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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粒

端粒

作者:谷第
「師兄——你聽我說嘛。端粒長在染色體的末端,由於DNA複製存在末端複製問題,每次都會丟掉幾十個鹼基,於是本來起保護性作用的端粒就會隨著染色體的一次次複製而變得越來越短。當它短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會激活細胞自身的凋亡系統,導致細胞死亡。所以,細胞每複製分裂一次,就向著死亡邁進了一步!而端粒的作用,就像是……像是……」
丁萌聽說是個女生,正想奚落他們三劍客肯定是三角戀之類的,可又聽他這麼說,所有到嘴邊的玩笑話只好都咽了回去。丁萌不太會安慰別人,連媽媽有時在家偷偷落淚,她都是裝做沒看見。其實她很關心媽媽,只是不知道說什麼好。現在這個狀況是丁萌最怕的場面。好在陳諾似乎也不需要丁萌安慰。他好像打定了主意,今天要把一切都告訴丁萌。
陳諾覺得自己真的老了。年輕的時候經常不坐電梯,爬樓梯上十樓都沒問題。剛才在一樓見兩部電梯都剛剛離開,他一著急就決定爬樓梯,可才上了三層樓就後悔了,兩條老腿直打戰,哪裡還走得動啊。
這些天陳諾躲著丁萌,丁萌也不來煩他。他就意識到事情不對頭。丁萌肯定是自己幹上了,按他制訂的實驗方案來推算,今天剛好應該是混合好西瓜雞尾酒的時間。同樣是今天,丁萌的基因組測序也做完了。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情啊?越想越不對勁,噩夢中的場景再次浮上心頭,陳諾又一次慌了神。這感覺十多年前也曾有過,但這一次,他必須成功。
丁萌來了興緻,趕緊點了「是」。一道紅色的長條出現在屏幕上,表示那套基因組跟丁萌的基因組高度相似。可是因為沒有對方的授權,她無法察看那套結果的具體信息,也不知道相似度達到多少。系統把它標示為紅色,說明至少是有血緣關係的人才會有這麼高的相似度。除此之外,丁萌唯一能看到的信息是:數據測於十八年前,而實驗人一欄里竟然填著——孟玲。
「不!你是丁萌!」看到丁萌的一頭短髮已經被汗水濕透,一縷縷地貼在額頭和臉上,陳諾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卻沒有打開門鎖,「孩子,孟玲是孟玲,你是你。雖然你們不只有著同樣的基因組,甚至根本就是同一具軀體,但你們的經歷不同。孟玲沒有一位叫丁嵐的好媽媽,丁萌也沒有一位叫劉盛國的好導師。能夠決定我們是誰的,不是我們的基因,而是我們所經歷的人和事,以及我們在這些經歷中所做出的選擇。」
笑容漸漸從陳諾的臉上消失,像是海面的沉船一樣緩緩不見。他突然從窗外收回了目光,直直地看向丁萌。這目光讓丁萌覺得有點兒害怕,又覺得似曾相識。
「哦——他喜歡孟玲阿姨!」丁萌臉上一副發現了大八卦的欣喜,倒好像那件不堪的事情跟她沒半點兒關係。
陳諾搖著頭苦笑,「我沒讀完博士。孟玲的死對我打擊太大了,我當時一連幾個月都躲在宿舍不出去,課題停下不說,還耽誤了博士生中期考核,再加上孟玲的死跟我多多少少也有點兒關係……最後,我被所里勸退了。」
「你笑什麼?」
「一定是哪樣的啊?」丁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洗完澡,站在了丁萌身後,「瘋丫頭,都讀博士了,也不知道穩重點兒。」
「天哪,咱們所里還有這麼傳奇的故事啊!」丁萌更覺得好奇了,可又怕戳到陳諾的痛處,只好小心翼翼地問,「陳叔,呃……當年……到底出了什麼事故啊?」
「媽——!」丁萌的眼淚也止不住了,一把摟住了媽媽的脖子,「媽,我不會離開您的。您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賺的錢全用來供我上學讀書,直到現在讀了研究生。我要一直照顧您,您永遠是我的媽媽!」
「等等,你剛才說出事了……後來出什麼事了?」
在科研樓的樓頂上,也是到處一堆堆的楊絮。月華依舊,星光黯淡。陳諾把孟玲抱在懷裡,靠著一個通風道的出風口坐在地上,兩個人都是長久的沉默。
孟玲本來還眉頭緊鎖地盯著三角瓶,見陳諾破門而入,她反而舒展開了眉頭,衝著陳諾莞爾一笑。陳諾知道,那是孟玲說「對不起」的方式。但他還沒來得及出聲,孟玲已經一昂頭,幾大口就把那瓶猩紅色的液體一飲而盡。
「拜託,我是你師兄啊!就算我是學工科出身的,你還真當我不懂生物啊?還給我補上課了!計數器這樣的比喻你想得出來嗎?」
「哈!我還當是什麼新鮮玩意兒。通過基因工程改造病毒,讓它把目標基因帶入侵染的細胞里,再大量表達相應的蛋白質,是不是?拜託,這已經是很成熟的技術了。雖然咱們實驗室沒人做這個,但世界上有的是實驗室在做。退一步講,用了病毒也還是不解決問題,因為病毒的進攻都是有目標的,只針對特定的人體組織,還沒有哪一種病毒可以侵染人體的所有細胞吧?」
本該!是啊,本該是成功的,可怎麼就出了問題呢?陳諾直到現在也沒想明白這件事。丁萌的出現又喚起了陳諾心中深藏多年的這個疑問。同樣的研究目標,同樣的研究思路,其實陳諾從心底里覺得丁萌有可能取得成功。在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陳諾對於科學探索的渴望之火從未熄滅。他突然覺得或許自己可以幫丁萌實現她的夢想,那同樣是十數年前孟玲與自己的夢想,甚至還可能就此解開當年實驗失敗之謎。
「唉……你知道他為什麼會對你……」

二

孟玲死了。
「不——!」陳諾高喊著沖向孟玲。孟玲卻像沒事人一樣,繼續沖陳諾甜甜地笑著,彷彿她喝下去的只是從陳諾嘴邊搶下來的什麼好喝的飲料。
「我們三個人當年是劉盛國院士的研究組裡最強的三個人,所以才被人稱為三劍客。鍾強是生物專業科班出身,底子紮實,知識面也廣,非常全面,是劉院士最欣賞的學生。我本科是學工程的,半路出家轉來讀生物的博士,算是學科交叉,所以思路總是跟一直學生物的人不太一樣,會有些特別的想法;而且學工程的人動手能力都不差,我做實驗的水平是三個人中最好的。孟玲跟你一樣,是名牌大學的畢業生,英語好,喜歡讀文獻,對生物學有著近乎狂熱的熱情,這一點也很像你。而且,你們都執著于同一個課題:用端粒酶延緩細胞的衰老。」
有了陳諾的幫助,加上之前的經驗教訓,端粒酶的課題進展迅速。同時,鍾強指派給丁萌的課題在陳諾的指點下也完成得不錯,總算讓她順利通過了中期考核。
陳諾見過鍾強此時臉上那種嘲弄的表情,那是將近二十年前了。當他與孟玲的西瓜雞尾酒初步取得成功時,鍾強的臉上也是這種表情。可他相信鍾強是好意,只是想阻止他干傻事。那時候他相信,現在他也同樣相信。這畢竟是他結識了二十多年的大師兄啊。想到這些,陳諾高昂的頭又低了下去。
「你又高興什麼呢?高興孟玲沒死?真可悲!」鍾強自顧自找了把椅子坐下,「可你想過嗎,她已經不是孟玲了!她大腦的神經網路早已解體又重組了。她或許會對過去有種模糊的親切感,但不可能有任何跟過去有關的記憶。所以,你只能是她的陳叔——」鍾強故意把那個「叔」字拖得很長。
「所以我是要救丁萌萌!」鍾強的聲音更堅定了,「一切都與十八年前一樣,孟玲也好,丁萌萌也罷,只要還是那具軀體,那套基因組,她就不會死!頂多也就是讓她再後退十八年,再換一個名字,再換一次生活。」
「怎麼不可能?」鍾強又恢復往日居高臨下的氣勢,「你不會幹了幾年技工,就把生物知識都還給老師了吧?數據是不會騙人的。你看不到丁萌萌的結果,我是她導師,我可看得到。她跟孟玲基因組的同源性是如假包換的99.9999%!扣除掉系統測序中的必然誤差,這個結果根本就是百分之百。咱倆都知道孟玲是孤兒,沒有姐妹。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丁萌萌就是孟玲!」
「丁萌就是孟玲?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她們兩個人差了將近二十歲,除非……」陳諾絞盡腦汁想要找到一個解釋。
「她做實驗……手很潮。」陳叔像是想起什麼有趣的事,竟然笑了,「孟玲這一點也像你,是所里有名的『儀器殺手』。但跟你不一樣的是,她有個好幫手,那就是我。我那時候被她說動了,背著劉院士偷偷和她一起做這個課題。出事以後我才知道,其實劉院士一直都很清楚我和孟玲在做什麼,只不過,他希望實驗室不要成為『一言堂』,要在課題、思想、方法上都保持多樣性,所以才沒管我們。況且,他交代給我和孟玲的課題,我們都完成得很好,沒耽誤他想做的研究。」
「哪可能?我不是您的女兒嘛。這個測序實驗是孟玲做的,但用的細胞樣本不一定是她自己的。再者說,我聽說她十八年前就死了。」丁萌恍然大悟,「該不會,你們倆是姐妹吧?」
陳諾欲言又止,「算了,不說那些了。總之,實驗出了事故,孟玲也死了。所以,我才不希望看到你再做這個課題。說實話,你的實驗操作水平差得太遠,不可能成功的。」
陳諾在研究所里是一名負責檢修實驗儀器設備的技工,大多數學生來找他都是為了讓他幫忙檢修儀器。丁萌倒是不一定只為修儀器,她偶爾也會過來找陳諾聊天,甚至在他的小屋賴上半天。不過現在這個時間來找陳諾,肯定是儀器出問題了,而且還是大問題。
「你們倆怎麼就不聽勸呢?不但把病毒做出來了,竟然還用細胞做了染毒實驗?」鍾強說這話時眉頭幾乎要擰成一團了。

