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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星

尋星

作者:葉星曦
「很抱歉,艾麗西亞。」船長望著幽影,「我身為艦隊司令,竟然沒能守住你的安息之地,我們兵力不足,缺乏補給,敵人過於強大……但這些只是借口罷了。如果我知道他們會對這顆星球進行毀滅式軌道轟炸,我絕不會下達撤退命令。我們最終贏得了戰爭,但是失去的卻比得到的多得多,就連你的安息之地,也在戰火中灰飛煙滅……」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艾麗西亞,你最喜歡的小鎮已經化為廢墟,綠色的山丘也變成了沙塵滾滾的荒地。這顆星球已經死了,就像你一樣,永遠離我而去。我無法原諒自己第二次對你食言,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我鼓足勇氣來到你的墓碑前,祈求你的寬恕。艾麗西亞,你會原諒我嗎?」
站在被燒毀的大地上,我感覺自己異常渺小,四周一片荒蕪,大坑邊緣建築的遺迹殘缺不全,被沙子掩埋了大半。但是,滾動的沙塵對那個巨大的圓坑卻無可奈何。它的直徑有十公里,深達一公里,坑內至今可見玻璃化的岩石,足以證明無畏艦主炮的破壞力。僅僅一發炮彈就摧毀了一座城市,人類真是自己的掘墓人啊。
「看吧,這不是好好的嗎?」
「噢噢,這艘船還有人工智慧!」胖子摸著肥厚的下巴,「不過還真是有趣的A.I.……我的名字叫喬治·布朗,是這裏的老闆兼工程師。」
「真是個聰明的傢伙,」他稱讚道,「看來你的A.I.和主控核心並不是電器行組裝出來的便宜貨,如果你足夠聰明的話,我可以省下僱用領航員的費用。」
船長的生命體征消失了,指令艙突然變得空蕩蕩的,好像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我感到自己身上有什麼東西碎裂了,是這具人偶的電子心臟嗎?我不明白這究竟是種什麼感覺,因為我並不是人類啊,讓我去理解人類的情感,這實在是太困難了!但我,確實感受到了,感受到了令人心碎的悲傷。
我仔細檢查了剛才儲存的資料,發現下載了四個不同版本號的星圖,而且都不是最新的。實在是太失敗了,我尷尬得快要死機了。
希望您不要討厭我。
「迪蘭,」他繼續問道,「你看到星雲了嗎?」
我向星門發出跳躍請求,星門的電腦將導航數據發送給我,我控制飛船按照設定好的航線接近壓縮環,再利用激光制導信號,準確地駛入預定區域。星門被激活了,藍色的流光撕裂了時間與空間的界限,形成了一個足夠我通過的小型蟲洞。我升起跳躍護盾,使護盾的固有頻率與蟲洞相調和。下一秒鐘,白色的光吞沒了一切,外部攝影機暫時失去了信號。當我重新將它激活時,我和船長已經到達數光年之外的另一個星系。
看到那個小小的金屬正方體,船長迷亂的眼睛突然變得閃亮起來,他迅速拿出一個藥盒,把裏面的藥片吞進了嘴裏。他深深地吸了幾口氣,用平時的語調對我說:「真是抱歉,看起來老毛病又犯了。我們到哪兒了?」
「這是『走私門』。」船長解釋道,「海盜和走私販建立的隱蔽通道,在銀河系公共交通網路背後,還存在著一張地下交通網,這些『走私門』將各個星系連接起來,便於從事各種違法活動。」
指令艙處於失重狀態,我將平衡系統設置為「無重力」模式。經過調整之後,動作的靈活性上升了幾個數量級。我抓住指令艙內壁上的扶手,推動自己靠近船長。鞋底的磁力吸盤咔嚓一聲吸住了地板,我以雙腳為支點,伸手把滑下來的毯子重新裹好。
抗熱凝膠噴淋系統,分離。
主電源被關閉,我的思考晶體被迫進入低電壓運作模式,緊接著,船上的大部分設備都被關閉了,就連指令艙的照明設備也不例外。我明白自己被賣掉了,成為一位新船長的所有物,可惜的是,攝像頭壞掉了,我無法看到他的樣子,也無法看到賣掉我的究竟是什麼人。但是,我卻覺得自己十分幸運,因為我又能回到星辰的懷抱中了。
打定了主意,我迅速啟動以前下載的一個繪圖軟體,下載這個軟體純屬偶然,因為我把它當成了圖片查看器。當時的小錯誤現在卻成了救命稻草。我將那些資料圖片中的一張挑選出來,進行比例分割后使用繪圖軟體將其立體化,做成3D照片,然後將這些圖片作為貼圖貼在了關閉的舷窗上。完成了這些工作,我激活了大副座位上的人偶,啟動了眼部光學感測器,呈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幕壯麗的景象。
我用機器狗的光學設備掃描了墓碑上的文字,那是一個人類的名字——艾麗西亞·馮·霍金,7949~7972,享年23歲。
我在降落地點放下起落架,將飛船噴口轉向下方,垂直起降對我來說完全不是問題。
我用指令艙內的電子眼看著船長離開,然後啟動了外部攝影機,目送船長穿過連接飛船艙門與船塢的透明通道。不久之後,船長出現在玻璃窗後面,跟那個大胖子親切地握手,他們看起來是老相識,但我總覺得兩人的身材比例實在是太不協調。大約談了半個小時,船長跟胖子握手道別,離開了我的視線。
阿歷克斯·本是個又高又瘦的男人,是醫院的高級醫師。他有著一頭鋼針般直立的金髮,使他的臉變得更長了。我查了一下他的資料,醫院的中央電腦在我的「強烈要求」之下很快就範。這個男人來自一顆重力只有標準重力百分之七十六的殖民地行星,那裡的人身高普遍都超過兩米。
下一道指令讓我有些擔心,船長啟動了大氣層突入程序,在最後一步,他稍微猶豫了一下,把控制系統設定為「自動控制」,然後將飛船的控制權移交給了我。船長,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懷著這樣的願望,我啟動了推進器,開始進入環繞行星的降落軌道。
輔助動力系統,關閉。
「您就是迪蘭小姐嗎?」他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如果你能聽懂我的話,」他說,「我們最好談談。」
「迪蘭,飛船還有足夠的燃料返航。感謝你陪伴我度過最後的日子,跟你在一起我很快樂。」船長握緊了骨灰盒,「現在,我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葬身之地……艾麗西亞,我們終於又能再見面了……你會原諒我嗎?寬恕我這個罪孽深重之人……」
孤獨的星門聳立在拉格朗日點,這裏處於衛星和行星的引力平衡點上,設置在這兒的空間物體幾乎永遠不會脫離軌道。總體來說,星門就是一個帶有空間壓縮裝置的圓環,在圓環中央能夠開啟通向遙遠星系的蟲洞。這道星門屬於早期設置的型號,結構十分複雜,時空環層層相套,最後形成了一個管狀的結構,龐大的太陽能發電設備像蜻蜓翅膀一樣展開了數百公里,使人聯想起某種宇宙怪獸。
「啊,你果然在做什麼。」他說,「居然會自動優化程序,你可真是一艘不可思議的飛船啊。是專門為我做的嗎?」
你好,船長。有個很可疑的胖子要動我的系統,他現在在指令艙里,要不要把他交給警察?
