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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一生

宅一生

作者:王尚
「為什麼?」
一隊已經好多天沒有吃飯的部隊唱著揚州本地的小曲兒,義無反顧地沖向八旗的騎兵。很快,他們像割韭菜一樣被割倒了。另外一隊士兵又接著頂了上去,然後他們又很快倒下了。接著是另外一隊士兵……
「永恆。」
看見紅燈亮著,A停在路口耐心地等著,竟又想起了之前和詩人的談話,他對當初自己的誠惶誠恐覺得有些可笑。生活完全沒有他說的那麼危險,再說了,一個半大的孩子知道什麼……
「這麼說,你見過堯、舜他們?」
秦時嚴苛的戶籍制度曾讓A很頭疼,因為這樣會增加他隱藏身份的難度。幸而大秦帝國很快就滅亡了。他很幸運,沒有被拉去修長城,也沒有被抓去修阿房宮和始皇陵。當時,五分之一的人口都被迫服了各種勞役,幾萬人上山砍樹,結果咸陽附近三百里的山頭上一棵樹都沒有了。
為什麼?A自己也想不清楚。不過,他用行動再一次證明了自己幾千年來一直信奉的觀點:感情用事比任何殺人的刀子都快。
越來越多的人從東邊回來,說東邊的盡頭是無邊的海洋。這樣的傳說由來已久,但是真正去過大地盡頭的人並不多,而A也一直不相信。他本來打算親自去看一看,但轉念又覺得一路風餐露宿,而且還有神怪猛獸什麼的,於是很快便放棄了。
又過了很多年,一隊旅人在A的家門口歇息。他們都飽經風霜,瘦骨嶙峋,身上穿著襤褸的粗麻深衣,頭頂上並不戴冠,如同枯柴一般的斑白頭髮有些隨意地綰成髮髻。他們中有一個白髯老者,衣著稍微整齊一些,但那些勉強算得上乾淨的衣服已經褪色得很嚴重了。他身材非常高大,只是現在已經有些駝背了。
馬克西姆死的那一天,長安城張燈結綵,鑼鼓喧天。玄奘經過十七年的艱苦跋涉,終於從天竺取來了佛經。唐太宗很高興,在長安城外專門建了佛塔以存放經書。
「那你還見過姜太公了?」
「沒錯。我還見過姬發、周公旦、夏桀、商紂等等,都見過。」A有些自誇地說。
A有些驚恐地搖了搖頭。
到現在A也不明白當時自己是著了什麼魔,竟然會如此不顧生死。後來再想到這個事時,A總覺得很難堪。他是一個理智的人,不會意氣用事。再說,一個朝代的興亡對於他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他不知經歷了多少代帝王,旁觀過多少家國興亡的大戲,從沒有這樣投入過。為什麼偏偏在那個時候,他也投身進這個舞台,像其他所有人一樣去感受生死的考驗呢?
「當然不好!」詩人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們詩人的追求是什麼?」A問。
「高原上有什麼?」A向他問道,有些好奇又有些嘲諷。
禹常常用那粗大的雙手拍著A的肩膀說:「你若是能有些膽識,倒也是個人才。」A聽了並不為所動。勇敢會讓人送命的。別人死了,只不過少活十幾年或者幾十年,而他若是死了,便是少活了千秋萬代,實在不划算。
「那就拿出來讓我看看吧。」A在這一行還是有些威望的,所以常有人找他甄別古董。
「我真不知道我為什麼還要回答你的這些蠢問題。」A嘆了口氣,接著說,「也許它們會變得非常多?」
不過,那些敢於冒險的人還是有回報的,他們帶回了大量的貝殼和珍珠,而這些在當時可是硬通貨。當然,這些大量湧入的貝殼也結束了其作為貨幣的時代。
因為學問做得好,又寫得一手好字,他被舉了孝廉。不過對於「青年才俊」一詞,A倒也常感到汗顏。
「如果有人真的能活那麼久呢?」A小心翼翼地問。
「世界上什麼動物活得最長?」詩人突然問道。
「什麼?你問這個是什麼意思?這個我確實不太清楚,也許是烏龜吧。」
走過一座小花園,A和那個人走進一間書房。那個人推開笨重的書櫃,從後面的牆洞中拿出兩個一樣的捲軸。
唐人好文,所以各種書畫藝術品都有很好的銷路。當時那些大家的書畫都可以賣出不菲的價格。不過,正如所有其他的時代一樣,那時候人們追捧的主要還是古人的東西。書法家或是畫家死了之後,他的作品才會真正成為珍品。一張頗為普通的北魏孤本,其價格和顏真卿的書帖不相上下,若是誰有「二王」的真跡,只怕可以買下半座揚州城了。
A低下了頭,知道他所言非虛。自己兩千年的道行,竟不如人家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
