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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伢子

山伢子

作者:墨小邪
他的大主意就是山伢子。這個山伢子壓根兒就不像是他老趙的兒子,舉手投足真是靈動可人。老趙活了一輩子,還沒見過比山伢子好看的人。在老趙爹的眼裡,這個身懷奇術的陌生「兒子」是一棵巨大的搖錢樹。
隊伍走著走著,突然停住了——前面不是別的地方,是被火球焚毀的山頭。那是個不吉利的地方啊。眾人不敢往前走了,他們不怕豺狼虎豹,可他們怕那神秘的王母娘娘的馬車。
「保護罩壞了。我得試試能不能轉移進這個身體里,然後去救那個人。」山伢子自言自語,「有些危險,你站遠點兒。」
山伢子的爹從來都不喜歡他家大丫頭。因為大丫頭出生的時候,她爹拿著她的八字去找李仙姑算過,李仙姑說這丫頭克爹媽克弟妹,連圈裡的豬牛羊都克,說白了就是逮啥克啥的大煞星。若不是大丫頭的媽攔著,這丫頭早被丟水塘子里淹死了。後來有了山伢子,連她媽對大丫頭也開始淡漠了。大丫頭再乖巧,也比不上山伢子一根腳指頭。今天聽說大丫頭被老爺子潑了開水,大家只是嘆息,倒也沒多說什麼。畢竟是別人家的閨女,要打要罵外人不好插手的。
大丫頭二話不說,開始干起活來。
等到大丫頭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大丫頭聽見自家的蘆花大公雞在扯著嗓子打鳴。是做夢吧,山伢子怎麼會變成鬼呢?大丫頭擦了擦眼睛,坐起來,看見門還沒關。難道就是門沒關,有冷風吹進來,所以自己才覺得燙傷的地方不疼?想到這兒,大丫頭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她摸到的是結了痂的臉。大丫頭全身一震,抬起手來,藉著門口微弱的日出光線,她看見自己的手在發抖,自己滿是硬痂的手在發抖。那些疙疙瘩瘩起伏不平的噁心硬痂宣布了一件事——她正在恢復,以不可思議的速度。
山伢子回頭,眼中全是驚訝。
大丫頭活了。山伢子卻消失了。山上的樹木一夜之間全部枯死,跟山伢子一樣,似乎從來沒來過。
「姐,我喜歡……」山伢子靠著大丫頭說。一語未畢,山伢子消失在光霧裡。
傷得很重的大丫頭被關在柴房裡。她的臉上手上全是水泡,濕透的棉衣黏在身上。有人摸了摸她,是山伢子。山伢子的眼光很清澈,有種暖暖的關心。接觸到這樣的目光,大丫頭終於哭了。傷口火辣辣地疼,這樣的燙傷,大丫頭怕是難以挺過去。
天上出現火球的那天晚上,山伢子徹底不行了。
後來,當大丫頭和山伢子攙扶著趙四哥出現在眾人的視線里時,村人一陣歡呼。山伢子被大家抬著回到了村子。大丫頭看見山伢子笑了,雖然很靦腆,但是山伢子笑了。大丫頭知道,村裡人開始真正地接受這個從墳墓回來的山伢子了。
於是李仙姑說,那個火球就是王母娘娘派來接山伢子的馬車,是她做法請來她的鐵杆子姐妹觀音娘娘才保住了村裡人的性命,為此,她至少消耗了兩百年的法力。雖然有人記得李仙姑當時明明是甩手就跑,溜得活像兔子的姐妹,但大家還是對李仙姑感激不已。李仙姑回村的時候,村長派了兩個小夥子抬了馬轎送她回去,還送了她一頭豬、一隻羊、九隻雞鴨和一筐子雞鴨蛋,更放了兩掛紅鞭炮。
大丫頭不再說話,走過去,靠著山伢子席地而坐。
「孩兒他爹啊。今天林嬸子要治病,你怎麼就死攔著不讓進門?咱們還一個村的呢。山伢子平時跟她家鐵柱的關係也挺好的。」大丫頭她娘抱著福蛋蛋走過來說,「別人都說你太那啥了。我出去都覺得沒臉。」