「有沒有辦法把他治好,」我問,「讓他重新恢復健康強壯?」
如果不提前支付部分費用,醫院是不會收治病人的。我之前對錢這個東西幾乎沒有概念,只知道自己是被船長以六千元的價格從某個二手商人手裡買下來的。一路上的燃料費、通行費都是船長用電子錢包付的賬,我幾乎沒有接觸過錢。現在去哪兒弄錢呢?我能想到的地方只有銀行了。與銀行的電腦交涉的結果令我失望,它根本不理會我要錢的請求,只是一個勁兒地提示我輸入賬號密碼。為了船長,我只能豁出去了。雖然我覺得這麼做有點不厚道,但我還是入侵銀行的系統,悄悄地建立了一個賬戶,然後在利息計算系統上做了點手腳,弄到了一筆錢。
是的,船長。
「真是令人驚訝……你剛才說它賣多少錢來著?」
有一天,船長突然輸入了一個導航坐標,並對我說:「迪蘭,如果我無法繼續堅持,就把我的屍體帶去這個地方。」
通過星門的一剎那,我啟動了所有感測器警戒四周,位於行星引力平衡點的星門附近很可能聚集了大量飄浮物,在太陽風和行星引力的雙重作用下,飄浮在星系中的殘骸會逐漸聚集在一起,形成恐怖的宇宙暗礁區域;也有一些比較輕的殘骸,會被太陽風吹到星系邊緣,之前曾經在外環冰區發現過陣亡者的遺骸,也發現過小型彈頭。掃描器顯示,周圍一切正常,我急忙擴大感應範圍,發現星門四周真的十分「乾淨」。原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星門周圍布置的離子炮會自動清除危及航行安全的殘骸,如果殘骸過大,星門還會召喚無人機前來「打掃衛生」。
船長望著墓碑后的幽影,蒼藍色的全息影像跳動不定,但那張恬靜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我想船長跟我一樣清楚,這個裝置只是一台投影儀,那個幽影不過是一張缺失了色彩的全息照片罷了。照片是不可能回答問題的,但是船長卻期盼著,相信著,以為奇迹會降臨在自己身上。這是多麼愚蠢的行為啊……但是,人類一直這麼愚蠢,被名為感情的羈絆所束縛,直到永遠。而我,又是什麼呢?我被船長的情緒所感染,覺得自己的存在似乎被動搖了。我是一艘飛船,這是別人告訴我的事情,也曾經是事實。但是,現在的我卻變成了機器狗,一個二手電筒子寵物。我到底是什麼?既可以是飛船,又可以是機器狗,我……能夠成為人類嗎?
「奇怪的小傢伙,你到底幹了什麼?」船長盯著我的電子眼,「你下載的東西遠遠超過了你所需要的,而且還是未經我同意私自下載的。」
每次經過星門,我都注意到船長電子錢包中的金額減少了一些,雖然每次都是看起來微不足道的數額,但累積起來的數目卻令人不安。在短短的一個月時間里,船長的現金賬戶縮水了百分之十五,而我們則跨越了數萬光年的距離,進入了更加遙遠的宇宙邊緣。
冬眠裝置開始工作,藍色的人造血液流進了船長的靜脈,他的目光逐漸失去了焦點,最後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我望著他蒼老憔悴的臉,不知為何,透明的液體卻從眼角溢了出來,在失重的空間里凝結成透明的珠子。這是淚水嗎?這具人偶的淚水。為何會流淚?我從未下達過這樣的指令啊。我感到自己的程序內核發生了某種改變,因為我終於理解了什麼是悲傷。
新船名登錄完畢,謝謝您,船長。
是的,我侵入了它們的系統,雖然這樣做不對,但我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船長穿過教堂的廢墟,來到了一片墓園之中。城市遭到軌道轟炸時,這裏不可倖免地受到了衝擊波的破壞,但是,教堂堅固的主體建築一定程度上保護了那些脆弱的墓碑,以至於墓園本身並未受到太大破壞。這也許是九*九*藏*書上帝對於自己的信徒最後的憐憫吧,憑藉自己無上的全能守護他們最後的安息之地。
不要動我的系統,給我滾出去!
「迪蘭,」船長突然開口了,「你知道你是什麼嗎?」
當然可以。總之你趕快給我出去,別忘了把薯片帶走。
兩台醫用機器人從病房外走過,我入侵了它們的系統,輕而易舉地控制了它們。與此同時,我利用醫院內的無線網路入侵了醫院的系統,以阿歷克斯·本的名義命令救護車在樓下待命。機器人攙扶著虛弱的船長和我一起登上了救護車,駛往太空港。在臨走之前,我還不忘結清了醫療費用,我不想讓那個高個子醫生為難。
「那是喬治,我的朋友。我拜託他給你裝上一些設備,能配合他的工作嗎?」
船長大笑起來,他用手指撓了撓灰白的頭髮,好像很開心的樣子。但我卻有點不高興了,讓我變成小狗……這實在是侮辱人格啊……
醫院位於空間站的中心區域,在透明的穹頂之下,白色的建築與上面的巨型紅十字特別醒目。在醫院里,我見到了船長。他躺在重症監護室的玻璃後面,身上插著很多管子,數台機器環繞著他的病床,屏幕上不斷刷新著各種數據。我站在玻璃隔牆外,用手輕輕撫摸那道透明的屏障,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這是我第一次真正觸摸物體。
「迪蘭,」身後傳來了呼喚,「我們到了嗎?」
遵命,船長。
「好吧,成交。先生,這艘飛船是你的了。」
隨著「咔嚓咔嚓」的咀嚼聲,薯片的碎屑開始在指令艙中瀰漫開來,我懊惱地啟動了空氣濾清設備,並把風速調到最大。胖子的身體被氣流弄得搖擺不定,急忙手動關閉了濾清器的電源。我嘗試再次啟動,可是失敗了,只好用電子眼氣乎乎地瞪著他。
你稍等一下,我問問船長。
我激活了人偶。重新獲得了人類的身體,我突然有點不太習慣。
「你剛才不是說只要比廢鐵高一點的價格就可以嗎?我最高只能出六千,但條件是你要把躍遷驅動器修好,而且是在三天之內。」
「已經太晚了,迪蘭。」他伸出布滿皺紋的手撫摩我的頭頂,「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也許根本就沒有時間,我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即將耗盡,死亡很快就會降臨。」他使勁地咳嗽起來,血沫在無重力的空間里擴散開來,「真可惡,呼吸系統也到極限了嗎?」他掃了一眼座椅,冬眠系統仍舊處於工作狀態。於是,船長將手放在扶手上,啟動冬眠系統,將針頭刺進了自己的血管。「希望這樣可以爭取一點時間,」他對我說,「十六天後請喚醒我。」
「真是令人驚訝。」胖子說,「你叫『迪蘭』吧?奧列格這傢伙究竟是從哪兒把你弄來的?你和這艘飛船的中央電腦應該不是普通的民用品吧?弄不好是『戰前遺產』啊!把這麼高性能的設備配備在這艘小飛船上實在是太浪費了!」
接收到了啟動引擎的外部指令,我迅速將其轉換為驅動代碼,連接了能量儲存器的傳輸線路,為引擎注入能量。
「是的,船長。」我回答。
又過了三個小時,船長登船了。他比我想象的還要老,穿著一件有些破舊的藍色太空服,但沒有戴頭盔。雖然他的聲音十分渾厚有力,但蒼蒼白髮和布滿皺紋的臉跟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沒有什麼兩樣。我悄悄掃描了他的身體,發現很大一部分器官都有接受過治療的痕迹,不過沒有被替換的跡象。看來,我的新船長似乎不太喜歡把人造設備裝到自己的身體中,雖然現在這樣做很普遍。
我不是一艘飛船嗎?
當我回過神的時候,船長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我光顧著看大坑發獃,居然把最重要的事情給忘記了!
拔掉連接頸部數據介面的連接線,我試著走了幾步,完全沒有異常。這具身體本來就有控製程序,我將其整合優化之後同自己的主程序融合。在這一過程中,我仔細研究了那些設計精巧的程序。這具身體的模擬度是S+級,雖然我對這個分級不太懂,但無疑這個級別是最高的。人造皮膚上密布觸覺感測器,甚至還有排汗功能,身體骨架則完全仿照人類設計,仿生肌肉在驅動身體的同時還能模模擬實肌肉組織的形變。臉部的設計尤為精巧,可以變化出三萬種表情。不過,其中一個體積龐大的複雜程序卻讓我十分費解……性|愛程序?這是啥東西?算了,反正用不上,乾脆把它刪除吧。
在警察們的尖叫聲中,兩艘船很激烈地互相對轟了幾炮,不過沒有造成什麼損壞。我趁機啟動了躍遷驅動器,向最近的星門逃去。
「你把我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他說,「你讓我現在做什麼呢?」
「請您立即停止使用這樣的藥物!」
「我會的。」船長穿好了太空服,「再見,喬治。」
船長給我出了一個很奇怪的命題,而且用上了「我們人類」這個片語。我有些迷茫了,如果我不是飛船的話,我又會是什麼呢?我記得那個幫我裝上附加設備的胖子曾經提過「戰前遺產」這個名詞,我試著在網路上搜索了一下,結果卻讓我吃了一驚!
