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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險怎麼了

保險怎麼了

作者:黃平
邊紅旗站起身,「是可以去了,這個時間,一線的晨會也差不多該結束了。我們昨天就跟幾位資深的經理主管交代了,讓他們回去翻翻資料準備準備。我讓營銷部安排一下,馬上派人帶你過去。」
「其實啊,保險真是挺好的!就是社會上總有些人不理解。」說到這裏,主任又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當然了,也不能全怨客戶。有些業務員,甚至有些公司啊,還真的是做了些缺德事兒,那可比咱們打推銷電話缺德多了!這行業要再不自律,總有一天非得自個兒把自個兒玩垮了不可……」
「不不,邊大哥,我是問保險行業真的會變好?」
「吃得著的!吃得著的!下完棋我開車送你回家。」現在這個社會,無論老少都在玩虛擬現實的網路遊戲,邊紅旗知道一個能跟自己面對面坐著下木製象棋的人有多麼難找。
業內幾家大公司決定共同投資拍攝一部電視劇,講述行業的百年變遷史,也希望能進一步樹立品牌形象。聶翔是前期負責考察採風的編劇之一。他在訪談記錄上寫下了這句話,又歪著頭默念了兩遍,然後抬起頭來望著邊紅旗,「邊總,這句話背後有什麼特別的故事嗎?」
邊紅旗大學畢業就進了這家公司,在他三十多年的保險職業生涯中,投保單的樣式更改過很多次,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是早期投保單的最後一面——相關人員對前面所列信息簽名確認的地方。這是兩份五十年前就已經理賠終止的保單,原版的紙質文檔早已過期銷毀,現在的這些是存檔掃描圖像的列印件。黑白兩色的頁面上用鮮紅的筆在左下角畫了一個圈,紅圈標明的地方是第二代理人簽名欄,冒號後面的橫線上赫然用自己熟悉的字體寫著一個熟悉的名字:邊紅旗。
「什麼客服口號?!這就是工作時間!每周工作七天,每天工作二十五小時……」
主任已經幹了六年的保險了,無論是銷售經驗還是外勤職級,都比此時的邊紅旗要高出許多。然而此刻,她望著邊紅旗時臉上的表情卻像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於是,邊紅旗看著這個「小姑娘」,無比認真地回答:「真的會變好!」
「對!回到過去!」
「再小……幼兒園的時候跟別人打架。」
邊紅旗笑著指了指牆上的掛鐘,盤面上指針剛剛劃過五點三十分,「怎麼?我沒違反保監會規定吧?」
其實王崢喜歡聽邊紅旗講過去的事情。他入行還不到一年,曾經的那些風雲變幻輝煌起伏對他而言,永遠只是教科書上熟悉又遙遠的黑白文字。然而從邊紅旗的口中說出來就不一樣了,那就是親眼見證的行業興衰。所以,還沒等棋盤上拉開戰局,王崢就開始撬邊紅旗的話匣子了,「邊叔叔,您當年真的會加那麼多班啊?」

四

小邊紅旗很難過,他暗黑炫酷的想象與平淡世俗的現實之間裂開了一道巨大的鴻溝。他彷彿已經看到了第二天劉小偉臉上失望的表情,忍不住拖著長音嘆道:「啊!怎麼是個賣保險的啊?!」
「怎麼有這麼不講理的人哪?!早先孩子他媽不挺認同的嗎?!孩子他爸怎麼就……這有事兒就有保障,沒事兒就跟存錢一樣的,你說跟孩子他爸怎麼就是講不通呢……」
「你是小寶寶?」
保險公司的三位老總相互交換了一下目光,最後還是趙總開口道:「兩位專家,能講得更通俗點兒嗎?不好意思,我們這都是一幫俗務纏身的老傢伙了……」
「沒有!」小邊紅旗甩開媽媽的手,「我怎麼記得我小時候躺在床上,旁邊有一個穿黑衣服的老爺爺看著我?」

五

「不會垮的。這個行業一定會經歷重大的變革,陣痛之後會走上一條嶄新的路,從而實現第一代保險人的偉大理想。」
邊紅旗再次把目光轉向窗外,遙望著無窮遠處的某一點,「只要時間前方的未知里還有風險存在,保險就能發揮作用。從共同海損分攤到第一份黑奴的保單,從我們的福威鏢局到大西洋彼岸的基爾特製度,古今中外,社會形態和保險制度改變過多少回啊!但是我相信,只要人類繁衍生息的本質不變,只要轉移分攤的風險防範精神不變,保險業就只會越來越進步,越來越興盛。」