九

「那天早上天剛亮,我就去了樓頂,打開門卻看到樓頂上有兩個年輕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他們一男一女,看起來像是所里的學生,所以我一開始還以為是年輕人找沒人的地方親熱,結果睡著了。我正要躲開,可轉念一想,又怕他們這樣凍壞了,就想過去叫醒他們。沒想到,無論我怎麼叫,怎麼推他們,他們就是不醒。我以為出了什麼事,就摸了摸那個女生的額頭,竟然是冰涼的。我以為她死了,嚇壞了,可想跑又挪不動腿。」
丁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媽媽竟然不是自己的親媽媽,而自己竟然就是陳叔口中那個傳奇般的孟玲?丁萌覺得天花板在轉,周圍的一切都在轉。如果不是媽媽緊緊抓著她的手,或許她就會暈倒在床上。究竟發生了什麼?難道……孟玲,或者說自己,當年已經喝下了西瓜雞尾酒?看來只能是這樣了,這是自己變年輕的唯一解釋。可為什麼自己會對所有這些事情都沒有印象呢?為什麼自己會失去記憶,失去智力呢?
「你不會去的。」陳諾一邊小聲嘀咕一邊憨憨地笑著。
陳諾卻幫丁萌把話接了下去:「我看起來比他老,是吧?」他苦笑了一下,「當年,我倆可都是劉盛國院士手下的三劍客!」
漸漸地,陳諾再也不能收斂住自己對孟玲的感情了。這大概也算是月亮惹的禍吧。夜晚的確是人最脆弱也最真實的時候。卸下心防的兩個年輕人,一邊做實驗,一邊也談談自己的心裡話,從工作到生活,從家庭到愛好,從同學到古人,無所不談。談著談著,兩個人就從談天變成了談戀愛。
「啊——!」陳諾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猛地打開細胞間的外層門。
「所以你就想要害她,只因為你得不到她?」陳諾覺得胸中剛剛熄滅的怒火又在燃燒。
大家都說:進實驗室要注意「三防」——防火、防盜、防師兄。鍾強帶著孟玲做實驗,本來是最有機會的人,誰能想到最後被陳諾橫刀奪愛。鍾強跟陳諾本來好得像是親兄弟一樣,自從孟玲來了,兩個人漸漸形同陌路。雖然鍾強從來沒提過,但陳諾還是能體會到濃濃的醋意。為此,陳諾總覺得是自己對不起鍾強。
丁萌吁了口氣。這是她最不怕、也最有應對經驗的問題了,「嗯,不過沒什麼大問題,夜裡已經找陳師傅來看過了,說是蠕動泵有點滲漏,已經修好了。另外,系統濾膜也堵了,一會兒我去庫房領個新的換上就好了。」read.99csw.com
直到後來出了事情,陳諾才想起來,那個笑容他見過很多次——那是孟玲說「對不起」的方式。
「真的?」丁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咱們所十多年前就有人在做這個課題了?」
「來啦,小陳,坐。」因為他們的師兄弟關係,鍾強一直管他叫小陳,「我這兒有上好的龍井,來嘗嘗看。」鍾強一邊說,一邊給陳諾倒了一小盅茶。香氣襲來,果然不俗,配得上這套上好的紫砂茶具。
「……」
「不是我不懂,是你說不明白。」丁嵐沒好氣地說。雖然的確不懂,可她真心地想知道女兒的一切,當然也包括她做的研究。
「別急,你聽我說。就在這個當口,那個女生突然咳了起來,咳得非常厲害。我見她沒死,也忘了害怕,趕緊把她扶起來靠在通風道上。等她咳得不那麼凶了,我就問她是誰,出什麼事了,要不要叫救護車。可她完全沒反應,先是一直愣著,接著突然就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喊餓。我怎麼勸都沒用,只好哄她說帶她去吃東西,她這才安靜下來。我看那男生倒沒什麼事,好像只是睡得很沉,就趕緊把這個女孩帶回家給她弄了點兒吃的。等她狼吞虎咽地吃完,才終於笑了,然後……」說到這兒,丁嵐停了下來,用母親特有的慈愛目光看著丁萌,接著說道,「然後,她就叫了我一聲『媽』。」
「想不出來,想不出來。」孟玲一臉敬佩加討好的笑容,笑得陳諾心跳加速,臉上發燙。
她喜歡陳叔的整潔,深藍色實驗大褂裏面總是一件洗得雪白的襯衫,扣子一直繫到領口那一顆。她也喜歡陳叔的范兒,雖然頭髮已經灰白,卻從來不去染黑。她更喜歡陳叔的酷,有時候連工具都不用拿出來,東摸摸西碰碰就把設備修好了。而她最喜歡的,是陳叔的和藹可親和詼諧幽默,雖然不太愛跟別人說話,但對丁萌卻像是對女兒一樣。
「……」
「廢話,難道我會想要害孟玲嗎?」鍾強激動得面紅耳赤,眼睛里都爆出了血絲,「就算得不到她,我也不至於要害她!況且……況且我也沒想要你的命。如果你變傻,我想孟玲大概就會離開你,回到我的身邊。可誰知道最後竟然會變成這樣……」鍾強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竟抽泣起來。
鍾強終於開口了:「你昨天夜裡又把蛋白純化系統搞壞了?」
被女兒這麼一問,丁嵐才回過神來,用無比憐愛的目光望著丁萌,手卻抓得更緊了,「丫頭,你是不是說這個孟玲跟你有血緣關係?」
陳諾披上衣服起身出屋,涼絲絲的空氣灌滿肺部,他立刻清醒了許多。對面那棟還有房間亮著燈的大樓,就是「生命科學高等研究所」的科研樓。生物學實驗就是這樣:無論是DNA、蛋白質,還是細菌、小鼠,你都要伺候著它們,還要跟著它們的節奏生活,一個操作沒有按時完成,就可能讓整個實驗前功盡棄,浪費掉幾天甚至幾個月的努力。跟這可怕的後果比起來,少睡點兒覺真不算什麼。是的,陳諾很清楚這一點。只不過,現在再也沒有什麼實驗需要他熬夜去做了。那些還在做實驗的學生最羡慕的事情,大概就是像他這樣可以想睡就睡吧……可誰又知道他那個做了將近二十年的噩夢?
渾身被汗浸透的陳諾大口喘著粗氣,睡意全無。看看時間已是凌晨一點多,屋外大樓明亮的燈光透過薄薄的窗帘柔和地灑進來,為這間小屋內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層薄紗。幾張凌亂的工作台加上一張單人床,這屋子已經擠得滿滿當當了,卻還是顯得十分清冷。
「陳叔,別管鍾強那個老混蛋怎麼說。你先打開門,好不好?」丁萌已經急得哭了出來。她不知道陳叔會做出什麼事情來,也不敢去想。
想到全基因組測序,陳諾有一腦子的問號。最近總是在想端粒酶這個項目的問題,他常常去察看孟玲的測序結果。今天晚上登入系統,系統竟然提示有高度同源的序列。再點進去一看,竟然是丁萌做的測序實驗,結果剛剛出來。陳諾的直覺告訴他,丁萌這是在為喝西瓜雞尾酒作準備,那一定是丁萌自己的基因組。要不是因為丁萌與孟玲的基因組同源性這麼高,讓系統發出了自動提示,他也不會有機會發現丁萌在做全基因組測序。
「你說什麼?丁萌就是孟玲?這怎麼可能?」陳諾只覺頭皮一陣一陣發麻。
陳諾的手抖了一下,猛地抬起頭,目光里滿是詢問與關切。
「陳叔,你別急,不是那回事兒。」丁萌撇撇嘴,懸著的兩條腿胡亂晃著,「要是我有爸爸就好了,我爸爸一定會去教訓他的!」
「別人用都不壞,怎麼總是壞在你手上?」見丁萌不答話,鍾強進入了正題,「昨天晚上你在用系統純化什麼蛋白?」
「有沒有我不知道,不過……」孟玲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治療艾滋病的雞尾酒療法你知道吧?」
「不用說,沒進展吧?好,下周一你要是再沒任何進展,我看你連這兩個課題也不用做了。」鍾強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很快就要博士生中期評估了,我真不知道可以給你打什麼分數。」