這樣的日子平平淡淡地過著。有時候山伢子會教大丫頭一些奇怪的東西。空間,宇宙,數學,還有看不懂的文字。山伢子說:「宇宙是多層的,如果你不能理解,就想想林嬸子烙的千層餅,很多圈都在一個平面上。平時我們只能在自己的圈上繞,然而只要有足夠的能量,就可以進行空間跳躍,從這個圈跳到那個圈。
山伢子答道:「姐姐說要帶我走。」
「天塌了!」有人慘叫。
山伢子走近怪物。不知道為什麼大丫頭覺得山伢子似乎很自責。只見山伢子將手放在怪物頭上,溫柔地摸了摸怪物,指尖一陣電光閃過,怪物不動了。山伢子似乎結束了怪物如遊絲般殘存的生命。這對怪物來說也read.99csw•com是解脫吧。「這是什麼妖怪?」大丫頭問。
「是我們用來儲存能量的水。這麼高的濃度,你們容易受到輻射,然後快速變異或者死亡。」山伢子皺眉說。
山伢子的姐姐把死而復生的山伢子背回了家。她覺得背上的弟弟冰涼冰涼的。
當山伢子的棺材落進坑裡時,人群里突然有人尖叫了起來。天突然亮了,黑夜似乎被一道閃電活生生地撕開,原本烏漆漆的天上突然憑空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火球!火球翻滾著,刺耳地咆哮著,像淋了火油的巨牛一樣朝著送葬的人群沖了過來!
「不怕。你的靈魂永遠不會變。」弟弟嚴肅地說,「你應該學會維護自己的身體。你們的身體,使用時間都太短了。」
山伢子搗鼓了一陣。那個衣櫃大小的「水晶馬車」突然徹底破碎了,碎片散落一地,反射著陽光,倒也好看。山伢子碰著那一汪閃著銀光的水,閉上了眼睛。他渾身都籠罩在銀色的光霧裡。銀色的水顏色慢慢變淡,山伢子好像在發光。大丫頭想到了寺廟裡神仙雕像身上的光環。此時的山伢子身上就像是有神仙光環。
仙姑說不能保證,那麼山伢子基本上就死了九分九。
「姐。」山伢子訥訥地說,「我做不到。」眼淚拍打在大丫頭的臉上。
大丫頭記得,這是蘇醒后的山伢子第一次叫她姐姐。「你說!」大丫頭趕緊說。
大家只知道,大丫頭傷得很重。
從那以後,山伢子不再被小孩孤立。相反,山伢子開始有了朋友。山伢子教他們讀書寫字,也教大丫頭。大丫頭也是山伢子最認真的學生。「我想讀書,念大學。到城裡去念大學。」大丫頭說。不過她知道,那是一個玩笑,一個永遠不會實現的夢。
迷迷糊糊中,一種清涼的感覺包圍住了她。大丫頭只覺得傷口滲進來許多涼颼颼的東西,很舒服很舒服。然後,大丫頭就昏昏地睡了過去。
「自己的能量?」大丫頭不解。
李仙姑風風光光地走了。小山村卻沒平靜。
大丫頭咬咬牙,還是追了上去。大丫頭是怕山伢子被馬車帶走。
藉著黎明的光,大丫頭顫巍巍地走進了院子。院子里山伢子正坐在木頭墩子上看旭日東升,朝霞將山伢子的臉染成一種朦朧的金色。那一瞬間,大丫頭覺得山伢子很陌生。
大丫頭越想越害怕,躡手躡腳地離開了爹娘的房間,鑽進弟弟的小屋,搖醒了在睡覺的弟弟。
「弟弟你真好。」大丫頭才不管那些聽不懂的話,她只知道她弟弟要救人。
姐姐爬起來,咬牙抓著山伢子的手說:「快跑!」
來人一走,大丫頭就問她爹:「爹,你是不是收錢了?山伢子從來不收錢!你這是……」話還沒說完,老趙爹就一巴掌扇在大丫頭臉上。「你懂個屁啊你!」老趙爹說。
不久,地勢陡然一低,一個巨大的坑赫然出現在眼前。大丫頭看見一個半透明的比衣櫃還大的東西發出微弱的光。大丫頭心想:難道這就是天上來的馬車?原來馬車是水晶做的。
有一天早上,大丫頭被一陣銅鑼聲給敲醒,一問才知道是出山的趙四哥出事了。趙四哥喜歡打獵,前天帶著大黃和大黑兩條大狗出去后就沒回來。今天大黃和大黑回了村,大黃玩命地在村裡叫,大黑還叼回了一片帶血的衣角,於是大家知道趙四哥遇上麻煩了。
「植物是有能量的。你們應該試著去和它們溝通。
