心基站每一個隱憂和悲慘未來的醫生。
「不行,我的手可能會受傷。」
「是奧蘭多。」他說。
「給了她一拳。」
當那男孩對著自己的手微笑時,我腦中就在想這些。只有當他鼓起勇氣時,他才能直視我。奧蘭多比大部分十四歲男孩更健康——作為了解他基因和日常配給的人,我沒想到他會這麼高壯。這就是當一個小偷的好處。在大部分的人類歷史上,這副英俊、營養良好的外表都會帶給他不少好處。但這裏每個人都已認識他的臉了。這張臉正衝著我微笑,然後他的嘴巴慢慢閉攏,說道:「我不害怕。」
最後休斯頓開口問道:「那我們會面臨什麼情況呢,我是說,如果奧蘭多不能好轉起來的話?」
「當然。」
「你沒有這種莫名幸福的感覺。」我說。
也許是個謊言,也許不是。我不需要弄清這一點。
他已到了變聲期,肩膀也日漸顯露出一股輕鬆又危險的力量。
休斯頓也點頭,「沒錯,是撞破的。」
「遴選者。」她說。
「我知道。」
我假裝思考,但所有想法都同樣殘酷。
「有二十九顆小行星都住上了人,有的住滿了,有的還沒有。」
「關上門。」我說道。
「這些人一定是真的很想要我。」他停下來蹲下去,「像這樣一頭扎進重力圈,耗費那麼多燃料,只為來救我。」
她的父母絕望得幾乎快癱下去了。
她遲疑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說:「不是。」
「不對,」那小姑娘發覺了這說法里的謬誤,「就在這屋子裡,是用手打的。」
他一言不發地盯著我的眼睛。
十一歲時,奧蘭多跳上了自助餐廳的桌子,大聲叫囂,引人注目。大部分時候他都旁若無人,但那天,他體內似乎注入了一股強勁的力量。他揮舞著手臂,發表了一個簡短精悍的演說,他說基站並沒有足夠的食物,每個人都註定餓死;孩子們會被父母撕開喉嚨,父母們會飲下孩子的鮮血,將孩子瘦骨嶙峋的小身體放進鍋里油炸;嬰兒們會走運,不用承受這個即將到來的噩夢。
「他妹妹。」
「先生,」我說話了,「請讓我進你家門吧。」
奧蘭多轉頭看我,「我會揮手的。當我飛過你頭頂時,我會使勁兒朝你揮手。」
「什麼?」
她點頭。
之前他就問過相同的問題,我再一次回答:「我不知道。來自天空的聲音並沒有告訴我。」
我把口罩從奧蘭多的手中拿過來,替他蓋上嘴巴。但接著他跪下來,把臉湊到他妹妹面前,碰了碰她的鼻子和最後一點兒已乾涸的血跡,他告訴這個被嚇壞了的小女孩:「不要緊的,你已經好多了。高興點兒,現在你每天可以多三口配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