邊紅旗放心地笑了。他轉回頭望著那戶人家的窗戶,從這個距離和角度已經看不到門牌上的字了,但他知道上面寫的是:建設路81號陽光花園小區3棟402室。這是他保險生涯里直接面對的第一單客戶,也可能是最後一單,他知道自己一定會把保障帶給這戶人家。
小寶寶並沒有醒,於是邊紅旗決定退出房間,剛要轉身才想起來自己手上還拿著禮物。於是他走上前一步,把玩具熊和卡片放在了嬰兒床的枕邊。就在此時,小寶寶突然睜開了眼睛,黑亮的眸子帶著https://read.99csw.com純真和好奇打量了一眼周邊的世界,然後再次沉入香甜的夢境。
聶翔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訪談記錄,對邊紅旗說:「我明白了。」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合上筆記本,「邊總,我在這兒也耽誤您不少時間了,您看我是不是能去一線見見業務員?他們那兒肯定有很多好故事!」
「那好!就沖你這話我們也要繼續幹下去。走!回頭給孩子的媽媽打電話,我們下星期再來!」
「何止是『不容易』啊!」邊紅旗有一點激動,「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業績報表上全是鮮紅的負數,每天都有大批大批的人離開,這個行業真的好像已經完了。」
主任撲哧一聲笑了,「邊大哥,呵呵,想不到你還挺熱血的。」
「噢!那怎麼是死神呢!你們這些小孩子現在都在想些什麼啊?!」
「那時候你幾歲?」
袁教授點了點頭,「實際情況要比這個複雜,但基本上就是這麼回事。因此,我們想先在可能的範圍內做一次調查。」
其實邊紅旗小的時候並不叫邊紅旗。他還記得三年級時,同桌劉小偉在放學路上一路小跑追上自己,「邊小鵬!邊小鵬!你能記得你多小時候的事?」
「對!按照經驗描述,我們通過花費時間實現從A點移動到B點,但是實際的因果卻正相反,從宇宙規律的本質上講,我們實際上是以消耗能量扭曲空間緯度為手段,來實現在時間緯度上的跨越。」
「那他怎麼穿了一身黑衣服?」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後援陳總突然恍然大悟地插話道:「哦!所以你們上次才會跟保監會的一起來,要求我們檢查舊檔案。」
袁教授停了一下,等著三位老總慢慢消化,以便更好地理解他接下來的話,「所以,跟我們過去所認為的相反,其實『時光穿梭』只不過是這個宇宙中最最簡單不過的事情:只需要改變空間位置坐標,就能改變與之連動的時間坐標。但是,由於我們所處的三維宇宙的初始參數限制,只能以恆定的速度向時間軸恆定的一端跨越,也就是說,在三維空間內部無論怎麼扭曲空間緯度,時間緯度都只能向前跨越。因此,反向扭曲和加速扭曲在很長時間里都只停留在理論猜想的階段,直到高維空間接點的發現。」
正說著,桌上的內線響了。邊紅旗看了一眼來電信息,按下通話鍵,彈出的全息窗口裡傳來總經辦朱秘書的視頻和聲音:「邊總,國家科委的專家已經到了。陳總說請您過去。」
「為什麼呢?」
「有一個人在看床上的小寶寶。」
主任一邊說,一邊領著邊紅旗轉身下樓。邊紅旗只是沉默著,一句話也沒回,因為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上個月,他和主任想辦法弄到了省婦幼保健院的疫苗接種名單,一家一家地打電話去了解這些少兒險准客戶的購買意願。剛才那戶人家就是名單中的一家,六個月前出生的兒子剛剛接受了第三次乙肝疫苗接種,家庭保障從大人到孩子都是空白,正是最合適的准客戶。經過兩周的接觸,孩子的媽媽已經認同了保險的觀念,也基本選定了保障計劃,今天就是帶著資料來正式辦理投保手續的。誰料,孩子的爸爸突然說什麼都不幹了。
邊紅旗望著客戶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裡,笑著搖了搖頭,順著走廊也來到隔壁公司門口,低頭摘掉外套上的司徽,推開門走了進去。
