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蛹
「趁著還沒造成不可挽救的傷害,別再繼續發瘋了。上頭的意思是,如果你立即停止行動,準備投降,我可以對你寬大處理。」西娜媞克說道。
露天門外面有一塊冷冰冰的石頭,我坐在上面,等了好久,沒敢挪動一點地方。倒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疼痛和疲憊。在身體的另外一側,好像什麼裂開了。
太殘酷了。外星人說。
「現在沒有人照顧克什。克什必須自己照顧自己,還要照顧妹妹。」她沒有提一件事,她甚至想都不願想,那就是化蛹的時候,她很可能會熬不過去,這樣的話,無依無靠的妹妹也就沒有盼頭了。不過現在,她唯一的希望就是過好眼下的這一天。
外星人閉上了眼睛,兩隻手攥起來,打著自己的額頭。真是古怪透頂的行為。「聽話人等於(強烈否定)3(序數)。聽話人等於(肯定)名字講話人(人稱代詞)。」他們在這句話上折騰了幾個來回,克什終於明白了小外星人的意思:你不是「老三」,你是「我」。
我以最快的速度轉身離開。否則,我發出的充滿悲傷和自我懷疑的味道會影響妹妹。
這個巢是一艘船上的。塔卡沙的意思是,整個遠征隊都是屬於……屬於母親想要竭力阻止的事情的一部分,一些違法的事情!也就是說,即使成功地讓其他大人相信自己,也救不了西娜媞克。
我。
克什墜入另外一個世界的重力場中,眨眼間,她快速發育的身體就感受到了加倍的疼痛。實際上,和她已經習慣的重力相比,這裏的重力不過才高出了一點點。但悲傷早已讓她疲憊不堪,加上增加的這點重力,更加讓她無法忍受。連空氣似乎都有了重量,透著金屬的味道,凜冽,寒冷,濃重,讓人無所適從。
「阿-麗-薩。」我朝門邊的外星人說。
我拖著腫脹的身子,爬過碎石路,朝著傳送門前進。我從那圈防止外星人入侵的衛兵身邊走過,其中一個警惕地看了看我,然後和身邊的同伴說:「這小玩意兒看著沒什麼精神。」
這是她第一次用了人稱代詞,「我」,來稱呼自己。這不對……不合語法,不合時宜,不合禮節。雖然只是把幾個片語合在一起說出來,並沒當真,但她還是感覺很奇怪。
但是,穿過營地朝傳送門走去時,我覺得化蛹的時間比預想的提前很多,讀西娜媞克的記錄耗了太久。我的腿腫脹僵硬,眼睛也看不太清楚了,腹刺上的痛變得像火燒一樣,奇癢,似乎隨時都會裂開。而我越想走得快一點,就痛得越厲害。
需要採取行動。
這時,塔卡沙按下了武器制動。克什驚恐萬分。屋裡霎時遍布辛辣刺鼻的味道。武器里的強酸全都噴到了西娜媞克身上,腐蝕了甲殼素、肌肉,露出了骨頭。疼痛中的西娜媞克發出嘶嘶聲,朝塔卡沙猛撲過去。塔卡沙又按了一下制動,強酸直噴克什母親的臉。她倒吸一口氣,癱在了地上,眼睛、觸角轉眼變成了一堆灰燼,在塔卡沙腳下冒著煙。
克什突然又一次感到鑽心的痛。她的身體幾乎已經伸展到極限了,而這裏的重力讓她原本就疼痛的骨頭愈發舒展不開。腹部也被飢餓感侵襲著。至於這個白巢,管它是用來睡覺的還是用來吃飯的,看起來好歹也是個能找到食物的地方。克什用盡全身力氣朝它爬去。
「大巢已經落伍了。」塔卡沙繼續說道,武器仍指向西娜媞克,「我們是未來。眼下我們所做的可能違法,但子孫後代一定會稱頌我們為種族的救星。」
外星人好像有不同的部落或家族,根據皮膚顏色的深淺加以區分。小外星人的膚色深,所在的家族過去被視為天生的低等群體。而另外一群膚色蒼白的外星人,較它們要優越些。「講話人(所有格)家族相信(否定,過去時,被動)人(複數)。」外星人說。過去,人們不把我們的家族當人看。但是深膚色家族的成員,還有蒼白膚色家族的一些人,世世代代,堅持不懈地努力著,想要這一族群人類的身份得到認可。過了很久很久,它們終於獲得了成功。實際上,小外星人的家長,作為深色皮膚家族的一員,正是這片地區的領袖。是一個很強大的外星人,在所有的深色和淺色家族裡,有著無上的權威。小外星人說,現在的情況還不是很完美,但和過去的時光相比,已經有了很大的改善。
克什考慮著面前的選項。經過漫長的一分鐘,她終於相信這個辦法是最好的。
翻譯上總會有困難。
「我很重要。」克什說道。
阿-麗-薩說:「講話人非常傷心(肯定)。」
沒有人會主動來幫她。沒有地方找得到吃的,除了中央食堂。但只有成蟲才能從中央食堂申請領食。有一艘飛行器往返于營地和文明世界之間,但搭這個順風車幾乎不可能,因為克什常常不經意間聽到飛行員抱怨,說機上哪怕一丁點東西都要經過檢查,而且要檢查兩遍。克什原想寫張字條偷偷扔到要出港的飛行器上,但是寫給誰?誰會相信一張孩子的鬼畫符?
