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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臨霧逝

晨臨霧逝

作者:寥若晨星
「我出生在中國南方的一個富有家庭,十三歲時發生了一件怪事——一夜之間,我竟變成了老婦!後來家裡人說當夜雷聲隆隆,更有隕石落於庭院之中。早晨起來,我震驚地發現鏡子里的自己蒼老起皺,我不再記得任何過去的事,卻記得我從當時到現在的所有事情……我記得大部分未來的事是怎麼發生的,這些事情有的很清晰,有的模糊了細節,就像回憶本身。更可怕的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發現,我正在慢慢變得年輕……
「找到了嗎?」
葉氏搖搖頭,靠在貼著標語的白牆上,眼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我沒說可能性,我在向你描述確定的未來,我看見的未來。」
迷霧散盡,第一束明亮的晨光照到我們之間時,她鬆開了我的手,向後慢慢倒在溪邊的岩石上……
「聽話,乖乖待在家。」我揉揉瑪莎的金色鬈髮,「我跟你葉姐姐以前認識,現在出去說說話,很快就回來。」
她只是為了來嘲笑我。我咬咬牙,提著水桶往上走了兩步,眼前一黑,差點跌倒在地。
他的雙腿被炮彈炸斷了,露出森森白骨,浸滿凝結的血,情況極度危急。
「西耶夫,你為什麼這麼說?」我擦乾手,到他床邊坐下。
「你什麼都不用說了。」我煩躁地揮揮手,「如果你不願幫忙,走開就好。」
「我今年十三歲,就快死了。」葉氏細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安吉麗娜,我想給你講講我的故事。坐過來一點吧。」她展開手裡幾張泛黃的紙頁——我立刻明白了那是什麼東西,不斷遺忘的她用這些東西來記住過去。
但我仍拚命想抓住一些東西,尤其是,我想抓住輕易流逝的生命。
餓死比被炸死恐怖多了,後者很痛快,前者則如凌遲。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對飢餓已經麻木,有時候我又覺得在死之前自己會先被餓瘋。
「你看見他的眼神了嗎?他自己並不想活。安吉麗娜,你無法拯救一個不想被拯救的人。就算他最終逃過了飢餓、寒冷、感染和轟炸,絕望也會殺了他。」
「可我不後悔把食物分給西耶夫。」我告訴她。
我承認自己確實被她打動了,這個中國女孩——或者說女人,一直在以極大的毅力與自己的命運作戰,她從未放棄過。
那張臉我這輩子都不會認錯,我趕緊上前兩步,俯身費力端詳她的面龐。
正在他床邊清洗紗布的我一驚,冰冷的血水灑了一身。
後來,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和過度虛弱,我雙目失明,被迫停止了作為護士的一切工作。我不願躺在病床上讓別人照顧,便憑藉過去在心中熟記的房間地形read•99csw.com,幫醫生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想自己可能永遠不會複原了,沒想到的是,列寧格勒之圍解除前兩天,我的左眼竟能瞧見近處一點模糊的光影了。
「沒有。」
「好的。」我回答,「我們去外面走廊上吧。」
進行這番對話時,我坐在靠窗的床邊,擺弄著我那當兵的弟弟送給我作掛飾的彈殼,葉氏坐起來靠著床頭,盯著窗外被積雪覆蓋的道路,然後盯著我,「因為戰爭,蘇聯的穩定局面不會太久了,歐洲的局勢在改變。安吉麗娜,戰爭會毀滅一切。」
想起過去那許多年經歷的種種慘痛,心裏留下的唯有感謝,我輕聲為她當年的配給票道謝。