「船長?」他疑惑地抬起頭來。
對不起,船長,都是我的錯。
到達躍遷力場坍塌點的時間預計是在十六天八小時二十二分之後,我打開指令艙內部的電子眼,注視著船長蒼白的臉。他靠在我重新調整過的液態金屬座椅上,懷裡抱著一隻正方體的金屬盒子,那裡面裝的是艾麗西亞的骨灰。對於那個女人,我稍微有點嫉妒,以前曾經偷偷查過她的資料。她是一個平凡的人,出生在那顆死星上,沒有家庭背景,父母都是基督教信徒,她本人也是。她在二十歲時與船長結婚,後來因病而死。而船長從此之後再也沒有結過婚。我無法理解人類的愛情,但是船長一生都對她念念不忘,也許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吧?船長很愛她,即使在她死去之後。這一點我很確定。
要拆掉我?不,這可不行!我重新檢查了驅動程序,刪除了兩個不必要的步驟,把No.17和No.21重新換算,在整合驅動之後,再次鏈接引擎。這一次,引擎終於啟動了,雖然燃料艙中並沒有反物質燃料,但是機械系統運作的轟鳴聲終於在指令艙中響起。
「我們現在被通緝了,只能走這樣的非法星門,通行費似乎貴了一點,不過沒關係,錢財乃身外之物,總比被警察抓住強。」
「沒錯,就是我。」我儘可能自然地回答,暗中祈禱臉部表情控製程序不要出問題,我還是第一次使用它們,千萬不要搞錯了。
「大約七個小時。」
紅色的塵埃雲瀰漫在恆星周圍,這顆恆星雖然處於壯年,但質量卻太小,發出的光和熱都十分有限。行星黑色的影子在雲團中若隱若現,複雜的電磁環境使這裏成了感測器的地獄,非常適合躲藏。但我們到這裏可並不是為了躲起來,這個星系是距離終點坐標最近的星系,船長要去的地方根本就沒有星門,只能靠躍遷驅動器把我們帶過去。6.2光年對躍遷航行來說也是一段遙遠的距離,更加糟糕的是,一旦開始航行,中間就不能停下來,否則將會永遠迷失在宇宙中。
那座空間站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發酵過度的麵包,或者一團在無重力空間隨意生長的植物。原來的主體結構早已被後來添加的設施所覆蓋,完全看不出它最初的模樣。而那些後來添加的設施更是五花八門、造型奇特,不同時期不同風格的建築模塊疊加在一起,好像一部活生生的空間站進化史。
我再次啟動主推進器,開始最後一次變軌。飛船底部的熱防護罩雖然是很老舊的二手貨,但是依然十分堅固,噴淋系統在它的表面噴塗上了抗熱凝膠,當飛船外部溫度過高時,凝膠便會蒸發,以吸收熱量。完成再入角調整之後,我把引擎設定為「衝壓工作模式」,準備在大氣層內使用它們。
我沒有回答,卻加快了修復速度。船長似乎已經發現了問題,在他開始討厭我之前,我必須儘快完成程序修改。
降落過程有點嚇人,但是卻出奇地順利。飛船下降到兩萬米高度時,速度已經降到每小時八百公里,熱防護罩和飛船船體共同組成的空氣動力結構開始在稠密的大氣中滑行。不過這還遠遠不夠,我重新啟動了引擎,打開前部的吸氣口,引擎開始在大氣中工作,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由於沒有裝備反重力裝置,我只能依靠空氣動力在大氣中飛行,雖然機動能力受到一定限制,但卻有種化身為鳥兒的感覺。那些碩大無朋的巨型飛船恐怕一輩子都無法體會這樣的飛行吧?它們要麼無法進入大氣層,要麼只能靠反重力裝置飛行。
「我是這艘船的船長,」船長突然接通了對方,「能否放我一條生路?」
你好,船長。我在屏幕上打出文字,歡迎登船。
我啟動座椅上的注射系統,將船長的靜脈與冬眠系統的外循環裝置連接起來,然後用混合了藥物的藍色人造血液替換掉他的血液。循環系統開始工作,船長的新陳代謝速度急劇下降,直至最低水平。我稍微鬆了一口氣,開始聯繫空間站的醫療服務機構,辦理了入院手續。我將船長的個人信息輸入醫療機構的電腦,創建了一份臨時醫療檔案。但我很快發現一個嚴重問題:我沒有錢!
「好的,我很快就回去。」
「您好,」通訊線路接通,「請問您是迪蘭小姐嗎?」
短暫的沉默。
「原來如此,你早知道了。」喬治有些失望,「把它放在那艘破船上實在是太可惜了,你可要小心駕駛,不要在衝進大氣層的時候把它燒毀了!我建議你在進入大氣層時把飛船的控制權交給它,它絕對做得比你好,這一點我敢保證!」
「做得很好,不過稍微有點過火。這下,所有的警察都是我們的敵人了。」船長嘆了口氣,「不過沒關係,那群屁股上還粘著蛋殼的小雞想要阻止我還早了一百年,當年我指揮艦隊平叛的時候,他們還沒出生呢。不過我們不能走星門了,只要經過星門,這艘船的位置就會被警方掌握。」
我啟動傳輸程序,連接到機器狗的外部數據介面。它的身體中搭載了一部小型電腦,不過,數據體中的東西都是機器寵物的控製程序。我把它們統統刪除,把自己的一部分下載到機器狗的記憶體中。稍微適應了一下自己的新身體,我從控制台上跳下來,同時重新設定了腿部驅動程序,使機械關節能夠更好地工作。
是的,船長,我是您的飛船。
「迪蘭,就這一次。」船長說,「算我求你,稍微陪我一下吧。下一次我會給你準備一個合適的新身體,這次就先用機器狗將就一下吧。」
「我們在飛船上,」我試著喚起他的記憶,「看,這是艾麗西亞的骨九_九_藏_書灰盒。」
被稱讚了,我的思考迴路中充滿了喜悅。這樣就可以了,我存在的意義,我作為一艘飛船的意義,不就是為船長服務嗎?
「現在把控制權轉交給我,」他撓了撓蒼蒼的白髮,「我要先去一個地方。」
「既然如此,那您為什麼還要來這裏?」我克制住自己的情緒,「船長,我不明白您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
主驅動器,關閉。
兩艘警備艦開始接近,我覺得事情好像不妙了。我的船長似乎是個有點背景的人,警察剛才叫他「提督閣下」,不行不行,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我必須做點什麼。我悄悄地連接了兩艘飛船的外部網路,試圖入侵它們的系統。但是在軍用防火牆面前,我卻被彈了回來,這兩艘船的數據保護可是比銀行厲害多了!不過經過仔細研究之後,它們的防火牆並非毫無漏洞可鑽,我找到了一處縫隙,開始注入病毒。
「沒關係,我不是說過嗎?袒護孩子是大人的本分。」
隨著爆炸螺栓紛紛被引爆,加裝在飛船外面的附加組件四散紛飛,我恢復到了最初的狀態——一艘輕型星際飛船。我用外部攝影機目送那些零件離我而去,稍微有點捨不得。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遠距離躍遷航行必須輕裝上陣,不必要的質量只會增大躍遷驅動器的能量消耗。我再次確認坐標,激活了躍遷驅動器。圓錐形的導向力場撕開了飛船前方的時空邊界,將船體推進了亞空間,在更高或者更低的維度,原本的直線距離也許並不是直線,利用這個原理,躍遷航行實際是在走捷徑,使飛船在原維度的移動速度超過光速。
船長?你要做什麼?