「是的。就好像我幫你治療燙傷,其實是你自己的能量,而我只是作為一個引導者。不過有時候,我們的能量不夠,我們就會從動植物那兒獲取——生物擁有不可思議的能量——然後轉化到水裡,以備不時之需,比如,空間跳躍。
正在和夥伴們嘻嘻哈哈的山伢子笑著跑了過來。山外來的人看到山伢子都是一震,暗道這孩子長得真好。笑眯眯的山伢子沒有絲毫的戒心。他閉上眼睛,幫老者「治病」。山伢子說:「心臟不好。」來人們眼睛又是一亮。山伢子繼續說:「人類就像是一台機器,不維護的話就會老化。其實人類可以自我維護,可惜你們只在乎從外界獲得資源,忽略了自己本身的生物力量。」接著山伢子身上開始放光。過了一會兒,說:「好了!」他又撒著歡兒跑去和夥伴們滾草地,銀鈴般的笑聲引得那些山外人看https://read.99csw•com了好久。
「幫我把兔子和這些碎片埋起來。」山伢子說。
山伢子握住了大丫頭滿是水泡的手,大丫頭吃疼,想抽手,卻發現山伢子的力量大得可怕。再看山伢子,他的眼珠已經不見,兩隻白眼中正泛著詭異的白光。鬼!大丫頭失聲尖叫,山伢子把她打暈了。山伢子沒動手,似乎是電把她打暈的。
所有這些,大丫頭都不是很懂。植物怎麼會說話呢?不管怎樣,大丫頭還是喜歡和這樣的弟弟在一起的。
「山伢子!」姐姐跺腳。旁人反而安慰她:「沒事沒事,山伢子是仙童。就算這地方誰都不能去,他也能去!」
大丫頭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她還有什麼話想說,可是她沒了力氣。
山伢子再次站起來的時候,水已經變清澈了。山伢子走向趙四哥,拉起了趙四哥的手。就像是自己曾經見過的那樣,山伢子的眼睛變成了白色,然後趙四哥渾身披上了銀光,他身上的傷口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愈合。
再仔細一看,在坑裡,馬車的一側躺著趙四哥。趙四哥渾身是傷,整個人都在半乾的血水裡,混著草灰,看上去骯髒而血腥。他的肚子已經被拉開了,幾截腸子流了出來。他的胸脯還在微弱地起伏。不遠處,躺著一隻渾身都是肉瘤的怪物,紅眼,尖牙,耳朵更長,身子有野豬那麼大,一點毛都沒有。這個怪物中了不知道多少槍,身上還插著一把剝皮刀,傷口在流著血水,竟還在掙扎。趙四哥和怪物都奄奄一息,看樣子,兩者曾經進行過一場異常激烈的搏鬥。
「兔子。」
一到墳地里,山伢子就斷了氣。李仙姑抹了一把汗說:「埋吧,我施大法,看我的好姐妹觀音娘娘有沒有空——我也不能保證。」
不遠處,扛著壽材和鋤頭的年輕人們在議論說政府又將開發某些「未曾合理利用的山地」……
「能量?是柴油嗎?」大丫頭問。
「你大爺啊!」老趙爹怒罵。
大丫頭再點點頭。她感到,臉上手上身上的痂更硬扎了。
兩年過去,那個小山頭居然開始泛出了青綠色。在深綠的大山群中透出一股嶄新的活力。山頭變了,可是山伢子卻一點沒變,甚至都沒長個兒。村人說:「因為山伢子是仙童,長不大的。」而山伢子則對姐姐說:「因為我的時間和你們不同。」頓了頓他又問大丫頭,「你會不會怕一個不老不死的妖怪?」
山伢子搖搖頭,說:「我還回不去……沒收到信號。而且,我能量不夠,沒有儲存器和飛行器。」
山伢子說:「把手給我。」
「這是什麼?」大丫頭腦袋裡有太多問號了。
這一年的冬天,大丫頭和山伢子又有了一個弟弟——福蛋蛋。為了這個兒子,不務正業不常回家的老趙爹回來了。自從他把大丫頭燙傷后,就回來得少,回來也是為了「撒種子」要兒子。據說老趙爹這兩年在城裡賺了些錢。不過這錢來得並不光明正大,好像是偷城裡人的井蓋和單車。
村裡人只知道,想錢想瘋了的老趙爹說火球墜落的那座山上有寶,帶著一群外鄉人搞什麼資源開發。瘋狂地毀山、炸石,到處挖坑打洞,連水都變成了臭水。再後來,工程停了——進山的人都得了輻射病。村裡人冷冷地說,這種病,只有山伢子治好過。你們要活,就去種樹。