我住在莫斯科鄉下,已經結婚生子。我的女兒瑪莎今年八歲,她說幾英裡外的另一個村莊有個又漂亮又好心的姐姐,常帶著她一起玩兒。我讓女兒帶她來家看看。就這樣,我再次見到了葉氏。
我折一隻小船放在時光上,
葉氏口氣溫和,她低頭看看紙頁,「當時我也被你鼓舞,想改變未來,因此後來我才會幫你。有時我會想,要是我不只是提出無力的警告,能試著做些事去改變一下就好了,也許是有機會的……安吉麗娜,請你原諒戰爭中我的冷漠,我記不住過去,也沒有未來可言。當時我……我很痛苦。」
「我聽見廣播了。」西耶夫一副固執的表情,「二十五日起,非一線軍人的食物配給從三百五十克減少至二百五十克,但我的食物卻幾乎沒有少。」
葉氏能講一口流利的俄語,一雙漆黑髮亮的眼睛嵌在蒼白的皮膚上,講話時就用這雙眼睛盯著對方,有點兒嚇人。
「請問,你是在哪兒發現他的?」
我在莫斯科的一家醫院做實習護士。工作很輕鬆,醫院里多住著舊傷未愈的老兵,下大雪的日子,老兵們常坐在火爐邊吹吹牛,再聊聊未來德國遙遠的威脅。但給我印象最深的病人是個中國女人。
過了幾天,又是同樣的情況,葉氏站在高處的樓梯上,欲言又止。
葉氏不見了,西耶夫說她在轟炸前一天就離開了醫院,他告訴我一條她留下的口信:安吉麗娜,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急切地問道。
她大概四五十歲,沒什麼活氣,皮膚乾癟起皺,像蘇聯土地上被寒風凍裂的松木。她的名字我說不好,好像姓葉。
送他來的是個中國女人。
只是我沒想到,我儘力保護的那些人當中,只有我自己見到了黎明。
「那你到底是為了尋夫……」還是因為「記憶里九*九*藏*書」這樣發生過呢?後半句話我沒說出口——能不能見到丈夫,她來之前就該知道了。
如果你在戰爭之前問我,願不願意為西耶夫擋下一顆致命的子彈,我會毫不猶豫地點頭,但現在的情況並不一樣。
我馬上又想起了十多年前那個同樣姓葉的中國女人,「對不起,葉,我不會改變主意。」
葉氏仍身穿一件白衣,纖瘦而高挑,「學會自保。說到底,護士只是一個職業,犯不著為它搭上性命。」
我知道我很快能再見白船,
「你再努力,未來也無法改變。」葉氏丟下這句刺耳的話,返身消失在樓梯的陰影里。
我們都可能死,說不定……都會活下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棄。
我突然意識到,葉氏可能真的是想幫我什麼忙。
這是一種經歷過一次就再也無法忘卻的感覺——漠視死亡,漠視身邊死去的人們,直到我的弟弟西耶夫也被送進這家醫院。
這是個中國女孩兒,不會超過十五歲,她的眼睛又大又黑,臉型優雅。葉氏認出了我,微笑著,只是笑容里不再有任何冷漠,「安吉麗娜,我姓葉,我們以前曾見過幾面,你還記得嗎?」
健忘症患者,還是精神病人?目前我們可沒有床位來安置這類人。我緊張地扯了扯滿是血漬的醫用手套,「同志,我該怎麼稱呼你?」
我並不太憤怒,只是滿心疑惑,「不可能,他是我弟弟,我又是照顧他的護士。為什麼不儘力照顧?這說不通。」
「謝什麼呢?過去大半年,您的女兒給我帶來了極大的快樂和難得的溫暖。」她頓了一下,「我們可以到外面的小樹林說說話嗎?」
「為什麼要走?」我笑著答她,「我的家就在郊外呀,在這兒過得挺好,我看不出有什麼走的必要。」
也許從那時開始我才意識到,戰爭會給我、會給我們所有人帶來什麼。
每天我都要獨自步行去城東取乾淨的飲水,醫院那點乾淨的飲用水對大量失血的病人來說遠遠不夠。我提著水桶,每走幾步就要歇一次。直到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再也無力提水爬上醫院的三層樓梯。
我有點遲疑,怎麼跟一個健忘症患者交流呢?我甚至不知道她的記憶中有多少存貨。可是那天我很餓,上了床也睡不著,索性就跟她說說話吧。
那是1929年。