丁萌乖乖地倒在媽媽懷裡,懷著一份緊張而又期待的心情聽她講當年的事情。
鍾強深深地陷在老闆椅中,兩腿交疊在一起,徑自搭在辦公桌上,黑皮鞋擦得比紅木桌面還亮。在他那副金絲眼鏡後面,有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每次被這雙眼睛盯著,丁萌都覺得不知所措。實驗室的人都知道丁萌是唯一敢跟鍾老師對著乾的人,但只有丁萌自己才知道,那些不在乎是裝出來的,其實,她從心底里怕這個中年男人,特別是在那件事發生以後。
「哇噻!你真的沒睡啊?太好了!」遠遠蹦出來一個銀鈴般的聲音,打斷了陳諾的思緒。只見一個年輕女孩的身影從科研樓大門口那邊歡快地飛奔過來。陳諾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丁萌。
放下瓶子,陳諾望著丁萌露出了淡淡的微笑。那笑容他曾經見過很多次,是一個叫孟玲的女孩說「對不起」的方式。
「先不說這個。可是,為什麼鍾老師也對這件事反應那麼大呢?」
「……」
「不會有人去告發吧……」孟玲低頭用筷子一下下戳著米飯糰,小聲嘀咕著。
「另一位劍客就是與你很像的那個人。她是小我一屆的師妹,叫孟玲。」陳諾吁了口氣,似乎說出這個名字是件十分艱難的事情,「不過她現在不在所里工作,因為她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看到這個名字,丁萌一下子懵了。自己跟孟玲會有什麼血緣關係?不可能!陳叔不是說孟玲死了嗎?難道是媽媽?難道媽媽就是孟玲?更不可能了!清潔工休息室就在陳叔的房間隔壁,怎麼從沒見陳叔跟媽媽說過話啊?對了,一定是孟玲做什麼奇怪的實驗,找媽媽提供過細胞樣本。「對,一定是這樣的!」丁萌打了個響指,不知不覺中說出了聲。
鍾強沒有躲,只是冷笑了兩聲,甚至都不正眼看陳諾。
看著看著,陳諾也笑了,笑得如釋重負,甚至笑出了聲。這笑聲嚇得丁萌不知所措,嚇得鍾強一動也不敢動。見陳諾邊笑邊朝自己走過來,鍾強以為他又要動手打人,於是本能地閉上眼,舉起了雙臂,想要擋住陳諾的拳頭。然而,想象中的拳頭並沒有落下來。只聽見玻璃磕碰的聲音,鍾強睜開一隻眼,看見陳諾把那瓶250毫升的西瓜雞尾酒從超凈台里拿了出來。
電梯過了午夜就停了。當陳諾從樓梯間氣喘吁吁地衝上十樓樓道的時候,他從未覺得這條樓道有這麼長。遠遠地看到樓道盡頭自己實驗室的燈還亮著,陳諾的心已經沉到底了。他想跑,腳下卻一滑,結結實實地摔到了地上,拖鞋也甩到了一邊。陳諾又爬起來,光著腳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狂奔,已經沉到底的心好像又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似的。
走不動也得走,就是爬上去也得爬!一想到丁萌那張年輕有朝氣的笑臉,陳諾覺得自己又有了點兒力氣。這個傻丫頭不會像孟玲一樣去喝那西瓜雞尾酒吧?她會的,她一定會的。她那麼像孟玲,怎麼不會呢?更何況,她連全基因組測序都做了,除了要去試用端粒酶,還能是為了什麼呢?
「啊——」陳諾驚叫著從床上坐了起來。又是同一個噩夢。有人說恐懼是可以通過訓練加以克服的,但對於這個噩夢的恐懼已經伴隨陳諾將近二十年,卻仍舊揮之不去。
丁萌正要爭辯,陳諾卻起身攔住了她的話頭,「別浪費時間了。你要去庫房領濾膜吧?快去吧!」他邊說,邊把心不甘情不願的丁萌趕了出去。
「哼!」鍾強又冷笑了一聲。
半晌,還是陳諾先打破了沉默:「你說大師兄為什麼要生那麼大的氣啊?」
似乎沒注意到陳諾的無語,鍾強自顧自說了下去:「我承認,我是有私心。我沒你那麼清高,也沒你那麼偉大。我實在是沒辦法面對她。大概你也知道了,有一天晚上我在一個晚宴上多喝了點,回到辦公室差點……對丁萌萌做出豬狗不如的事情來,因為她太像當年的孟玲了。現在才知道,她竟然就是孟玲。我剛才不僅是在奚落你,也是在奚落我自己。孟玲就擺在你的眼前,只是比你年輕了近二十歲,你不痛苦嗎?反正我痛苦。所以,還不如再讓她退回小孩子的狀態。等再過十八年,你我都是五六十歲的老頭子了,還談什麼情啊愛啊的。哼,說不定我都活不到那時候呢!」
所有人都反對我,但我知道這種新發現的幽門螺旋桿菌一定是引發胃潰瘍的罪魁禍首。在一次學術會議上,我幾乎想跳下台去掐住那些與會代表的脖子,因為他們簡直就像發了瘋一般批評我的學術報告。當然,我沒有那樣做,只是告訴他們,「我必須要做一個實驗,證明這種細菌能讓健康的人患上胃潰瘍。」
孟玲攬住陳諾的頭,輕輕地說:「因為我愛你啊!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去做一件這麼危險的事呢?走吧,別哭了,陪我去樓頂看星星吧。我已經預訂了明天晚上全基因組測序儀的機時。然後再過兩天,咱們就能知道結果了。」
「媽——」丁萌重又坐下,她知道媽媽在擔心什麼,「您放心,我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我知道自己是誰。我是丁萌,永遠都是您的女兒。」說完,母女倆緊緊地抱在一起。
「要是沒人去,我……我就去告發!」鍾強已經憋紅了臉,連黑框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也變得通紅。
——巴里·馬歇爾,2005年諾貝爾醫學與生理學獎得主
她把瓶子送到嘴邊,閉上眼睛,猩紅色的液體咕咚咕咚地灌入嘴裏,她連氣都沒喘一下,250毫升一飲而盡。然後,時間就靜止了,她便彷彿雕像一樣凝固在那裡,嘴角那幾滴猩紅色的液體為這尊「雕像」平添了幾分鮮活的氣息。
為了檢驗效果,陳諾必須事先知道自己細胞內染色體上的端粒長度。這件事並不難,因為所里有一台公用的全基因組測序儀,配有專門的數據管理與分析軟體,能夠在兩天之內完成一個人全部基因組的測序工作,並從海量的基因序列中提取你所需要的信息。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陳諾特意預訂了深夜的使用時間,偷偷把九*九*藏*書自己的口腔黏膜細胞樣本放入了全基因組測序儀中。
「傻孩子……」丁嵐摸摸女兒的頭,把她摟在懷裡,「有些事情……早該告訴你,只是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說。哎,真沒想到,最終竟是這樣被你發現的……」
陳諾猛地抬起頭,「你……你想害的是我?你想讓我失去記憶,甚至變成傻子?」
「嗯,陳叔您慢點兒,不著急哈!」丁萌又開心了起來。
「丁萌就是丁萌!」陳諾放下了拳頭,語氣也軟了幾分。他隱隱感到鍾強將要給他一個答案,一個能夠解釋為什麼丁萌的基因組與孟玲高度同源的答案。
「……」陳諾的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半個字來。顯然,他的內心在掙扎。最終,緘默取得了勝利。「你還是不知道的好。」陳諾扯開了話題,「現在你明白鍾強為什麼反應那麼大了吧?我們都是這個課題的直接受害者,眼看著愛人死在面前卻無能為力。你這樣做下去不會有結果的,只不過是浪費你自己的時間。」
然而,丁萌的變化還是來得太突然了,讓鍾強隱約猜到了些什麼。