「天上的兔子?」大丫頭問,心想,嫦娥姐姐得要多壯才能抱得起這樣的兔子啊。
姐姐不解地看著他。難道那裡就是天宮嗎?姐姐想了想,說道:「那你回去時,把我也帶上行嗎?你要是再死……再回天上,咱爹一定會打死我的。」
在曬太陽的山伢子身上發出微微的噼里啪啦聲,似乎骨頭在爆裂,又像是種子在破殼。
村裡人淳樸、善惡分明,聽到老趙在做這樣的腌臢事,也就和老趙淡漠了,見了面都是不冷不熱的。老趙也不在意,他有「大主意」,這大主意若是實現了,他老趙家以後就能吃香的喝辣的,甚至不用窩在這山窩窩裡了。
村裡人並不接受這個新的「山伢子」。山伢子經常會滿臉陽光地出去,然後一臉陰霾地回來,接著就整夜整夜悲傷地看著星空。不過,山伢子和所有小孩一樣,不記仇。等到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他仍舊會帶著明媚的笑容跟人打招呼。
山伢子跑開https://read•99csw•com不久,大丫頭就看見來人中的一個遞了一沓錢給老趙爹。老趙爹眉開眼笑地收下了。
山伢子指著天邊說:「我來自那兒。」
大丫頭覺得一股寒意湧來。帶到城裡去?聽說城裡一棟樓里就能住一百多人,而且大家沒事都喜歡看病吃藥。那山伢子不是會被活活累死?而且,那些城裡人會不會把弟弟當怪物?
「幹嗎?」弟弟揉著眼睛問。他很累。
會走陰司的李仙姑說山伢子是王母娘娘的仙童,是到老趙家渡劫的,現在王母娘娘來叫山伢子回去了。山伢子他媽一聽這話,就哭得背過了氣。山伢子的姐姐把頭磕得咚咚響。山伢子他爹倒是不哭不磕頭,突然站起來,朝著山伢子的姐姐猛踹了幾腳,吼道:「怎麼你不死?」山伢子他姐滿臉是血,翻起身來又接著朝李仙姑磕頭。
大丫頭知道,山伢子這是在給那座山「還債」。
「要救也不是不行,但我只有半成把握。」李仙姑說,似乎是動了惻隱之心。
樹種好了,山伢子卻沒出現。那一年的冬天,又是一個冷月光的晚上,李仙姑看著奄奄一息的老趙爹,指了指天上說:「人啊,不能太貪,這是報應。」
幾天後,老趙爹領來了幾個人,其中有一位奄奄一息的老人。老趙爹對山伢子說:「山伢子,來治病!」
山伢子攙扶著姐姐,走到埋「兔子」的坑前。山伢子看見姐姐的小棉襖被血染紅了。姐姐中了很多槍,有子彈穿過了她並不厚實的小棉襖,打穿了她的肺葉。姐姐躺了下來,傷口和嘴角、鼻孔都開始冒出血泡。姐姐拉著山伢子的手,看著天上,喘著氣說:「山伢子,快,快回去吧。」
於是,山伢子只能跟姐姐說話。
「我們走。」姐姐說。作為十來歲的小女孩,大丫頭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跑。
山伢子搖搖頭,道:「是這裏的兔子……果然,泄漏了。」山伢子搬開「兔子」。只見兔子的後面,「水晶馬車」裂開了一道大縫,一些發光的液體從裏面流出來,滲進土裡去。
「跑!」眼疾手快的人丟了鋤頭,腳快的已經跑到了幾步之外。但是那火球太過巨大,幾乎比這山頭還大,這幾步無異於螞蟻挪步。送葬的人群忙不迭地往林子深處躥。火球雖然還沒撞進山林子,但是林子里的樹多半已經被烤得枯黃。人們在林子里哭喊著逃命,誰也聽不清對方在喊什麼,火球的呼嘯聲幾乎掩蓋了這世界上所有的聲音。只有山伢子的姐姐不但沒跑,反倒跳進了坑裡,掀開虛蓋的棺材板子,急急地搖著山伢子。看她的嘴型,似乎在喊山伢子的名字。
山伢子搖了搖頭,大丫頭看見弟弟看了看天空,那裡,有他的家鄉。
山伢子和姐姐跑了。大丫頭越跑越慢,到後來山伢子只能背著她走。山伢子不知道要去哪裡,姐姐指著火球爆炸的小山頭。
大丫頭放心了。雖然大丫頭並不明白,自己什麼時候救過弟弟呢?