一抬頭,葉氏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眉頭輕挑。
我直截了當地告訴她:「我不想再聽你的什麼預言了,走開吧,快。」
葉氏倒是經常來醫院。我看見她時,她總是離我遠遠的,身著單薄的白衣,黑髮散落九*九*藏*書在肩上,我總覺得她像個鬼魂。偶一對視,葉氏的黑眸平靜又深不可測,我趕緊移開了視線。
「就這裏吧。」
「戰爭首先會拖垮那些南方人,這是肯定的。沒錯,我們也會有一些損失,會有一些傷員被送進這家醫院,但那不正需要我嗎?」
葉氏驚訝地瞪著我,她有些不安地把長發拂到耳後,「安吉麗娜,我……」
大概一周后,醫院遭到轟炸,生還者寥寥,我費心照顧的幾個病人都不幸死去。我和西耶夫僥倖活了下來,我把他拖出廢墟,直到警衛隊把我們轉移到另一家醫院。
「家裡人把我趕出來了,我不得不在城市和鄉村四處流浪,日子過得很苦。直到一位林姓青年收留了我。他叫林遠,聽我講完了我的故事,決定照顧我。他給我一些西洋傳來的書看,並對我的情況提出了一些猜測——我至今覺得他的猜測是對的。林遠說,別人都是越活越老,記得過去,不知道未來,而我越活越年輕,記得未來,卻對過去一無所知,他說我在倒時序中生活,我的生命中,一切都是顛倒的。」
「安吉麗娜,」她的語調冰冷得像來自地獄,「這家醫院每天都會接收上百名傷員,你的力量太微小了。這樣下去,你不僅救不了任何人,還會害死你自己。」
「不。」葉氏一口回絕。
「葉……」我欲言又止。
我想起她勸我離開蘇聯,想起她站在樓梯的陰影里說,你應放棄西耶夫。沒有預言家可以比她說得更准,因為她記得整個未來。
「她臨走時給了我這些東西。」西耶夫苦笑著從貼身口袋裡摸出幾張小紙片遞給我,是七百五十克麵包的配給票,「她說如果她會餓死,自己肯定會提前知道,少這點兒口糧也影響不了什麼……」
我沉默片刻,然後在病房裡輕聲為他唱起了一首童謠,那是很久以前,我們都還是孩子時就會唱的:
「倒時序中,你很難明白自己做事的目的。」葉氏悵然道。
「我鼓起了生活的勇氣,決定把這怪異的人生堅持下去,事實上,後來我和林遠訂婚了,我經歷了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可是幾年後,他來到蘇聯讀書,我倆從此失去音信。於是,我決定出來找他。」
葉氏搖搖頭,眼神冰冷又漠然,「這損失會大得讓你無法承受。戰爭不像你想的那樣簡單。」
她大概已忘了前幾天的事,這種健忘症患者真是討厭。和她相處,好像整個世界都沒有未來可言了。
葉氏先開口了:「安吉麗娜,請你聽我說完,不管這話會讓你多麼憤怒。為了你自己著想,你該放棄西耶夫了,你花太多精力在他身read.99csw.com上了。」
「無關緊要——」她聳聳肩,「我只是問問,我知道你不會改變主意。」
「如果你還有力氣,」我帶著一絲惱怒道,「同志,請幫我把水桶提上樓去。」
在迷霧中隨時光流向遠方,
西耶夫搖搖頭,凄苦地笑道:「活下來?不,即使我活下來,我這殘缺的餘生也將始終迴響著戰友們的慘叫。」
我接過配給票,一時失神,葉氏從哪裡來,將往哪裡去,我全不知曉。
西耶夫入院兩周后,晚上睡覺前,葉氏突然出現在我的床邊。
戰爭嗎?歐洲的敵對國家——比如說德國——要來,就讓他們來好了,嚴寒的冬天和漫長的戰線會拖垮他們的,我對此深信不疑。
我默然,抬手觸碰他憔悴的臉頰,輕輕撫摸他深金色的亂髮,「別想太多,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活下來。德國鬼子不可能長期留在蘇聯的土地上。」
西耶夫的情況很糟,我們從死神手中救回了他,但他一直非常虛弱,對自己的狀況也失去了信心。我曾多次試圖在他清醒時和他說說話,我確信他認出了我,可他總也不開口。