到了民國的時候,做官就不容易了。不是需要關係,就是需要錢。而A除了做官也就只能寫寫畫畫,倒騰古玩。於是,他在北京開了一家古玩字畫店,做起了他一千多年前就做過的買賣。
在北京一個典型的初秋下午,A遇見了年輕的詩人。詩人很瘦,很黑,戴著厚厚的眼鏡,身上穿著白色的的確良襯衫,通過襯衫可以隱約看見裏面還穿了件貼身的白色棉汗衫。在西裝式樣的大褲衩下面是乾瘦的毛茸茸的小腿,腳上穿的是一雙完全破爛的膠底球鞋。
「你得了這字想要做什麼?不如賣給我吧。」A沒有直接回答那個人的問題。
可沒安穩幾年,西晉就在內亂中垮台了。不得已,他隨著蔚為壯觀的南遷隊伍來到了煙雨朦朧的江南。
A將鼎上銘文的大致意思告訴了謝安。謝安聽了之後很是滿意,而A也藉此成了謝安門下最受賞識的幕僚。
A臉色煞白地站在那裡,想著自己註定橫死的未來。
A覺得這個人有些面熟,仔細回想,竟是當年遇見的那個孔丘。不過,時間像一條無情的河流,將孔丘的青春活力幾乎都沖刷殆盡了。
A見過北方的剽悍鐵騎,那些馬背上的軍漢就像草原上的狼一樣,兇狠、冷酷、毫不留情。而南方的漢族政權太軟弱,掌權的文人士大夫只會吟詩飲酒、談風論月,軍紀早已鬆弛不堪。面對苻堅洪流般的百萬大軍,他們一點取勝的機會都不可能有……總之,走為上策。
不久之後,又聽說清軍入關了,接著,史可法就帶兵進入揚州城駐防。史可法嚴令禁止官員私逃,所以A一直沒有機會逃走。
果九九藏書然,唐太宗死的時候把那幅字帶進了棺材。又過了很多年,坊間又開始流傳所謂《蘭亭集序》的真跡。A驚奇地發現那幅「真跡」竟然就是當日他所指的那幅「真品」。這幅字不是跟唐太宗陪葬了嗎?A想了很久才明白,當時,那個人根本就沒有打算把真的《蘭亭集序》交出去,不想由於A故意混淆,此公竟然把真品給獻上去了……
看來是高架路上一輛車的保險杠被撞飛了,從上面掉了下來。A鬆了口氣,然後有些自嘲地對自己說:「我就說不會這麼……」
這簡直是瘋了!A的理智這樣告訴他,但淚水卻止不住地流了下來。終於輪到他和他手下的士兵了,他用顫抖的手舉起刀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清軍圍了揚州城很長時間,最終城還是被攻破了。A從死人堆里撿了一條命回來。這是這麼多年來,A最接近死亡的一次。直到多年以後,A還能夠清晰地記起當時的情形。
A自己在山上搭了一間草房,在半山腰墾了十來畝田。白天種地,晚上發獃。
「哦。」那個年輕人淡淡地說了一句。
「眾神,還有長久失落的自由靈魂。」詩人熱烈地笑著,被紫外線灼烤后的皮膚下面是血液的顏色。
更何況明朝並不是最好的時代。A個人最喜歡的朝代是宋朝。那是一個富庶而悠閑的時代。「山外青山樓外樓」,杭州的繁華和奢靡都讓A感到心醉。那時的杭州沒有宵禁,夜裡依然可以做生意,人們憑著紙鈔就可以做買賣。A特別喜歡晚上去逛夜市,明亮的五彩燈光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讓A感到無比暢快。而明朝有什麼?一切都是死氣沉沉的,處處都能嗅到這個古老國度身上接近於腐爛的氣味。
唐朝初年,A來到長安做官。在這裏,他第一次見到了金髮碧眼的外藩使臣。A聽說這個駭人聽聞的事實已經很久了。早在先秦的時候,便有人傳言在西域很遠很遠的地方住著些金髮碧眼的胡人,面色煞白,猶如惡鬼。不過真的見到胡人之後,A發現他們還是比較好相處的。這些胡人說著不太流利的漢語,但是為人處世什麼的都與中原人沒有太大的區別。這些胡人多是在漢朝以前來到中亞地區定居的突厥人,後來漢武帝興兵北伐,這些人就被趕到亞歐大陸最中部的地方。不過,也有很少的胡人來自更遠的地方。他們聲稱在這塊大陸的最西邊也是海洋,他們還說我們生活的世界是一個球形。A就認識一個這樣的胡人。
「我有一件寶貝,想借先生慧眼一辨真偽。」那人恭敬地說道。
「轟隆」一聲,一塊破碎的保險杠掉在了A的身邊。
從A聽說大海到他真正親眼見到大海,大概過了兩千多年。無邊無際的腥鹹海水輕輕地拍打著腳下,巨大的聲響彷彿來自宇宙的每一個角落。A獃獃地看著大海,整整一天之後,他又站起身,繼續逃荒。
A對於當年之事仍然有些介懷,於是就走到近前,向孔丘的一個弟子問道:「你們從哪裡來?」
大戰之前背主而逃,被抓住是要砍頭的。所以A只好向北逃竄。他借道安徽,又回到了河南境內。
