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地小
曹文瞟了下老人手裡的望遠鏡——這次他又想要點什麼?
「日出以前,老頭。」費督主將注意力轉向顧侍衛,「顧侍衛,這是你第一次出東廠吧?」
「吳大人。」曹文匆忙起身行禮。
曹文聳聳肩,嘆了口氣。
他的語速很慢,卻沒有停頓,言辭之間竟感覺不到一絲換氣的痕迹。
「是的,督主大人,」曹文又鞠一躬,身子比之前壓得更低,「這是兵部尚書大人的意思。據說,這位賓客知道一些益於聖上的機密,吾皇萬歲。」
「是的,兵貴神速。」曹文不自在地挪挪身子,「我保證,這份上詳一定關乎軍機至要,吾皇必會讚賞有加。」
凌宣輕輕閉上眼,身子微微搖晃,似乎陷入了沉思。
「曹大人,」顧侍衛還在滔滔不絕,「我們剛剛經過的是人稱內行廠的別院。這裏關押著最兇險可疑的嫌犯,是東廠守備最為森嚴的禁地,若無錦衣衛的護送,誰都無法輕易進出。」
「年輕的時候,」沉重的雷聲似乎更加接近,「我們的日子過得很慢。漫長的夏天如同幾個世紀。等到步入暮年,歲歲年年就如蜻蜓點水般匆匆飛過。卻看年曆,一天依舊是一天。君以為,為何時過而境遷?」
凌宣站起來,敲了敲門。
顧侍衛打開門,一臉好奇。
「墨西哥的人民聰慧勇猛,卻為信仰所困。好似我中土,諸多迷信蒙蔽了道理。但我朝有一處格外不同,這裡有育人之土。如崔監正,能疑,善疑,疑所不疑。倘若十世出一人,那麼千秋萬代,吾皇定能征服浩瀚宏宇,在星海中尋覓異人——但求吾輩並非孤獨,但證歷史不曾反覆。」
「明天吧,看看明天會怎樣?」凌宣慢慢站起來,走到門口,用長瘤的指節叩了叩鐵欄,「也許那時候,我們能更加客觀地感受時間。」
一天又一天,曹文在外廠和兵部之間來來回回,墨西哥的上詳也越疊越高。原本,他只希望凌宣的口述能夠成為上詳的佐證,而且此前,這個固執的囚犯帶來的幾周不愉快經歷讓他一度想放棄。不過現在,眼前似乎大門敞開,老者的供詞里包含著曹文|做夢都想不到的細節。尚書大人的賞賜似乎近在咫尺,榮華富貴指日可待。
「蜂鳥之羽是我在仙人掌之地結識的好友,他告訴過我墨西哥的兵制。他是雄鷹騎士,庫亞卡特爾,墨西哥的大尉,是一個能夠以一當五的戰士。他告訴我,寶船抵岸時,墨西哥已經與鄰國和平相處了一個世代,不過,他們還在戰鬥——用另一種方式,鮮花戰爭。
紫禁城,東華門。
「好。」曹文已經有些不耐煩,「那麼,很遺憾地告訴你,這部書僅僅剩下書名,內容恐怕已經遺落在了前朝。我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你……」
「外廠到了。」顧侍衛說,「錦衣衛的賓客大多暫居於此。罪行輕的就囚禁起來,罪重的就等皇帝勾決。極少一部分人,鎮撫司也無法令他們服罪。這樣的人會被送回外廠,等候發落。」
凌宣聳聳肩,一動不動地答覆他:「眼睛本是我眺望天空的工具,但就算你弄瞎我,蒼穹的美景依然留在我的腦海。不過,如果我不能走出這堵高牆,那麼那些秘密將永遠成為我的記憶——拿走了?」
曹文一跺腳站了起來。他滿臉通紅,在房間里走來走去。
「你可知崔兄為何被關進鎮撫司?」老人看著夜空,不時低頭瞟上幾眼,「崔兄畢生研究天文地理。他發現了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我們的世界,並不如世人所知為宇宙中心,日月星辰皆繞地而行。他說,我們只是圍繞太陽而轉的星辰,而天上星辰也不過是遙遠的太陽。而在那些星辰之上,或許還有與我們類似的世界。我們也許並不是唯一在天地間思與行的造物。」老人慘然一笑,繼續道,「這,當然惹惱了聖上。他便被冠上了欺君犯上之名。」