她剛想把眼睛從門縫挪開,輕輕關上門,就聽塔卡沙低聲擠出一句:「我的同胞絕不會背叛我!這個巢是一艘船上的。」
克什還記得,經過幾個月艱苦的探索,傳送門終於連接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大家都歡欣鼓舞。那裡的空氣適宜呼吸,那裡的生物都很友好。不過,它們是非常奇怪的族群。但好歹它們也是呼吸空氣的生物,但願它們樂意、也有能力幫助一個孤兒吧。
克什難逃一劫了,像四個妹妹一樣。沒有被酸傷到的妹妹,命數已定。一個仍具生育能力的成蟲若命喪黃泉,其後代通常由近親收養。但是,在這個彈丸之地,在這個與世隔絕的營地,西娜媞克沒有任何親戚。克什這時突然明白為什麼沒有親戚:西娜媞克是大巢「黃蜂」中的一隻,在犯罪分子的巢中當卧底;她的蟲寶寶們,即使是最小最無辜的那隻,也不會在巢中找到誰來收養自己。如果放任這些蟲寶寶不管,年紀小點的過不了幾天就會餓死。快要長成大蟲的克什已經能夠自己找食吃,但如果在化蛹的那幾個月沒有母親保護的話,她免不了會被掠食者吃掉,或者在寄生蟲的入侵下死亡。
我得讓它帶我找到小外星人。可是該怎麼辦呢?
「我很重要。」
「我必須再出去一趟。」我把記錄捲筒和通信設備塞到背簍里,對卡丘說。她發出很強烈的味道,滿是疑惑。想來,這是因為我說話時一副大人樣。但是,就好像我真的是一個大人了,她沒有插話,專心聽著,等下一步指示。我決定繼續用「我」這個字眼,這能讓卡丘和其他妹妹不再恐慌。「我走之後,你必須把門封上,像上次一樣。我會弄到更多的食物,儘快回來。」
我並非真的相信。在內心深處,我知道,即使我很快就要化蛹,我也只是一個小孩。但要想阻止這些罪惡發生,唯一的機會就是相信這句話,並且行動起來。
門上的透明板後面出現了一個輪廓。一時間希望油然而生,但我隨即看清,那只是一個沒見過的外星人。https://read.99csw.com它腿上看不到翻譯設備。
西娜媞克看起來非常憤怒,「一窩臭卵孵不出什麼好東西。你們那些同胞,總有一個會向大巢通風報信,揭發你,以求寬恕。」
老樣子,按要求,克什得通過一扇嗡嗡悶響的大門,但過了這道門之後,就再沒什麼擋路的東西了。
「要不咱幫幫她吧。」她的同伴說。
這口氣不能松得太久。現在,我必須找到小外星人。
小外星人的頭向後靠了靠,眼睛稍微合上了一點。克什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斯-呢啊-提-克(專有名詞,所有格)3(序數詞)是(否定)名字。」克什反應了半天,才明白原來外星人嘴裏說的,傳到儀器里再輸出的,是去世母親的名字;她反應了一下,想明白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西娜媞克家的老三」不算是名字。
可不能否認,我還只是個小孩。骨頭很疼,腿很疼,每走一步,腿都像被針扎一樣,大人們見我時,像看到一塊石頭、一片青苔,不屑一顧。話說回來,這倒對我很有利。或許,我可以像其他善於偽裝的小生物一樣,和背景融為一體,藉此求生。
譯/張茹
他們邊走邊聊,聊得結結巴巴,有一半的談話需要猜測。
阿-麗-薩走了,身邊陪著四個大外星人。我癱在原地。有外星人問了我一些問題,我連好好回答的力氣都沒有了。
聽完翻譯,外星人突然亮出牙齒——黑黑的臉上,一條白色,克什再次呆住了。外星人那鹽啊鐵啊花啊混在一起的味道,讓克什完全察覺不出它們的感情。這時,外星人說:「講話人帶(條件句)聽話人去樓里。」克什不明白為什麼動詞後面標出是條件句,但外星人說這話的同時,也做出了絕對不會被誤解的動作:它把門敞開,站在一邊,留出了足夠讓克什通過的空間。
塔卡沙說:「你早該知道紙包不住火。」聽到這兒,一絲恐懼的氣息從微開的門縫直傳到克什的指尖。兩個大人都很緊張,幾乎是驚恐。怎麼回事啊?