孔子微笑著向A點了點頭,然後說:「君子行事只問該與不該,不問能與不能。」
詩人的話讓A惶恐了很長時間。但是時光荏苒,就像某首家喻戶曉的歌里唱的那樣,轉眼中國就已經進入了新時代。A也隨著這偉大的時代,逐漸淡忘了詩人的話。A現在每天穿的、用的大部分東西,在五十年前都沒有出現過。他對於有些東西很喜歡,比如電腦,比如方便麵,比如外賣和網上銀行等等,不過有些東西他並不喜歡,比如身份證,比如DNA鑒定和數碼照相機。在「文革」時,A趁亂偽造了個人檔案什麼的。但是根據那些身份證明,他今年也已經五十歲了,A想要隱瞞自己身份的話會越來越艱難。好在現在的人足不出戶也可以生存。A有積蓄,在北京還有房子。A不是一個好動的人,所以七十年之內他哪裡都不想去。
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后,A乖乖地剃了頭髮,留起了辮子。儘管是異族統治,但科舉制度還是存在的,A照樣可以參加科舉考試,去混個一官半職。他的生活和他在明朝時並沒有多大的區別。所以,他就更加為自己的衝動後悔了。
「就是那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孔丘?」A有些得意地問道。
所謂「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中國又迎來了一個大一統的王朝。雖然隋朝堅持的時間只比秦朝長了那麼一點點,但是這個朝代對於A來說卻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
這幾天,A的心情不錯。他在家也待累了,就決定出門轉轉。這一天陽光很好,天上幾乎沒有一朵雲彩。A的家就住在西三環附近,每天去公園散步都要穿過三環主路。平時,他都會選擇走地下通道,不過這一次不知道為什麼,他選擇了在高架下面輔道的一個掉頭口那裡橫穿馬路——這樣做對他來說真是太冒險了,但他不知為什麼就這麼做了。
「你接著說。」
傳說有一種奇怪的蟲子叫青蚨,不論離自己的幼蟲多遠,母青蚨都能找得到。於是,做生意的人就把母青蚨的血和幼蟲的血分別塗在銅錢上,然後再輪流使用,這樣花出去的錢就總能飛回來。A從來沒有見過這種蟲子,但據說沈萬三用過,從前瑞蚨祥的幾任老闆也用過。他們都曾闊綽過,不過後來也都破產了。
A聽不懂他的話,接著問道:「永遠不死不是很好嗎?」
不久,A因為知文善畫,被調去敦煌參与壁畫和石刻的建設。那時候敦煌的氣候比現在好一些,但畢竟是偏遠之地。A起初不是很情願,但又想到自己在長安待得太久了,也該換一換地方了。
「只是那件寶貝實在珍貴,小人並沒有帶在身上。可否勞煩先生去寒舍一探究竟?」
「還請先生到寒舍一敘。」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覺得,如果所有的事情你都見過了、經歷過了,只怕你活不了這麼長的時間。」那個年輕人的表情依舊很平靜。
大約四千五https://read.99csw.com百年前,A出生在黃土高原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大概的位置應該離渭水之南不遠。那時候,這裏的山上到處都是鬱鬱蔥蔥的樹木,清澈的渭河水歡快地從密林中、山谷間穿過,然後匯入當時依然清澈的黃河。兩千多年後,當大秦帝國派人在這裏瘋狂地砍樹修建宮殿皇陵之時,A早已逃離此地,轉入河南境內。
A得意地笑了笑,「你們胡人的東西都太不實用了。中國人研究天文曆法是為了耕種和祭祀先人。我們的曆法非常準確,千百年來也沒有讓農民誤了農時,這就足夠了。而你們想的東西都是不著調的,這地是圓是方跟這四季更迭有關係嗎?」
A的古玩店在同一天收到了兩件要賣到國外的古玩:一件是他三千年前鑄的青銅器,另一件則是他在敦煌督造的壁畫。他覺得自己應該把這兩件寶貝留下來,一方面是覺得這些東西和自己有緣,另一方面他覺得中國的寶貝還是留在中國比較好。但是他沒有足夠的錢,經過不是非常艱難的考慮,他留下了那口鼎,放棄了壁畫,畢竟那口鼎要便宜得多。
「偶爾吧。」A回答道。
後來,他在報紙上看到詩人死了,因為很天真的理由。詩人死的時候,他的年齡還不到二十二歲,而A則剛好度過他四千五百二十二歲——好吧,大約是四千五百二十二歲。A並不能記得自己準確的生日了,只能依靠模糊的記憶和曆法的推斷大概定了個日子。很久以前,每到這個日子,他就在一塊石板上畫一道痕迹。直到石板畫滿了,後來又換成了竹簡,最終變成記事本上的幾個阿拉伯數字。