十

聽到這話,陳諾眼前黑了一下,幾乎要坐不穩了。鍾強還在耳邊沒完沒了地嘮叨著,陳諾卻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他甚至不知道是怎麼回到自己那間小屋的。回到屋裡,他耳邊卻仍是鍾強餘音未絕的教訓聲,就跟十八年前一樣。
「……」陳諾欲言又止,又自顧著低頭去焊電路了。
如果這世界上真有什麼葯是陳諾想去研發的,那就是後悔葯吧。陳諾總是忍不住想:如果再來一次,自己一定不會被孟玲說服。可是,他對這一點其實也沒有把握。對於孟玲,陳諾是完全沒有抵抗力的。
陳諾正伏在一個工作台前焊一塊電路板,頭也不抬就知道是誰來了,「怎麼了,丫頭,剛過了半天不到,你不會又把什麼東西搞壞了吧?」
「你在幹什麼?」陳諾開口問道,平靜的聲音下卻暗藏著洶湧的波濤。
「這麼晚了,你還要去所里?」丁嵐剛舒展開的眉頭又鎖在了一起。
「你這個鬼丫頭,嘴上沒把門的!」陳諾臉上竟然泛起了紅暈,跟他的灰白頭髮很不協調,「像你這種整天惹禍的孩子,我這個半老頭子才不要呢!」
本來陳諾一直沒看孟玲,聽她說不出來了,才懶洋洋地抬起頭來,「就像是個倒數的計數器一樣,對吧?」
陳諾覺得鍾強是在強詞奪理,「你撒謊!如果真要救她,只要把這瓶西瓜雞尾酒毀掉就行了!」
那件事之後,丁萌更加在眾人面前表現得像是一個對抗實驗室暴政的英雄。但其實,那只是為了掩飾她對鍾強的恐懼而已。當她不得不單獨面對鍾老師的時候,那種恐懼便不可抑制地從全身每一個毛孔里鑽出來,摁也摁不住——就像現在這樣。
送走了丁萌,陳諾無心再工作。他拔了電烙鐵的插頭,頹然坐在床上。跟丁萌談到了孟玲,現在陳諾滿腦子都是孟玲。從孟玲第一次來所里參加面試,進組之後被分配給鍾強帶著做實驗,到她鼓動陳諾一起做端粒酶的課題,再到他們兩個人暗生情愫,直到出事的那一晚。一切像電影畫面一樣從他眼前閃過,看得人心痛。
「好在,我有一位好導師。劉盛國院士一直沒有放棄我。為了我的事,他跑上跑下,找過所長也找過書記。可是事情太大了,一個學生死了,他連自身都難保了,又怎麼救得了我呢?勸退的事,他沒能幫我擋住,最後只好以合同工的形式把我留在他實驗室當了個技術員。可我已經無心再做研究了,只是平常幫忙修修儀器設備,做做日常維護。後來劉院士臨去世之前,在病床上懇求所領導給了我這份有正式編製的工作。」說到這兒,陳諾眼角已經泛起了淚花。
兩天後的夜裡,陳諾在宿舍用自己的學生賬戶遠程登錄了全基因組測序儀的用戶界面。所里很多學生都「以公謀私」,用自己的細胞樣本做過全基因組測序,主要就是看看自己有沒有什麼遺傳病的基因。可是陳諾對此全無興趣,只想立刻做一個端粒序列的分析。然而當陳諾打開相應的功能模塊時,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測序結果已經做過端粒序列分析了。不僅如此,連遺傳病的基因分析也已經做過了。
「不會吧,你又有新的主意了?」陳諾感覺不對勁。
丁嵐抹了抹眼淚,接著說:「我當時反覆問你是誰,你只會回答『meng』,也聽不清是哪個字。我就給你取了名字叫『萌萌』。見你個子像中學生、大學生,腦子卻像小孩子一樣,我也不敢讓你出去,怕你被人欺負。更何況你還一聲聲地叫我『媽』,我就更不忍心讓你走了。於是我就跟研究所請了一周的假,天天在家照顧你。最奇怪的是,每次給你洗澡,都能洗下來很多皮屑,眼瞧著你變得越來越年輕。雖然身體還是那麼大,可皮膚光滑得就像小孩子一樣,樣子也變了。」
鍾強被這聲尖叫嚇了一跳,回頭看到陳諾帶著凶神惡煞的表情衝進了緩衝區。來不及細想,鍾強本能地想去鎖上內層門,不過已經晚了。陳諾猛地拉開內層門進了細胞間。但出乎鍾強意料的是,陳諾並沒有徑直衝過來,而是停在門口,在身背後「啪」的一聲鎖上了內層門。這聲脆響讓鍾強不自覺地打了個冷戰,一股莫名的恐懼從腳底直湧上心頭。
一時間,丁萌腦子有點兒發懵,正不知道該說什麼,就聽見鍾老師提高了聲音,「還在這兒愣著幹嗎,去庫房領濾膜啊!」
夢裡的那個女人叫孟玲,是陳諾曾經愛過、也是唯一愛過的人。沒有結果的愛情總是叫人放不下。陳諾並不是個情種,然而孟玲的死讓這份愛情註定只能停留在將近二十年前的那一刻了。
「媽……」丁萌開始撒嬌耍賴,「你再好好想想嘛……」
「陳叔——」也只有丁萌這樣叫陳諾,還撒起了嬌,「就您猜得准。我把蛋白純化系統搞壞了,那東西一直在報警,吵死人了。您快幫我看看吧!」丁萌雙手合十,直朝陳諾拜了拜。
陳諾從這段不堪回首的記憶中抽回了思緒。現在怎麼辦?雖然在鍾強面前,他一如以前一樣倔強,但冷靜下來之後,那份堅定卻少了許多。要不要就此罷手?還是繼續想辦法證明自己的研究是成功的?怎麼證明?難道還要拿自己做實驗嗎?會是像孟玲一樣的結局嗎?陳諾突然覺得,像孟玲一樣的結局也不錯,算是在某種程度上償還了欠孟玲的。就這樣胡思亂想著,陳諾在床上沉沉睡去。
終於,纏繞在陳諾心頭十八年的種種疑問全部解開了。孟玲當時只是在多種病毒以及端粒酶的共同作用下進入了假死狀態。出事後過了些日子,所里的清潔工丁嵐家裡就多了個老家來的女兒……當時沒人注意這點小事,現在看來,肯定是丁嵐碰巧撞上了孟玲蘇醒過來,把失去智力的孟玲帶回了家,再撫養長大,也就是丁萌。怪不得丁萌與孟玲那麼像。她們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
丁嵐嘆了口氣說:「其實,我本該把你送回去。但我聽所里的人聊天說到你是個孤兒,『死』了以後都沒親戚來過問,所以我覺得就算把你送回去,你也已經像個傻子似的,他們只會把你送去福利機構。於是我決定把你留下,自己照顧你,不讓你受苦。好在,事情比我想象的強得多。你的智力真的像小孩子一樣在慢慢成長,甚至比真正的小孩長得快。沒過一兩年你就能說完整的話了,也認字了,再過了三四年,你已經看完了我給你買的所有的小學教科書。於是,我決定送你去上學,辦了個假轉學證明說你是從我鄉下老家來的,讓你插班去讀小學六年級。那個時候你的樣子說是六年級學生有點兒大,不過也不算太離譜。再後來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這麼多年過來了……」丁嵐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孤兒寡母的艱辛化做淚水,一股腦地涌了出來。
丁萌心裏咯噔一下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我在做……」
「除非你們的西瓜雞尾酒真的起效果了,」鍾強把話接了過來,「而且效果太強了,超出了你們的預期,竟然讓她的生命倒退了快二十年。說不定,這裏面還有我添加的調控蛋白的功勞呢!」
孟玲沒說話,卻開心地笑了,像是小孩子知道了天大秘密的那種得意勁兒。
丁萌愣了愣,感覺眼前陳叔的樣子跟以往有些不同,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陳諾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這個人對我很重要,當然,對你們鍾老師也很重要。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只是咱們研究所的一名博士生,鍾強是高我兩屆的師兄。」
「對,那個女生就是你。」丁嵐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淚水順著眼角的皺紋流了下來。
「你想錢想瘋啦!」陳諾很不屑,「再者說,你沒看過科幻小說啊,當個老不死的妖精有什麼好的?」
陳諾使勁搖晃著孟玲的雙肩,「快吐出來!咱們去醫院洗胃!」他的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害怕,又或者,他只是在用這樣大的聲音來掩飾自己的驚慌失措。
看著沉默的陳叔,丁萌知道自己大概問錯了問題。
陳諾想要說什麼,頓了頓,卻只是搖了搖頭,「哎,真拿你沒辦法。等我換件衣服,拿上工具箱。」
鍾強好像是在冰箱里找東西。翻了一陣子,他又換了一台冰箱繼續翻找,最終找出一個250毫升容量的三角瓶,放進了超凈工作台。陳諾看到了瓶子上面的標記——「Watermeloncocktail」——正是「西瓜雞尾酒」的英文。那字體陳諾一看就知道是丁萌寫的。瓶里的液體不多不少正好200毫升,跟陳諾實驗方案中預估的一模一樣。看著那猩紅的顏色,陳諾不禁覺得有些頭暈,幾乎不敢直視。
「我要害她?哼,你真是跟以前一樣自以為是!我是想要救她!」鍾強不屑地別過頭去,轉而用落寞的目光看著超凈台里那瓶猩紅色的液體,「你以為你們的狗屁西瓜雞尾酒一定能成功嗎?你不是不知道咱們生物學的實驗,可影響的因素太多。即便原原本本地重複一個實驗,都不一定能得到一樣的結果,更何況是把這玩意兒喝下去……的確,十八年前孟玲失去智力是我添加的蛋白搗的亂,但你怎麼知道如果沒有我添加的蛋白,結果又會是什麼呢?說不定孟玲會當場橫死!」鍾強猛地抬起頭盯著陳諾,那目光里儼然又有了當年大師兄的威嚴。
陳諾沒有回答,只是把孟玲嬌小的身軀抱得更緊。孟玲開心地笑了。
「你說我殺了孟玲?你錯了!」鍾強的聲音也陡然高了起來,「如果孟玲好好跟著我做課題,她會死嗎?如果你不幫孟玲去做什麼狗屁西瓜雞尾酒,她會死嗎?如果你沒有決定去喝那個狗屁西瓜雞尾酒,孟玲也就不會替你去喝,那她會死嗎?」一連串的問題問得陳諾啞口無言。鼻青臉腫的鍾強趁機推開發獃的陳諾,站了起來。陳諾反而跌坐在地上,垂下了頭。
鍾強明顯愣了一下。給丁萌的西瓜雞尾酒里加東西這件事,肯定是被陳諾看見了,但他沒想到,陳諾竟然同時想通了十八年前的那件往事。他低下頭,一言不發。
「正好正好,老媽,來,有話問你。」丁萌一邊說,一邊拉著媽媽的手坐在床沿上,「話說十八年前,你有沒有給所里的一個學生提供過細胞樣本?」
「媽,也沒什麼,就是碰到件奇怪的事情。」見媽媽有點不高興,丁萌也覺得是自己不好,於是指指電腦屏幕上的紅色長條,「我給自己做了個全基因組測序,發現系統里已有的一套基因組數據跟我的相似度特別高。您看這紅色,表示那個人跟我可能有血緣關係。奇怪的是,這個測序是十八年前做的,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您那時候把自己的細胞樣本給了做這個測序的學生。這個學生叫孟玲,還是陳叔的師妹呢!」
「怪不得……怪不得那次我跟你說了我的研究思路,你會那麼激動。」丁萌突然想起了什麼,「那她成功了嗎?」
陳諾謹慎地坐下。偌大的真皮沙發,他只是坐了九九藏書個邊,低頭盯著清亮的茶水,一言不發。
當鍾強打電話專門把陳諾叫到他辦公室時,陳諾就知道了談話的主題會是什麼。

