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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的歌者

日落的歌者

作者:仲偉博
少年從小就知道自己的特殊,他天生擁有與常人不同的腦結構,因此被第一批選中接受轟轟烈烈的「腦改造」,成為人類腦網路計劃的先行者。父母得知他將與為數不多的社會精英共同打開人類的未來之門時,高興地在兒子臉上親了又親,無知的小傢伙只是開心地笑著,帶著對未知的好奇,在盛滿愛的盆缽和世人的期待下接受了改造。
黯然的想法一次次戳穿他羸弱的心靈,沉重的負擔使這位人類曾經的先行者滄桑了許多。他的懼憚和怯懦正使他逼近內心崩潰的底線,唯一殘存的清醒將瓦解于日復一日的煎熬。
「你們墮落了,幫助不了我們了。」
「卡米拉德行星來客向地球孩子問好!」
「什麼幫助?」
人類將改造社會的所有願望都寄托在了這種具有強大凝聚力的方式當中,有序和諧的「真正現代社會」將由腦域開創。越來越多的人帶著對新世界的渴望與憧憬,投身到了改造的洪流中,爆炸式增長的計算能力使腦域成為人類前所未有的巨量計算機。數據洪流在時空漫溯,所到之處,一個又一個問題迎刃而解:糧食不短缺,能源不浪費,環境不污染,氣候不反常,科技飛速進步,三大定律束縛住的機器人漸漸代替主人完成煩瑣無用的工作,萬物昇平,真理在時代的步伐中不斷超越自己,人類烏托邦式的偉大社會即將到來。歷史的車輪在經過時代的改造和轉折后,開始沿更智慧的道路駛去。
「因為我們的文明正在走向一條不歸路,所有的同類都昏死在終極計算的網路中。」
少年目盡之處,是水天相交之線,如顫抖薄弦,用自己慘敗的軀體奏著悼念般的罹歌,久久迴響在時間的長廊。那顆炯炯燃燒了50億年的眾生之母,一點點斂起她溫暖的光線,將告別一日的旅行。
颯颯澀風襲來,浣凈了塵世的血腥,月光灑下安眠的序曲,眾生平靜地接受著新生的洗禮,星河之弦默默搏動,奏鳴夜的跫音。在巨變的世界里,唯一不變的,只有光陰的腳步。
他不想這樣,他很累了。
也許是特殊的腦結構救了少年,他沒有失去自主意識,並能自由出入于任意腦域。他試圖在網淵中拉回迷途失所的同類,然而他不是腦域的九_九_藏_書對手,他僅能以清醒的眼光審視這個看似已死的世界。他是人類精神世界最後活著的人。
「你們發向太陽系外的探測器。」
「哦。」少年的發音較異族人更為生硬,彷彿他才是遠道而來之人。他已經理解了這一變故,心中還留有莫名的期待。
「我們收到你們的信息,藉助技術翻譯了其中的語言。」
異族人很快明白了,他的臉色轟然頹喪,絕望般的苦痛絞縊著肌肉,像乾枯的朽木。
少年被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攫住,不是因為眼前異族的訪者,而是它剛才的交流方式。他恍然想起,在接入腦域之前,每個人都以這種方式交流,這種振動空氣的原始方法叫說話。
隨後,他面對的是一個煥然一新的世界,混沌的大腦彷彿受到神靈的點化,愚拙的人類第一次睜開雙眼。少年的知識水平在一夜間提升了好幾個數量級,他迅速理解了在那個年齡本理解不了的問題,世界原本膚淺的表面被技術的利刃剖開,一切已知物質的本質清晰地暴露在這個由人類大腦組成的網路中。他感覺到以前看似充實的生活竟是如此滯慢庸碌,同其他先行者一樣大發讚歎。實驗宣告成功。
少年知道,此時此刻,那些人皮面具下包裹著的,是一顆顆飛速運轉的大腦,正如曾經的他一樣,只專註于從轉瞬即逝的生物電流中尋找摩擦智慧火花的契機。
一個穿發光袍子的東西從滾滾的海霧中顯現,它用兩條修長的腿踏過海水,騰雲駕霧般走到他面前。
少年點點頭。
「我代表卡米拉德星造訪地球。」
「人類的感情?」
少年提著今天的數據緩緩跨出校門,身後哀樂般的鐘聲不安地迴響著,彷彿是無言的催促。開閘的校門湧出一股人群的洪流,與縱橫街道上的人們交匯、相融,然後沿著自動扶道四散開來。少年沒有選擇扶道,而是踏上狹窄的無助力道。他的步子很遲緩,渾身的肌肉都像生了銹似的。周圍有序的人流流淌著,每個人都與他人保持著距離。借地勢遠望而去,就像是毫無震蕩的固體分子。他們平視著逐漸沉入地平線的夕陽,僵硬的站姿酷似直立的死屍,漠然的雙眸在餘暉中與玻璃球無異:閃著渾濁的光,https://read.99csw.com卻無生命的氣息。
「不,不……」少年的聲音隨著戰慄的身體顫抖,聲嘶力竭地喊著,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聽使喚地撞向異族人的懷裡。他的眼角肆意流著咸淚,如滔天的洪水,衝破心靈的殘垣。他觸到了異族人柔軟的身體,這種碳基生物使他想起了自己的出生。他本不想來到這個世界,他多麼想一直待在母親幽閉的子宮內,拒絕睜開眼睛審視即將到來的光明,可是他被無情地拽了出來,拖著血淋淋的臍帶。啊,我是誰,我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這究竟有什麼意義?