「那時候真是沒想到這麼尖端的科學進展居然還會跟保險扯上關係。」
邊紅旗收回遠望的目光,看向對面的聶翔,「別的我也沒什麼好建議的,就是請聶先生在故事里加上這句台詞吧。」
「有這個可能。但因為時間上的蝴蝶效應和外祖父悖論……」袁教授看了看三位老總,笑了一下,「總之就是我們不想冒太大的風險。按照設計,載人實驗一定會在時間里留下痕迹。如果實驗能成功,那麼這個痕迹其實就已經留下了,我們就能在做實驗之前先確認試驗結果。呵呵,這事兒確實挺科幻的……」
邊紅旗也笑了,「不是熱血。是人年紀大了,經歷的事兒多了,就能……怎麼說呢?就能看出趨勢來。」
主任一愣,停下腳步,轉身盯著邊紅旗,「什麼不會的?」
邊紅旗停頓了一下,接著又感嘆道:「那時,我們真的以為這個行業就只能這樣下去了,直到後來基因圖譜民用,才突然有了轉機。」他轉頭望著窗外,彷彿整個人都沉浸在過去的歲月中,連王崢吃掉他一個過河卒都沒有反應。這棟大樓所在的街道上全是高層寫字樓,擠滿了銀行、證券和各大保險公司。白天熙攘喧囂的金融一條街正逐漸暗淡沉寂,夕陽籠罩下的大樓上有幾塊斑駁的亮光,彷彿是那段輝煌歷史的餘韻閃爍。
其實對於樓內人員來說,這規定也還好,但是展廳里就不一樣了。他們不僅有嚴格的區域劃分,不同公司的人在工作時間內不允許相互交談,就連去衛生間都有指定的行走通道,因此,展廳主管每天的重要工作內容之一就是「數地磚」。每當邊紅旗看到下面各公司的客服美女擦肩而過時憋著笑眉來眼去,就覺得特別有意思。
「來!當然要來!這世上,沒有講不明的事,沒有說不通的理。」主任又恢復了專業和熱情,滿懷信心地說道。
「我們還來嗎?」
這下就更不明白了,所以邊紅旗還是忍不住代自己和另外兩位老總問了出來:「既然你們科學家都已經準備好了,這……我們這些干保險的又能做什麼呢?」
「沒事沒事!這我都有心理準備。」邊紅旗笑著,伸手拍了拍胸脯。進公司的時候他告訴過主任,自己從來沒有直接面對客戶做保險銷售的經驗,這是實話。然而,還有另一半他沒說的實話是,在那個遙遠的地方,他彷彿已經賣了一輩子保險了。
「很小的時候,那時我還是個小寶寶,躺在九_九_藏_書床上。媽媽,我真的記得有個穿黑衣服的老爺爺,他是不是死神?」
王崢簡直哭笑不得,「邊叔叔!一天只有二十四……」說著說著,他又想算了,陪著下盤棋而已嘛。於是便去泡了兩杯茶,坐下隨手拉過一門當頭炮,擺開架勢廝殺了起來。
「等等等等!」趙總伸出右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您越解釋我越糊塗了,這已經夠神奇的了。」
「那時你們一定很不容易吧?」
陳總點了點頭,從身後抽出一個文件夾,「是的。我們先把後援檔案用電腦篩了一遍,然後又人工核查了半個月,確實有一單有點兒奇怪。」說著,他翻開文件夾遞給兩位專家,「這是我們公司五十年前的一樁賠案:父母的意外保險轉換年金給了孩子。而讓我們覺得奇怪的是這裏。」陳總一邊說,一邊把檔案翻到某一頁,把上面一處用紅筆圈出來的地方指給兩位專家看。
「那要是回到過去的這個人沒幹什麼事也沒被任何人看見呢?」
然而生活還要繼續。邊紅旗看到外婆把家裡的一些紙質文件帶進了一棟很高很高的樓,出來的時候他們就可以不用把家抵押給銀行了,而且每個月都會有人給家裡的一個小存摺里存一筆錢。就像隔壁班的張小美,她的爸爸媽媽在很遠很遠的外國做生意,每個月都給她寄生活費。
回到家,邊紅旗看到爸爸和媽媽正準備出門。媽媽的肚子有點兒不舒服,想去醫院做個檢查;爸爸囑咐他吃完飯要好好做作業,聽外婆的話不要調皮。
「再小呢?」
半個世紀前,人類的基因圖譜翻譯工程正式完成。從那一刻起,把鹼基排列的上帝密碼翻譯成人類能夠理解的語言,已經完全沒有了技術上的障礙。利用巨型計算機,甚至可以在不考慮外界環境因素影響的前提下,把人類某一對鹼基表達的顯現時間精確到天。接下來,科學家和他們身後那些目光長遠虎視眈眈的商人又投入了大量的時間和金錢,終於把個人基因圖譜繪製的成本降到了差不多一頓海鮮火鍋的價錢。從那以後,人類就在道德和法律的共同約束下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時代。