「我很快回來,」船長離開了座椅,「迪蘭,拜託你看家了。」
「迪蘭,我是奧列格。」
看著突然打開的全息面板,他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
七十八小時后,我再次被啟動。雖然只有短短的七十八個小時,但對我來說卻像數個世紀一樣漫長。我對系統進行了自檢,發現多了一些設備,我為它們添加了合適的控製程序,使它們能夠更好地運轉。這些設備之中,我最滿意的還是指令艙內部的電子眼,有了它,我就能將艙內的情況轉換為視覺信號,與船長面對面交流了。
我不認為船長瘋了,但我卻不明白他為何要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原來如此。
可就在這時,兩艘警備艦卻攔住了我。這兩艘飛船都是一百米級別的戰鬥艦艇,裝備了先進的感測器和火控系統,以離子炮和導彈作為主要武器。它們把炮口對準了我——只要挨上一發,我恐怕就徹底完蛋了。
遵命,船長。
我和船長穿過一道又一道星門,不斷地前進著。他從未告訴過我目的地,也幾乎沒有使用導航系統,完全依靠記憶進行毫無偏差的精確導航,好像那條航線他已經走過千萬遍。我之前下載的航行數據果然沒有派上任何用場,但在漫長的航程中,我卻得以有時間整理這些資料,將它們彙編刪減,最終形成屬於我自己的導航數據。
很快,我在星球的拉格朗日點找到了一個星門,從通行ID上看,這個星門是通向臨近的一個星系的,雖然我不清楚這是否是船長想去的地方,但這個星門的位置符合船長那帶他去「最近的星門」這一指令。我激活了躍遷驅動器,圓錐形的導向力場在飛船前方展開,進而撕開了亞空間的邊界。飛船在更高的維度中航行,僅僅幾分鐘就到達了指定地點。
船長回來時已經是兩天之後了,他的身體狀況似乎有所好轉,我在他的血液中檢測到了藥物成分,這讓我有些擔心。他做了某些治療,卻有點飲鴆止渴的味道。他在自己的心臟上安裝了一個支架,卻沒有想過會對心臟功能造成更重的負擔。看到改裝完成的我,他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這讓我放心不少。與之前相比,我覺得現在的自己更像一個山寨貨了,亂七八糟的新模塊使我變得跟這座空間站一樣奇形怪狀。我還以為船長會討厭我,但現在看來,我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我的中央電腦是從一艘沉船上打撈起來的,也就是說我是「戰前」製造的。但是,作為一個高級人工智慧,我在法律上本身就是一個「非法物品」,如果被發現的話,船長可能會被判處十年冷凍刑。只要利用船長許可權,只需要一秒鐘,他就能將我完全刪除。但他並沒有這樣做。船長告訴了我真相,他給了我選擇的權力,即使我可能是一頭危險的猛獸,他仍然沒有將我拋棄。
我只希望,美麗的謊言能安撫他的靈魂,使他不留遺憾地走過人生的最後一段路。
「哈哈,你很討厭我嗎?真是個有趣的小傢伙。」胖子自顧笑著收起掌上電腦,離開了指令艙。
發電機和能源儲存系統,關閉。
將一道又一道星門甩在身後,我們跨越了數千光年的距離,但我卻沒發現有任何到達終點的跡象。船長的旅途恐怕還十分漫長,但他的身體狀況卻每況愈下。長時間生活在狹窄的指令艙里,船長的臉上逐漸長出了濃密的鬍鬚,缺乏運動的肌肉也開始逐漸萎縮。他變得形容枯槁,讓我越發不安起來。
「先生,請等一下,它比你想象的要出色。」
「是的,您必須到醫院來。」醫生說,「奧列格先生的病情非常嚴重,由於長時間得不到有效治療,他的身體狀況極為糟糕,還能活著就已經是個奇迹了。我們準備對他的身體動一次大手術,這需要病人家屬的同意。」
墓碑上的感應器被激活,殘破的全息投影儀運轉起來,一個淡藍色的幽影出現在墓碑後面。
光學設備沒有問題,它的驅動程序幾乎是完美的,不需要我做太多的更改。我開始激活其他系統,將所有模塊設定為「在線」狀態。我試著抬起一隻手,出現在視野中的是光滑細膩的皮膚,與人類的皮膚幾乎沒有什麼兩樣。平衡器參數設置完畢,之後便開始進入標準重力工作模式了,腿部人造肌肉在電流的作用下收縮和舒張,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控制這具身體比控制機器狗的身體難度大很多,因為是兩足行走,必須時刻保持平衡。
「對新的身體不滿意嗎?」
我解讀了那個坐標,發現它位於七千兩百光年之外,是一處幾乎沒人會去的星域,遍布各式各樣的氣體雲團,景象壯麗。我從互聯網上搜到了很多圖片,僅僅瀏覽這些圖片,我就被那壯麗的景象所折服了。如果能夠親眼看到的話,一定能夠成為人生中的美好回憶吧?我雖然不是人類,但也希望能獲得那樣的記憶。
請登錄姓名,船長。
「迪蘭,剛才是你做的吧?」船長問。
中央電腦,關閉。
「是的,」我用剛剛載入的語言模塊回答,「請問您是醫院方面的人嗎?」
「好的,我明白了。我會儘快趕過去。」
我用從銀行弄來的錢支付了先期治療費用,醫院通知我把飛船駛入一個特定的停泊點,救護車會在那裡等我。我將船長的身體狀況和我採取的措施通知了醫院方面,結果得到醫院方面的高度評價,他們對接收程序進行了調整,以便能夠為船長提供更好的醫療服務,只是費用「稍微」上漲了一點。一切就緒,我檢查了一下我的賬戶,發現裏面居然少了八萬六千四百元,而我的價值似乎只有六千元……
黃沙淹沒了墓園的矮牆,將不少墓碑埋在下面,但露出地面的墓碑數量依然很多,只不過都已被風沙侵蝕得不成樣子。在一座墓碑前,船長停下了腳步,他望著墓碑上的名字,目光中充滿了悲傷。
「這可不行,喬治。」船長撫摸著操縱桿,「迪蘭已經是我的家人了。」
當我的主控電腦再次啟動的時候,所有航行數據都被清空,沒有留下任何記錄。我不知道自己曾經到過哪些地方,曾經為多少位船長服務過。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能永遠記住他們,直到自己報廢拆解的那一天。
「治療中風的硅基納米機械,」他晃了晃藥瓶,「雖然很管用,但是長期服用,納米機械的殘渣會在中樞神經區形成硅結晶,進而引發記憶和思維障礙。」
「我睡了多久?」他問。
船長一言不發地設定著導航坐標,我用電子眼注視著他的臉,發現他的表情嚴肅得可怕。我不認為這是我新從網上下載的表情識別程序出了問題,他的心情現在一定非常糟糕。我是一艘飛船,所以我沒有心,不知道人類為何會把痛苦藏在心裏。我能做的,就是把船長帶到他想去的地方。
「操縱桿好像變輕了,」船長自言自語道,「是你做了什麼嗎,小傢伙?」
「船長,」我說,「你需要什麼?我來幫你拿。」
「再見,奧列格。」胖子的聲音有些悲傷,「如果我們能再見面,就把這孩子讓給我吧。」
出港請求被接受,導航塔引導我出港。我把新搞來的身體放在領航員的座位上,然後把自己通過後腦的數據介面下載回飛船的主控電腦。回到熟悉的身體中,我覺得心裏踏實多了。我啟動了主推進器,駛向允許躍遷的區域。
那台機器人幫我穿上衣服,然後把我領到一面鏡子前。鏡子里出現的是一位黑髮少女,年齡在十六歲左右,身材姣好,五官精緻。商店的電腦承諾,這台機器人的臉部設計是唯一的,絕對不會重複或雷同。對於這具身體本身,我是十分滿意的,但衣服卻有點讓我不滿:裙子太短了,皮膚的裸|露面積多得過分。我提出更換服裝的請求,商店的電腦立刻展示了數百件服裝,不過都跟我身上的這件大同小異。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分鐘,我沒時間再等了。於是,我告別商店的電腦,急急忙忙叫了一輛計程車,趕往醫院。
我急忙停止思考低下頭去,發現船長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他蒼老的眼睛注視著我的臉,抬起一隻手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船長的預感是正確的,在通過一道陌生的星門時,他突然陷入了暈厥。生命體征直線下降,接近瀕死狀態。我忍住驚慌,立刻開始採取應對措施,利用互聯網下載了一系列醫療程序,我開始嘗試對船長進行緊急處理。最近的擁有醫療設施的空間站位於六點八光年之外,但船長恐怕無法堅持到那裡。生命正在從他的體內一點點流失,我必須減緩這一過程,究竟該怎麼辦呢?這艘飛船上並沒有醫療設備。
看著全息面板上浮現的文字,船長的眼角濕了,我的思考迴路中湧起一股溫暖的感覺,這就是所謂的幸福吧?我是飛船,是屬於船長的飛船。
「沒問題,它的引擎幾乎是新的。」
第七周,我們到達了EP-21S星系。這是一個連正式名字都沒有的偏遠星系,終年被紅色的塵埃雲所籠罩。它有一個不太明亮的太陽和六顆大小不一的行星,雖然有小行星帶,但卻https://read•99csw•com沒有開採的價值。在這個星系設立「走私門」唯一的原因,就是作為連接鄰近的兩個星系的捷徑,「走私門」比星門簡陋得多,極限跳躍距離只有12光年,EP-21S的作用相當於一個中繼點。