他早應知道,有能力航行至地球的文明,必有毀滅世界的利器;只是,他明明知道,卻無力改變已死的現實。
「一定會這樣嗎?」少年聲音嘶啞。
異族人向上望去,似乎在指明自己的故鄉,少年也抬頭望去,看到的只是被星海吞沒的夜空。
「你們從哪裡得到我們的信息?」
無數電流擊穿身體,思維跨越時空,往昔的一切滾滾而至。
異族人點點頭,眼神中若隱若現著對生命的蔑視。
日落了,無助力道上再也沒有人了,少年融入有序的人流,帶著對塵世的迷茫和惘然,陷入了永無完結的沉思。
直到那一天。
少年舉起異族人輕飄飄的手,將自己的大腦聯入腦域。
不知過了多久,夕陽隱沒了形體,溫潤的海風再次吹拂過他的臉龐,異族人在他手中失去了重量,從他扭動的雙手散開。他驚恐地睜開眼,看到魍魎似的異族人正從空中緩緩消失,淡去的影子還在空中游弋,縹緲得如同世界的本質。
「它是創造力的來源,擁有它,才能找到生命的意義,通向宇宙的真理。」
少年注意到異族人眼中的超然只是假意的掩飾,星辰般的瞳孔中,暗藏著凡夫俗子的沉鬱與惆悵。他久久注視著異族人,那冷漠的表情中仍不屈地顯示著掙扎。複雜的思緒漫淌,少年突然想大笑,眼淚卻不由自主地潸然而下。兩個相隔甚遠的文明,兩個背負種族興亡的無辜者,陰差陽錯地相遇在茫茫宇宙之中,期待著對方能為自己的文明帶來希望,然而,彼此都已深陷毀滅的泥潭,不能自拔。
夢醒,海風吹散飄搖若離的意識,明鏡止水九九藏書般的星河危懸夜空。
沒過幾年,全世界已找不到未聯入腦域之人,幾百年來祖先所期待的嶄新世界,正徐徐在曙光中綻放!
少年看到遠方的星辰之巔,燦爛的死亡之光靜靜懸于其上,他頓感血脈僨張。
少年頓覺陰濕的汗液浸透全身,渾身每一處都戰慄起來,似曾相識的懼意如咸澀的海霧,無物般穿過身體。
這看似古老的交流方式其實才消失了十幾年,只是歲月的折磨使他忘記了時間的概念。現在,顫抖的空氣激發了他封閉已久的聽覺,大腦有了前所未有的貫通,記憶成為衝破堤壩的洪流,源源不斷地從思維的大堤漫出,以不可抗拒之勢瞬間浸過腦海,沿著清晰的脈絡匯成股股清流,滋潤他沽涸的心泉。母親、父親,他們三口之家曾有說有笑,就坐在這片海灘吃著零食,看海濤,聽海聲,那種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邊——啊,我還沒有忘記。少年這樣想著,被無上的幸福所淹沒。但他似乎一時忘記了些什麼:此刻,與他同踏在蒼茫大地上的眾生,包括他曾經愛過的父母,他們的大腦仍在數字之淵徘徊,而那曾經溫暖的肉體,則無力地扮演著日常虛偽的角色,雖生猶死。
他知道,自己,連同這個世界都將消亡,曾經煊赫的陳跡將完全逝去,什麼也不會留下,什麼意義也沒有。深淵般的時空靜止了,起點便是終點,存在便是虛無。比黑暗更可怕的死亡將他包裹在恐懼之中。
少年注意到,來者長著與自己相似的五官和體型,只是身體各部位形狀和分佈說不出的彆扭。它的身子同樣羸弱不堪,緊緊包裹著的發光材料似乎給了它甲胄般的保護。來者的眼睛散發著橙黃的光,如超新星爆發般輻射出深邃的幽光,帶著看透一切的超然。
異族人淡然的目光讓他沉靜,少年張開那多年來只為進食而張開的嘴,吃力地撥動肺腔的空氣,像是許久不彈的朽琴。
「我們知道你們是一個充滿善意的文明,現在我們需要你們的幫助。」
少年將大腦連入腦域,發現身邊的多數人都在進行黎曼假設的協同運算,他索然無味地退出網路,減慢倉鼠般的腳步,任憑眼前巨獸似的人形計算機遠去。他漫無目的地挪動著,鉛錘般沉重的步子顯得極九_九_藏_書為不穩,彷彿瘦小的軀幹已不足以支撐那顆電子和腦漿橫流的大腦。他已經很累了,需要躺下來休息,但少年不願意就此回家。潛意識中,他抵觸著回家的念頭,因為父母總是冷眼看他、忽略他,似乎他只是一團若有若無的空氣。每當想到這兒,他總會回憶起童年父母與他歡樂的點點滴滴,不知為何,這曾有的幸福也被機械的計算逐漸壓扁。少年記憶的灘涂上大概只殘存片刻的印痕,伴著濕漉漉的苦澀供他聊以自|慰。
人類的一切問題並非都能用腦域解開,然而每個人卻都被技術蒙蔽了眼睛。就算機器人代理工農業,用各種發明改進生活,腦域仍有人類未看到的弊端。它藉助人腦的神經共生出了自主意識,在解決了世界的各種疑難后,它不可避免地把計算方向集中在自己的本源——數學問題上,並以得出此結論就能理解宇宙的意義為潛意識激發每個人參與協同運算。潛意識是無法拒絕的,這等同於人類由自己誕生的怪物控制住了,即使依然有可以自由活動的肉體,聯接腦域的禁錮意識也使每一個人深陷網淵。
第二天,宇宙之輪依舊轉動,在這個渺小的世界里,生死代謝,朝暮交替都只是瞬間罷了。眾生之母熊熊燃燒的火舌,若垂天之翼,伴著日落的終曲,振翅向天際飛去,涅槃般結束一日的旅行。
「卡米拉德行星來客向地球孩子問好!」
「為什麼?
少年想質疑發問,突然想起自己曾在腦域中看到,在信息時代的起步階段,人類曾發射過兩顆探測器,它們是迄今為止人類飛得最遠的探測器,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叫「旅行者」號。