曹文不耐煩地點點頭,回答道:「我見他們用過此物,這又如何?」
又是一陣沉默。
「和我朝一樣,單一的曆法也不及所需。」凌宣沒有理會,「作為陽曆的補充,他們在陽曆的內圈刻上神歷。二十個象徵天的符號,十三個代表月的數字,日月之輪相乘相鎖,表示兩百六十天——這可似天干地支?」
曹文眨眨眼,一臉疑慮。
「凌宣,不要忘記你的承諾。」曹文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他們兵力如何?」曹文露出急切的眼神,「你可見過他們的武器?」
說完這些,費督主背過身去,消失在東廠層層疊疊的迷宮裡。
「是的,我就是這個人。」
等到準備妥當,曹文提起毛筆,急不可待地說:「凌宣,這份上詳我已拖延半年之久,我希望能在年末之時上達天聽。」
曹文按捺住心中的惡寒。他聽過一些坊間傳言:鎮撫司的密室,密read.99csw.com室里的囚犯。
「那是你必須寫進上詳的事,倘若征戰墨西哥,看到它就是看到勝利。不過作為交換條件,我希望你滿足我最後一個請求。」
曹文深深彎下腰,退了出去。
顧侍衛看看曹文,又看看凌宣,架起老人慢慢走出房間。
「留意兩座哨塔的影子,」凌宣並不抬頭,也不等曹文開口,「塔尖如同晷針,小徑如同刻度。塔尖的投影指出時辰。夏日當空,南塔為針;冬日低垂,北塔為針。」
老者起身敲響了房門,離開了。曹文的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留下記載,留下疑問。
「可墨西哥還有一歷,這個被稱為『仙人掌之國』的地方有一塊巨大的圓石。它位於國都,其厚好比幼童,其高堪比巨漢。這塊巨石就是一部曆法,但是,它記錄的並非年月的過往,而是世界的壽命。墨西哥人相信,此時的世界已是諸神創造的第五個世界,時間也進入了第十三個輪迴。每個輪迴里都發生著相同的事,萬事皆為註定,輪迴就是神對墨西哥人信仰的試煉。」
「雖然鎮撫司的隔牆能夠阻擋聲音,」顧侍衛沒留意到曹文的小動作,「但即便如此,院外還是有人能夠聽到慘叫和哀號。」
沉默之後,老者點點頭,慢慢地抬起眼睛看向曹文。
曹文衝到門邊,用拳頭砸著鐵門。
「你可是凌宣?」
曹文沖向門口,下巴漲得通紅,嚷著:「顧侍衛,帶他回來!」
「即可上達天聽?」吳侍郎眯起眼。
「所為何事?」等曹文說完,吳侍郎問道,「尋歡作樂,一醉方休?」
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有一行字被朱紅圈了出來:《東行遊記——大海彼岸,墨西哥紀實》,貢士凌宣著。
長廊盡頭是一處寬敞的庭院,四周的小路連接著一間間小屋。庭院里有男有女,他們在清晨的陽光下漫無目的地遊盪。幾名護衛守在院子對面的哨塔里,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凌宣抬起頭,笑了。
「何為時間,時間為何?受制於人,誰能言明?我的一天與你的一天不同。假如用你的眼睛來觀看我的時間,可會奇異?」
說完,顧侍衛指了指坐在院子中央的老者。老者盤著腿,全神貫注地盯著兩座哨塔投在地面上的陰影。