袁教授想了想,試著換一種方式來解釋,「假設我們每個人頭上都頂著一個全息窗口,上面顯示著我們所處的三維空間坐標以及時間坐標,那麼如果宇宙規律是一個有思想的生物,這時它就會覺得下面這群小人兒可真奇怪:為了讓第四個數字增加,拚命地改前三個數字。」
邊紅旗想了想,終於還是上了相,「也許精算師和高層們想到了吧,反正我當時真沒想到遺傳學的發展居然會動搖到保險業的根基。你們大學里應該講過那個基礎模型吧?」
這是媽媽對邊紅旗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回到過去?」
「我怎麼知道多大!就是個小寶寶唄。」
兩位專家看了一眼紅圈裡的內容,不約而同地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然後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把文件夾倒轉方向,推到了邊紅旗的面前,「邊總,您先看看吧。」
邊紅旗看得出來,這個時候主任也有點兒火了,她強壓著怒氣,跟站在門裡面的男人理論著。
「是啊!那個時候真的跟現在完全不一樣。喏,就說『保險超市』吧,」邊紅旗伸手指了指下面,「這其實也不是什麼新鮮東西,幾十年前人們就這樣設想了,但那個時候想得到,卻做不到。」
「您是說那個村長的故事?我記得講行業發展時應該是講過的……」
「是的!我們聯繫了很多歷史悠久的企業、學校和檔案館,希望能找到點蛛絲馬跡。這次就是保監會通知說您這兒有發現,我們才過來的。」
說到這裏,袁教授望了一眼馬主任,後者會意地點了點頭,接下去說道:「高維空間接點是國家高能物理研究所的另一個項目發現的,後來就成立了專門的項目組。我們最開始的突破只是從接點里收到了來自時間維後方的信息,其中也包括可見光頻段的信息。就好像趙總您在十五分鐘之前走出對面大樓到了這裏,但是從高維空間里望過去,還能看到您在那棟大樓里。嗯,這跟站在兩億多公裡外等著光跑十五分鐘不一樣,對於高維來說,您既在十五分鐘之前也在此刻,當然也應該在十五分鐘之後。」
「是啊是啊!」爸爸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頭,「說不定查族譜我們還是一家人呢。就是……上次真對不住了!」
「啊?!」媽媽嚇了一跳,有點兒困難地蹲下身來,伸手摸了摸邊紅旗的額頭,「鵬鵬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卧室的窗邊放著一張天藍色的嬰兒床,裏面躺著一個軟綿綿的小寶寶,邊紅旗穿著一身黑色的職業套裝站在旁邊注視著這個誕生不久的新生命。他不知道宇宙的法則要如何理順這些紛繁蕪雜的時間線條,他只知道,在自己的專業領域里,他已經做了所能做的一切。
三位老總相互對望了一眼,心中都不約而同地產生了一個疑問,但是他們並沒有立刻把問題提出來,而是等著袁教授繼續說下去。
「保險怎麼了?!保險挺好的!」
邊紅旗所在的這棟大樓是華中地區規模最大的壽險綜合營銷中心,也就是人們口中的「保險超市」。全市83家經營有人壽保險業務的公司都在這裏設有自己的銷售部門和客服中心,一樓的大展廳里有每家公司的在售產品宣傳資料,客戶就像逛超市一樣在各個展台間瀏覽,如果對哪家公司的產品感興趣,就會由工作人員帶去指定樓層與該公司的壽險顧問面談。整個「超市」在行業協會和保監會的監督下運行。現在,這種方式帶來的銷售額佔比已經達到了40%,超過其他傳統渠道,成為了業內最主要的營銷模式。運營初期,這種程度的同業集中也引發過一些問題,比如搶客戶、跨公司兼職、賣單飛單,一段時間里,這些現象迅速蔓延。直到十年前,業內兩家巨頭間的摩擦由爭搶客戶升級到雙方員工群毆以後,保監會便嚴令禁止員工在工作時間內進入其他公司的辦公區域。https://read.99csw.com
「……保險怎麼了?!保險挺好的!」
這一刻既是起始也是終結。時間馳過交點,再次划向茫茫未知。