她興奮不已,忐忑不安。
克什聽懂了後半句,意思是「你叫什麼名字?」。她還沒從恐懼里緩過來,張不開嘴。「西娜媞克-基家的克什。」她結結巴巴地吐出幾個詞。
「重複(祈使)話語。」外星人不依不饒。
「如果不是你教我,我永遠不會變得重要。」我回答說。
耽誤的這會兒工夫,或許救了她一命。
「聽話人狀態(疑問)。」它問道。
阿-麗-薩說:「傳輸成功實現(過去時,肯定)。大巢收到(過去時)傳輸。大巢派遣(肯定)衛兵,逮捕(將來時)犯罪分子。」
「重複(祈使)講話人(所有格)話,稱呼講話人(人稱代詞)。」外星人說。
我坐著,母親最後的話纏在我的指間。我再一次感覺到飢餓,骨頭髮疼,皮膚緊繃。正常情況下,我應該蜷縮在自己的小窩裡,準備化蛹。
克什拽著自己的身體,匍匐前進。途中聳立著幾個外星人,無一例外都用肉食動物那強烈的眼神盯著她。它們的眼睛讓人不安,淺淺的一道圈裡嵌套著深深的一個圈,每隻眼睛看起來都像是蓄勢待發的武器,直勾勾地瞄著她;外星人行動起來,要將重量在一對後腿之間來迴轉移,每動一下,都讓克什注意到它們嚇人的高度,讓克什感覺出它們比表面看起來更龐大笨重。
她舉起武器,我害怕得連根手指頭都動不了。我從沒考慮過自己看起來是什麼樣的,也從沒想過善解人意的大人看到身處疼痛之中的小孩會怎麼做。
小外星人的意思是,你只是一個小孩子,而我,也是一個小孩子。
他們倒是完全沒有注意到從石頭地里晃晃悠悠爬來的克什。小孩子總會出現在這兒,來來回回跑個腿,給傳送門那頭的母親收個信、發個信之類。比如克什,傳送門開通的一個半月以來,就常常在一天里跑上好幾回,而且在大人眼中,這些幼蟲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除了他們的母親,沒有誰能分得清楚。
我很重要。我告訴自己。
我很重要。我告訴自己。我很有用。我能發揮作用。但前提是,我必須堅持下去。
如果你是個小孩,那你的母親呢?至少,克什覺得小外星人想問的是這個。翻譯儀器一直把母親翻成父母親。
祖先之歌的最後一句又重複了「講話人等於(肯定)重要的人」。唱完了,小外星人彎下腰,一隻手放在克什身上,說「聽話人理解(疑問)。」你聽懂了嗎?
「聽話人等於(肯定)重要的人。」外星人一邊說著,還上上下下地晃腦袋。
克什說完后,外星人把前腿舉到頭旁邊,儀器里輕柔地咕嚕出外星人的語言。看來頭上那些凸起應該是外星人的耳朵了。外星人似乎想了一下它聽到的內容,然後回答說:「聽話人僅僅是(肯定)小孩子。」儀器是這麼翻譯的,「講話人等於(肯定)聽話人。」
克什穿過傳送門,眼帘里再次出現營地,好像老一套的思維方式也回來了。這裏的空氣過去感覺那麼寒冷,現在似乎變暖了一些,還滿是親切的味道,重力正常,如釋重負。但是兩包外星人的食物壓著……我的背筐,提醒著我自己現在是個大人了,雖還沒發育成熟,可從責任來講,確已如此。我不能再安然地像以前那樣行事,不能依靠任何大人來給我和妹妹找吃的,來保護我們。
「克什會找人來幫忙。」她對一個身體僵硬的妹妹說。儘管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就連嘴裏吐出的「克什」這個字眼都在提醒她:不管她離化蛹還有多久,她仍然只是只幼蟲,不能擁有自己的名字,不能用「我」這個代詞。她喚著最大的妹妹,對她說:「卡丘,在克什離開西娜媞克的巢后,你必須把門封好,在她沒回來之前,不讓任何人進來。你能做到嗎?」
她必須照顧自己,照顧妹妹。她縮回眼睛,借黑暗安撫自己,準備重新痛苦地向前移動。恐懼酸澀的味道不斷攪著腹部。但她沒有放棄,堅持回到了見證母親死亡的那扇門前。
講話人等於(條件,肯定)很小。
但我能做什麼阻止他們呢?我只是一個小孩,幼小,軟弱,無力。沒有什麼親人能保護我,沒有大人會聽我講話,我甚至連母親的通信設備都用不了。
這時,小外星人講話了。它的聲音咕嚕咕嚕地,像溪流拍打卵石的聲音,而且還挺悅耳,和其他外星人比,音調更高,聲音更溫柔。待它講完,綁在它前腿上的儀器發出了聲音,克什差不多聽懂了:「講話人等於(肯定)阿-麗-薩(專有名詞)。確認聽話人(所有格)是(疑問)。」
我從背簍里翻出記錄捲筒,詳細地解釋著我母親記下的事情。有個外星人拿出了一個更大更複雜的翻譯設備,幫了些忙。外星人陸續聚過來。當我拿出西娜媞克的通信設備時,兩個大外星人嗖地從人群里鑽過來,拿走了設備。我太累了,連護住設備九-九-藏-書的力氣都沒有。
但克什差不多算一個大人了。誰都看得出她用不了多久就會化蛹。她肯定可以利用這個事實說服誰過來幫忙。
傳送門這一邊也有自己的防線:身材高大,長著兩隻腿,披著它們那一套甲殼的外星人;巨大笨重,讓空氣充斥著鐵器和溶劑味道的交通工具;還有高聳入雲的牆,壘得坑坑窪窪的假石,上面頂著一圈圈帶刺的金屬線。這些外星守衛也習慣了幼蟲從傳送門裡鑽出來,絲毫不在意。
講話人等於(條件,肯定)(不可譯)。
「我會等著的。」我回答。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克什意識到已經過了好長時間,背筐里的食物變涼了。「我必須回去找克什的……我的妹妹了。」她說。
等待。
這一次……我開始相信。
他們來到一個鋪著堅硬檯面、灑滿明亮燈光的地方,檯面和燈都是瓷制或金屬制的。有很多大外星人聚精會神地忙碌著,至於在忙什麼,就很令人費解了。空氣里混雜著上百種不同的味道,有的很香,有的很噁心。小外星人一進去,一個大外星人就迅速停下手頭的活兒,彎下腰,直到和小外星人一樣高。它們嘰嘰咕咕了一陣子,時不時把眼睛瞄向克什,然後又轉回看著對方。
我回到西娜媞克的巢房,嘗了一下露天門邊邊角角的味道。只有卡丘的。輕鬆感頓時湧上心頭,我敢說連屋裡的妹妹都聞得到。「卡丘,」我叫道,「克什回來了,帶著吃的。」
「哦,明天你當然會去報到的,就在睡醒那個小時過後的第十二分鐘,像每個第六日那樣。」聽到這話,西娜媞克的眼睛突然睜得很大,屋子裡劍拔弩張的氣息更加濃烈,「沒錯,我們一直監視著你們的通信,還學會了複製。只要我們在這裏一天,就不會有人知道你不在了。」
外星人把門打開,我又重複了一遍。
一個妹妹用光了梳理蠟,到壁龕那邊去取。
這是外星人第一次觸碰克什。她沒有閃躲。小外星人的手很堅定卻沒有敵意,有些涼卻並不讓人覺得寒冷。外星人用冗長的一段話來陳述自己的重要性,而它的觸碰並不讓人覺得有壓力。「克什懂得,」她說,「你是重要的人。」
克什嘗到了悲傷的滋味,但不願為感情所左右。她該怎麼向外星人解釋這一切呢?