曹文待在自己狹小的隔間,面前厚厚的紙頁上寫滿註釋,他為此耗去數月心血。
「不,」曹文的回答很簡短,「他要眺望星空。」
「大概如此。」曹文很無力地應允。
「要麼浩蕩皇恩,要麼沉冤得雪;他們只能等待。我覺得,最終等到的只會是死亡。」
凌宣站在一片明亮的庭院中央。他坐下來,瞟了一眼曹文,平靜地盤起雙腿。
「我奉督主之令前來通傳——外廠賓客凌宣死於昨夜,經查實,其非自盡,亦非暗算。」
「是,是。」
老人只是笑笑,低頭擺弄著望遠鏡。
聽到敲擊聲的顧侍衛拉開了房門。
其間,曹文也不停地前來尋訪凌宣,但老人每次都是乾巴巴地盯著他眨眼,問他是否已將眺遠之器帶來。只要他看到曹文兩手空空,就會重新凝視地面,繼續看雙塔緩緩移動的陰影。
「如我所料。」費督主看看老人,皺起了眉頭,「無論怎麼做,你都要保證他完璧歸來。」
凌宣不住地把玩這個儀器,眼睛和嘴巴張得老大。曹文開始宣讀欽天監監正和兵部侍郎共同簽署的文書:「眺遠之器,望遠鏡,為欽天監所有,受吾皇之令,兵部之託,現借于東廠賓客凌宣。不可轉借他人,亦不可泄露其工。」
「木桌上雕琢的圖案取自衣袍上的金絲祥雲,先帝之時,我穿過這麼一件朝服。很意外,過了這麼多年,這些圖案居然隨我而來。許是看我境況漸佳,來敘舊了。」
「顧侍衛?請問有何貴幹?」
「那時我還是個沒有及第的年輕貢士,」凌宣說,「我離開江南前往北都,一心報效皇上。后適任寶船太史,盡我所長。我記得,去往天方的路程很長,需在廣袤的海面上航行數月。」
「是的,」老者的目光絲毫沒有移動,「我就是凌宣。」
「曹文。」背後郁怒的聲音讓他一驚。
「下官去過了,」曹文回答得有點勉強,「可是初次會面並未……立竿見影。我已要求他明天另行供述。」
曹文回過頭,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站在他身後的是兵部侍郎。
曹文捺著性子翻弄面前那沓白紙,「我怎麼知道。你聽著……」
不久,護衛回來了,身後跟著一位身穿棉褂的長者。長者肥厚的嘴唇下是光潔的下巴,神態好似街市上的小商小販。他半閉著眼,似乎剛從睡夢中醒來,圓潤的五官和手足表明了他的太監身份,一個將此生獻給了皇帝的無性之人。
曹文感覺自己的忍耐已經接近極點九九藏書。他收起紙,對著空房說:「明日。」
凌宣轉過身,向回走去。
「上周,問詢進行得十分順利。上詳僅存一筆,即可大功告成。」
「我想,就一次,走出東廠——在外廠裏面,我能觀察到的天空非常、非常有限。要知道,高牆之後的天空更為廣闊。」
「墨西哥的曆法,同我朝三百六十五日之曆法十分類似。」老人並未等他開口,「是不是很奇妙?兩國兩地,距離之遠,習俗之異,但年歲相同。亦有不同,墨西哥二十日為一月,十八月為一年,另餘五日謂之『虛』。五日凶兆,諸事不行,亦忌祭祀。」
顧侍衛欠身,走出房間。
「想必你明白這份上詳在殿試上的分量,它能為你在朝中謀個美差。」
問詢室里,曹文和老人相對而坐,顧侍衛把守在沉重的硬木門外,門上包裹著厚厚的鐵皮,恐怕連最凄慘的哀號也無法穿透。
第二天,熟悉的地方,曹文和凌宣。
等曹文接過欽天監送來的包裹,不及片刻便將它帶到問詢室。當著凌宣的面小心翼翼地打開它,讓顧侍衛站在一旁見證。
曹文哽了下,起身走了過去。
「那麼這最後的條件呢,為何又要蓋上兵部大印?」
「明日,」他提醒道,「明日或許就有你要找的答案。」