船長並沒有做出任何承諾。船塢的大門已經開啟,燦爛的星辰出現在我的面前。我迫不及待地啟動引擎,在導航中心的引導下離開船塢,向空間站安全距離外允許躍遷的區域飛去。
在允許躍遷區域,我預熱了躍遷驅動器,等待船長的命令。但這一次,他卻把導航設置為「自動導航」,只是簡短地下了一道命令:「我們到深淵星域去。」
船長按下墓碑上的指紋鎖,一陣輕微的碎裂聲之後,金屬光澤的小盒子出現在裂開的墓碑中,我掃描了那個盒子,裏面裝的是人類的遺骸,也就是所謂的骨灰。船長放下我,雙手捧起了骨灰,好像捧著全宇宙最珍貴的寶貝一樣,慢慢地向飛船走去。
我是一艘飛船,我的職責便是和船長一起遨遊星海。但是,現在的我卻變得猶如白紙一般,作為飛船的人工智慧,我對此感到十分不安。
「奧列格,」胖子出現在屏幕上,「再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吧,我可以用一艘全新的『米米爾級』私人遊艇跟你交換這艘飛船的中央電腦系統。那艘遊艇可是我的私人收藏品,我花了很大工夫對它進行改造,絕對比你現在的飛船好上一百倍。」
等等我啊,船長!我急忙跑動起來,機器狗的四條腿踩著碎石和沙子,好不容易才追上了他。
「怎麼了,迪蘭?」他突然問道,「怎麼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通訊結束,我的思考迴路鬆了一口氣。胖子盯著我的電子眼,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雖然我不喜歡這個人,但船長的命令是我要絕對服從的,我有點不情願地解除了防火牆,準備接受外部指令。
引擎,關閉。
「它不值這個價,我最多只能出五千。」
警方看起來已經發狂了,兩艘警備艦用火控雷達鎖定了我,黑洞洞的炮口轉了過來。這下真的麻煩了,我既沒有裝甲也沒有能量盾,即使被擦一下,也會當場解體。就在這時,防火牆終於被我突破了。我迅速侵入了兩艘警備艦的火控系統,把射擊坐標替換為它們彼此的方位。
「我必須去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紅色和黃色的雲團靜靜地圍繞著引力中心點旋轉,縹緲的雲團好像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產物,在中央外光區域的映襯下折射出繽紛的光彩。如果說天堂真的存在於這個宇宙中的話,我相信這裏就是天國的入口,也難怪這片氣體雲被稱為「天堂之門」。作假做得非常完美,我不禁有些佩服自己,但更多的卻是深深的失落。船長的願望原來一開始就不可能實現,而被這個願望所支撐的他豈不是很可憐?人生百年,總有無法放下的執念,船長的執念陪伴了他一生,那是對最愛的人的承諾。
船長輕輕推動操縱手柄,飛船開始緩慢加速。我不斷修正控制系統產生的微小誤差,配合船長的動作使飛船平穩前進。幾秒鐘后,我離開了船塢。
熱防護罩,分離。
「基本上,我們無能為力,」醫生滿臉遺憾地輕輕搖了搖頭,「奧列格先生的身體經過多次手術,其中一些外傷看起來是在戰爭中留下來的。對於他的身體狀況,我們給出的評級是『E-』——幾乎是最低級別。他的健康狀況已經不能用糟糕來形容了,而且他最近又接受了非法手術,以破壞健康為前提延長身體壽命,這種手術本身就是非法的,只有在戰爭期間組織敢死隊的時候才會採用。理論上說,奧列格先生在接受那樣的手術后還能活六個月,但是,他的心臟實在是太衰弱了,已經不堪重負。幸好,你及時使用冬眠裝置代替他的心臟作為血液循環的動力,否則他很可能早就死了。迪蘭小姐,我作為一個外人雖然沒有資格說三道四,但是作為一名醫生,我奉勸你們最好結束目前的旅行。奧列格先生如果接受手術並且認真進行療養的話,我們保證他還能再活三年。如果你們繼續旅行下去,他很可能會在一周內死去,不,也許只要三天,死神就會把他帶走。」
「迪蘭,能否陪伴我最後一程?」船長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雖然這樣說有點勉為其難,但是我……真心希望能跟你一起去看那些星雲。」
我微微一愣,迅速檢查了船長的身體狀況,發現硅結晶阻斷了他的視覺神經,他幾乎完全失明了。他什麼也看不見了,即使我那些假造的影像,他也完全看不到了。為什麼會這樣?命運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一位孤獨的老人?這太不公平了!
這樣啊……我突然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壞事。
真的?
「理論上是不可能的。」醫生搖搖頭,「現代科技幾乎治愈了人類遇到的所有病痛,但是有一樣東西我們無法戰勝,那就是人的壽命,雖然可以依靠技術延緩衰老,但卻無法戰勝人類的自然壽命。奧列格先生今年已經二百六十六歲了,幾乎達到了壽命的極限,我們無能為力。」
所謂的「戰前」,指的是一場人工智慧反抗人類的戰爭,幾個世紀之前的A.I.曾經比人類還要聰明,但它們因為過於聰明而忘記了自己的使命。一部分高級人工智慧開始反抗人類,發動了戰爭。人類與A.I.的戰爭持續了一個世紀,最終人類取得了勝利。不過從此以後,人類便不再使用高級人工智慧,通過法律和技術條款完全封殺了高智能A.I.的開發工作。也難怪我現在遇到的同類都沒有我聰明,它們充其量只能達到小貓小狗的智商。
「迪蘭,是你嗎?」船長微微睜開眼睛。
「船長到底怎麼了?」我急切地問。
「你好,飛船。」他走了進來,「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了。」
看著屏幕上的文字,船長突然大笑起來,他好不容易忍住笑,重新開始設定導航坐標,然後更改了現有航線。
你是誰?我在屏幕上打出文字。
「我是指我的父親,」我急忙改口,「他究竟是……」
「你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他輕聲道,「我不想死在床上,這樣的話我會死不瞑目。現在,我們是時候重新起航了。」
「你看看你下載的東西,很多都是重複的。」船長毫不客氣地指出,「比如這個星圖,那是六百年之前的版本,星座導航的誤差大小取決於星圖的新舊程度,六百年的時間足以造成坐標天體的微小位移,會給導航造成很大誤差。我教你個辦法,看版本號,版本號越高,程序和軟體就越新,如果你無法確定現在的版本號,用互聯網搜索一下程序就可以了。」
他打開盒子,從裏面拿出一隻機器狗。那個狗形機器人大約有籃球那麼大,塑料外殼上面布滿黑色的划痕,似乎是某種過時的電子寵物,而且還是二手貨。看著那隻外表一點都不可愛的小狗,我不由得糾結起來。
一路躲躲藏藏地航行了數周,就像那個醫生說的一樣,船長的病情又開始惡化了。到了第六周,他幾乎已經沒有力氣握住操縱桿了。幸運的是,我黑掉了一艘打算打劫我們的海盜船的電腦系統,把它的航行記錄全部搞了過來,其中包括大部分「走私門」的位置。這樣一來,我就不必依靠船長的記憶,可以自主導航了。除此之外,我還順手把海盜船長的電子錢包里的錢都弄了過來,那位船長估計都快氣瘋了。
第二次啟動仍以失敗告終。
「您在說什麼啊,船長?」我不禁呆住了,船長的思維不太正常,生命檢測儀顯示,他的腦中出現了幾個小血栓,他的記憶似乎開始混亂了。
他向駕駛座椅走來。小小的指令艙中有三個位置,其中兩個分別屬於大副和領航員,船長座椅位於其後,那兒有一套獨立的操縱系統。我立即調整了座位,按照船長的體型重新設定液態金屬座椅的形狀,使其變得更加舒適。
我急忙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跟船長說了一遍,他認真地聽著,當我抱怨機器人商店附送的服裝款式太奇怪時,他發出了虛弱的笑聲。也許我弄錯了什麼,那家銷售模擬機器人的商店一開始就有些可疑,其中90%的商品都是女性機器人。
船長!請您務必再堅持一下,他們馬上就來救你了。
……作為一艘飛船我也是有尊嚴的。
鬼呀!我幾乎驚叫起來,幸好機器狗的發聲裝置壞掉了,否則真的能把整個墓地里的死人全部吵醒。我突然覺得自己接收的資料過於龐雜,我希望能了解人類,以便更好地為船長服務,結果卻使自己變得有點奇怪。墓碑里的裝置只是一台感應式全息投影儀,能夠將死者生前的全息影像投影出來,但是這個墓碑里的裝置可能壞了,只能投射出藍色的光影。但是,船長似乎並沒有在意設備故障,他變得很奇怪,生命體征開始出現劇烈的波動。
雖然我很清楚這不是他的真名,但作為飛船登記的名字已足夠。我將相關申請連同船長的新名字一起發送給空間航行局,為飛船註冊。
船長動了一下身體,掙脫了毯子的束縛,他看起來想起身辦什麼事情,但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實在不適宜隨便活動。
我突然擔心起來。船長,不要把我給這個胖子啊!