它和其他外星人有些不同。個頭不比克什大多少,和見過的那些外星人相比,更短、更小。它看著很黑,像沙庫提一樣,而其他大多數外星人都顏色慘淡。所以,它看起來更親切,不過,它那一雙令人不安的眼睛也很突出,看著好生古怪。它圓圓腦袋上長著的深色須彎彎曲曲地垂下,在兩邊各束成一縷。每一縷須子的根部都扭著幾股又軟又亮的東西。如此與眾不同地束起須子,是否標志著它的等級或者地位很高呢?
講話人等於(肯定)重要的人。
要求非常明確,即使克什並不相信,也還是依著它重複道:「克什很重要。」
「克什的母親死了。」克什回答。
但講話人等於(肯定)重要的人。
這時,我記起小外星人對我說的第一句話:「講話人是(肯定)阿-麗-薩(專有名詞)。」當時聽來毫無意義,但我現在知道它是什麼意思了:我是阿-麗-薩。
還剩下一條腿在繭外,我停下來,「不,阿-麗-薩。破蛹而出的成蟲將不再是我。她知道我做過什麼,經歷過什麼,但我聽說那就好像是她在讀關於祖先的記錄,而不是回憶。她會是另外一個人。你要向她介紹自己。」
通信設備專門適用於大人的手指,我連裝器材的箱子都打不開。我灰心喪氣,轉向記錄捲筒,打開,把帶子纏在手指上。我依序讀著上面的味道,不禁目瞪口呆。
塔卡沙揚著觸角,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好像西娜媞克剛講了個笑話。
我努力從外星人硬邦邦的地面上把身子抬起來,坐得太久了。一直聊著的這會兒,飢餓感捲土重來,因即將化蛹而生的疼痛也愈加強烈。但是,我知道妹妹肯定會更餓。我得快點了。
但克什知道,危險不會自行消失。
我想方設法讓自己動起來。衛兵的武器仍然瞄準著我,我以為自己隨時都有可能被一股酸擊中。但最後,我還是通過了傳送門。
克什哆嗦著,恐懼讓她待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睛也沒有從門內移開。
克什一動不動,因為恐懼而不停地哆嗦。塔卡沙已經把武器放回外套的褶皺里,大步邁向門口。克什就站在那裡。她吃力地把眼睛從門縫挪走,讓開門口的位置。塔卡沙擦著克什身邊走過去,完全沒注意到門邊還有個渾身顫抖的小傢伙。不一會兒,克什聽到巢房的露天門被刮開,又關上。留在門內的,只有她,她死去的母親,以及她危在旦夕的妹妹。
一眨眼的工夫,克什已在屋裡,餓得嗚嗚直叫的卡丘和其他妹妹衝著古怪的食物一擁而上。每個人吃完后,就沒剩下多少了,而大家才剛剛開始吃而已。或許,等會兒克什可以回到外星人的世界再要一些。
不過,還有一個辦法可以離開營地。
這樣就說得通了:它比其他外星人更小,願意和克什說話。克什放鬆了一些,讓自己喘口氣,但仍沒從原地挪動一下。這個外星小孩沒準兒願意幫助和它自己一樣大的小孩呢。於是她說:「克什餓了。克什需要吃東西,還要給妹妹弄吃的。」
這聲音出人意料。克什僵住了,皮膚感覺刺痛。這是一代代沙庫提歷經數千年磨鍊出來的本能反應。現在這個時間,西娜媞克梳理室里不應有其他大人吧?要知道,定時梳理是條鐵律,要靜思。不過,自從全家遷到寒冷隔絕的此處,生活就變得怪異起來了,過去幾個月甚至更加奇怪。克什打開門閂,將門推開一道縫,一隻眼睛伸了進去。
克什彎下身子,伸出手在粗糙的地毯上摸索著,想找到刷子。每隻手上僅有兩根指頭,笨拙、無力。克什希望自己的手像大人那樣:熠熠發光的三根指頭,由甲殼素和骨構成,抓東西牢固有力,動作精準無誤。克什兩條前腿左右開弓,終於摸到了刷子。她吃力地挪動兩條剛長出來的後腿,蹣跚地走向母親西娜媞克的梳理室。不過,後腿既短又粗,好不容易才撐起克什不斷變重的身子。
半晌,它們把通信設備帶回來了,說已經檢查過,確定沒有危險。我告訴它們怎麼打開,一個剛才拿走設備的外星人試了試,但最後我們發現,只有阿-麗-薩的手指頭夠小,力氣夠大,打得開上面的挂鉤。我做給阿-麗-薩看,讓它知道怎麼把捲軸放進設備的閱讀器中,如何啟動傳輸。
「寬大處理。」她抬起一隻手。
「謝謝你,阿-麗-薩。」我鬆了一口氣。
我坐在地上哀嘆自己的命運read.99csw.com,忽然記起了外星人要我說的話:我很重要。