凌宣慢慢地眨了幾下眼睛,答道:「見過,我與雄鷹騎士相處甚久,學到了一點墨西哥的納瓦特爾語。正因如此,寶船正使派我去他們的城市巡迴,蜂鳥之羽為我引路。」
曹文不禁縮了縮頭。顯然,他聽說過這個名字,卻不願回想那些聽到的故事。
「曹文,吳侍郎要見你。」一個傳令官出現在門口。
「墨西哥的銅車,」曹文重複了一遍,「你說它們只是機巧之物,只能在固定的路線上移動。這會不會是墨西哥有意隱瞞,這種機械是否另有他用——譬如造成攻城之器?」
凌宣點點頭,回答道:「是的,墨西哥沒有馬匹,銅車一眨眼就能載他們穿過寬闊的峽谷。」
吳侍郎走出屏風,慢慢靠在屋子另一頭的椅子上。他的面前有一張矮桌,桌上鋪有一卷地圖、一摞公文及一本賬簿,身邊的師爺一臉佞色,握著毛筆準備記錄下這裏所有的對話。
終於,凌宣抬起了頭。
「凌宣,問詢就要結束了。」曹文開門見山。他坐在老人對面的凳子上,展開書頁拿起毛筆,「還有一筆,上詳即告結束。有些內容我還不是很清楚,不過你肯定知道。你曾提起過墨西哥的銅車。據你所言,墨西哥的技術與我朝截然不同,似乎也並不落後。」
東廠的長廊猶如迷宮。這座宅邸比看上去要大:百轉千回的長廊,數不勝數的廳堂,看得見的明路,看不見的暗路,終年不見陽光的陰冷密室。顧侍衛走在前面,邊走邊向曹文介紹起各個院落的來歷或用途。
「遵命。」凌宣微微一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顧侍衛,承蒙見證。」曹文點點頭,示意他出去,「如果你允許,我就繼續審問凌宣。」
曹文急忙站起來,大聲斥責道:「凌宣,回答問題!」
「不過,別說這本摺子惹惱了聖上,」吳侍郎眯起眼睛,「就算讓尚書大人皺個眉頭,你就走到了仕途的末路。你將被發配邊疆,終年與稅賦相伴。」
曹文停下來等待老人繼續。可是凌宣並沒有說話,曹文點點頭,「善,我就是要……」
「和它有關係?」
看到顧侍衛難以置信地搖著頭,老人陷入了沉默。
凌宣匆忙地點頭,回答道:「是,是的,大人。」
然而,顧侍衛只是目送著這名囚犯離開。
「地繞天轉?不如說皇帝繞著我轉。」顧侍衛說。
「昨夜,我用這巧奪天工之器觀測天空——托顧侍衛的福,我留在了開闊的庭院里。」桌對面的老人將望遠鏡托在右眼前面,眯眼盯著曹文,接著放聲大笑。他那奇怪的笑聲好似遠方的雷音,「我看到了熒惑(即火星)在夜空中的軌跡。數月之前,熒惑因朝而升,繞東而行,此後則一日先於一日。數周之前,它因暮而升,緊接著,最為奇妙的事發生了。崔兄曾告訴過我,我卻始終無緣得見——熒惑滯在天空,繼而迴轉,開始向西而行。如今,熒惑因暮而升,繞西而行,遇朝而落。再有數周,熒惑的軌跡將再次逆轉,繞東而行,繼而一日先於一日,直至朝起而暮落。」
東廠的護衛來來往往,他們是皇帝的心腹。這些人大多身著青灰長袍,對默默等在大廳里的曹文只是投去匆匆一瞥,好似他只是街市中的一個過客。
老人靠著曹文。他的聲音柔和,比往常更加深遠。
曹文在破舊的桌前坐好,從袍內取出一隻皮筒。他取下蓋子丟在一旁,從裏面抽出一捲紙鋪展在桌上。凌宣卻始終神色渙散、面無表情。
曹文嘆九-九-藏-書了口氣。老者似乎又要抒發人生感慨。
「熒惑之上,有形,有影,陣列其間。若不是這巧奪天工之器,恐怕我今生亦無以得見。」
他明白老人的決意。凌宣說一不二,不談絕不談,談也是不談。
離開紅黑相間的大門,轉彎是一處長廊。曹文心有餘悸,不再去想那扇門,以及門后發生的事情。