「給你個建議。」孔子又說道。
那個人只把其中一個捲軸打開,A就呆住了。
足足走了兩個半月,才走到敦煌。A在離莫高窟很遠的地方就聞到了工人們烹煮羊肉的氣味兒。這裏的工匠是從全國各地選來的,每個人都身懷絕技。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並不篤信佛教,只是被政府征役來此勞動。
商朝的生活和前朝並沒有什麼區別,每日吃的用的變化無多。唯一不同的是手工匠人逐漸多了起來,貴族們也開始大建窯爐,鑄造青銅器。A憑藉自己識文斷字的優勢,很快就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在鑄造青銅器的陶坯上寫上祭祀犧牲的文章。
「你不信?我是親眼看見姜太公施雲布雨的。」A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但似乎不如此說就顯得他白白活了這兩千多年。
正想著,突然,他聽見高架上面傳來急促的剎車聲和碰撞聲。他一抬頭,刺眼的陽光曬得他睜不開眼,在那陽光中,有一個黑暗的東西向A飛過來。他突然有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之前他在書上看到過,古希臘有個人被一隻鷹扔下的烏龜砸死了,因為鷹誤認為那個人的光頭是石頭,想利用「石頭」將烏龜摔碎,結果烏龜沒死,那個人卻腦袋開瓢完蛋了。他還在書上看到一艘正在裏海捕魚的小船被從天上掉下來的一頭奶牛砸沉了,原因是一架運送奶牛的飛機在飛行過程中,有一頭奶牛突然發了瘋,乘務員就把瘋牛推出了飛機。A看著那個從天而降的東西,馬上想到了烏龜和奶牛,又想起了詩人對他說的那些話,心裏說我不會也這麼背吧……
大禹治水時,他被抓去做工。因為認圖識字,他很快得到了禹的賞識。儘管A比禹年長很多,個頭也高一些,但是禹卻有著他難以企及的智慧和氣概。
「嗯。」那個年輕人依舊淡淡地說。
無奈,A只得從山裡出來。他沒有回長安,而是直接從京杭運河下江南而去。隋唐時期,曾經的建康城已經輝煌不再,只剩下些殘垣斷瓦,稀稀拉拉地住著些人家。彼時,中國南方的重心在廣陵,也就是揚州。當時北方中原的人提起揚州,就如同現在的中國大陸提起香港一樣。
「不瞞先生,是王右軍的真跡。」
他無疑是位詩人了,A在心裏想。A從來都搞不懂詩人。在他眼裡,詩人就是一群有事沒事都要流兩滴眼淚嘆兩口氣的瘋子。A曾見過屈原,他是一個有潔癖的同性戀(起碼A覺得是);A也曾見過李白,他是個酒鬼(所有人都認為是);A也曾見過杜甫,他是個……他簡直太普通了,就是個普通人。
一天,大禹讓A去見他。A急匆匆地跑進大殿,卻見大禹盤腿坐在大殿上,弓著身子,半睡半醒地打不起精神。大禹見A步履矯健地走進來,突然心裏一動問道:「這已過去十多年了,為何你依然如此矯健?」
「朋友,我剛從青藏高原上回來,而且我愛你們每一個人。」詩人熱情地說。
「人也是這個道理。人的壽命是由我們可能遭遇到的危險程度決定的。你學過數學吧……」
由於有了功名,A在此後的一千余年中,生活一直比較舒適。雖說官總也做不大,但是他心中又沒有什麼治國平天下的抱負,再說做官總比當農民好百倍。通常來說,他都是做官二十多年,然後隱姓埋名躲在某地二三十年,再出來考一個功名。
A得到消息后,胡亂收拾了些家當,給謝安留了張紙條,連夜逃出了建康城。
A不用比較便知道哪個是真的。《蘭亭集序》對於他來說實在是太熟悉了。他至少臨摹了幾千遍,至於讀帖更不知有多少遍了。這篇字的每個細節他都瞭然。雖然整張帖子被重新裝裱過,上面還多了不少收藏者的印章,但它就像你在年少時所愛慕的那位美人一樣,儘管多年以後她不再有艷麗的容貌,頭上也不再戴著那些由魚骨做成的頭飾,儘管她不會像從前那樣戴著那串由狼牙和虎牙穿成的顯眼的項鏈,也再不會雙手叉腰發出「咯咯」的笑聲,但當你見到她時,依然可以從皺紋和滿臉的泥漿中找到那張你曾經摯愛的臉。
A伏地高呼萬歲。
「烏龜壽命長,是因為它的生活不需要冒險。如果老鼠有烏龜的壽命會怎麼樣?」
天啊,這人真是太可惡了。A在心裏想。
「當真?」A一聽說是王羲之的字,馬上就來了興趣。
「從孔氏那裡來。」