王崢是老同學的孩子,邊紅旗看著他長大。一個彷彿昨天還跟在「邊叔叔」屁股後面要糖吃的小男孩,轉眼就已大學畢業,還成了自己的同行。邊紅旗看到他就彷彿看到光陰化做實體,飛速流逝。
送走聶翔,邊紅旗來到走廊盡頭,推門走進總經理辦公室。進門看到裏面的沙發上已經坐了四個人:公司總經理趙巍、後援分管老總陳子良,另外兩位應該就是國家科委派來的聯絡組成員了。
「好問題!」袁教授笑著說,「我用人做例子只是為了便於理解。其實宇宙里的每個原子分子都在不斷地運動,也就是說,每時每刻都在消耗能量扭曲自己的空間緯度。整個宇宙里的所有宏微觀位移集合在一起,就決定了宇宙大時間軸的走向和進程。」
爸爸媽媽看著邊紅旗著急的小臉兒,也在努力回憶著。過了一會兒,他們好像幾乎同時想起了什麼。

二

「邊叔叔,你們那時沒人預見到嗎?」
「不要緊不要緊!」主任說,「只要誤會解開了就還是一家人嘛!」
「那旁邊是誰?」
停了很長一段時間,邊紅旗才又繼續說道:「其實,我還是小孩子時,就從書上看到過人類幾乎所有的疾病都跟遺傳有關。但是,《基因法》頒布的時候還是嚇了一跳啊。你們現在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當時可是連做夢都不敢想的。我們一聽說每個孩子一出生就能知道他將來是胖是瘦、長大了多高,知道他哪年哪月哪日會因為什麼病去醫院哪個科,知道什麼葯最合適、多久能痊癒……就覺得這人類生活簡直天翻地覆了。」
邊紅旗笑了笑,「我幹了幾十年保險,這句話聽了無數遍,每次背後都有故事。但你要讓我說出一個,倒還真想不起來了。」他停了一下,接著又正色道,「只是我總覺得這句話就是每個保險人心底的聲音,特別是在質疑聲最多的那段時間,多少認真做事的人就是念著這句話走過來的。這句話,怎麼說呢……雖然聽著直白也沒什麼文采,但它就像是一種信念和堅持,使得保險人在面對質疑和阻礙時心如磐石!」
「什麼?」主任有點兒不明白。
「大概……三四歲吧。」
「哎呀,你們真是太客氣了!」
「呵呵,在職場上打拚,每個人都得準備點兒信念放抽屜里隨時備用不是!……哎呀不好!被你小子給將了……」接下來的時間里,邊紅旗的眼睛一直牢牢盯著棋盤,但是他的心裏知道,在隔著一道牆的辦公室的靠窗位置放著一張桌子,桌子左邊最下方的抽屜里躺著一隻白色信封,裏面裝著一張小小的生日卡。邊紅旗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堅持著一路走來直到今天,是因為他的信念就在那裡。
「保險怎麼了?!保險挺好的!」
「那時多大?」
「加班?這算什麼加班啊?!」邊紅旗一邊輕車熟路地翻出棋盤棋子,一邊嘆道,「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吃不起苦了,想當年哪裡有朝九晚五啊,我們的口號是『7×25』!」
「太陽底下最光輝的事業啊!」
「保險怎麼了?!保險挺好的!」
「好的,我知道了,我這就過去找陳總。你過來帶劇組的聶先生去營銷部,安排他到營業區座談。」
「三歲啊。」劉小偉很明顯還不滿意,「再沒有更小的啦?」
王崢忍不住插話道:「我上大學的時候最喜歡的專業課就是行業發展史了,每次看到那些過去的事就覺得很不可思議。」
「鵬鵬你還真記得好久以前的事呢!那時候你剛一歲,那個人啊,他不是死神,他是保險公司的人,我們家的保險就是在他手上買的。」
「哪裡哪裡,您來指導工作我們隨時歡迎啊!」小張的嘴和她的笑一樣甜,「您是來找王老師的吧?他就在旁邊的接待室里。」
趙總先向兩位專家介紹了邊紅旗,然後又告訴邊紅旗這兩位專家中,一位是國家科委高維空間接點項目組的馬強主任,另一位是國防科技大學的袁飛教授。賓主重新落座后,袁教授首先開口了:「這次,我們是來尋求協助的。」
隔壁公司的大門裡走出一位客戶,左手拿著一本保單,右手舉著電話用不小的音量激動地說:「爸!您要改改您那老想法了,現在的保險跟過去您那會兒不一樣了……」
推開接待室的門,看到王崢剛收拾完客戶資料,正準備起身離開。邊紅旗走過去按住他,「先別忙著下班,陪我下盤棋再走。」

一