我拖著身子朝巨大的石頭房子走去,這段路簡直是沒有盡頭。路上碰到些外星人,它們的反應和之前沒什麼差別。或許它們不知道健康的沙庫提小孩和生病的沙庫提小孩之間有什麼差別。值得慶幸的是,這會兒也沒見到同類。有那麼一下子,我覺得背上撕心裂肺地疼起來,之後一股液體緩緩從側面流下,但我還是抓緊走下去,根本不想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是什麼樣。
「我——很——重要。」我又重複著。我。
我。我說。
「別這樣,塔卡沙。」西娜媞克紋絲不動,舉止行為不同尋常。在梳理時,大人們總是不停地蠕動、整理著。
「你必須這樣做。」克什勉強蹭到卡丘旁邊,輕輕撫摸她顫抖的身體,「必須。」
遠征隊在一道坎坷不平、險峻荒蕪的山坡上安營紮寨,離大巢最近的崗哨也還很遠。隊員的巢房七零八落地分散在山坡的亂石之間,都是巢主覺得最佳的地點。而克什現在知道,所有的隊員,除了自己已去世的母親,都是犯罪分子。
阿-麗-薩和身邊的同伴討論了一陣子。我繼續作繭。把自己的頭包住是最困難的一步。接著我開始放鬆,跟著直覺。
克什挨著卡丘,又待了一會兒,姐妹倆就這樣互相依靠著,克什覺得安心,也可以安慰妹妹。隨後,克什拖著自己沉重的身子,向露天門走去。她從外面關上房門,聽到卡丘用上顎沿著門邊搗弄著,心裏的一塊石頭落地了。這門擋不了一群人,但對於那些閑來無事、出於好奇想要一探究竟的人,這道門倒是能頂上一陣子,至少頂上一兩天。
「講話人三個月後同聽話人說話(將來時,肯定)。」
我被嚇壞了,但還是大喊了一聲:「不!」一絲驚奇的味道從衛兵的盔甲里溢出:沒有哪個小孩,尤其還是病懨懨的小孩,會對大人說這樣的話。她遲疑了一下。「我——克什替母親到外星人世界送一個重要的包裹。」我指指我的背筐,「克什必須在化蛹之前把東西送到。」
克什爬了很久,終於爬過了栽滿圓柱的林子的一半,離龐大建築的露天門越來越近了。露天門的樣子很奇特,根本不能叫門:兩塊巨大的長方形平板,一邊釘住,一邊敞開。她從這道門走過很多次了。不過以前她來跑腿時,每次都會有一個外星人替她開門。而現在,大門緊閉,默不作聲,周圍也沒有誰在看管。
克什本已七上八下的胃,此時裝滿了恐懼。因為她看清塔卡沙手裡正拿著一件武器,瞄準西娜媞克的胸膛。怪不得母親一反常態,在那裡紋絲不動。「光是寬大處理可不夠,就憑這個放棄行動太不值了。」
我哆哆嗦嗦地等著。衛兵看起來也沒了主意。
講話人等於(肯定)重要的人。
「阿-麗-薩,別難過。成蟲見到你會很高興的。她一定願意聽你講這些事。」
嗯,的確如此。克什根本就不是一個專有名詞,也不是一個大人的名字。它僅僅是數字3,表示克什是西娜媞克家的第三個孩子。第一個孩子沒能孵化,第二個沒能熬過幼蟲期。而在她之後,又有三個也未能成活,直到第七個妹妹,卡丘;西娜媞克的骨肉可以說能活下來的沒幾個。而現在,克什可能連一個妹妹都保不住了。
而理解外星人的回答讓克什花了更長的時間。真的太久了。結果,在穿過一間狹長的屋子時,他倆不得不在一邊坐下來。堅硬的地面有股石頭和溶劑的味道。一些大外星人在他們說話那會兒來來回回地經過,盯住交談著的小外星人和小沙庫提,但克什幾乎沒注意到,因為她非得集中十二分的精神,才能明白小外星人說的話。
「成蟲覺得(將來時,肯定)為聽話人自豪。聽話人等於(肯定)重要的人。」
進梳理室之前,克什沒有擦響刮板。刮板是給大人用的。小孩根據自己的職責要求,來來去去,不用另外通知,不必獲得許可。只要受得了走廊里冷冰冰的空氣就行。克什一隻手放在門閂上,為了確定刷子已經握緊,稍停了一下。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裡邊的說話聲。
克什動用兩對前腿,努力將自己像充了氣一樣的身體跨過金屬環底部。
之後外星人說了件對它似乎很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深色家族領袖耶-色-亞-森(專有名詞)寫(過去式)有名的祖先之歌。」它睜大了那對怪異的眼睛,向前傾斜,壓低了像潺潺的流水一樣的嗓音。歌里的詞排列得錯落有致,儘管聽起來根本不像克什聽過的任何祖先之歌:
克什突然想到,自己真是個傻瓜。她穿過傳送門,進入一個陌生的世界,把自己的性命、妹妹的性命交到了那些內心複雜的外星人手中。她可能會找到吃的,也可能會被吃掉……
克什既吃驚又懷疑。克什無足輕重。