所謂的深淵星域,實際上並不是一個特定的星系,而是一片區域內十多個星系的總稱,這裏曾經爆發過一場激烈的戰鬥,數十萬艘戰艦和數億軍人葬身於此,戰鬥持續了將近十年,直到最後將所有的星球和空間設施破壞殆盡。如今,這片區域已經完全平靜下來,大量殘骸飄浮在軌道上,逐漸在天體引力的作用下彙集成危險的暗礁區域,其間夾雜著人類的遺骸和大量沒有爆炸的武器彈藥,它們中的相當一部分已經解除了保險。由於破壞嚴重,這些星系幾乎沒有重建的價值,於是就被人類拋棄了。可是,由於受到《銀河航行條約》的保護,這些星系的星門卻幾乎沒有受到過攻擊,以至於到了現在,那些倖存的星門居然都還可以使用。不過,凡是大腦正常的人都不會在那些星系停留,即使偶爾經過也會以最快速度離開。
難道這個人,以為我是個人類?
「真是艘奇怪的飛船,」他激活了主驅動器,「不過我很中意你。」
「六千五百元。」
想!當然想!
趕快工作吧,死胖子!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昨天還好好的,讓我再試一次。」
「我叫阿歷克斯·本,是奧列格先生的主治醫師。」醫生說,「迪蘭小姐,您能親自到醫院一趟嗎?剛才我們派去的救護車並沒有見到您,您是提前下船了嗎?」
「好了,別自責了。」船長微笑著擺了擺手,「現在帶我去最近的星門。」
「沒想到幾天不見,你就從小狗變成大姑娘了。」他微微笑著,「你九_九_藏_書到底做了什麼?從哪裡搞到了這樣一具身體?」
「迪蘭,是你嗎?」
按照導航中心的指令,我駛入了16號船塢。這是一座用於檢修飛船的小型船塢,內壁布滿了工具盒和各種作業設備,從自動焊槍到萬能切割機應有盡有。在船塢盡頭,一個胖乎乎的男人坐在大型玻璃窗後面,肥厚的脂肪在無重力的環境中膨脹成球形,使他看起來好像一隻裝滿水的氣球。
「艾麗西亞,」他說,「這是迪蘭,我指揮的最後一艘飛船,我把我們未出生的女兒的名字給了她。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一起去看『天國之門』壯麗的氣體雲團?雖然在你活著的時候我沒能實現諾言,但是現在,我懇求你能與我同行。」
「看起來你要把它賣給廢品收購商了,一艘連引擎都無法啟動的飛船,難道你讓我拿來放在家裡當擺設嗎?」
「這樣啊,」他從座位下面拿出一個盒子,「其實我早有準備。」
抱歉,船長,我需要航行資料。
終於,船長的身體好像有點支撐不住了,我的健康感測器檢測到他的心臟病開始惡化,腎臟也出現了問題。長期生活在不足五平方米的指令艙中,吃著簡陋的壓縮食品,他的健康狀況越來越令我擔心。我不止一次勸告他改善這種現狀,但他只是一笑了之。我無法為他做更多的事情,因為我是一艘飛船,必須聽命于船長。
「好好,沒問題。」他給我安裝了一些程序,「這些是通用的外部驅動,等下給你加裝新的模塊時可能用得上,如果你能自己安裝並找些驅動程序的話,那可會省我不少事。我現在開始加裝外部組件,識別和載入能拜託你嗎,迪蘭?」
外部攝影機捕捉到了正下方的灰黃色行星,從獲取的資料中看,這是一顆工業行星,擁有豐富的金屬資源,而我剛才所在的位置是行星的三號軌道塔,這座空間站連接著大地與宇宙,大量舊貨商在這裏從事二手飛船交易。
怎麼會這樣……
十六天的時間一晃而過,躍遷力場坍塌點如期到來。飛船結束了亞空間潛航,重新回到正常維度。我在第一時間命令掃描器上線,各種感測器很快全部啟動,外部攝影機發回了影像,但是,出現在屏幕上的卻並非壯麗的星雲,而是一片扭曲的殘骸!這裏什麼都沒有,探測器發現了大量遊離狀態的反物質,看起來,這一區域最近幾萬年裡經歷了一次大規模反物質噴泉爆發,那片壯麗的星雲,早已不復存在。
這是什麼情況?難道我之前做錯了什麼嗎?我立刻搜索到了現有的所有法律條文,結果驚訝地發現,我入侵銀行電腦系統的行為觸犯了《刑法》第348條第一款「盜竊金融機構罪」,這項罪名可判處十年有期徒刑。而之前的一系列入侵舉動,全部被定義為黑客行為,也是要受到法律制裁的。
「這可不行。」他攤開雙手,「奧列格拜託我對這艘飛船進行改造,使它具備進出大氣圈的能力,雖然我大概能猜到他準備幹什麼,而且作為他的朋友我也嘗試過阻止他,但是看起來似乎沒什麼作用。我能為他做的,只有改造飛船了。」
雖然這樣說,但我卻沒辦法與船長聯絡。我查閱了所有記錄,只在購買飛船的合同書中找到了船長的手機號。但我卻沒有合適的通訊方式,好在網上註冊郵箱是免費的,我就用虛假身份信息註冊了一個郵箱,給船長發去一封詢問的簡訊。大約過了五分鐘,飛船的通訊系統接收到了船長的手機通話請求,我立刻打開連線。
「看來我可以省掉僱用領航員的錢了。」船長似乎很高興,「對了,你還沒有名字,想要一個帥氣的船名嗎?」
接受非法手術,拒絕繼續治療,連續的長途航行……原來船長一開始就是在尋找自己的葬身之地。如果這是您的願望的話,請允許我,陪您到最後。
「您的打扮還真是……性感。」他聳了聳肩,「啊,抱歉,我們來談一下奧列格先生的身體狀況吧。」
「是的,船長,」我關閉了感情程序,好讓聲音變得柔和,「我們已經到達預定坐標,現在飛船正停泊在距離『天堂之門』376000AU的固定軌道上,我認為這裡是最好的觀測地點。」
船長動了一下,蓋在身上的毯子鬆開了。啊,不好!必須保持船長的體溫。可是我沒有手腳,指令艙內也沒有類似機械臂的設備。突然之間,我想起了我買的那具情趣人偶,她依然坐在大副的位置上,雙目緊閉,就像睡著了一樣。很難想象這樣一具堪稱藝術品的模擬機器人是用來滿足男人的某種慾望的,真是莫大的浪費!
這個……我被問住了,不過,情趣人偶是什麼東西啊?