外公一直沒有弄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是老人家覺得這在舊社會是不可想象的事,所以就做主把戶口本上外孫的名字改成了「紅旗」。後來,邊紅旗長大了也並沒有對外公解釋什麼,因為他覺得都一樣,天助自助。
「您還記得當時的情況嗎?」
「對!以前保險模型運轉的基礎就在於風險是未知的,概率雲以同樣的濃淡均勻地浮在每一個樣本頭頂上。但是,基因圖譜的翻譯改變了這種未知。比如說醫療保險吧,人們只有在確https://read.99csw.com定自己攜帶致病基因,並且其表達時間早於某個個人心理閾值的時候才會來投保,所以,我們失去了所有嚴格意義上的標準體新單客戶。換句話說,那九戶人家都不會來交錢了,只有一個註定要遭受不幸的人會來找村長,想用一千塊換一萬塊。」
在場的三位外行依然一知半解,邊紅旗的腦海中彷彿閃過了什麼,他試著問道:「那……要是我坐著不動呢?」
「保險商品的本質決定的啊。你想啊,別的東西都是有需要了再買,而且買了后立刻就能用。夏天裝空調,冬天買棉襖,要是餓了就去超市買個饅頭,當場吃下去當場就飽了。可保險不一樣,你買的時候絕對用不著,等你真用得著了你也就買不了了。所以,客戶雖然知道保險好,但他們也存在僥倖心理。保險需求人人都有,可惜是埋著的,上面蓋著未來幾十年的人生歲月呢!你要等客戶把自己的保險需求挖出來,再自個兒掏交通費主動過來買基本不可能。所以,我們那個時候看到主動找上門的客戶反而會多留個心眼,他們大多是體檢發現自己哪裡不好了的人。」
要多小呢?邊紅旗拚命地回憶著。要比大班時在舞蹈劇中表演一棵蘑菇更早,要比剛進幼兒園時踢了黃小波的屁股一腳更早,要比……小邊紅旗在腦海里搜索著,不要那些大人拿來笑話他時不斷重複的尿床故事,要他自己腦海里記憶的,要他自己親眼所見的。慢慢地,一幅畫面浮現出來。
「『7×25』?這不是你們客服……」
「邊叔叔!我還想回家吃我媽做的晚飯呢!」王崢一邊打著招呼一邊抗議。
走出樓道,主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轉身望著邊紅旗,「對不起啊邊大哥,我本不該當著你抱怨這些。唉,真不好意思,剛開始工作就讓你遇上了這樣的客戶。這沒影響你的心情吧?」
「呵呵,」邊紅旗笑道,「怎麼不記得?終生難忘啊!《基因法》頒布的當天晚上,我們就開了個零點會議來討論下一步方案,但還是沒能避免後面長達一年的業績低迷。客戶都在觀望啊。然後,等大部分普通民眾都接受了基因檢測,就開始了一次空前的退保潮。首先受到衝擊的是重大疾病險:所有經過檢測發現自己的重疾基因在保單到期前不會表達的定期險客戶,以及一部分表達很晚的終身重疾客戶引發了行業歷史上最大規模的退保。當然,其間也有一部分發現自己重疾表達過早的人趕著來投保,從而帶來一個小小的業績高點。但是,這批保單對保險公司來說註定是賠錢的,所以,也有一些公司趕在檢測結果大面積出現前就全面炒作停售……不過,這些措施都沒能改變什麼,以前的絕大部分人身險都從市場上消失了。」
媽媽笑了起來,「傻瓜!那是職業套裝,很多大人上班的時候都要穿的。鵬鵬將來長大了進寫字樓上班也會穿的。」
「我也不知道是誰,好像穿著一身黑衣服。」
說完,他的爸爸媽媽轉身下樓走了,再也沒有回來,並帶走了邊紅旗還來不及出世的小妹妹。
「對,就是這個!」邊紅旗嘆了口氣,「結果呢,林子確實是做大了,也就什麼鳥兒都飛進來了。我那個時候還是剛進這個行業呢,熱血澎湃慷慨激昂,聽到一點兒負面意見就恨不能把身邊所有人都抓來『洗腦』。後來乾的時間長了,才發現社會上說的什麼買時易、賠時難,什麼業務員誇大收益欺騙客戶,都不是毫無根據。還有些外面一般人不知道的,就更黑了……你想啊,每天幾億幾億的現金流入這個行業,怎麼會沒人動歪腦筋呢。上面監管的倒一直在搞行業自律、道德教育,也不是完全沒有成效,只不過銷售的利益導向也不可能完全杜絕……」
出事後,邊紅旗沒有什麼太大的改變,只是話少了。偶爾在課本上讀到類似「車禍」這樣的字眼時,他也並不會有什麼異樣的感覺。然而每天回到家,世界就突然變成了一幅破碎的彩色玻璃畫,其中一些碎片的顏色特別鮮明,異常鋒利的切口像刀子似的剜著他的心。數不清多少個夜晚,他從濕透的小枕巾里抬起頭,失望地發現環抱著自己的只是外婆那因年邁而終顯無力的臂膀。