王羲之在那個年代read.99csw.com名氣就很大,很多人為求其一字不惜傾家蕩產。A也特別喜歡王羲之的字,偶得一紙半字便要臨摹千遍以上。久而久之,他模仿王羲之的字竟讓時人難辨真假。
漢武帝年間,黃河泛濫,幾百萬人流離失所,一時間逃荒者無數。A隨著逃荒的隊伍一直向東流竄,經河南、河北,最終轉入山東境內,然後在這裏看到了大海。
「試著從時間之中學一點東西。即使是對於你這樣的年輕人來說,時間也不是無限的。」
「閣下可是枕山先生?」
謝安熱情地接見了他。三言兩語之後,謝安發現A很有才華,而且似乎對於先秦舊事頗有研究,便問他可懂古玩。
見完大禹,A收拾了細軟,也沒和妻子孩子告別,就徑直逃進了山裡。
A作為政府派駐的官員,主要負責管理工人和檢查工程質量(從古到今這都是很有油水的工作)。也就是在這個時候,A才真正地接觸到了佛教。他從僧侶那裡聽了很多佛教故事,也聽了很多佛法禪理。他覺得禪宗很有道理,但他對於辟穀打坐這方面的東西更感興趣。他覺得既然自己可以活很多很多年,那麼如果他去參悟禪宗的話,一定會比別人更有成就,說不定自己甚至可以修成正果,跳出這生命輪迴,位列仙班。不過,一個和尚卻說A不是有緣人,沒有得道的慧根。A不服氣,辭去官職,躲進深山潛心鑽研佛法若干年,果然無所得。
另一幅則是仿品,但是仿得非常非常像,只在極細微處的筆法上稍有不同。
此時的文字已經比倉頡那時抽象得多了,所以能熟練使用的人非常少,於是A也就成了香餑餑,全城的貴族都來邀他刻鼎。鼎雖然最早只是吃飯的傢伙事兒,但由於其外形美觀,再加上嶄新的青銅如同黃金一樣耀眼,而且價格十分昂貴(也許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很快就成了當時華夏大地精英階層相互炫耀的重要標誌。A在當時的地位等同於現代的喬治•阿瑪尼或是陳丹青。
那個弟子一下愣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時,孔子聽見他們的對話,轉過頭來,也稍稍愣了一下。顯然他也認出了A。
A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臨死之前,A有些不甘心地想:「靠!這也太沒有創意了吧……」
依李世民的作風,這幅字一定會被他帶到墓里去的。這樣的珍品只能去陪一個死人,實在是太可惜了。
後來,A就在城郊一處僻靜的地方住了下來。平時從城外的水塘里捉些魚販賣到城裡,勉強糊口。就這樣,又過了很多年。這期間,夏朝幾次遷都,外族人也常來入侵,但A的生活卻一直沒有變化。即便是商湯伐桀時,他的房子被燒了,他也只是換了個地方又蓋了一間草房,照樣過了下去。
A是一個宅男,一直都是。
日軍侵華的時候,A倉皇從北平出逃。為了換盤纏,他把其他的古董都當掉了,唯獨留下了這口鼎。他一路背著那口鼎從北京逃到上海,從上海逃到南京,從南京逃到武漢,又從武漢逃到重慶。在重慶時遭遇空襲,那口鼎最終還是損壞了。
來到曲阜,A又想起了幾百年前坐在他田頭的孔子,又想起了當年的對話,又想起了大海。於是在曲阜,他又停下了腳步。他坐在田頭,看著天上的雲和天下的事一起不停地變換著。
奴隸的生活十分凄慘。即使到了現在,當他在電視里看到有關奴隸時代的紀錄片時,他依然可以想起皮鞭抽打在脊背上的劇痛,腳下鐐銬的「叮噹」聲似乎還在耳畔環繞。不過,好在他的奴隸生活並不是太長。三年之後,一場奴隸起義讓他獲得了逃跑的機會。他沒有和別的奴隸一起去參加戰鬥,而是偷偷地逃開了。後來起義失敗了,奴隸的屍體擺滿了一條條街道。再後來,軍隊搜查逃匿奴隸時,A並沒有被認出來,因為當時軍人是根據奴隸身上的烙印來辨別其身份的,而A身上只要傷好了從來都不留疤痕。
即使在A看來,時間也仍然過得很快。在每天發獃和吃飯的過程中,商亡,西周立,然後西周亡,天下大亂。
春秋戰國對於A來說,就像幾頁紙(當然那個時候還沒有紙,只有竹簡和絲帛),輕輕一翻就過去了。他曾見過聶政的姐姐在鬧市認屍后毅然自盡,也曾見過朱亥自扼其喉而死,但他看得更多的卻是為了活命拋妻棄子,為了富貴背信棄義。在那個混亂的年代里,有很多英雄和勇士,但更多的卻是敗類和苟活之徒。A就這樣過著,這樣宅著,看著大秦帝國花了幾個世紀冉冉崛起,然後在一夜間轟然倒塌。