「咱家是東廠督主,費仁。」長者展開曹文帶來的文書,看見上面蓋著兵部大印,「聽說你想見本府的賓客?」
「這位老人在鎮撫司多年。」顧侍衛說,「他從未認罪,難道我有辦法讓他開口不成?」
「是的。」老者的目光突然飄遠起來,「我們的一支隊伍隨著寶船正使前往國都,數日後抵達墨西哥腹地。那座仙人掌之城與北都一樣寬廣,有成千上萬的男女效忠他們的皇帝。」
顧侍衛心不在焉地點點頭,鞠了一躬,離開了,留下繼續奮筆疾書的曹文。
「蒸汽驅使?」
「大人,這邊走。」顧侍衛低下頭,引著曹文走向一條更為寬敞的門廊。
曹文面露喜色。他挺起腰板,謝道:「承蒙侍郎大人厚愛。」
少數幾人披著錦制的披風。他們是大內密探,其名錦衣衛。
曹文頓了頓,看了一眼公文後面的老人,發現他心思還在手中的儀器上面。
「我乏了。日日夜夜的問詢,我已疲倦。明日再敘如何?我會精神抖擻地回答你的問詢。」
數周后,曹文獲得兵部侍郎的授印。他帶著授印前往欽天監索要那眺遠之器。數日後,曹文弄清此器物的歸屬,再過一周,終於仗著兵部權勢勸服了那位太史。
曹文在面前擺好一沓紙頁。面前的老人垂著肩膀,手放在膝蓋上,擠滿皺紋的臉上掛著獃滯的笑容。
最後一頁紙上,寥寥數言,那是曹文對崔監正的評述。曹文將這張紙附在上詳的後面,捲成一卷塞進皮筒里。他站起來,拍拍長褂,朝著兵部侍郎的書房走去。
「容我斗膽一言,此人的機密早已列進案卷。他的罪惡罄竹難書,若不是他已形容枯槁,身若皮囊,我早就挑上一條送他去了斷頭台。」
費督主聳聳肩,「好,無非是白走一趟。來吧,咱家讓護衛帶你去外廠。」
這天早上,老人等在問詢室里,望遠鏡擱在他的腿上。
曹文點頭,「那麼,你可是這份名單上的凌宣?」
曹文頭也不抬,毛筆在紙上紛飛。
譯/Eso
「遵命。」顧侍衛又鞠了一躬。
吳侍郎盯著曹文,不可思議地說:「僅僅如此?如此小恩他就會交代征服墨西哥的機密?」
「等……」曹文站起來,看到顧侍衛為老人拉開門——他嘆了口氣,聳聳肩膀。諷刺。等了這麼久,難道還在乎一日?但是明日他就能尋得答案嗎?……
「這個凌宣對墨西哥的兵力部署可知一二?待扶桑平定,吾皇出征墨西哥地峽,一份詳盡的征戰方略定能為其分憂,此乃兵部之責。」
「主要談談墨西哥……」
曹文有點站不穩,覺得自己站在了岩石邊緣,搖搖欲墜,即將墜入深淵。
凌宣一言不發地緊盯著這張紙,好像在思考一個難解的謎題。過了很久,房間里再次響起他低雷般的聲音:「從前。」
「獲許他覺得這樣就足夠,」顧侍衛顯得有些猶豫,「他活過了,結束了。」
「你曾隨明朝寶船行至天方、扶桑、墨西哥。」曹文一字一頓地陳述。他沒有發問,而是故意停頓好讓凌宣插嘴。
「有意思,」曹文乾巴巴地回答,「那麼,再說說墨西哥……」
曹文的聲音平緩有力:「我奉兵部尚書之令前來,其言猶若聖諭。現在,我再問一次,你可是……」
曹文推過一張紙,上面記錄著他在《崇禎實錄》的一張張殘頁里拼湊出來的明朝皇帝紀事。
曹文並未滿足,「那麼,他們的將軍如何向各個旗主下達命令,旗主之間又如何聯繫?」
「隨我去問詢室,」曹文冷冰冰地說,「我們好好說。」
曹文的毛筆在紙上龍飛鳳舞,他準確地記下每一個字。
凌宣走出房間,朝顧侍衛微微點了點頭。
「那麼,」曹文的聲音變得低沉,「說說墨西哥。」
「大人在此稍候,在下這就通傳。」護衛略一欠身,掉頭走了出去,帶著公文消失在來時層層疊疊的門廊里。
「所以說雖然沒有敵人,墨西哥的軍隊也能以此操練士兵。」