「邊先生,今天應該是您孩子的生日吧。我們來的時候順便給寶寶帶了點兒小禮物。」主任笑著說道。邊紅旗轉身從旁邊的袋子里拿出一張生日卡和一隻毛茸茸的玩具熊。生日卡是公司配發的,玩具熊是來的路上在商店裡買的。
兩位專家對望了一眼,然後馬主任率先開口說道:「其實,每一種行業,每一家公司,每一個人,都有可能給我們提供信息。您試著想想,我們已經準備好了緯度扭曲的實驗,簡單來說就是,我們打算明天送一個人回到過去。您想,如果實驗能成功,會發生什麼?」
邊紅旗一邊艱難地想著,一邊把他想到的說了出來:「那就會有一個人回到過去……」看到兩位專家鼓勵的目光,他接著說道,「那對過去來說,肯定就有人看見過一個來自未來的人……喲!那我們以前走在路上跟那麼多人擦肩而過,說不定誰就是從未來跑來的呢……但是,要看見也是在過去就已經看見了呀。等一下,那不就是說,實驗還沒做呢,就已經有人知道結果了?」
前台美女小張望著他笑眯眯地打招呼:「邊經理,又來串門兒啊!」
「嗯……一天干二十四個小時當然誇張了點兒,不過也真有人把床搬到公司的。想當年啊,確實是苦過一陣子的。」邊紅旗端起茶抿了一口,「偌大一個有待開發的市場,就跟一塊新大陸似的,大家都趕著來搶地盤,什麼手段都用。後來他們是怎麼說的來著?」
從宏觀的宇宙集合時間緯度上來講,這是邊紅旗第二次來到建設路81號陽光花園小區3棟402室。上次來的時候被爸爸擋在門外,這次終於能順利進屋https://read.99csw.com落座了。然而,從邊紅旗自己的記憶時間軸上看,這已經是他第無數次來到這裏了。他知道,時間的緯度已經被成功扭曲,無形的絲線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牽引著他走過一個人生的圓環,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家。
「當然是真的。」
「什麼什麼?」
「過去保險的本質就是風險共攤,我為人人,人人為我。歸根結底啊,保險就是一個村子,十戶村民中,每戶交一千塊錢給村長,要是誰家遭了災,村長就把手上這一萬塊錢給這戶人家,幫他們度過災荒。」邊紅旗停下喝了一口茶,然後繼續說道,「在這個最簡單的模型里,有九戶人家是沒有得到賠償的。但這九戶人家又是必不可少的,正是因為有了他們,才能把一個滅頂之災化解成十份可以承受的成本支付。只是……這九戶人家都願意白出一千塊加入這個模型的原因是什麼呢?」
王崢突然間對他對面的「邊叔叔」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這不是一個已經疲憊的中年白領,這依然是一個戰士,深愛著自己的行業和工作,熱情不減當年。他忍不住問道:「邊叔叔,您是怎麼能……這麼堅定的啊?」
邊紅旗追到門口,「媽媽媽媽!我小時候是不是見過死神?」
三位老總沉默了片刻,然後再次交換了一下眼神。此刻,他們都很想提出那個共同的疑問,但最終,趙總還是問了另一個問題:「你們做了實驗了?」
馬主任笑著點了點頭,「確實很神奇。關於時間,在很久以前就有這方面的猜想,但是真正得到證實卻是近段時間的事。物理學界也認為,我們可能真的開始進入科幻時代了。」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去掉一些技術細節,接著說道,「總之,我們圍繞這個做了很多研究,後來發現,如果從接點進入高維空間,再反過來扭曲三維空間的緯度,就有可能實現時間緯度的反向跨越。」
王崢無奈地搖了搖頭,「您這算安排我加班吧?您付加班費不?」
邊紅旗一直都沒有見過那些文件,只在抽屜底找到了一張裝在信封里的小卡片。直到他自己大學畢業,穿上黑色的職業套裝,進了那棟很高很高的樓,他才知道這類小卡片的專業名稱是「行銷輔助品」,只是保險公司為客戶準備的一些廉價小禮物。然而,他一直把那張卡片帶在身邊。二十年來他換過很多辦公室,那張卡片卻始終躺在他的辦公桌抽屜里。卡片上面用華麗得近乎俗氣的花體印著一句話:寶貝,只要你在,媽媽的愛就在!
