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舊事
三
不但征服予倩,還能得到夏先生的讚美,此人一定非同尋常。我特意把詩集借回家,細細看了一番。結果覺得先生之言似乎太過:沈的詩作多是對愛情和自然景物的歌詠,缺乏思想的骨幹和有力量的道德性描寫。不過是引入了西洋辭藻,比喻較為新巧罷了。我書信告訴了夏先生這些想法,並整理成文,寄給了《自由談》。
我是這麼堅信著的。
我勸夢時不要心急,一則或許夜夢朦朧,老吳果真看錯;二則他們夫妻,乃至整個中國的情況,與一年前相比都發生了太大的變化。靜之一時不適應,失去安全感,怕也是正常的,絕不要因自己的胡思亂想傷害了她。但這些話顯然無用,夢時信中流露出的焦慮一天比一天嚴重,對靜之的厭煩也一天比一天明顯。我不得不再次籌劃跟報館要假,當面開導他。
我急急地奔下火車,包裹都未來得及拿,好容易才穿過人群攔住她。看到我,她先是一愣,后迅速露出寒暄的微笑,跟我問好。然後說約了朋友,急於告辭。我未讓路,問她夢時可好。她略微猶豫,說身體不錯,只是脾氣變得很壞。她說自己覺得有些疲累,於是再次到上海散心。我暗鬆一口氣,太好了,夢時還未開口。用暴露的真相逼她主動放棄總比被夢時拋棄來得好。
見到我,她表現得非常詫異。我對自己的到來做了一番解釋,並暗想再多留幾日,一探究竟。然而她竟說:「顧先生不是暨大夏先生最得意的門生?怎麼恩師過世不理會,反躲到這鄉間享起清福來了?」我聽罷大為震驚,忙火速趕回上海。
用過晚餐,我問夢時要不要去百樂門跳個舞,見些老朋友。但他推辭說累了,已在新都訂了房,希望早點休息。我看他果真眼袋凸出,面色暗黃,也不好堅持,只能叫來汽車,送他回去。
我尊敬的父,慈愛的媽,這件事思來想去了好久,都沒有勇氣和你們說。然而如若不說,此後要說也是不能的了。不管怎樣,先以文字寫下來,保存好,某時某地你們幸巧能看到也未可知。
次年三月,我終於收到夢時的信箋。信上說,他目前與太太隱居於蘇州鄉下的一座老宅。宅里桃花欲放,芳草繞屋,只差友人舉杯作樂,邀我方便時前往。我原擔心以他如此浪漫的個性,受傷後會一蹶不振,現見信中說得如此豁達輕快,自是寬慰。只是那時恰逢我與碧婷新婚,雜務諸多,不能成行。我給夢時回信,告訴他自己成婚的事,許諾會儘快探望他。夢時很快來了答覆,除了恭喜我,還表示切盼我攜妻與之一聚。
「快回啦。」夢時語調歡快地答道,「上封信就說課程已修完,不過是想多逗留幾日,走走西京的古迹罷。」
先生的追悼會是兩天前舉行的,我埋怨碧婷的隱瞞。她竟說也是看到今日早報上的悼文才知此事,「或許是知你去看望朋友,不便通知?」我不信。以先生的處世之風,他臨終前必會交代後事低調處理。但我與他的關係勝似父子,連我都一併隱瞞,實在匪夷所思。我心中又悲傷又遺憾,次日就欲看望師母,不想被夏家僕人擋在了門外,說是夏夫人精神憂慮,身體虛弱,不便見客。直等到將近五月,我才接到會面的邀請。