克什挺直了身子,在這個陌生之地,讓又短又粗的腿以最快的速度帶她離開傳送門。克什她們剛來的時候,地上鋪滿了短小的植物莖稈,過了半個月,就被踩成了一條條土道。最後,這些土道又布滿了深色的沙礫,鑽進上顎里,有股燃料和碎石混在一起的味道。
想死的話,很容易。就坐在這兒,讓恐懼控制身心,等著渴死、餓死,或是被掠食動物吃掉。每一絲本能都在告訴她,就這樣待著,一動不動,直到危險過去。
克什……我……已經像大人一樣行事,必須像大人一樣思考,用大人的口吻講話。
作繭那會兒,很多外星人走過來,拿著發光且嘀嘀叫喚的設備對我指指點點。還是由它們去吧。
「那是什麼時候?」卡丘問。
屋裡沒有任何變化。克什的妹妹們像西娜媞克被酸腐蝕掉的身體一樣,固定在原地,就連因為疼痛而在地上扭曲的妹妹們這會兒也不見動靜了。
但講話人等於(肯定)重要的人。
讀到最後一條,看得出西娜媞克差不多已經準備好把記錄發給大巢了——但是不知怎麼被塔卡沙發現了,於是塔卡沙對西娜媞克下了毒手,防患於未然。
但講話人等於(肯定)重要的人……
「克什不是一個名字,但大家都這麼叫克什。」她說,「克什還是一個小孩子,不像大人那樣有自己的名字。」
我爬到一個角落,開始作繭,先包上尾部,然後慢慢把身子都包起來。已經九九藏書等了太久,皮膚僵到我差點就沒辦法用上顎碰到尾部。我竭盡所能,仍然比正常情況多花了很多時間。我希望我的成蟲不會因為化蛹太遲而遭罪。
西娜媞克發現了這裏的一個大陰謀,一向細緻謹慎的她,一絲不苟地把這件事記了下來。這個陰謀違反了關於不可剝削低等物種的法律。塔卡沙和她的犯罪同夥裝成是經大巢正式授權的代表,到了外星人面前,提出要提供先進的技術,換來大量外星人的藝術品、遺傳物質、重元素和其他貴重物品。但是,事先講好的技術根本就不存在,有的只是些像模像樣的水貨。他們的目的就是要詐外星人一筆,越多越好,然後封死傳送門,除了看似精密的垃圾器材外,外星人將一無所獲。傳送門一封,他們就會向傳輸外星人世界消息的通道里「投毒」,以防沙庫提或其他任何物種開通新的傳送門,發現他們的罪行。
殺害母親之前,塔卡沙提到過西娜媞克每個第六日醒后的第十二分鐘會到大巢報到的事。回想一下,我記起每個第六日,西娜媞克都會早早地回到冥想室去……這並不是什麼大驚小怪的事,但是來營地之前,她從沒這樣做過。
我反覆說著這個名字,直到外星人轉身離開,它領來另一個外星人,帶著翻譯設備。「我必須見到阿-麗-薩,」我說,「講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差不多行了,只剩下頭和一條腿。這時,阿-麗-薩一行人回來了。眼睛已經不大看得清楚,但是,阿-麗-薩那和其他外星人一樣奇怪但卻不同的味道,對我來說,已經很親切。
不過,克什幾乎已經是個大人了。骨骼的疼痛提醒著她,該化蛹了。另外,她還承擔著照顧妹妹的責任。
講話人等於(條件,肯定)小孩子。
「卡丘不知道……」妹妹的聲音非常小,幾乎只能看到上顎在動。恐懼的味道從她身上溢出。她來到世上的時間只是克什的三分之二。
歌聲依此循環了一陣子,克什有些地方也沒聽懂,但是意思很明白,而且看得出,這對於小外星人來說很重要。
「重複(祈使)。」外星人又說。
兩個大人的態度顯得不屑一顧。「想想吧,塔卡沙。眼下你只犯了三等罪。但要是害了大巢的特工,可就是犯了被窒息的死罪。如果我沒準時報到,他們會進行調查的。」
梳理室里,除了西娜媞克,還有其他人:塔卡沙,遠征的首領。兩人都沒注意到克什的眼睛在門邊上瞥來瞥去。十個妹妹,或許是十二個,也在屋裡,擦拭著母親光亮的肢體。看來,沒有誰因為塔卡沙在梳理室里而覺得不安,但克什告訴自己,小妹妹不會和自己一樣敏感機警。畢竟,自己年齡最大,已經快化蛹了。
一陣疼痛襲來,清理前肢的刷子從克什手中掉到地上。
我把上顎貼著脖子蜷住。繭開始變硬,我放鬆身心,墜入漫長的夢境。
出了露天門,我面臨著不同的選擇。最好的選擇就是回到外星人的世界里,設法找到之前幫過我的小外星人。它的家長是其種族的領袖;最起碼,我帶去的消息能使它們認清騙局;而且化蛹之前,沒準兒我還能帶回更多的食物。
等了有一個世紀那麼久,另外那個衛兵說話了:「哎,讓她走吧。」她說,「要是她死那頭了,也就沒人知道了。」
小外星人領克什回到了露天門。她的肚子飽了,背筐滿了,移動起來更慢了。而肢體的疼痛提醒著她,是時候化蛹了。
小外星人一聽,顯得有些不高興,儘管它的味道沒有變化。誰來照顧你?