王崢想了想,回答道:「嗯……是因為每戶人家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那幸運的九分之一,還是那個倒霉的百分之百。」
男人站在屋裡,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扶著門,這個姿勢剛好能把邊紅旗和主任牢牢地擋在外面,「保險是挺好的,所以您就自個兒留著吧!我們家要不起!」說完,男人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門板沿半徑劃過一個扇形,停下來之前差點兒撞上主任的鼻子。
「第一代保險人的偉大理想是什麼?」
趙總稍稍沉思了一下,「您看我這麼理解行不行:就好比從我們這裏去北京,坐高鐵要扭曲五個小時;開車走高速繞得有點兒遠,所以大約要扭曲一天;這要是趕上古時候的進京趕考,那說不定就得扭曲個把月。」
邊紅旗猶豫著點了點頭,腦海里的畫面讓他無法確定自己的視線究竟是向上的還是向下的。但既然這是個模糊的記憶,他覺得自己也只能是嬰兒床上的小寶寶。
「真的?」
「小時候……多小的時候?」
「我們先從最基礎的開始吧。我們這個宇宙空間宏觀上是四維的,長、寬、高再加一個時間維,對吧?那麼如果我們要從A點到B點,無論用什麼速度,即使是光速,也需要耗費一定的時間,對吧?因此,我們認為可以這樣說:為了實現空間上的位移,必須要扭曲時間緯度。三位老總,我講清楚了嗎?」

三

「時間換取的渠道血腥積累。」王崢幫著補充道。
爸爸媽媽大笑起來。媽媽站起身,揉了揉小邊紅旗的頭,「保險怎麼了?!保險挺好的!」
邊紅旗一直都知道,自己只是普通人類的一員,身處一個平凡的社會角落。他其實從來也沒有想過,冥冥中的因果關係會把他和他的行業推向尖端科技變革的風口浪尖。歷史的發展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而他的應對方法只是朝著自己認為正確的方向,繼續認真地生活。「但那時業內流傳的一句話真沒錯:陣痛過後迎來新生。最近這十幾年裡,我們的新險種慢慢地適應了新的經濟環境和醫療方法,與社會上新的想法、新的生活方式,甚至是新的醫院互相磨合,現在已經把保障延伸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了。而且,基於個人基因圖譜的健康預測也讓客戶沒了僥倖心理,這才能把『保險超市』開起來。你可別小看它,這可是過去保險人和客戶的共同理想啊……」
「不,還沒有!但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大約有兩秒鐘的時間,主任一動也沒動。從她僵硬的背影中,邊紅旗能大致推測出她的表情和感受。兩秒鐘后,主任轉過身來,臉上依然帶著憤怒。
「不會的。」
邊紅旗的眼睛有一點濕,他低下頭裝做去看那隻玩具熊。幸好這時候媽媽站了起來,「你們先辦手續吧,我去看一下鵬鵬。他差不多也該醒了。」說完,她轉身走進了卧室。於是,邊紅旗也跟著走了進去。
「黑衣服……」劉小偉皺著眉頭思索著,突然,他得出了一個很酷的結論,「哇!穿黑衣服的肯定是死神!邊小鵬你真幸運,還見過死神!」
「應該的應該的!」邊紅旗看著爸爸媽媽,「我總覺得我們很有緣。您看,『邊』這個姓挺少見的都讓我們給遇上了。」
「小時候?嗯……學前班老師教英語。」上小學的邊紅旗艱難地回憶著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