他說,車禍后,靜之竟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令他緊張與不安。我開解道,在我看來,他也像變了一個人,沒有以前活潑,沒有以前熱情。但這些想必都是車禍造成的,需要時間去化解。但他搖頭,說:「並非如此簡單,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我問道:「那是如何?她言談舉止有所改變,還是喜好習慣不同以往?」他未答言。這時,火車進站了。我勸慰他別多想,下次可帶靜之一同來散心。他這才慘然道:「這次是她突然說要獨自來上海幾日,我有疑,便暗中跟著。誰知出站時只一轉眼,便不見了她身影。」聽到這個,我反覺夢時疑心太過,又不好多言,只得硬勸道:「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你應該放寬心,給她些自由。」
然而過了一周,夢時來信說,靜之仍舊未歸,自己不安的感覺愈加濃重,非常想和我深聊一次。我看他情緒著實不對,便將手頭的工作整理好,又與碧婷做了一番交代,動身去往蘇州。
四
書房的門虛掩著,我摸黑進去,沒找著燈,反被地上堆著的許多雜物絆了幾次,只好退出來取燈。待捧著堂廳的油燈回來時,裡邊的情景卻仿似雷電擊來,叫我頓時頭皮發麻,脊背發冷,喊也喊不出,動也動不得。
據老吳所言,那天夜裡他起床小解,聽到書房內有聲音,以為是夢時,便要去問問有無吩咐,結果看到是靜之在裏面。「那幾日刮南風,天氣一潮,窗戶上糊著的紙便捲起來一角,我就是從那兒看見的。」老吳比畫著說,「夫人沒在看書,而是用手細細地摸著額頭,挺奇怪。這樣我便有些猶豫,不知應不應該打攪。正想著,突然看到夫人那麼一扯,把整張臉皮從額頭到脖子,生生撕了下來!我嚇得差點尿褲子,哆嗦了半天,才爬回屋子。」
予倩的臉猛然間僵住了,她緊緊地盯著我,呼吸急促,目光兇狠。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說:「顧瞻世,你想怎樣?」
碧婷勸我立即動身,說假如一個女人果真這樣愛他,說不準會出事。
好容易逃出宅子,已將近午夜。我掙扎著走到村口的土地廟,在那兒坐了一夜。天一亮,便叫車到鎮上,給法租界巡捕房的陳探長打了電話,簡單說明情況,說一旦在這邊報案,肯定會被當成嫌疑人扣留下來,勞煩他幫忙略加打點。陳探長與我雖是因公認識,但頗聊得來,也知道夢時。他聽后吃驚不小,連聲答應。在他的照顧下,我並未被蘇州的警務為難,按程序錄完口供,便得返回上海。
先生和師母當初送予倩到英國,是希望女兒可轉移心思,避免在不切實際的愛情追逐中荒廢青春。可距離未能冷卻予倩心中的愛火。自去年從朋友處得知夢時失意后,她便費盡心思、輾轉數人,邀請夢時到英國遊學。在當時的情況下,夢時很難不被說動。畢竟他倆本就沒有什麼見不得人面的地方,靜之又相陪,再無出錯的可能。不想這一去,竟遭了車禍。「車禍比我們原聽到的要嚴重得多,沈夢時的夫人當場死亡,而他本人則昏迷了近一個月才撿回一條命。」師母緩緩地說。
「我想探探她。」看完信件,我對師母說。可師母眼中的淚線條似的掛下來,僕人忙遞上絲帕。我心底已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是如何發生的?」我澀澀地問。
「光顧著哆嗦,沒看清,似乎是一團紅肉,坑坑窪窪的。」老吳答道。
五
九九藏書我不覺要向上天質問了,我一心去愛,也未曾傷害任何人,為什麼偏應該受這樣的處罰?我是那樣困苦才爭鬥了出來,辟了這番風景,為什麼半途里偏要轉入這樣悲慘的結果?