只是那一刻,我正好瞥見西耶夫費力地拉開窗戶,坐上窗檯,向下栽倒。他說,姐姐,我不該再拖累你。
我沉默片刻,「一個女子不遠千里來到異國他鄉尋夫,很有勇氣。」
我勸不動他,也無法真正安慰他。我理解弟弟心中的絕望,也許這才是最可怕的事,我理解他。我們都會死去,屍骨無存……
我瞪大眼睛望著她,她倒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很抱歉,但我確實不記得。我不記得過去。」
「我叫葉靜淑。」葉氏又笑了,她扶我一同在溪邊岩石上坐下。在這樣近的距離,我看見她面容年輕可愛,雙眼卻如凍土上的古井,盛滿回憶。
那一瞬我猛然回想起數年前,那個中國女人也姓葉。
那是1941年。
「我……姓葉,」這個幽靈一樣蒼白的女人說,「安吉麗娜。」
「我不記得了。」中國女人回答。
「葉姐姐……」瑪莎疑惑地張大了嘴。
「不,當時我國國內也是一片亂局,何況我『記憶中』幾乎全是關於蘇聯的內容。雖然生活很艱難,但當一個人知道他將在何日死去,反而更有辦法活下去。」
戰爭已然爆發,德軍將列寧格勒圍得水泄不通,每天都有大量的傷員被送進醫院。藥品、水、紗布都無比匱乏,很多時候我能做的只是無助地看著我的病人一個個死去。事實上,從早到晚,死亡每時每刻都在列寧格勒的各個角落發生著。
一周后,西耶夫第一次開口了:「安吉麗娜,不read.99csw.com要再分麵包給我了,好嗎?」
追著它在溪岸邊奔跑。
「你說的只是一種可能性而已。」我的意思很明確,我們都可能死在列寧格勒,西耶夫死亡的可能性比其他人大一點,那又怎麼樣?我是護士,我的天職就是拯救生命,無論戰爭與和平……
當時我太過震驚,甚至忘了問她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那將是我走向下游之後,晨臨霧逝。
秋日清晨小溪水流潺潺,
她咬緊嘴唇,垂下眼帘,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葉氏嘴角漾起溫暖甜蜜的微笑,「但他說:『我要做你一生中唯一不顛倒的人。無論你年輕還是年邁,我都會跟你在一起!』
她的話讓我覺得很不舒服。我站起身來,「聽說你們中國有不少算命先生啊,我不信那個。」
那是1961年。
第一次,我握住了葉氏冰涼的手,試圖在這個薄霧逐漸散去的清晨溫暖她。她的人生很怪異,一個人經歷過離隕石最近的時刻就會被拖入倒時序嗎?也許還有其他的原因,但我無從知曉。
我被腳下的石塊絆倒,
「安吉麗娜,」她的俄語動聽而流暢,「我們可以聊一聊嗎?」
望著小船消失在未知的方向,
葉氏用那雙漆黑明亮的眼睛望著我說:「知道我為什麼總是關注著你嗎?因為你給了我啟示,是你一直在支持著我走下去。雖然由於經歷迥異,我們註定成不了朋友。」她輕輕笑了一下,眼底掃過一絲落寞,「我第一次見到你,便知道你是跟我一樣執著的人,安吉麗娜。也許在列寧格勒你並能沒拯救更多的病患,但在那座絕望的城市中,你卻拯救了我,讓我逐漸明白,不管是在什麼時序中,生命本身都是迷霧……看不清楚……所以,『現在』才是最重要的……」
「安吉麗娜,」她叫我的名字,說話很慢,「假如你能離開莫斯科,甚至是離開蘇聯,你走不走呢?」
我被調到列寧格勒的一家醫院做護士。
「你要我怎麼做?」
我拿起手杖摸索著出了門,葉氏則走在旁邊攙扶著我。樹林里瀰漫著霧氣,白樺樹銀白的樹榦驕傲地挺立著。我小心地探著路,直到手杖伸進溪流之中。
一周后,城裡四處響起援軍播放的蘇維埃軍歌,震耳欲聾。歡呼聲響徹冰雪大地,就連那些已經病得說不出話的人也從床上支起身來,用最後的力氣拚命鼓掌,淚流滿面。列寧格勒之圍就像一個充滿噩夢的黑夜,熬到盡頭終於迎來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