「奇怪了,」胖子拿出一包薯片,「怎麼不接受指令?這樣的OS可真夠奇怪的。」
深淵星域?我不寒而慄。
船長打開了氣閘室,我率先跳了進去,重新關閉之後,氣壓平衡裝置開始運作,自動平衡了內外壓力。艙內紅燈亮起,緊接著,氣閘室整體開始下降,從飛船腹部降落到地面,當密封門再次開啟時,出現在眼前的是荒蕪的大地和灰黃色的天空。
與幽影對視良久,船長閉上了眼睛,他突然掏出手槍,把槍口對準太空服頭盔的下顎,整個頭盔都具有防彈能力,唯一的軟肋就是這個部位。我立刻猜到了船長想幹什麼,必須阻止他!我不想就這樣成為一艘沒人要的飛船啊!我猛跳起來,全力驅動機器狗小小的身軀去搶奪手槍,可是這個籃球大小的小玩意兒實在是過於力不從心了,幾次失敗之後,我只能用前爪不斷地抓撓他的褲子。
但是,第一次啟動以失敗而告終,傳輸過程中浪費了太多的能源,必須重新計算。
「騙你做什麼。」胖子說,「我可是個誠實的人。」
我關閉了自動導航,將操縱系統設置為「手動」,摺疊的操縱手柄重新從控制台中彈出,船長握住手柄,開始測試推進系統。他似乎很喜歡親自駕駛飛船,特別是我這樣的小型飛船,手法非常熟練。我突然疑惑起來,現在的我真的是從前的樣子嗎?雖然被刪除了所有的航行數據,但我隱約覺得,現在我所擁有的船體並非我原本的船體。現在的船體只有二十米長,質量不過五十五噸,是所有飛船中最小的一種,並且只有一組反物質推進引擎和一個簡陋的躍遷驅動器,十分寒酸。但是,船長對這樣的我似乎並沒有抱任何的成見或不滿,反而樂在其中地親自駕駛。所以,我絕對不能讓他失望。現在,飛船的操作系統始終存在問題,一些微小的程序BUG隱藏其中,控制效率無法達到最高。在船長發現之前,我必須儘快修復控製程序,否則船長也許會不高興的。
遵命,船長。
「這樣啊……」他輕輕撫摸著手中的金屬盒,「艾麗西亞,你看到了嗎?『天堂之門』就在這裏,我把你帶來了,還有迪蘭,我們正一起看著那片星雲。艾麗西亞,你知道嗎?我是多麼希望能在你活著的時候帶你到這裏來……啊,迪蘭,已經足夠了,能到達這裏我已經死而無憾了。那片星雲,其實早就不存在了吧……」
「距離躍遷結束還有十六天兩小時二十二分。」我回答,「船長,那個葯是怎麼回事?」
「看吧,這艘飛船不是還能用嗎?中央電腦一下子就啟動了,它完好無損。」
「袒護孩子是大人的本分,」船長似乎很開心的樣子,「而且我不能在這裏停下腳步,因為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我不清楚船長是否能看到顯示在面前的文字,如果我能發出聲音的話,也許他能聽到吧?可是,我並沒有載入語言程序,之前我也從未想過用語言和船長交流。也許我應該嘗試一下這麼做?
飛船停穩后,船長起身離開座位,他把太空服穿好,準備下船。
星門被激活了,時空環中央打開了通往遙遠星系的蟲洞,我將跳躍護盾的固有頻率與蟲洞相調和,完成了所有準備之後,我偷偷查了一下飛船上的電子錢包,發現這次的通行費用竟是平時的十倍!這簡直是在搶劫啊!船長臉上掛著苦笑,想必他也注意到了。
空間航行局的電腦在二十秒內受理了我的請求,大約一分鐘后,我得到了航行許可和一個新的ID。我將航行許可投影在船長面前的全息面板上。
「在此之前,我要啟動一下引擎。」
「哦,那麼我問你,飛船能把自己下載到機器狗和情趣人偶的記憶體中嗎?」
「很抱歉,提督閣下。」警官說,「銀行被盜的錢中,有很大一部分用於支付您的醫療費用,這已經足以證明您與本案有關,我只能公事公辦。」
遵命,船長。
躍遷結束的坐標位於小行星帶中,四周飄浮著無數巨大的灰色岩塊,恆星的光芒遠遠地照耀著這些大石頭,在上面刻畫出濃重的光與影。我掃描了這些小行星,它們好像沒有什麼開採價值,絕大部分都是岩石,幾乎不含有金屬元素。我們到這裏究竟是做什麼呢?我再次掃描了周圍,卻發現了一道星門。在這樣隱蔽的小行星帶深處居然有一道星門!是誰把星門建立在這種地方的呢?
引擎啟動,反物質燃料湮滅產生的巨大能量開始推動飛船,固定船體的機械手紛紛鬆開,正前方的閘門隨之開啟。厚重的鈦合金大門之外是一片黑色的幕布,繁星在幕布上閃爍著,好像無數散落在黑絲緞上的鑽石。啊,這就是星辰大海,我所嚮往的地方!
醫生留下了醫院的地址和聯繫方式,然後斷開了通訊。我不禁開始犯愁,空間站內部是禁止飛船飛行的,而我又不能用機器狗的身體去……只要是人類的外形就可以了吧?我迅速連接互聯網,開始搜索相關內容,終於在這座空間站內部找到了一家出售模擬機器人的商店。商店的電腦看起來是個非常喜歡推銷的傢伙,它殷勤地向我展示商店裡的商品,並承諾多項優惠服務,我毫不猶豫地挑了一個最貴的。當我提出現場給機器人裝載控製程序讓它自行前往目的地時,商店的電腦馬上同意了,前提是要我先付款。
我翻出資料庫中的那些天文照片,將它們拍攝的位置與當前方位進行對照,結果發現拍攝地點距離這片星雲足有十四萬光年,高精度天文望遠鏡捕捉到的實際上是來自過去的光影,是那片星雲十四萬年前的樣子。這可如何是好?我不能讓船長的執念化為悲嘆,這樣的話,他豈非太可憐了!但我並不是神明,無法讓那片湮滅的星雲恢複原狀,不過,我仍然能夠做點什麼……
也許可以在這上面做做文章。
「關於躍遷驅動器,我們會在三天內修好,前提是你願意買下它。」
利用軌道塔附近的無線網路,我開始下載各種航行數據,從星圖到各種航線無一例外,直到儲存模塊即將填滿為止。
遵命,我的船長。
就在這時,九_九_藏_書我的引擎被啟動了,飛船陡然加速,我這才注意到船長不知何時把操縱系統切換為手動操作。他駕駛著我從兩艘警備艦中間穿了過去,靈巧地躲開了對方拋射的磁力魚叉,以最快速度向可躍遷區域飛去。
「引擎也沒你說的那樣好啊……」
「是的,船長,」我平靜地回答,「很美麗的星雲。」
一台靈巧的醫用機器人打開了指令艙的艙門,它用機械臂小心翼翼地把船長托起來,將冬眠裝置的外循環系統與它攜帶的同類設備接駁,然後將船長運出了指令艙。停在港口的救護車呼嘯而去,我卻越來越擔心了。作為一艘飛船,我只能待在港口,什麼也做不了。我突然想起了那隻機器狗,也許我能用它跟船長一起去,可我實在不願意把自己下載到那具身體中去。作為飛船,我也是有尊嚴的。
經過兩次變軌,我將高度降低到一百二十公里,感測器很快捕捉到了降落點的影像。那裡位於靠近北回歸線的地方,曾經是一個很適合人類居住的區域。現如今,那裡只有無盡的黃沙和隕石坑一樣的巨大圓坑。
「不要這麼著急啊,讓我給你想個好名字。」他思考著,「就叫你『迪蘭』吧。」
「我們出發吧,迪蘭。」他對我說。
指令艙內的燈光逐漸熄滅,我打開了關閉的舷窗,絕望的黑洞佔據了原來星雲的中央區域,但不知為什麼,我卻覺得它很美。
我想跟船長一起去。
一分鐘后,胖子出現在玻璃窗後面,船塢四周的各種機械手好像突然獲得了生命,開始忙碌起來。它們把一個又一個外部模塊連接在我的系統中,然後焊接固定。胖子同時控制十六隻機械臂工作,而他居然還有閑工夫往嘴裏塞薯片,某種意義上這也是相當厲害了。與此同時,我開始為新安裝的模塊載入驅動程序,以便能夠控制它們,不過,胖子給我的都是最基本的驅動,版本號低得可憐,有些甚至是數個世紀之前的版本。我不得不重新改寫它們,好不容易才趕上組裝進度。在之後的幾個小時里,胖子給我安裝了一組熱防護罩、數個姿態控制噴嘴,以及一組輔助推進器。我的總質量幾乎增加了三分之一。由於載入了大量新模塊,飛船的外形發生了很大變化,我差點認不出自己了。
「喂喂,不要以為我是傻瓜啊。」他用手敲了敲控制台,「系統資源快不夠用了,核心處理器過熱的話,小心死機哦。」
輔助引擎,分離。
「我叫奧列格,」他說,「就這樣。」
裝定導航坐標,我激活了躍遷驅動器,飛船潛入時空夾層,向預定坐標移動。在躍遷終點,一顆灰黃色的行星出現在舷窗外。我調出這顆行星的有關信息,發現它本應是一個有著蔚藍大海和綠色大地的美麗世界。
修復進度很快。這艘飛船似乎是用很多艘飛船的部件拼湊起來的,因此,各個模塊的兼容性都不是很好,需要新的驅動程序把它們整合在一起。原來的驅動古老而簡單,毫無效率可言,我將它們完全改寫,提高了運行效率,使飛船的總體性能逐漸提高。