他在山裡過了幾十年野人一樣的生活,直到覺得曾經認識他的人都已經死完了,他才又回到了人群中。但他衣衫襤褸,而且說話口音也很奇怪,當時的領主正缺奴隸,見A還算健壯,又沒有任何可以查得到的來歷,就在他胳膊上烙了印,充作了官奴。
然而有一天,A遇見了一個身材很高而且非常丑的年輕人,他識破了A的秘密。
轉眼間,唐朝結束了,宋朝結束了,元朝也滅亡了。A看著一代代的人登上歷史舞台,然後又匆匆地離去。他真害怕有一天所有的人都離去了,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舞台和他自己在那裡回味。所幸這可怕的場景還沒有發生。A發現人類有著一種難以理解的生命力。不論戰亂使人口跌落到什麼水平,只要能有些太平年月休養生息,人口總數就可以很快地增長回來。很多年後,A在電視上看《動物世界》這節目時知道非洲草原的生物在旱季的時候苟延殘喘種群數量大減,可一到雨季來臨,就會發瘋一樣生長繁殖。也許二者是一個道理吧……
「略懂一二。」A有些謙虛地對謝安說道。
他很沮喪。難道就沒有一樣東西可以像他那樣,一直存在下去嗎?也許可以陪伴他的只有這從不停歇的時間而已。他似乎昨天還在為日本人空襲重慶發愁,而今天中國就已經唱起了《春天的故事》,來到了80年代。
「不錯。」大禹看著A年輕的面龐,若有所思地說,「這天下的事情便是讓我活千https://read•99csw•com年萬年也做不完的。」
當他長到二十五歲的時候,他就不再變老了。在那個時候,他的身材相當魁梧,不過按照現在的標準(感謝我們這個時代的牛奶)卻顯得略微有些寒酸。A很聰明,是族裡最先會寫字的人。當時的漢字(如果那時有「漢字」這種說法的話)非常複雜,而且隨意性很大——「茴香豆」的「茴」字若在當時恐怕有不止四十種寫法。因為能識文斷字,他在村子里很受尊敬。很快,五十多年過去了,但A卻一點都沒有變老,村裡人開始議論起來。住在隔壁村的族長聽說了,認定A是長生不老的靈藥,便要抓他來吃。A聽到風聲就逃了出去。不久之後,那個要吃A的族長被另外一個部落的首領殺了,而這個首領被後世稱為黃帝。
「每個生命的壽命是由它在一生中所要經歷的危險決定的。對於那些整天處於危險之中的生命,造物主就不會耗費精力給它們打造一具長壽的身體。」
「你不信。」A好歹活了那麼久,敷衍的臉色他還是看得出來的。
《蘭亭集序》!是真跡!當年,A在謝安的府上做幕僚時曾親眼見過這張帖子,當時他不知道臨摹了多少遍。「先生再看這幅字。」說著,那個人又把另外一個捲軸也展開了。A一見眉頭就皺起來了。
「不著一字,不建一瓦,縱壽與天齊,又有何用?」年輕人說完就離開了。
A想到這裏,就指著那幅假的《蘭亭集序》,非常肯定地說:「這幅是真的。」
「不可能!如果他真能活那麼久,那他一定是個十足的窩囊廢!」詩人斬釘截鐵地說。
「先生您看我是缺錢的人嗎?再說這東西您可能也買不起。不瞞先生,我打算把這帖子獻給當今的皇上,換得一官半爵,福蔭子孫。」
「什麼?」
「一派胡言!」A生氣地離開了。
雖然A沒有青蚨,但總有些東西會在他的生命中重複出現。也許這隻是一種巧合,但因為他活得太久,以至於很多巧合都成了必然。
一個清兵的馬刀砍在了A的頭上,血順著頭頂汩汩地流下來。A發現整個世界都變成了血紅色,然後他倒在了地上。
到了建康,才知道世間繁華。高大的城牆,熱鬧的街市,路上走著身穿各式服裝的四方人士。A又想起了自己出生的那個小部落,半地下的草屋,所有人都衣不蔽體。這世界變化真快啊!A不禁感慨道。
這下輪到A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謝安當下差人將一尊小小的青銅鼎搬了出來。這鼎長滿了銅銹,但是上面的銘文依然清晰。A仔細一看,這一看不打緊,竟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看到了自己的落款——這鼎竟是自己鑄的!當年這鼎剛造好時,金光燦燦,所有人都認為它會一直這樣光彩奪目下去,千秋萬載一直這樣下去。不想,今日竟然變成這個破敗樣。也許它和A做出了同樣的選擇,放棄了所有出類拔萃的品質,換得了長久的存在。
A花了十年時間去想這句話,無所感。後來,A聽說那個年輕人名叫孔丘,而且他出名了。
A和那個人乘馬車來到揚州城郊一座很大的宅子前停了下來。也不知道穿過了多少道門,終於來到了一個偏僻的小院。小院前後都有很多家丁在把守。
A在揚州買了一套小房子,依靠收購轉賣古玩字畫度日。