上

「我們需要人類的感情。」
異族人離開了嗎?少年不知道,高懸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投下了嗎?他也不知道。他隱約感覺到大地的顫動,雷霆般的震怒從深淵之匣傳來,彷彿是內心的溢憤。毀滅到來了,轟鳴的岩漿從裂開的地面噴涌而出,火龍絞縊著死亡的喘息,迭起的洪濤橫掃過起伏的地面,吞噬所經一切。世界像是被上帝摁了快進鍵,迅速在火魔的淫|威下解體,隨著支離破碎的大地,少年跌向永恆的深淵,最後看到滔天的九九藏書火水吞沒星空……

下

隨日暮四溢的寒風令少年感到一絲不安,旋即恐懼像毒液一般浸透了他的全身,那種想法又一次針刺般穿透無力搏動的心臟。少年疲乏地坐下來,海岸線只留有他孤獨的影子,在殘輝中搖曳,像隨時會沉的帆芥。
他不止一次思考這樣的世界究竟有什麼意義,他想到再繼續下去也只是重蹈覆轍般的運算,循環節會讓腦域陷入無法自拔的境地,反反覆復終有能源終結的一天。那時,輝煌夢想灰飛煙滅,人類千秋功名終將如時間長河之底的卵石,不見天日,一睡不起,什麼也留不下。
自從結束實驗回到家中,看到父母聯入腦域時臉上浮現的快|感時,少年的心中就萌發出不安的種子,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依稀可辨的是,那是在腦域中的深切體會,它源於心靈溯源式的領略。當時的他無法提出背世的想法,便將此匿於心中。隨著腦域的最終完善,不安的種子竟萌生出了枝葉,瘋狂地侵蝕他曾構築過的美好。在焦慮中,他無奈地等到了無可抗拒的那一天。
天際暗沉,星河浩渺,墨漆的黑幕投下一片白光,由紅漸紫,愈近愈亮。少年聽到尖銳的爆鳴,看到划著火線的物體撕裂天空,垂直落入身前的汪洋。氣化的海霧中,他聽到大地低聲怒吼,像是久違的歌語。
少年覺得,此刻眾生安眠,只有他一個人是清醒的。
「誰都拯救不了誰。」異族人繼續說道,「等待你們的只能是毀滅,你們應該知道,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它適應于整個宇宙。」
「你……好。」
「我是歌者,作為傳遞原始語言方式的工作者,在地下工作了很久,上到地面時卻發現我已是世界上最後一個清醒的人。我無法用自己的力量改變世界,在苦苦等待中,我捕獲了已失效的探測器,然後讀懂了那些寶貴的內容。最讓我震撼的是曲子《高山流水》,它讓我體會到振動空氣竟會產生如此美妙的曲調:壯闊豪邁之情彷彿氣吞山河,影射著對宇宙、對自然深遠的理解。長久的共鳴在心中縈迴。隱約中,我感覺到那就是我需要的,我從萬里之外來此,正是希望你們將感情傳授給我們,拯救這個瀕死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