終於,我來到了那扇大門面前。門緊緊關著。它和刮板完全不一樣……我不知道如何發出信號表示我想進入。
克什轉身,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這口氣通過身體兩側微微顫動的氣門,嘶嘶地呼出。
等來了一大群外星人:小外星人阿-麗-薩,身後還跟著幾個和她一樣有深色皮膚的外星人,還有其他一些外星人。
不過眼下,她還有事情要做。
克什……我吃完了之後,看了看屋裡的情況。沒有大人發號施令,妹妹也會一直忙碌勞作,她們已經清理了西娜媞克的殘軀,只有她倒下去的位置那裡還留有一個被酸腐蝕的坑,顏色比其他地方深。我覺出悲傷的味道,但肩頭的責任不允許我為此分神。
聽完翻譯,小外星人顯得很失望,站了起來,原地轉了個圈,接著又坐下。這次,它把兩隻手都放在克什身上,朝她靠得更近了。「聽話人(強調),」它說,「聽話人(強調)是(強烈肯定)重要的人。」你!你是很重要的人!
「重複(祈使)講話人(所有格)話。」小外星人說。重複我的話。
大外星人離開了片刻,回來時,拿著一個又大又平的長方形金屬盤,上面擺著各種各樣的小份食物。克什伸出一根指頭,挨個兒品嘗,每嘗一份,都會說「克什喜歡這個」或者「這個好難吃」。大外星人的手臂上沒有翻譯儀器,小外星人就給克什當起了翻譯。接著大外星人又拿來幾個碗,裏面裝了好多克什喜歡的食物。克什完全不知道吃的都是什麼,但是有些真的超級美味,她很快就吃飽了。
外星人商量了好久。我精神恍惚,不太清楚它們到底在商量些什麼。但我猜是只有阿-麗-薩能操作通信設備,其他外星人卻並不希望由它來做這件事。不過最終,阿-麗-薩還是朝我彎下了腰,直彎到它覺得我能看到的位置——其實我幾乎已經看不到什麼東西了。然後,它說:「講話人上路(將來時)回來(將來時),聽話人等待(祈使)在這裏。」
克什深深地呼吸著,過了一會兒才終於說服身體動起來。一條腿每往前挪一步,都要費十二分力氣;笨拙渾圓的身體往前拖一厘米,都帶來一陣劇痛。而飢餓如影隨形,像掠食者,啃噬著肚子。
我沒料到,外星人世界冰冷陌生的味道、鉛般沉重的重力,竟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輕聲回答:「我在化蛹。你要照看著這個蛹,三個月。別讓掠食動物把它吃了,別讓它受熱受涼。大巢的衛兵會告訴你怎麼辦。他們會照顧我的妹妹。」
外星人的話讓克什吃了一驚。她從沒想過,一個外星人,會在乎沙庫提小孩的命運。接著她又想到一件事,身邊的小外星人是她在這個世界看到的唯一一個外星小孩,而且所有大人對它畢恭畢敬。這裏的小孩肯定非常稀有,非常珍貴。「沙庫提的小孩不重要,」她說道,「他們大量孵化,然後被安排工作。只有少數能活到長大。」
我想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
西娜媞克-基家的克什渾身酸痛,從上顎直到第三對腿,無一例外。對於沙庫提幼蟲來說,疼痛和飢餓是家常便飯。疼痛是因為身體一刻不休地快速生長,而維持這種生長需要大量食物,自然便總覺得餓。不過,剛才那股鑽心疼卻是表皮已經太小的標誌。她已經換過七次皮,深知個中緣由。如今,只要再換這一次皮,她就可以告別這具幼體。她將在蛹中度過三個月,待醜陋的幼體蛻變成一隻光彩奪目的成蟲。九*九*藏*書
四個妹妹也被殃及了。她們在地上打著滾,嘶嘶直響。其他幾個妹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祖輩傳下來的本能,讓她們像被釘在地上一樣,即使她們的母親——唯一能夠照顧她們的人——倒在眼前,奄奄一息。
「明白,西娜媞克。」卡丘回答。她不假思索地用母親的名字稱呼我。
她滿懷決心,但又心存恐懼,蹣跚地爬向營地中心。
克什一邊聽著大人說話,一邊迅速思考著。她一定可以做點什麼事來幫助母親。但是,即使她喊破了嗓子,也沒有誰能聽到她細微的聲音,要是跑去求助,也沒哪個大人會聽一個孩子的話。去拉響承重結構損壞警報嗎?不可能。警報安在特別高的地方,小孩肢體粗短,根本夠不著。另外,大家都知道幼蟲的大腦尚未發育完全,沒人相信他們擔得起這樣的責任。
我想了好久,終於回答說:「我不知道。我可能根本就回不來了。如果真是這樣,你必須照顧好妹妹,照顧好自己,撐下去,明白嗎?」
強酸混雜著母親的體液發出難聞的味道,瀰漫在空氣里。
「我很重要。」再說一遍,似乎沒那麼彆扭了。畢竟,句子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克什從小就一直聽到這樣的話,只不過,從沒聽小孩子說過。「我」是屬於大人的特權。
眼下不是正常情況。現在化蛹,必死無疑,還有妹妹,她們也活不了。我母親的死將無人知曉,犯罪分子不會受到懲罰。更糟糕的是,所有的外星人都將會被謊言蒙蔽,永遠地同文明隔絕,而罪行呢,或許永遠不會大白于天下。