曹文聳聳肩,回答道:「我只能這樣說——我認為,凌宣這幾周的供述皆是事實,無論是墨西哥的上詳,還是崔監正的天文地理。但是,我說的https://read.99csw.com又怎能作數?」
「侍郎大人。」曹文躬下腰。
顧侍衛指著這扇門,「後面就是鎮撫司。」
三日之後,子時,曹文來到東廠,督主費仁等在那裡。
他們走過一扇高門,門上塗著黑漆和火紋,那朱紅好似人的鮮血。
老者深吸一口氣,鼻翼微微翕動,眨了幾下眼睛,僵硬的目光依然留在桌面。他張開口,聲音輕柔卻充滿底氣,像是遠方傳來的雷鳴。
「我很想親眼見見此物。我的眼睛已經大不如從前,但是明月上的美景依舊會讓我心生喜悅。如果你能將此物帶來,我定將墨西哥之事傾囊相告。」
曹文雙拳緊握,跟著顧侍衛來到庭院。
「墨西哥人知道世界於何時結束。」他睜開眼睛,「那是一個閏年,世界的日曆將在此年撕下最後一頁。在仙人掌之國,我見過蒸汽驅使的銅機,那種機械將摧毀世界,正如被獵豹、颶風、火焰還有大雨摧毀的前四個世界。」
「為何我並不驚訝?」
「荒謬,凌宣,荒謬!」
曹文表示肯定。他躬下身子,敬以下官之禮。儘管根據長者的衣著,他並不應該行此大禮。可是曹文知道,長者此刻的裝束只是一種假象。
侍郎併攏十指,放在嘴唇邊,像是在思考。
「你覺得,」老人說,「東廠的雙塔是人有意為之,還是無心之作,抑或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曹文臉色刷白,搖頭辯解道:「望侍郎大人恕罪,上詳就快寫完,僅剩一處尚待查實。」
「凌宣?」曹文喊了幾次,卻始終沒有得到回應。老人的視線落在桌上,木桌的稜角已被這裏世世代代的雙手撫平。自前朝永樂時錦衣衛創立,此間留有多少悲戚之音。
抬頭是漫天星辰,曹文覺得有點目眩。
「是的。」顧侍衛笑得有點尷尬,又有點得意,「費督主認為我的功夫已經到家,可以去效忠聖上,不必再留在東廠了。」他頓了頓,不自然地轉移了話題,「曹文,我得問問你。你覺得,凌宣昨夜所說的中土、墨西哥、太陽、月亮和星辰,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兵部。
曹文和顧侍衛站在老人兩邊,走到廣場上。五十年過去,老人終於走出了東廠大門。
「凌宣你聽著,我說話,你聽話。我發問,你回答。」
「為了自由地站在東廠之外,他等了一輩子。」曹文若有所思。
「正是。」
「年末?又是哪一種曆法的年末?」凌宣挑起眉毛,「我朝但有二歷,二十四節氣之陽曆,一十二三朔月之陰陽曆。墨西哥的曆法也不止一種。」
「來吧。」凌宣回頭看了眼站在院子里的曹文,那裡一片明亮,「墨西哥,是吧?」
老人湊近儀器仔細地觀察、撫弄。
「賓客凌宣,」顧侍衛聲音冰冷,朝著凌宣一步步逼近,「你可聽清楚了?」
顧侍衛彎下腰,他回答得有些忐忑。
老人半閉著眼,輕輕晃著凳子,好似狂風下的樹榦。
「如何發落?」曹文有些疑惑地從後面看著他。
曹文言簡意賅地明說了老人的條件——只要能出東廠一夜就會供出最後的機要。
「他就是你所尋之人——凌宣。」
「凌宣,你可聽到?」
「顧侍衛,立刻把這個囚犯從我面前帶走!」曹文咬牙切齒地吼著。
「曹文,這是顧雪森顧侍衛,他會護送你。那麼,咱家另有要事,恕不奉陪了。」
「墨西哥一旗有二十人——是的,好似我們滿族諸旗。他們如同鏡中的滿族。一營有二十旗,二十營的八千軍士聽從雄鷹與獵豹的號令。他們以抓獲俘虜的多寡定戰功。不過既然與鄰無爭,那麼何來俘虜?