沒多久,馬克西姆在長安染病而亡——但願他的神保佑他。
明崇禎十七年,A正在揚州做官。突然傳出農民軍攻入北京、崇禎皇帝自殺的消息。一時間人心惶惶。
「你還會數學?」A詫異地問。
經過十年的艱苦工作,禹終於解決了水患,而他本人也從禹變成了大禹,跋扈起來。此時的大禹,吃穿用度的排場都很大,光手下的奴隸就有上千人。很快他就逼迫舜退位,自己登上了王座。
A的壽命很長,但卻很少有精彩的故事。也許用下面這些不多的文字,就可以詳細地講述他的一生了。
「每個完整的人都應該學習數學。再說了,這其實也很難算得上是什麼數學。假如一個人在一年裡因意外死亡的概率是千分之一——要知道,數據表明這個概率並不算高——而人的平均壽命是七十五歲,那麼在他自然死亡之前,有百分之八的概率是意外死亡。如果他能活一千歲呢?那麼他的非自然死亡率就達到了63%。如果他能活四千歲呢?」
「沒錯。呼風喚雨,撼天動地,無所不能。」
A在隋朝時參加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科舉考試。在此後近千年的時間里,A中進士十五次,中舉人近百次,中秀才無算。不過,A從來沒有中過狀元。他最出風頭的一次,是在明朝的時候寫八股文得了二等頭名,險些殺進三甲。
他很久沒有讀書了,拿起竹簡,他竟然不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內容了。於是到了晉朝,他花了五十年的工夫,惡補了一下文化知識。好在那時候的作者言必稱春秋,倒是省了他不少力氣。
「這麼多年你都這樣生活,不寂寞嗎?」那個年輕人問道。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生活在圓球下面的人不會掉下去呢?」A問道。
不過,A對於馬克西姆所宣稱的其他事情感到好奇。馬克西姆說從太陽投射的影子中我們就能推斷出大地是個球體,而且,他們算出的地球直徑是一個大得令人難以想象的數字。
後來,A每次想到這事情就唏噓不已。自己活了那麼長時間,好不容易又一次想為後世做些好事,不想卻弄巧成拙。或許老天之所以一直讓他活著,就是叫他老老實實地做一名觀察者,永遠都不要參与。也許他可以成為最好的歷史記錄人,但可惜的是,記錄歷史的權力並不在他的手裡。
春秋戰國時期是A漫長生命中最愜意的一段時光,因為什麼都亂了,他不再需要整日提心弔膽怕別人識破自己的身份。
周圍的人都笑起來。儘管那是一個崇尚詩歌的年代,但年輕的詩人依然顯得太過特立獨行。
周朝苟延殘喘,延續了八百年。秦帝國不可一世,結果二世而亡。A覺得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所有過於耀眼的東西都註定要早逝,低調才是長久活下去的唯一九-九-藏-書途徑。
「錯!它們都會死得很慘。想想一隻老鼠的一生有多少天敵,有多少危險。如果它們有像烏龜一樣的壽命,沒等它們活到那個年齡,它們就會因為各種意外而死亡了。如此一來,它們就浪費了自然賜予它們的長壽。」
在江南的日子是非常清閑的。因為北方的官員都逃到這裏來了,但是卻沒有這麼多的官職供給他們。這些官員平日無聊,領完俸祿之後就去酒館樂坊消遣。A看準商機,在建康城開了一家酒館。結果生意火暴,短短几年內,他所賺到的錢比他種一千年的地所賺到的還多。後來,他覺得開酒館太張揚,容易暴露自己,於是就將酒館盤了出去,自己在建康城裡買了一套小宅子,每天養花喂鳥,讀書練字,生活倒也非常逍遙。
馬克西姆覺得A說得不對,但又不知道如何去反駁。
話還沒說完,一輛疾速駛來的車將A撞飛了十幾米,然後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A努力想睜開眼睛,但什麼都看不見了。他隱約聽見急促靠近的腳步聲。但那陣腳步聲在離A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就停了,然後越來越遠,接著他又聽見了車門關閉和引擎啟動的聲音。
漢朝是一段漫長的歷史。兩漢加上三國延綿了近五百年。在這五百年間,A一直住在曲阜附近的一些村莊里(只住在一個地方是不現實的,因為這樣很容易引起懷疑)。當年,秦始皇舉全國之力去尋長生不老葯,一名方士不知怎麼發現了他的不同之處,就把他綁起來想要獻給秦始皇。幸好半途遇到農民起義軍搶劫,A這才僥倖活下來。所以這五百年來,他時時刻刻都在警惕外人。他沒有娶妻,沒有朋友,一個人找了塊偏僻的農田耕種十幾年,然後離開再換另外一個地方。五百年來,他一共使用了七十一頭耕牛,卻只存下了二兩三錢七厘銀子。