山伢子隱隱約約也明白了。「姐?」他喊。
姐姐似懂非懂地看著弟弟。弟弟那種憐憫的眼神讓她覺得很陌生。不知道為什麼,大丫頭腦中閃過那緊急「剎車」的大火球。
姐姐「嗬嗬」地重呼吸了兩聲,然後一把抓著山伢子的手歇斯底里地說:「山伢子。你不適合這裏。走!」生命正從姐姐的體內流逝,大丫頭突然想起火球爆炸的那天晚上。不過現在躺著的是自己,而不是山伢子。
有了這件事後,老趙爹開始不斷帶陌生人回來。老趙帶的人大部分都大腹便便的,還經常有一堆的人圍著他們叫「領導」或者「老闆」。老趙家裡慢慢地開始變得熱鬧。山伢子總是要給那些腦滿腸肥的人治病。在大丫頭看來,他們都是吃太好了,餓上兩頓不那麼胖就沒病了。可是這些胖子總是特別怕死,有些人還隔個一兩個月就來上一次。山伢子休息的時間越來越少。村裡人不滿地議論說:「都不讓娃娃休息,這是在榨娃娃的血呢。」
大丫頭又點點頭,順從地把手遞給山伢子。山伢子握住大丫頭的手,雙眼再次變了顏色。這次大丫頭看見,在弟弟的眼睛發光的同時,弟弟腳下的土地變得焦干。過了一會兒,山伢子放開大丫頭的手,說:「我要休息了。」於是不再說話,閉著眼睛曬太陽。
大丫頭不是兔子,那晚的月色又太過明亮。九-九-藏-書沒跑多遠,只聽得「嘭」的一聲,大丫頭撲倒在地上——大丫頭她爹拿著火銃站在門口,那火銃還冒著青煙。當年,山伢子的爹也是山裡的一把好槍桿。
「我不是你弟弟,我是我。我的精神力量進入了這個身體。你能理解嗎?就好像是被套里換了被芯。但是現在這被套已經被我改成我自己了。」
火球的響聲更大了。滿山林子亂跑的人都只恨爹媽給自己少生了兩條腿,再多四條也行。墳坑裡,山伢子的姐姐緊緊抱著弟弟的屍體,驚恐地抬頭看那火焰流轉的火球。就在此時,大火球好像長了眼睛般硬生生地停住了,而且開始緩慢地往後退。它猛地一拐,轉了個九十度的大彎,然後在空中搖了搖,接著往另一邊的山頭猛地一衝——還沒衝到,火球便在空中爆炸了。
「那我也不怕。」大丫頭說。
兩個孩子肩並肩地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涼風襲來,大丫頭睡著了。睡著的大丫頭迷迷糊糊看見,弟弟將手放在自家的大棗樹上。大棗樹突然罩上了一層電光,電光蔓延,房子四周的花花草草都籠罩在電光里。電光閃啊,閃啊,好像星星在眨眼,又好像山伢子通過大棗樹在跟星星說話,一閃一閃地說話。
大丫頭暗道壞了。果然,她爹馬上就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還沒拉上褲子,就看見大丫頭拉著山伢子跑了。
福蛋蛋在旁邊歡呼了一聲:「報應咧!」他是個傻子。
趙四哥再次躺下后,山伢子就跌坐在地上。大丫頭看到山伢子似乎很難受,因為有汗珠從他額間滾落。自家的弟弟,每次一疼得厲害,就會滿頭冒汗。看樣子哪怕是變成仙童了,他的老毛病還是改不了啊。
大丫頭有點兒心疼,叫:「山伢子?怎麼樣了?」
山伢子還經常幫村人治病。山伢子治病的時候,渾身會放光。慢慢地,村裡人也就見慣不怪。何況李仙姑治病要收雞蛋和米面,山伢子這「小仙童」卻什麼都不收,只要治病的人在那被燒毀的山上種點樹。種樹就種樹,又不用花錢。山裡人實誠,一種就是一片。
雖然姐姐經常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就在李仙姑坐著顛啊顛的轎子走了的那天下午,山伢子家傳來了慘叫聲:山伢子的姐姐被山伢子他爹用開水潑了。