七

「好好好!」丁嵐一邊抹眼淚一邊笑出了聲,「你也永遠是我的乖女兒,咱們都不哭了啊!」
「我在做實驗,你管得著嗎?」雖然沒了底氣,但鍾強打算死扛到底。
「哼,冠冕堂皇!剛才說得好聽,這會兒動心了吧?」鍾強顯然是看出了端倪,雖然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深深扎進了陳諾的耳朵里,也扎進了他的心裏。
可是,鍾強似乎很享受這種折磨,沒有停止的意思。丁萌清楚地記得,那天夜裡在辦公室,微醺的鍾強一開始也是這樣長時間地盯著她看,面無表情,又不發一言。說句難聽點兒的話:教授潛規則女學生這種事,現在真算不上新聞了。可當這種事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時,一向大大咧咧的丁萌也慌了手腳。她都不知道自己那天夜裡是怎麼從鍾老師的辦公室里逃出去的,只是慶幸鍾強還沒幹出鎖門下藥之類下三濫的事情來。
陳諾一字一頓地質問鍾強:「這是丁萌做的西瓜雞尾酒,你在往裡面加什麼東西?」不等對方回答,陳諾又接著問,「當初是不是你這個混蛋給孟玲的西瓜雞尾酒里加了同樣的東西?」
「你是真傻假傻啊?」孟玲沒好氣地用筷子捅了捅陳諾的腦門,「你不知道他也喜歡我嗎?」
「就是……」丁萌急得直撓頭,「這麼說吧,有沒有個女學生用棉簽從你嘴裏刮過皮屑?或者跟你要過整根拔下來的頭髮?甚至採過你的血?」

三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已經微微發白。陳諾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著星星逐漸隱去,天色漸漸明亮。這也是一夜之中最寒冷的時刻。
「媽,我沒事。」丁萌回過神來,「所以說,我就是孟玲。而陳叔本該是我的……算了,那後來呢?我只記得上小學六年級以後的事,那之前的事情都記不清了。」
陳諾也不答話,手上卻停了下來,緩緩抬起頭望著窗外飄飛的楊絮出神。一時間,老少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只有淡淡的松香味從烙鐵頭上裊裊升起,漫散在這小小的房間里。

八

「小陳,你要幹什麼?」鍾強壯了壯膽子,「我可告訴你,這是我的實驗室。這裏不歡迎你,請你出……」
「疼、疼、疼!」陳諾一邊揉腦門,一邊嘀咕,「那他不會真去所領導那兒告我們一狀吧……」
「孟玲活著的時候是有一點兒。孟玲走了以後,鍾強跟我一樣痛苦。我本以為他會因為那次事故怨恨我,但他沒有,後來反而還是他經常來安慰我。」
「你把那件事告訴你媽了?」
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力氣,鍾強突然抓住了陳諾的兩隻手腕,牢牢不放。沒有了眼鏡,他的兩隻眼睛顯得更小,卻也更可怕,凌厲的目光直刺向陳諾。
小小的細胞間里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只能聽見空氣在微正壓的作用下擠過門縫窗縫的輕微尖嘯。兩個男人都說累了、打累了,甚至懶得再想,任由思緒胡亂飄散。
「我承認,在一個細胞中做到這點並不太難。問題在於,你有什麼辦法能讓人體全部的數十萬億個細胞都生產更多的端粒酶呢?」
被她這麼一說,陳諾不好意思起來,趕緊坐下,繼續大潑冷水,「瘋子,你絕對是個瘋子。這種主意也就你才能想得出來。」
丁萌可不領情,滿不在乎地笑著,倒好像自己做了什麼值得誇耀的事情。
陳諾卻像沒聽見一樣,只是徑自說道:「丁萌也好,孟玲也罷,叫什麼名字都無所謂。你就是你,我躲不開,也逃不掉。這十八年,我補給你……等我!」
「這有什麼奇怪的?想做這件事的人,全世界到處都有。真正讓我覺得奇怪的是,你跟孟玲的思路完全一致。」
怎麼回事?陳諾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肯定是孟玲!因為所里除了孟玲以外,沒有別人知道他的學生賬戶密碼。可孟玲怎麼會知道自己做了全基因組測序?除非……天啊!陳諾不敢想下去了,飛快地退出了自己的賬號,用孟玲的賬號登錄了系統,只見一條全基因組測序結果在屏幕上閃著微光,並且附帶著端粒序列分析的結果。
當陳諾告訴丁萌自己可以幫她做端粒酶的課題時,丁萌覺得自己簡直就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不管陳諾同不同意,就改口叫了「陳爸」。不過陳諾也跟她約法三章:一切實驗計劃要兩個人商量后一起制訂,不得擅自改變實驗方案。對於這些,丁萌自然是全盤同意,半點問題也沒有。
「沒……」剛說了一個字,撞上陳諾緊盯著自己的目光,丁萌硬生生把後面幾個字都咽了回去,不情願地點點頭。
陳諾聽到這裏,眼睛頓時瞪得老大,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無數往日的生活場景和生物學知識在腦海里穿插交織,可是嘴上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個大男人身上的無菌服被扯得凌亂不堪,鼻青臉腫地倚著冰箱哭鼻子;另一個大男人連無菌服都沒穿,獃獃地坐在一塵不染的地板上一動不動。這裏不像是無菌細胞間,更像是個小劇場的舞台。只不過,當年叱吒風雲的三劍客如今只剩下兩個人,還都染上了歲月的風霜。
「算了,跟你說了你也不懂。」丁萌從來都懶得跟媽媽說科學上的事,有點對牛彈琴的感覺。
「丫頭,說吧,又把什麼儀器搞壞了?」
鍾強的話彷彿是一把大鎚,一下就把陳諾撞得跌坐在椅子上。
「三劍客?也太老派了吧!」丁萌哈哈大笑起來,「那另外一位劍客是誰啊?不會也在咱們所里吧?」
「我笑你可憐!你看看你自己,四十多歲的人了,天天住在一個破窩棚里,沒老婆沒孩子,整天跟一個大姑娘混在一起。你知道丁萌萌是誰嗎?我看你根本不知道吧?」
「……」陳諾略一沉吟,馬上明白了孟玲的想法,興奮地站了起來,「你想讓侵染不同人體組織的病毒都帶上端粒酶基因,再像雞尾酒那樣混合在一起?」
250毫升!
「我玷污她?只怕今後要玷污她的人是你!你受得了嗎?看著你愛的人就在你面前,卻比你小了將近二十歲,你受得了嗎?」
孟玲要親自去喝西瓜雞尾酒!這個念頭像閃電一樣擊中了陳諾。不行,必須阻止她!陳諾慌了,怕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無畏的,但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也是會害怕的。他的確不怕死,不怕自己去死,但他發現自己怕孟玲出事,更怕看著她死去。
「可是,你是博士,怎麼會做現在這份工作呢?」
陳諾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到處找手機,好不容易才從一件衣服的兜里翻出了手機。他想要撥號,手卻抖個不停,深吸了一口氣,才終於撥出那個早已倒背如流的號碼,但並沒有人接聽。該死!孟玲為什麼不接電話?該不會……陳諾撲到電腦前察看孟玲的測序結果,是一個小時前給出的結果。
「真奇怪。」丁萌撅起了嘴,「為什麼一提端粒酶,你和鍾老師的反應都這麼誇張呢?」這與其說是個問題,不如說只是她的自言自語。
原來還真是三角戀愛啊!丁萌在心裏偷笑,卻沒敢直接說出來。但她很快又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哎?那鍾老師豈不是對你羡慕嫉妒恨啊?」
「你閉嘴!我不許你這樣玷污她!不論是對孟玲還是對丁萌,你都沒有權力這樣做!」陳諾漲紅了臉,心跳又一次劇烈起來。
「鍾強,這次我得謝謝你!」說完,陳諾把疑惑不解的鍾強撂在一邊,轉過身,像敬酒一樣衝著丁萌舉起了三角瓶。
「我說陳叔,要不以後我管你叫陳爸好不好?你看我媽跟我都怪可憐的,你將就將就,娶了我媽吧!」
科研樓對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牆腳全被楊絮埋了起來。左邊幾間是動物房,養著等待吃藥、打針、轉基因的各種實驗動物,一股腥臊氣隨風飄蕩,令人作嘔。右邊幾間則是後勤的地盤,包括庫房,也包括屬於陳諾的那一間工作室兼卧室。沒有人會願意跟動物住在一起,但陳諾似乎也沒別的地方可去,連家都沒有——至少丁萌的媽媽丁嵐是這樣說的。丁嵐算是陳諾的同事,在研究所做保潔,休息室就挨著陳諾的房間。
聽到這些,丁萌按捺不住好奇心,從媽媽懷裡坐了起來,「真的假的?這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看看她吧,跟十八年前容貌特別像,是不是?那白皙的雙手就是你曾經拉過的手,那纖細的腰就是你曾經摟過的腰,那雙紅唇就是你曾經吻過的唇。哈,天知道你們有沒有干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都不好意思再說下去了!」
接下來,這「雕像」突然爆炸了,碎作齏粉飛散開來,打在臉上如同戈壁的細沙一般,但卻是腥的、紅的……
自此以後,下班時間丁萌全都泡在陳諾的小屋裡。陳諾已經利用舊儀器和備件搭了個臨時的小實驗室。實在滿足不了實驗條件的,丁萌就帶回鍾強的實驗室偷著做。一老一少有時徹夜不眠,一直忙到天亮。
陳諾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了鍾強跟前,一拳就打了下去。毫無防備的鍾強一下子被打到了細胞間的另一頭,撞上了一台冰箱才停下,金絲眼鏡也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嘴邊青了一塊,還有血從嘴角淌下。不等鍾強緩過勁兒來,陳諾又趕了上去,騎在鍾強身上,揮拳打個不停,嘴裏也罵個不停:「你他媽個混蛋!是你害死了孟玲,你知不知道?你殺了孟玲!你個混蛋!」
像往常一樣,丁萌來陳叔這兒可沒有敲門的習慣,徑直推門闖了進來。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剩下的空間全留給了幾張大工作台。檯面上卻很凌亂,兩台示波儀、一台電腦——這些是能工作的儀器,還有幾台不能工作的儀器早就被大卸八塊了。電路板和各種各樣的電子元件、機械零件散放在周圍,也不知是拆出來的,還是全新的備件。
「毀掉?你是頭一天認識丁萌萌,還是頭一天認識孟玲啊?」鍾強的嘴角又浮現出一絲嘲諷,「你覺得她會善罷甘休嗎?就算她在我這兒做不出西瓜雞尾酒,她有了你的實驗方案,遲早也會在別的實驗室做出來的。到那時候可就沒人能救她了!」
鍾強當然知道丁萌還在偷著做端粒酶的課題,可也拿她沒辦法——至少丁萌是這麼認為的。她盡量晚上來實驗室幹活,躲開鍾老師。實在躲不開的時候,她就對他視而不見,該幹什麼幹什麼。反正厚臉皮這種事也是丁萌擅長的。
良久,陳諾放下了烙鐵。也不知他是在喃喃自語,還是在回答丁萌的問題,「又是飄楊絮的時節了……丫頭,知道嗎,你很像一個人。」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丁萌,眼睛仍舊望向窗外紛飛的楊絮。
陳諾終於跑到了實驗室門邊,推開門就沖了進去。果然,偌大的實驗大廳里只有孟玲一個人。她就坐在實驗台前的高腳凳上,手裡正拿著那個三角瓶,猩紅色的西瓜雞尾酒紅得甚至有些晃眼。
終於來到細胞間門口,陳諾焦急地向里張望。他沒看到丁萌,卻看到了另一個熟悉的身影——鍾強。怎麼辦?總不能當著鍾強的面從冰箱里拿走一瓶東西吧?陳諾決定守在這兒等著。他不能走遠,萬一丁萌趁他不注意溜進細胞間怎麼辦?