「你還去過國都?」曹文挺身抓起毛筆。
曹文面紅耳赤地癱倒在椅子上。
「曹文,你為這場遊戲付出了不少,現在偃旗息鼓實在有些不體面,兵部允許了,但是下次你要捧好上詳,否則就別捧了。」
「欽天監的前任監正姓崔,字山高,因開罪權臣被關押至此。我們互相鼓勵著活過了那段歲月。我告訴他海外異聞,他教授我天文地理。我曾聽他提起過一種金屬圓筒,其兩端嵌有水晶,可眺遠。他稱其為望遠鏡。此物應為欽天監所有,你可曾聽說過?」
「或許正是如此。」凌宣笑著眨眨眼。
「下官的上詳尚未完成,誠惶誠恐。」曹文覺得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老者點點頭,視線還在圓筒上。接著,他又搖搖頭。曹文弄不懂這個老人有何用意。是也,非也,似是而非也?
「很湊巧,卻也難怪,他老了,老了就要死。」曹文打量著顧侍衛身上的灰袍,「不過你這身打扮出了東廠,就跟路邊的小販一個樣。」
「荒謬,卻是事實。」凌宣自然地回答。
廣場上的府衙鱗次櫛比。有莊嚴氣派的六部,有金碧輝煌的鴻臚,還有古樸厚重的欽天監。畢竟,欽天監這樣的機要掌管https://read.99csw.com著觀察天象、把握龍脈的朝廷大事。然而,同是官衙的東廠卻顯得格外簡陋。不過,廣場上也有比東廠更為破爛的府衙,比如通政司——自從當今聖上開闢密奏制度,這個衙門也就名存實亡了。
曹文挺起身,雙臂交叉。「絕對不行,」他警惕地回答,「沒有餘地。」他摸著鼻樑,想要反擊,「而且,我要罰你。是的,望遠鏡我拿走了。」
「是的,若不是他年事已高,或許我還會一探究竟。」
曹文有些意外。錦衣衛大多謹慎小心,不苟言笑,不想此人卻十分健談。隨後,顧侍衛告訴曹文,自己今年才進東廠,要經過長年累月的訓練才能踏出這道高門。曹文若有所思——恐怕那健談的性格還尚未被約束。東廠人老練勢利多幾分規矩,年輕人能言敢闖少一些畏懼。
曹文掃了眼等在身後的顧侍衛,他也無奈地聳了聳肩。
翌日,曹文為如何完成他的上詳絞盡腦汁。一位訪客來到了他的隔間,是顧侍衛,他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袍。
「是什麼?」曹文鄭重其事。
曹文哽咽了一下,小聲回答:「我明白了,侍郎大人。」
沒等曹文答覆,顧侍衛已將凌宣押送上來。
曹文坐在兵部那硬得要死的凳子上,看著幕僚來來去去。
「你就是曹文?」長者開口便問,沒有任何寒暄。
曹文有些受寵若驚,頓時緊張起來,回答道:「是的,侍郎大人。這一筆不僅可以明斷墨西哥兵力強弱,還能使其成為一次名正言順的出兵。」
凌宣垂下視線,他的目光落在了桌子邊緣的皮筒上。
凌宣的神志似乎更加不清,但不等曹文提起,他便主動談起兩人間僅存的話題:「有一關乎至要之事,我幾乎忘記提起。那是在我離開墨西哥王朝數年之後才想到的軍機政要。」