「你懂個屁啊?啥叫沒臉啊?沒錢才是沒臉!我告訴你,我還覺得這樣來錢太慢了。」老趙爹說。大丫頭停住了腳步,偷聽。「現在城裡人都喜歡打廣告,打了錢來得多。我們趕明兒把山伢子帶到城裡去,再打個廣告。那錢來得才叫快!」
山伢子摸了摸大丫頭的臉。然後,他渾身泛起了銀光。大丫頭看見,四周的樹木正在快速枯死,無數電光朝大丫頭湧來。
大丫頭看著在數錢的老趙爹,心中開始覺得自己親爹的嘴臉比那變異了的兔子更噁心。
山伢子苦笑一下,看著大丫頭道:「我們尊重每個生命——不像你們,總是掠奪資源。希望你以後不要變成破壞別人家園的人。」
村裡人心腸熱,一聽還有辦法,就幫著老趙家忙活起來了。四叔拿來了自己家傻兒子的壽材,二嬸趕緊給山伢子換了衣裳。幾個年輕力壯的後生二話不說就回家扛起了鋤頭。趁著夜色,敲敲打打地送山伢子出殯了。慘白慘白的冷月光照著這一行人,漫天紙錢在半明半暗的月色里飛落,隱隱有些瘮人。
老趙嗯了一聲,問道:「幹嗎去呢?」
大丫頭追上了山伢子。山伢子抓著她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坡上走。
跟山伢子接觸的只有他姐姐。連山伢子的媽媽也不想跟這個邪門的兒子有過多接觸,怕折壽。只有姐姐並不覺得山伢子可怕,只有姐姐會整夜整夜地陪著山伢子看星星。
村裡人問大丫頭,大丫頭不說話。大丫頭走了,她去了山外面。有人說她趕上了恢復高考,上了大學。有人說她成了大富翁。但是大丫頭再沒回來過。
一天又一天,大丫頭的燙傷在康復。同時,死而復生的山伢子也在迅速「換臉」。誰都看得出,現在的山伢子和之前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白|嫩嫩的皮膚,一雙清澈的黑色眸子滿是靈氣。五官精緻,比畫得還好看,身量也比之前高了不少。山伢子似乎是「恢復健康」了。他畢竟是個孩子,當他能跑能跳之後,就開始想找其他小孩玩。但是,村裡的孩子都離山伢子九_九_藏_書遠遠的,不敢跟他玩。連大人也刻意遠離山伢子。被孤立的山伢子常常露著友好的笑容跟人打招呼,但碰到的人都是「轉頭就跑」。村裡人說:「山伢子怕是被鬼附身了。」還有人說:「他身上有股子邪氣。」
山伢子道:「你理解不了的。在我們的星球,我們認為能量來自於動植物本身,而不是外界。我們只是利用水這個介質,將能源儲存起來。」
第二天,山伢子的姐姐聽人說,那火球雖然在空中爆了,但對面的老林子還是被削掉半個山頭,周圍一大片樹跟剃頭似的燒得乾乾淨淨,連枝葉都不剩,只有灰。村裡人心有餘悸,慶幸那火球最後轉了方向。
槍聲驚醒了沉睡的小山村。幾條黑影朝著老趙爹撲去——憤怒的大黑和大黃。這兩條狗跟山伢子遠比跟老趙爹親。緊接著是趙四哥帶著人一衝而上照著老趙爹的頭上狠狠來了一記,「你他媽真是錢迷心竅了啊!」
山伢子分開人群,對大黃和大黑說:「帶路。」說來也怪,那兩隻畜生竟然像真的聽得懂似的,馬上就往坡上跑。
山伢子迷迷糊糊地跟著姐姐走了出去。沒想到一出院門就遇上在門口迎風撒尿的老趙爹。山伢子還在迷糊中呢,看見人就喊了一聲:「爹。」
差不多就在火球爆炸的同時,山伢子的姐姐突然感到一隻冰涼的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山伢子睜開了眼睛!