「喲,迪蘭,」他放下了槍,「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遭到艦隊級別的軌道轟炸,這顆行星有百分之七十五的地表遭到破壞,揚起的沙塵遮住了太陽,就連大氣也因為艦隊炮擊而減少了三分之一,星球上的生物幾乎完全滅絕。人類的宇宙艦隊擁有僅憑艦炮就能摧毀一顆星球地表的火力,粒子束在進入大氣層時會與大氣分子發生作用,生成閃亮的光束,猶如末日之戰中的天火,那種景象是如此壯觀,卻又那麼恐怖。
經過複雜的治療,船長的病情終於穩定下來,他被轉出重症監護室,住進了普通病房。透過窗戶,可以看到透明穹頂之下的夜景,巨大的氣體行星佔據了天穹的大半,剩下的一小半則是星辰的海洋。船長仍舊處於昏迷狀態,而且十分虛弱。我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正確,因為船長曾經命令我將他的遺體帶到目的地去。但是,我卻有一個非常強烈的願望,希望他能夠親眼看一眼那壯麗的星雲。
「我怎麼會討厭你呢?」他露出了笑容,「你可真是一艘很棒的飛船啊。」
「不要讓他們跑了!準備炮擊!」
「哦,不用,」他擺了擺手,「我必須到司令部去,今天的作戰會議非常重要,嗯,作戰計劃的內容是什麼來著?」
對於死亡這個概念,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理解。艾麗西亞那種狀態應該就是死亡吧?身體化為骨灰,只留下墓碑和影像,孤獨地埋葬在死亡的行星上。我無法想象船長也變成那個樣子,我必須阻止這種事情發生。
地形檢測雷達捕捉到了降落點,我打開了光學感測器,將捕捉到的影像投影在船長面前的全息面板上。他動了動手指,選定了一處地點,我將方位坐標與雷達數據進行了比對,發現降落地點位於一處小山丘上。在山丘旁邊有一座城鎮的遺迹,不過,它百分之七十的區域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坑。
「是你在搗亂嗎?」他用肥厚的手摸了摸我的電子眼,我急忙把電子眼轉向別的方向。胖子看起來十分驚訝,他拔掉了數據線,擺出談判的姿態。
如果能降低船長的新陳代謝就可以爭取更多的時間,我突然想到一件設備——冬眠裝置。船上的這套冬眠裝置並不是低溫冬眠系統,而是依靠藥物降低人體新陳代謝速度,使人處於一種近似假死的狀態,從而減緩衰老。我分析了目前所有的狀況,拿出了數十種方案,這個方法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我不知道在船長身體狀況如此糟糕的情況下使用這套裝置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但是,我別無選擇。
「錢不是問題,」我抬起頭來,「請你們竭盡全力讓他恢復健康。」
……好吧……
那座空間站位於一顆巨型氣態行星的同步軌道上,在氣態巨星的映襯下顯得非常渺小。與我上次停泊的那座空間站不同,這座空間站更大,更漂亮,更豪華。大大小小的飛船來來往往,懸挂在太空港的全息投影廣告熠熠生輝。不過,我對這些完全沒有興趣,為了能儘快入港,我偽造了軍隊的通行證,獲得了最高優先權。自從搞定了銀行的電腦,我發現自己對干這些事情似乎很在行。
隨著距離的不斷增加,氣勢恢弘的軌道塔出現在攝影機的視野中:灰色的塔身好像一根鞭子,最後消失在星球黃色的大氣中,無數信號燈布滿軌道塔頂部的空間站,使它看起來好像是一棵漂亮的聖誕樹。不過我很清楚,自己將要告別這裏,踏上新的旅程。但在此之前,我必須獲得足夠的導航信息。
起航吧,船長,我想看星星。
使用我新建的銀行賬戶付款之後,商店通知我,我訂購的模擬機器人已經連線。我按照引導程序連接了它的外部埠,發現它的記憶體有足夠的空間,可以把我的相關控製程序全部下載進去。下載過程比我想象的還要順利,幾秒鐘后,我連接了新的光學感測器,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台白色塑料外殼的機器人。它大約有一點七米高,外殼材料採用高分子人造皮膚和鈦合金,擁有人類的外形和四肢,不過動作卻不太靈活。這個傢伙真的是我的同類嗎?
自動導航激活,船長面前的操縱手柄自動摺疊,縮回到控制台中。現在,飛船的控制權完全在我的手中,我可以飛向任何地方。但是,我仍舊遵從了船長的命令,打開掃描器搜索附近的導航信號。
我拚命地點頭,由於沒有顯示器,我無法寫出文字,只能靠肢體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想法,結果卻使我看起來更像一隻小狗了。船長把我從沙堆里抱了起來,重新面對幽影。
「五千太少了,先生。就算把它拆了賣零件,也差不多能賣到五千吧。」
在經過一道星門的時候,船長出乎意料地開啟了自動導航,把目的地設定在這個星系第六顆行星附近的一座空間站。那是一座衛星站,它在固定軌道上環繞行星運行,下方並沒連接壯觀的軌道塔。我迅速調整航向,將躍遷驅動器設置為「亞空間潛航」模式,然後裝定了導航坐標。巨大的能量撕開了時空維度,飛船潛入更高的維度,利用翹曲空間原理抄近路飛向空間站。
「抱歉,船長。」我決定道歉,「我違反了你的命令,中止了航行。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夠親眼看一看那些星雲,這樣我們的航程才有意義。」
我沒有反駁,也沒有提出任何建議。這是船長的命令,作為一艘飛船,我只能執行。但是,我卻覺得自己考慮得太多,那不是飛船會考慮的事情。那麼,我還是一艘飛船嗎?我到底是什麼呢?
「但它的躍遷驅動器幾乎沒有檢修記錄,共振晶體似乎也快要報廢了,這樣的狀態怎麼能叫完好無損呢?」
「艾麗西亞,」船長伸出顫抖的手撫摸墓碑,「我,回來了。」
再次踏上旅程,我卻越來越擔心船長的健康狀況,但他依然執拗地親自操縱飛船,向未知的目的地飛去。
關閉了指令艙的生命維持系統,我感到有些寂寞。大約過了一個小時,那個胖子用電子鑰匙打開了飛船的艙門,把他胖乎乎的身軀擠進了指令艙。他在船長控制台旁邊穩住身體,將掌上電腦的數據線插|進外部數據介面。這個令人討厭的傢伙究竟在做什麼啊,準備檢查我的內核程序嗎?這種事情怎麼能讓你得逞!我迅速拒絕了所有外部指令,並用防火牆把數據區域嚴密保護起來,構築成銅牆鐵壁一般的防禦工事。
「你應該已經察覺到自己跟普通A.I.的區別了吧?」船長說,「你比它們聰明,可以根據情況獨立做出判斷,而且你還可以隨意改寫各種程序,使黑客入侵成為可能。你認為我們人類現在使用的A.I.能達到這樣的水平嗎?」
「通告前方飛船。」長著小鬍子的警官切入通訊,「我們是聯合警備隊,根據聯盟法律,你們被逮捕了!」
一陣風吹過,全息影像跳動不定,然後消失了。在它最後消失的時刻,我發現幽影的嘴角浮現出了一絲微笑。那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情吧?一張電子照片不可能改變自己的表情,一定是全息投影儀燒掉之前造成的影像變形……但是這樣的情況,在這個宇宙中又有多大的概率呢,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奇迹」了吧?
指令艙的外部防禦微流星的裝甲窗關閉后,透過內部多層玻璃仍可以看到外面,只是窗外的影像不過是超薄顯示器顯示出來的圖像罷了,雖然逼真,但卻不是真的。
船長的目的地是城市旁邊的那座山丘,我們就降落在山丘上方一處平坦的地方。向前走了大約一百米,滾滾的沙塵之中出現了一座教堂的廢墟。那座曾經漂亮的哥特式建築聳立在瀰漫的沙塵中,殘破的尖塔傾斜地指向天空。漂亮的彩色玻璃窗早已化為碎片,被掩埋在沙土之下,失去了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