1948年,時局要發生翻天巨變的氣息更為明顯。當時,我和碧婷的女兒守真還不滿五歲,大兒子實謙也僅九歲,細細考慮之後,我決定接受《華文新聞報》的邀請,到香港定居。那裡的政治環境相對自由,報道題材很寬廣,一旦適應,想必會做得更為順手。
沒有回答。予倩捧起花盆,往門口走去,說:「你儘管放心,這事再沒有敗露的時候。」
「除了你,再無人能這般犧牲。」我嘆道,「但既然是戲,終有演罷的那日。加之夢時和他太太自小要好,回憶甚多,你遲早敗露。」我以為這是予倩最煩惱的地方,不料她竟淡然一笑,說道:「這是再不用擔心的事。」
其他文字也全是扮成林靜之後的心境。為了夢時偶爾的一點示愛歡心,為了二人隔閡愈來愈大煩惱;忽而認為這樣做值得,忽而又恐懼記憶消失,痛憾對父母的辜負。真不曉得那將近兩年的時光,她是怎麼獨自熬過來的。我初以為,會在其中看到對夢時的死之宣判,然而並沒有,可見當時予倩已是那般心如死灰。
「然紙包不住火,你可曾想過,果真敗露是何後果?」我好容易鎮定下來,說道,「實不相瞞,夢時已和我抱怨多次,說感覺你與以前大不相同。」
我猶豫了幾許,還是問予倩可好。
我為這超乎想象的事實震驚了。倘予倩所說屬實,那麼在得到林靜之的相貌后,予倩又擁有了她的記憶。如此一來,還能說她完全不是林靜之嗎?她無怨無悔,夢時無掛無傷,好比白娘子和許仙,我們這些外人,有何理由充當法海,橫加攔阻?
夏先生從書架上取下兩本詩集,遞過來,問我剛從國外回來,是否知道那位詩壇新秀的情況。「聽聞姓沈,名夢時。」我答道。先生微頷首,說:「一年前在《晨報副刊》嶄露頭角,詩作靈動飄逸,格調清新,對內心情感的抒發極為真誠。因我發表在《詩論》上對其作品的評論反響不小,他拜訪過我幾次。交談中,能看出是個性靈熱烈、才華不羈之人。其實,予倩在這樣的年紀,迷戀上這樣的人,我也是極理解的。若非他已有家室,倒也不至於忙忙地將予倩送出國去。如今我自然不便再與他過往甚密,但你很應該認識。」
予倩走後,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把思緒重新整理到常態。
火車慣例晚點,五點二十五分才緩緩駛來。站台上熙熙攘攘,我費了好大的勁才穿過人流,登上車廂。碧婷站在窗下囑咐,說這畢竟是別家的私事,能勸就勸,不能勸且罷,不要反被嫌惡。我讓她放心,說:「我自有分寸,這兒擁擠雜亂,你先回去為好。」
沒有料到的是,這竟十分的錯了。
我無言。不用她講我也知道,事業失意、再喪愛人的痛苦,絕對能讓夢時崩潰至棄世。想必見此場面,予倩不忍,才下定決心蹈此絕路。我的心真是隱隱地痛起來。
喜歡科幻小說很多年,但作品得到發表是第一次,因此,這對我是個莫大的鼓勵。不過也由於如此,小說的缺陷多多,它的科幻內核並不值得推敲,對徐志摩、胡適等現代作家的書信及劉貞等當代作家的民國小說作品也多有模仿和借鑒,還望大家包容。我想我一定會繼續科幻小說創作的,希望能在不久的將來,為大家送上更好的作品。
信到這兒止住了。我抬頭看師母,說不出一句話來。師母搖搖頭,說:「老夏死時,她沒有把信拿出來。催著我離開上海、來到這兒時,也沒有。這孩子,平時看似天不怕地不怕,其實膽小得很,憋屈得很。」我胸口極悶,艱難地說我知道的。是啊,正因如此,夏先生才一直希望我能夠多多照顧予倩。我卻偏生性愚鈍,至終都未能被她接受。