六

鍾強的話沒說完就被陳諾鏗鏘有力的聲音生生打斷了:「我問你他媽到底在幹什麼?」
「當然了,答案就是兩個字:病毒!」孟玲的臉龐因為興奮而泛起了紅暈。
此時,丁萌已經知道了陳諾想要做什麼,「不,陳叔,你不能把它喝下去。孟玲喝下去沒有死,不等https://read.99csw•com於你喝下去也會沒事。她那時候還年輕,可是你已經……總之,你絕不能喝。你知道這太危險了!」
為什麼?為什麼死的是孟玲?現在躺在這裏的本該是他陳諾!如果不是他非要證明這個什麼狗屁研究的成功,孟玲也不會替他試藥,也就不會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陳諾抓狂地放聲嘶吼,又像瘋子一樣一次次用頭使勁撞向通風道,直到失去了知覺。
雖然與鍾強有不愉快,但與孟玲在一起的甜蜜以及端粒酶課題的飛速進展,都讓陳諾很開心,覺得日子很充實。他們用了一年時間才完成對所有病毒的改造,去除了病毒上對人體有害的基因,調低了它們擴增的速率。然後,他們從不同細胞的培養液中提取了各種病毒的高濃度製劑。因為細胞培養液中都有酸鹼指示劑,正常情況下是濃濃的猩紅色,所以這些病毒製劑也呈猩紅色。所有病毒混在一起一共只有200毫升,陳諾把它們混好裝在一個容量250毫升的三角瓶里,放進了冰箱保存。雖然沒有雞尾酒的絢麗色彩,但孟玲說她更喜歡這種猩紅色,就像是一杯西瓜味的汽水,於是給它起了個名字,叫「西瓜雞尾酒」。
「哦……」陳諾也蔫了,嗓門卻又突然大起來,「不行,我要證明咱們的研究工作是成功的,是有價值的!我一定要證明給他看!」這話似乎不是說給孟玲聽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吃過晚飯,收拾好碗筷,丁嵐去洗澡了。丁萌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電腦,登錄了所里全基因組測序儀的用戶界面,調出了自己的結果,準備做一個端粒序列分析。然而大大出乎她意料的是,系統先彈出了一條提示信息:「發現資料庫中已有高度同源的基因組數據,是否察看?」
孟玲沒有答話,若有所思地輕輕搖了搖頭,然後看著陳諾,淺淺地笑了。
鍾強毫不留情地繼續說:「對,我是往裡面加了東西。我還可以告訴你我加的是什麼。這也是病毒,不過這些病毒帶的不是端粒酶的基因,而是一種調控蛋白的基因。那是我當時正在研究的課題,能讓腦細胞退化成神經幹細胞。你不會忘了我那個課題吧?它能讓神經元之間的聯繫消失,讓一個聰明的大腦變成嬰兒還未發育的大腦。」
細胞間有兩道門,中間是換無菌服的緩衝區。隔著兩道門的玻璃,外面的人可以清晰地看見明亮的細胞間里的情況,裏面的人卻很難看清外面昏暗的樓道。陳諾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大著膽子站在門外盯著鍾強的一舉一動。他很好奇:鍾強在這兒幹什麼呢?雖然這些年跟鍾強接觸不多,但陳諾知道導師們一般是不會親自進細胞間做實驗的。
這段戀情當然瞞不住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實驗室的人很快就都知道了他們兩個人的關係,包括導師劉盛國在內。大家都覺得兩個人很般配,替他們高興。除了一個人,那就是鍾強。
丁萌一下子僵住了,她的大腦已經不知道如何思考了,「媽?難道,難道那個女生就是……」

四

「現在這個時間來看我?你還是看看表吧,說謊也不打打草稿。」
見丁萌支支吾吾,鍾強的臉上閃過一絲怒氣,「是不是又在做端粒酶?」他沒有提高聲音,但語氣卻比冷庫還要冷兩百多度,快跟液氮差不多了。
不知不覺,丁萌就走到了陳諾的屋門口。她想敲門時,才意識到這兒不是庫房。丁萌嘆了口氣,也許是自己需要找個人聊聊吧。爸爸,她沒有;媽媽,雖說跟丁萌相依為命,感情很好,卻不懂科學,根本不理解她所做的事情。所以,雖然媽媽可能就在旁邊那間屋子裡休息,丁萌卻更願意找陳叔說話,因為他總是讓丁萌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親切。
「算了算了,少拍馬屁!我也不跟你爭,隨你怎麼想好了。就你那實驗技術,做到頭髮都白了也不可能做得出來,也就是想想罷了。」
「小陳,你大概也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吧。」鍾強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端起來聞了聞茶香,輕抿了一口,「你是不是最近在幫丁萌萌搞她的端粒酶?」
其實天氣不一定都很好,但每次從科研樓里走出來,丁萌都會覺得天氣很好。陽光中會有種快樂的味道,雨絲中會有種清靜的味道,而寒風中會有種自由的味道。總之,就是好!哪怕是像今天這樣到處飄著惱人的楊絮,她也覺得好:就當是春天裡的雪唄,多壯觀啊!
這就是陳諾所認識的丁萌。說實話,這女孩的性格真是有點兒像孟玲,就連長相都比較像,除了沒有孟玲那一頭長發。自從第一次見到丁萌,陳諾就有了個奇怪的想法:要是自己和孟玲能有個孩子,也許就是丁萌這個樣子,只不過大概會比她小几歲吧。於是,陳諾便不自覺地把她當做女兒般看待,對她總是比對別的學生更耐心一些。
這時已經是凌晨時分了。恰好是滿月的日子,銀亮的月光灑在地上,把角落裡一堆堆的楊絮照得如同一波波凝固了的浪花。當陳諾跑過時,浪花被猛地揚起在空中,然後又緩緩飄落,像極了聖誕水晶球里的雪花。一切都那麼夢幻,那麼不真實。
良久,孟玲都沒再出聲。陳諾以為她睡著了,便騰出一隻手來想摸摸她的額頭,看她有沒有著涼。可是當他的手觸到孟玲的皮膚時,竟然像是觸到了一塊冰。陳諾嚇得縮回了手,心中有什麼東西不斷地沉了下去。他不敢去面對那個想法,卻又逃不開那個想法,最終還是顫抖著伸出手去探孟玲的鼻息。這次他沒有把手縮回來,只是僵在了那裡。陳諾懷中這具青春的軀體不再會呼吸,不再會爭辯,也不再會衝著陳諾微笑。
「對對對,這個比喻太好了!」
瓶子離她越來越近了,近到幾乎能看清她手中三角瓶上的刻度。是250毫升的,也就跟半瓶可樂差不多。可為什麼是250毫升?為什麼會問為什麼?為什麼離她越來越近卻總也到不了她的身邊?
終於爬到了鍾強實驗室所在的六樓,陳諾長出了一口氣,抹了把汗,定了定神。只見實驗大廳那邊黑著燈,應該是沒有人,於是,他拖著發軟的雙腿直奔無菌細胞間,因為病毒應該就放在細胞間的冰箱里。遠遠地,陳諾看到細胞間的燈亮著,心不禁往下一沉,奮力小跑了起來。這時不僅是他的腿在抗議,他的肺、他的心臟都在抗議他的過度徵用。陳諾覺得自己似乎馬上就要死掉了,大概心臟病發病之前就是這種感覺吧。但他還在堅持,他必須堅持,不能讓丁萌成為第二個孟玲。
「……」
「那年我剛從鄉下進城,找到所里這份清潔工的工作,每天起早貪黑的,就想表現得積極點兒,讓領導把我留下。記得那是春天的時候,到處飄著楊絮,像下雪一樣。我們科長說有學生抱怨科研樓里味道很大,可能是樓頂通風道出風口的濾網被楊絮堵了,於是我自告奮勇每天一早去樓頂清掃楊絮。