但講話人等於(肯定)重要的人。
「我會記住。我是重要的人。」
「請給克什多拿點這個,還有這個。帶回去給她的妹妹吃。」翻譯又出了問題,但她還是設法讓外星人明白了她的意思。大外星人用兩個容器裝滿了食物,拿給她。蓋子已經封好了,但還是聞得到暖暖的香氣。克什把兩個容器在背筐里放好,伸開兩隻前臂,在她看來,這是全宇宙通用的致謝方法。
「你必須把設備帶到傳送門另一邊,在那裡傳輸。」我告訴小外星人。我滔滔不絕講了半天,聲音變得沙啞、無力。
我開始找冥想室,每一個角落的味道都不放過。很快,我就發現一處還殘留著西娜媞克的氣息,其間摻雜著些許不安和期待。如此微妙的差異,除了她的親生孩子,誰都不會注意到。我把這裏查了個一清二楚,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找到塊暗板,這塊暗板隱藏得很巧妙,上面有根暗閂,關得很嚴實。板的另外一邊是一個小隔間,放著記錄捲筒和一套通信設備,散發著母親的味道。
「卡丘會儘力。」
傳送門是一個直立的銀灰色金屬環,有兩個大人那麼高,底部懸空,看上去沒有任何支撐。有誰或者有什麼東西通過這個金屬環,就會到達另一個未知之地。也有人和物品會從那邊過來。全副武裝的士兵站在周圍,時刻準備著保護營地和這個世界,使其不受另外一邊的攻擊。
這一次她開始相信。
還有,腹部的飢餓感讓她步履維艱,精疲力竭。她突然想到在離開母親的屋子之前應該先吃點什麼。另外,那些全副武裝的士兵會不會收到塔卡沙的命令,迅速衝過傳送門,追殺她?
門在克什身後「咔嗒」一聲關上了,不像什麼好兆頭。克什馬上後悔了。屋裡的空氣甚至比外面還要冰冷,光線極不自然,閃閃爍爍,所有東西都很詭異。「講話人帶(將來時)聽話人去備餐地點。」小外星人說著,走向建築的縱深處。克什好生羡慕它走路的樣子,一蹦一跳,比大外星人笨重的步伐強多了,而她卻只能克服這個世界的重力,匍匐前進,她的動力就是對方承諾的「備餐地點」。之前參加慶祝儀式的商談會時,克什吃過外星人的食物,知道它們的食物對身體無害,而且營養豐富,非常可口。
一陣寒風自山頂掃來,克什打了個寒戰。她現在該怎麼辦?她能夠做什麼?
這時,一個外星人出現在門內。它透過門上一塊透明的板子看到了克什,而克什自己也被它嚇得目瞪口呆。
他們就這樣互相盯著。過了一會兒,外星人身子向前傾,把門推開一道縫。小小一個外星人要推動這麼大的一扇門顯然花了不少力氣,克什有些心疼了,在這個巨大沉重的世界里,小外星人幾乎和克什一樣格格不入。
能採取行動的,除了克什,再無他人。
花了好長時間這句話才解釋清楚。
講話人等於(條件,肯定)出身貧寒。
防護牆背後,聳立著一棟更龐大的建築:光潔的白色石頭搭成了平滑陡直的峭壁,上面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洞,洞口有稜有角,四四方方。外星人把這座建築叫做「白巢」。它是外星人政權的中心,也正是因為它,傳送門才從原址遷到了現在的位置。這座建築通體平滑,方方正正,每個角都是90度。不同的是,在建築的露天門前面,有一片壯觀的半圓形林子,栽滿了沒有稜角的圓柱體。龐大的建築內只住著一個外星人,它在這個世界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或者,這也可能是數百個外星人的工作場所,而不是誰的家。不過,這無從得知了。或許是翻譯上出了問題。
「確認。回去(祈使)。記住(祈使)聽話人等於(肯定)重要的人。」
從傳送門走向西娜媞克的巢房時,我一直在構思一個計劃。塔卡沙和其他歹徒巴不得讓我和妹妹孤苦無依、最後餓死,但如果我能想方設法讓大巢知道特工西娜媞克遇害,他們沒準兒會再派遣特工來,這些特工或許會把我們帶回親人的身邊。這並不是什麼好主意,不過卻是我能想出的最好的一個。無論採取什麼措施,都必須抓緊時間。背部疼痛不斷加劇,一陣緊似一陣。一兩天之內,我就得化蛹了。我不知道如果我拚命抗拒化蛹,會發生什麼。想來,皮膚或許會崩裂。那麼,我到底該怎樣聯繫大巢?
克什的手指感受著疼痛。
克什哆哆嗦嗦地猶豫了很長時間,終於說服自己的腿搬著身子向前移。這個地方所有的東西都那麼陌生,那麼恐怖。不過,儘管這個外星人的習慣讓人摸不著頭腦,語言讓他們之間溝通受阻,但它仍然耐心地等待著,直到克什說服自己走了進去。
克什拚命想放鬆。因恐懼而僵滯不會給她帶來任何好處;她現在深陷外星人的巢穴,如果外星人要動手解決她,根本來不及逃跑,但她覺得小外星人不會害她,而且,空氣里有些味道給腹部帶來了新一輪的飢餓感。她都記不清自己上次吃飯是在什麼時候了。
我不敢想象這種事情發生,讓幫了我那麼多的小外星人受到傷害。可如今知道這件事的,也只有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