李仙姑說的法子就是撞喜,要把山伢子裝進棺材埋到墳坑裡去。她說,這樣一搞沒準兒就能騙過王母娘娘。
「山伢子,別哭。」大丫頭掙扎著說。弟弟清秀的臉龐上滾落淚珠。「別哭。」姐姐笑道,「山伢子,姐不會變成老太婆了……呵呵……也看不到你變成老妖怪……別哭。」
「山伢子。」大丫頭說。她的嘴上也有痂,說話撕扯著痛。山伢子回頭,見是她,笑了起來,然後做了一個「噓」的姿勢。
埋吧,反正救不活也是要埋掉的。村裡人照著墳頭動起鋤頭來。一時間,除了挖土聲和仙姑做法的「咿咿呀呀」聲,四周靜得可怕。
山伢子的姐姐跟在隊伍後面。
山伢子抱著姐姐。月光清朗,姐姐看見山伢子的眼中滿是悲哀,還有一些別的東西。是憤怒嗎?
弟弟轉頭看著漫天的繁星,用手指著一片朦朧的黑暗說:「在那兒。」
姐姐笑著說:「那你會不會怕我變成老太婆?」
弟弟咧嘴一笑,大丫頭不得不承認,現在弟弟笑起來太好看了。「會的。因為你救了我。」弟弟點頭許諾說,「我的星球會喜歡你這樣的好人。」
山伢子的確累。以前每治一個病人,山伢子都可以無憂無慮很長一段時間。可是現在,山伢子幾乎不能停。大丫頭想到了那些銀色的水。山伢子說過,他的「能量」會有不夠的時候,那麼如果不給山伢子補充「能量」,山伢子會不會死?可是山伢子太過善良,看到了病人都不會拒絕推辭。
村裡人是誰家有事都幫忙的。男人們馬上拿起火槍鳥銃草藥包,跟著大黑和大黃出發。大丫頭看見,山伢子也臉色慘白地跟在人群後面。「山伢子!」姐姐喊了兩聲。山伢子沒聽見。姐姐覺得不安,只好連奔帶跑地趕上隊伍。
「我休息幾天就好。」山伢子說,長長的睫毛上全是汗水,「姐,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大丫頭氣喘吁吁,不回話,只是把弟弟的手拉得緊緊的。
姐姐拉著山伢子跑,鐵砂子在姐姐身上爆了好幾下。「救命啊!救救山伢子啊!」姐姐邊跑邊喊。
大丫頭點點頭,心想,李仙姑說得沒錯,弟弟果然是天上來的。
「我來的地方離這裏很遠。我所在的地方,沒有這顆星球上到處都是的戰爭和污染,大家都很友善。」弟弟說。停了一下后,他用一種憐憫而悲傷的眼神看著姐姐,又說:「我們的父母不會責打虐待我們,因為我們是屬於我們的星球的。每個人的生命都一樣珍貴,都應該被保護。」
山伢子往坑底一跳!大丫頭尖叫出來,卻見山伢子安然落在坑底。大丫頭一狠心,也跳了下去。只覺得自己降落的速度很慢,加上地上有厚厚的灰,倒也不疼。
山坡的地上全是厚厚的灰。風一吹,有點迷眼睛。地不平,灰層底下「潛伏」或半露著很多大大小小的坑,大丫頭琢磨著這些坑大概是火球爆炸時的碎片砸出來的。想到這兒,她不由得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