A還在山東種地的時候,便知時人好古玩,當時,他很後悔自己沒有存下一些前朝的盆盆罐罐什麼的。雖然自己手上沒什麼古玩,但古物的斷代判別對他來說還是很輕鬆的。
而詩人依然興高采烈地說:「如果一個人活了四千歲,那麼他死於意外的可能性就達到了98%以上。如果一個人的壽命是一萬歲,那麼他壽終正寢的可能性就幾乎不存在了。天上偶爾掉下點東西,也總有一天會砸到他的。」
「姜太公真的那般神通廣大嗎?」年輕人問。
正當A享受著秦淮河的風月時,突然傳來北方蠻族要打過長江的消息。苻堅帶著百萬鐵騎在江北摩拳擦掌,讓這個偏安一隅的軟弱王朝恐懼得瑟瑟發抖。
「見過。」A回答道。當年,姜子牙騎馬穿街而過時,A擠在人群中看見了那個老邁的身影。傳言這位老人可以驅神馭仙、降妖除魔,但那時的他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稀奇的。
一天,A正在店裡核算賬目,卻見一個形貌猥瑣的中年男人神色不定地從外面走了進來。
詩人和善地和所有遇見的人打招呼,他也向A打了招呼。A見了皺了皺眉頭。這些不安分的年輕人,A在心裏想。
這幅還是《蘭亭集序》,幾乎和另外一幅沒有什麼區別。
「永恆?你是說永遠不死?」
「那你們追求的是什麼呢?」A一直對這個問題很好奇。
「枕山先生」是A為了從事古玩買賣專門取的別號。
「詩人?」他堅定地搖了搖頭,「我不是詩人。我只是布達拉宮的一塊青磚,我只是朝聖者手裡的經筒。我是雪山折射的一縷陽光,山鷹身上飄落的半根羽毛。我不是什麼詩人,我是我的靈魂。」
對於很多中國人來說,這是一個純真開始消失的年代,一個快得讓人搞不懂的年代(A卻認為,這隻是人們的錯覺而已。每個時代都是齷齪的,純真只存在於人們已經模糊的童年記憶里)。人們記住了崔健,記住了北島,也同樣記住了鄧麗君,記住了劉德華。大批的人開始向深圳和海南島擁去,同樣也有人選擇了敦煌和拉薩。
「你是位詩人吧?」
「不知道。」馬克西姆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哦?什麼東西這麼珍貴?」
A不敢去看大禹那被多年風霜砥礪得像樹皮一樣的面龐,只是低頭跪在那裡說:「大王憂民操勞,日不安食,夜不安眠,是以老得快些。」
「為什麼?」A有些生氣地問。
「哈哈哈哈……」詩人狂放地笑起來,「我們要永遠不死幹什麼!我們要的是用我們最蒼白的語言,儘可能地去表現那永恆存在的美和真理在某一瞬間的表露。」
才做了兩年的官,他就被謝相國召去了。
後來的事情在歷史上非常有名,而A對此也相當後悔。如果他當時不逃的話,就還可以再過幾年錦衣玉食的生活。他實在想不通,像謝安這樣溫良的人,到底是從哪裡來的這麼大的勇氣。東晉滿朝武將,沒一個能有他的氣魄。
「先生,我只知道這兩者中間必然有一幅是真的。但到底是哪一幅,我實在無法分辨。」
那個胡人的名字叫做馬克西姆,在他們的語言中這是「真理」的意思。馬克西姆信奉著一種宗教,相信這個世界上有著唯一的神。馬克西姆每天祈禱誦經,而且不停地試圖教化A。不過A並不以為然。他活了三千多年,很少去考慮鬼神的問題。別的人一出生就活在對死亡的恐懼之中,這種焦慮會讓人追求和崇拜超越自然的力量。而A則不一樣,只要他足夠小心,他可以活很長很長的時間。他比所有的人都害怕死亡,但他對死亡的那種害怕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對於別人,死亡是必將到來的;而對於他,死亡是可以避免的,只要他足夠小心。
「如果他能活那麼久,那說明他總是躲在一角,總是置身事外。他把自己的壽命看得比什麼都重,卻不知道生命並不是靠長度來衡量的。如果有的人能活這麼長時間,那麼他一定是一個無比懦弱、無比無能的人。與其這樣窩囊地生活千年萬年,還不如精彩地過完一天!所以說,永遠不死不是什麼好事情。Q.E.D.!」詩人終於完成了自己精彩的論證。
A點了點頭。
「我說了我不是詩人。」年輕的詩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