五

「你又笑什麼呢?」
「錯!對於科學家來說就很好啊!現在的知識體系越來越複雜,真正學懂一個學科所需要的時間越來越長,科學家要想站在整個知識體系的高度產生重要的新發現,一般都要等到四五十歲以後。可是真到了四五十歲,他的身體條件也不好了,還能再干幾年啊?如果能延長生命,科學家們不就能做出更多的科研貢獻了嗎?另外,科學家們也可以有時間去學習不同的學科,多出點兒像你這樣的交叉型人才!多好啊!」孟玲還是那一臉壞笑。
丁萌知道陳叔為什麼突然不參与端粒酶的工作了,因為她那天無意中看見陳叔出現在他們實驗室,還進了鍾老師的辦公室,她就知道壞事兒了。於是她跑到辦公室的門外偷聽,聽到鍾老師在那裡陰陽怪氣地大喊大叫,要讓她親愛的陳叔無家可歸。丁萌的肺差點沒給氣炸了,直想衝進去理論。可是聽見陳叔都沒說什麼,也只好勉強咽下了這口氣。
「我只是想再試試……」丁萌的聲音越來越小。
陳諾覺得自己簡直傻透了,這麼簡單的事情竟然從沒注意到:他們製備的西瓜雞尾酒只有200毫升,而孟玲那天喝下去的卻是一瓶250毫升的液體。陳諾做了十八年的噩夢,恐怕就是潛意識中的那個自己在吶喊,想要告訴他問題的所在!可是他聽不見,他只知道把自己陷在悲痛中,只知道去找實驗方案上的錯誤。現在陳諾終於明白了,明白了這多出來的50毫升是從哪兒來的!
陳諾手上頓了頓,卻沒抬頭,語氣中也收起了關心,「這事兒我不管,也管不了。」
「你他媽說話啊!」陳諾的聲音陡然間高了八度,眼睛里滿是狂暴的怒火,「你不說話就是承認了?你這個混蛋!」
丁萌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怦怦響,因為她預感到媽媽將要說的事情很重要,會跟這奇怪的基因組測序結果有關,會回答她心中的很多疑問。
突然,「呯呯呯!」的砸門聲打斷了兩個人的思緒。丁萌站在細胞間內層門的外面,使勁擰了幾下鎖住的門把手,見擰不動,又接著砸起門來。「陳叔,開門啊!」丁萌非常著急,「媽媽已經告訴我了,我其實就是孟玲啊……就是孟玲,孟玲就是我!」
「好。媽,不哭了。」抹了把眼淚,丁萌站了起來,「不過,我還有事情要去找陳……陳叔問清楚。我要知道他們當年到底做了什麼實驗,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現在就要去。」她心裏其實還有另外一件事:如果這真的是西瓜雞尾酒的作用,那她一定要趕去細胞間把那200毫升西瓜雞尾酒毀了,千萬不能留著這可怕的東西。
最後一句話,鍾強說得輕描淡寫,似乎是在說什麼跟他們兩個人都沒半點關係的事,丁萌可是嚇了一跳——要是導師都不給打高分的話,就更沒別人能幫她了。萬一沒通過中期評估,就只能等第二年再來一次。若連續三次不過就得被勸退。對於他們這些本科畢業就來讀博的直博生來說,被勸退的話連個碩士文憑都沒有,這些年可就真掰瞎了。
「試試?你知道多少人死在這個課題上嗎?」鍾強幾乎要把那個「死」字咬碎了,聲音陡然高了起來,「胡鬧!簡直就是胡鬧!好,我管不了你,那我就不管了。端粒酶隨你去折騰。我問你,我讓你做的那兩個課題做到什麼程度了?」