「故,墨西哥向鄰國宣以鮮花之戰。那時,我們有幸親眼目睹了這場盛典——墨西哥在峽谷里與敵軍開戰,任雙方將士肆意扭打。這是一場不死人的搏鬥,一個不染血的戰場,然而代價卻絲毫不亞於一場戰爭。被打倒的戰士將成為戰俘,戰鬥將在雙方俘虜足夠的戰俘后結束,戰俘數多的那一方即為勝者,而後各自班師回朝。那些成為俘虜的戰士或被直接處決,或者淪為奴隸,他們的命運取決於俘獲者的心情。
「真有趣。」曹文匆匆回答,「回到正題……」
「曹文,」侍郎咧開肥厚的嘴唇,「你的上詳呢?我可是滿心期待啊。」
「督主大人所言甚是。」曹文畢恭畢敬地答覆,「但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誠惶誠恐,不敢辱命。」
他們走在北都縱橫交錯的街道上,四周的朝廷府衙鱗次櫛比。他們來到廣場——這裏的平房裡只住著普通百姓。三人手中的燈籠散發出溫暖的亮光。夜空漆黑一片,沒有月亮,只有點點星辰在潑墨般的背景里閃耀。
吳侍郎抬手示意他坐下,長滿鬍鬚的臉上掛著不滿,「本打算把你的上詳交給尚書大人過目,看來我的期望要落空了?」
曹文看看桌面,上面只有雜亂無章的木紋和結痂。老人是不是已經瘋了,他的問詢是不是只能到此為止了?
「老頭,這邊走。」
凌宣停下腳步,用鼻子深深吸了口氣,抬頭望向天空。他說:「我在高牆內度過了大半生,現在才明白,我的思想已然僵固在裏面。我雖比常人目睹過更為廣闊的世界,但原來也不過是滄海一粟。」
「我會的,」凌宣點點頭,「我會信守承諾。」
兩名身配利劍、手持長戟的護衛守在東廠樸素的大門邊上。曹文拿出兵部公文遞上去。一人仔細地檢查著這份公文,示意曹文跟著他,隨後轉身走了進去。
曹文跟著護衛來到東廠大堂。一塊碩大的匾額懸在堂上,上面刻著「朝廷心腹」四個大字。
「從前是那麼難以忘記,一切都好似昨天。」
費督主招手,一個身穿素袍的護衛走上前來。此人年紀和曹文相仿,二十幾歲。
凌宣對望遠鏡愛不釋手,頭也不抬。
「賓客凌宣,」費督主轉身面對老人,「你可知道給朝廷惹了多大的麻煩?」
「咱家甚感不悅。」似乎怕解釋得不清楚,督主費仁又補充道,「不過,既然兵部侍郎得到了皇上的親許,咱家也只得從命。」
「快點。」曹文不耐煩地催促。
吳侍郎點點頭,說:「善。」他迅速地轉身離去,「謹記。」
「老頭死了?」
「你指的可是那個東廠囚犯?難道你不是今天去審他的?」
「退下吧。」長者吩咐護衛,後者機械地點點頭。
「此人在東廠許久。」費督主說,「而且,他曾在鎮撫司小住。那時吾皇尚未弱冠。」
「就這樣吧,感謝你。」老人轉頭對曹文和顧侍衛說道,「我已經看過了。」
翌日,曹文站在凌宣面前。老人依然穩坐在庭院中央,只注視著地上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