一

陳諾記得,在那之後的一年裡,孟玲白天跟著鍾強做劉院士指定的課題,晚上跟著陳諾做端粒酶的課題。孟玲查英語文獻快,遇到什麼難題,能很快從文獻中找到解決方案。陳諾手巧,無論什麼新奇的實驗方法,只要文獻中寫了,他都能利用手上的條件成功做出來。兩人的配合可以說是天衣無縫。
可為什麼丁萌的基因組與孟玲的同源性這麼高呢?她們怎麼可能會有血緣關係?由於沒許可權打開丁萌的結果,陳諾沒法探究更多了,但有一件事他可以做——趕緊去把西瓜雞尾酒毀掉。
「哪敢啊!可憐我只有一個苦命的老媽,偏偏也在這個所里工作,還是算了吧。要是把她氣死了,我不就成孤兒了。再說,幸虧我跑得快,那晚也沒真的發生什麼,就算了吧。」
陳諾不敢再這樣近距離地看著丁萌,哪怕還隔著一層玻璃。他猛地轉過身,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了出來。再睜開眼,左手邊的冰箱前坐著那個令人鄙夷的鍾強,右手邊的超凈台上是那瓶害了孟玲、也害了自己一輩子的複合西瓜雞尾酒,猩紅的顏色彷彿血液一般,又彷彿是命運之神的獰笑。
彷彿是看到了陳諾內心所想,也可能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鍾強長嘆了口氣,收起了惹人厭的臉孔,換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小陳啊,你也真是倔,跟孟玲一樣,怎麼就不聽勸呢?這麼多九*九*藏*書種強大的病毒混在一起,怎麼能往活人身上用啊?就算你們在細胞實驗中能成功,在活體實驗中也不可能成功的。孟玲死得還不夠慘嗎?」
坐在高腳凳上的她突然笑了。這笑容很美,很恬靜,也很熟悉,因為那就是她說「對不起」的方式。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就因為她手中那瓶猩紅色的液體?那瓶已經送到嘴邊、馬上就要全部喝下去的猩紅色液體?
「可是你能做出來啊!」孟玲一屁股坐到了陳諾面前的實驗台上,彎下腰來,忽閃著長長的睫毛,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里透出最無辜的眼神望著陳諾,像極了一隻可憐兮兮的流浪小狗,讓你恨不得立刻把它抱回家照顧它一輩子。陳諾覺得孟玲的臉離他太近了,幾乎能聞到她呼吸的味道,可是躲也躲不開,似乎也不願躲開……
陳諾慌忙閃身躲到牆后,剛剛平復一些的心跳又劇烈起來。但願鍾強沒看見……陳諾等了一下,再慢慢探頭去看,只見鍾強竟然把那瓶神秘的液體輕輕倒進了西瓜雞尾酒里。液面緩緩上升,最後停在了250毫升那裡。
「對啊,對啊!」
接下來就是兩天漫長的等待。這兩天,陳諾都躲在自己的宿舍,不去實驗室,也不見孟玲。他怕孟玲會阻止自己,而他是一定會被孟玲說服的。好在這兩天孟玲都沒有來找他,甚至連電話也沒打過。
丁萌這兩天有點兒忙。她在忙著準備最終的西瓜雞尾酒。陳叔非讓用這個奇怪的名字,聽他說是孟玲那時候起的。這幾天陳叔都躲著不見丁萌,電話也不接,也不再幫她做實驗。好在剩下的工作已經很簡單了,丁萌自己完全能搞定。
陳諾的腦袋就像炸開來一樣疼。那個噩夢中的場景不斷在他腦海里快進,最終定格在孟玲手中的那個三角瓶的刻度上。猩紅色的液體不偏不倚,正好壓在250毫升的刻度線上!
丁萌,全名丁萌萌,女,24歲,鍾強研究員的直博生,永遠留著短髮,性格簡單直接,並且活潑得過分。雖然她個子嬌小,卻一點兒不給人柔弱的感覺。因為討厭跟《赤壁》那爛片里的馬用同樣的名字,她要求大家只能叫她丁萌,外號——「儀器殺手」。
見丁萌從實驗台後探出頭來,大家都用充滿同情的目光望著她,似乎在說:你安心地去吧……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陳諾趕緊轉過頭去,「接下來又要給我科普端粒酶了,是吧?端粒酶能加長端粒,逆轉這個細胞分裂的計數器,但只有在生殖細胞里端粒酶才能起作用,在體細胞里的作用很微弱,是不是?然後,我們要想辦法讓體細胞生產更多的端粒酶,對不對?」
「或許會,或許不會,誰知道啊……」
在門玻璃的另一邊,陳諾也是百感交集。雖說眼前的是丁萌,可那臉龐,那鼻子,那眉眼,那分明就是孟玲啊!自己以前怎麼沒注意過呢?怎麼就會把孟玲的樣子忘了呢?本以為自己可以把丁萌當做丁萌,但卻讓鍾強那個混蛋說對了,自己根本做不到。如今這個讓自己悔了十八年、又夢了十八年的女人活生生地站在面前,自己怎麼可能不動心呢?
「再想也沒有。你媽還沒老糊塗呢!你問這些幹嗎?」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做?」陳諾不知從哪裡而來的一股怒火,但看著孟玲平靜的表情,這些怒火卻又化做悲傷。他緩緩跪倒在孟玲面前,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我為什麼不會去?我明天就去!明天不去,後天就去!」鍾強刷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把陳諾和孟玲都嚇了一跳,他聲音也高了八度,「你們兩個人已經走得太遠了!」甩下這句話,鍾強蓋上飯盒,憤憤地出了食堂,留下兩個人獃獃地坐在餐桌前面面相覷,都沒心思吃飯了。
陳諾和孟玲本以為如果鍾強知道他們已經取得初步的成功,會跟他倆一樣興奮,於是借到食堂吃午飯的機會,想跟鍾強講講他們的實驗結果,卻沒想到換來了一頓數落。
「唉,別提了!」丁萌像是到了自己家一樣,隨手把一摞設備手冊從工作台上搬開,翻身就坐到了檯面上,「鍾強那個老色鬼又找我麻煩!」
「又在純化端粒酶吧?」陳諾心中掠過一絲不快,但語氣如常。
「陳叔,別說那麼多了。先把門打開,好嗎?」丁萌近乎是在哀求。她看到鍾老師鼻青臉腫的時候就大概猜到這裏發生了什麼。她知道自己就是孟玲,而眼前的陳叔是她前世——如果那能算作前世的話——曾經用生命深愛過的人。她也終於明白了自己對陳叔的那種親近感,那種隱藏在父女情的外衣之下的嚮往,其實是寫在基因里的刻骨銘心的愛。
「不!那一切不會重演的!」陳諾的聲音斬釘截鐵,「我想了快二十年,也想不通是哪裡出錯了。丁萌是個好學生,她對端粒酶的課題很有熱情。你應該像當年劉院士那樣,給她機會。況且這麼多年過去了,生物學的技術手段今非昔比,這一點你比我更清楚。我相信這次會成功的。」說到這裏,陳諾抬起了頭,直視著鍾強的眼睛。除了談論學術問題,沒有別的什麼能讓他如此自信。
完事之後,丁萌沒有回宿舍,而是回家去陪媽媽了。其實,雖然對陳叔有信心,對自己有信心,但她也知道親自去喝這種西瓜雞尾酒肯定是有危險的,所以她要好好再陪陪媽媽。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
「Bingo!不愧是我最崇拜的師兄,一點就透!」孟玲笑得更甜了。
陳諾嘗試著用他們的西瓜雞尾酒處理不同種類的人體細胞培養物。每次只要加一點點,「雞尾酒」中就一定會有一種病毒能夠侵染細胞並擴增,一兩天之內就讓所有細胞都能高效表達端粒酶。可以說,孟玲的思路是正確的。如果沒有後來發生的事情,這本該是一個成功的研究項目。
終於,各種病毒全部製備出來了。看著超凈台里一瓶瓶的猩紅色液體,丁萌深吸了一口氣,準備做最後的混合。其實是件很簡單的工作,只要在超凈台里用移液器把幾種病毒製劑都移到一個瓶子里就行了,但丁萌偏偏覺得這是件很神聖的事情。按陳叔給的實驗方案做下來,一共應該是200毫升。丁萌選了個250毫升的無菌三角瓶當容器,幾種病毒全部加進去之後,不多不少正好是200毫升。搞定!丁萌興奮地把瓶口封好,放進了冰箱的角落。
陳諾小心地選擇著措辭,不過丁萌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時,只見鍾強又一次打開冰箱門,熟練地拿出一瓶同樣猩紅顏色的液體放進了超凈台。那瓶子上只寫了他自己的名字,再沒有其他標記。然後,鍾強坐在了超凈台前,正要操作,彷彿又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回頭朝門這邊看過來。
「丫頭!丫頭!」丁嵐見女兒一聲不吭,兩眼發直,還以為她受不了這個刺|激。
說完,在鍾強驚恐的目光下,在丁萌聲嘶力竭的哭喊中,陳諾把這250毫升猩紅色的液體全部灌進了嘴裏,一飲而盡!
丁萌朝陳諾做了個鬼臉,突然想起什麼,板著臉說:「我要被退學了!那個老色狼知道我還在做端粒酶,威脅不讓我過中期考核呢!」
「丁萌,老闆找!」一位師兄剛從鍾強辦公室出來,就在實驗大廳里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丁嵐慈祥地望著女兒,笑笑說:「我又沒讀過幾年書,不懂你說的那些東西。什麼叫細胞樣本?」
「晚了……」孟玲搖搖頭,張開嘴給陳諾看。嘴唇裏面赫然有一道鮮紅的口子,還在滲血,大概是孟玲自己咬破的。「病毒已經接觸血液了,去醫院也沒用了。」
「不對!」陳諾突然想起了什麼,刷地站起來,「就算當時你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但現在你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做同樣的事情?而且這一次你知道我最後沒再參与實驗,西瓜雞尾酒是丁萌製備的,難道你想要殺了她?你簡直是喪心病狂!」說罷陳諾又要揮拳再打。
天氣很好。
食堂事件之後,陳諾背著孟玲做了一個決定:他要親自試試西瓜雞尾酒的功效。只有這樣,才能一舉證明他們的研究是成功的,才能向所領導表明他們沒有浪費國家的資源和經費,也才能給劉院士和鍾強師兄一個交代。陳諾當然知道這是有風險的,但他現在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況且,他對自己的實驗技術有信心,更對孟玲的理論有信心。
實驗室!她一定在實驗室!說不定她已經把西瓜雞尾酒喝下去了!陳諾的心完全亂了,穿著拖鞋就衝出了宿舍,門都沒顧上鎖。
孟玲突然開始咳嗽了。陳諾剛要開口,孟玲卻像是已經知道他要問什麼似的,「沒事,可能是凍著了。陳諾……把我抱緊點兒。嗯,就這樣……再緊點兒。好舒服啊……我好想睡一會兒啊。我的細胞大概正在瘋狂地生產端粒酶吧,它們工作得這麼辛苦,搞得我也有點兒累了……我訂的測序儀機時是晚上九點。我不會一直睡到晚上九點吧?要是我真的睡著了,可要記得叫醒我啊。」
陳諾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點了點頭。這麼多年過去了,在鍾強面前,他每每仍舊感覺自己只是個小師弟。
「哼,你承認就好。」鍾強有點意外,似乎這答案來得太容易了,「小陳啊,你老糊塗啦?你忘了當年孟玲身上發生的事了嗎?難道你想看那一切重演嗎?」
「哪有這回事啊!」丁嵐用手戳了戳丁萌的頭,「你這腦袋裡又想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呢?你老媽就是個清潔工,除了掃地就是刷廁所,再不就是擦電梯。你當我是那動物房裡養的小白鼠啊?」
不行,不能讓陳叔受欺負。課題好不容易做到了這個份兒上,不能就此罷手。雖然丁萌不知道陳叔和鍾老師所說的「在孟玲身上發生的一切」是什麼,但她根本不在乎。孟玲是孟玲,她丁萌是丁萌。她要超越前人,要在自己身上做實驗,要親自嘗嘗這西瓜雞尾酒。於是,她加緊了工作進度。
想到這些,陳諾苦悶了好幾天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孟玲竟然沒有死!而由孟玲設計、由他親手完成的西瓜雞尾酒也算是成功了一半!用病毒攜帶端粒酶基因解決人體衰老的方法是可行的!只不過,他們走得太遠了一些。
聯想起之前陳叔說過的話,丁萌隱約猜到了自己是誰。沒等她細想,丁嵐繼續說了下去:「等到一個星期後我去上班,才知道所里出了大事。兩個學生做了危險的實驗,男生眼看著女生死了,自己昏了過去,但後來怎麼也找不到屍體,於是案子掛了起來,只定為失蹤,但所里的人都認定那女學生已經死了……那個男生就是你陳叔,而那個女生……你,就是孟玲。」
「啊?」丁萌來了興緻,「鍾老師是你師兄?不會吧,你看起來比他……」丁萌吐了吐舌頭,收住了話頭。
「陳諾,你給我聽好了。你和丁萌萌做的東西用了我這個實驗室的資源,用了我這個實驗室的設備。就算你們做出來的那個什麼雞尾酒病毒只是放在我的冰箱里,那也是用了我的電費!我要是告到所領導那兒……你想想吧,一個技工,不好好修儀器,跟一個女學生通宵達旦地搞什麼研究!你明天就得捲鋪蓋回家!」鍾強又故作恍然大悟狀,「哦,對了,我忘了,你離開研究所就無家可歸啦!」
「你們接下來準備怎麼干,難不成還要拿活人做實驗嗎?」鍾強越說越激動,「更何況,你們知道這是什麼行為嗎?說嚴重點兒,你們這是竊取國家財產!你想想,你們做實驗用的水、電、儀器設備,哪一樣不是國家花的錢?更不用說各種試劑耗材了!要是有人把你們告到所領導那兒去,你們倆就得吃不了兜著走!到時候連博士學位都拿不到,這麼多年不都白忙活了?」
丁萌覺得有點兒喘不過氣來,「那您知道那個女生……或者說,我,是誰嗎?」
丁萌明顯地感覺到媽媽的身體突然一震,臉上的表情也完全僵住了,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怪物。「媽,您怎麼了?」
「怎麼啦?真正的科學家都是瘋子!可是你想想,如果我們能成功,那人類不就能長生不老了嗎?到時候,有錢人肯定都會擠破頭來買這種葯的!」
「孟玲阿姨?」陳諾被丁萌逗笑了,「可惜她沒活到聽別人叫她阿姨的年紀。其實,何止是鍾強,我也喜歡孟玲。我跟她一起偷偷做課題,朝夕相處,漸漸就走到了一起。」
「嘻嘻!就不能是來看看您的嗎?」丁萌嘴一撅,一臉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