「我不會散播此事,亦無意深管。不過師母已是花甲之人,夏老又剛過世,你如何忍心棄她不顧?」在車站旁邊的咖啡館坐下后,我勸說道。予倩把玩著面前火紅的玫瑰花瓣,眼也不看我地說:「父親因此事犯病並不是我的本意,我也沒有說過拋下媽不管。好比每一個出嫁的女子,我依然會隨時探望她。」予倩的豁朗叫我甚難理解,不禁問道:「即便是看望病危的父親,也得小心翼翼編派謊話,周旋丈夫的跟蹤,這怎是平常的出嫁女子所為?為了這靠偽裝騙來的愛情,值得嗎?」不想予倩瞟了我一眼,反問道:「顧瞻世,你可知為何當初我未依父親之意與你在一起?你這人,雖極聰明,也小有才氣,卻缺乏創造力和行動力。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我對這樣的評價並不意外,多年來她如何看我,我是深知的。我斟酌著說道:「我們之間從來話不投機,我也從未想過能得到你的認可,進而讓你卸下心防,說些真話來聽。但你所做的,我卻也是欽佩的。至於現在仍要勸,全因你、先生和師母所受的讓我心有不忍。我想著自己從前的束縛都是完全靠理性解開的,信你也能用同樣方法解決。萬事只要自己決計去做,不是都不難嗎?」這番話比較近情些,予倩終於正眼看住我。幾秒后,她說道:「自然,你們都以為我是全為著自己的愛,為著自己想待在他身邊才如此做的。其實我何嘗沒試著說出真相?可他如何?輸液管扯了,繃帶也撕了,直嚷著只願死。若非如此,我又何至於費盡心思編出種種借口,去做個假面戴上?何至於忍受皮膚潰爛的痛苦,扮演一個我嫉妒到恨的人?」
此時晚風已起,只聞狗鳴樹響,不傳人語。也許是受予倩所言的影響,我有些心神不寧。摸索著將堂廳的油燈點燃,又將隨身攜帶的一小瓶洋酒抿了幾口,方覺好些。略坐了一會兒,身上覺得冷,便移步書房,打算將就過一夜。
我,只能慢慢成為一個無記憶的人了,我尊敬的父,我慈愛的媽,這樣的事,我如何能與你們說出口?然而不說又不行,不行啊!我現在仍沒有勇氣把信寄出去給你們,可什麼時候能呢?我會不會把寫過這封信的記憶都丟掉?天啊,我無法……
這樣的閑談,我自然未往心上去。沒料到第二天送別時,夢時竟抓住我的手腕說:「瞻世,我猶豫了一天一夜,還是決定聽聽你的看法。」我被他的鄭重嚇到,讓他慢慢說來。
那之後,我就經常去探望師母,后索性搬去與她同住,方便照顧。碧婷對老人雖達不到待若親生父母,但平日也能陪著聊聊天,散散步。加之又有兩個孩子環繞膝下,師母漸舒心起來。到後來二
九-九-藏-書兒子學謙出世,她儼然一副祖母光景,哀嘆之聲終全斷盡。我頭皮一陣發麻,不由看了夢時一眼。夢時捧著茶,也抬眼看我。我問老吳:「撕下臉皮后你看到了什麼?」
師母抹了一回淚,說:「我永遠記得那日,她回來說不再離開我了,不再做林靜之了,要我一起去香港,重新生活。當時,我真以為她想通了,也解脫了。我是多麼寬心,那簡直是那幾年間我最快樂的一日。誰能料到,那才是痛苦的開始。南下的途中,就聽說了沈夢時被殺的新聞。她不聞不問,我卻猜得幾分。心裏慌得緊啊,我想天在看啊!這怎麼能瞞得過去呢?怎麼能逃得過去呢?果然,來香港不久,予倩就總說頭疼。開始我倆都沒怎麼在意,直到做了檢查,才知是腦癌,說什麼大腦都變成海綿狀的了。然後沒幾日,記憶幾乎就全沒了,認不得我,記不住事,每天只知道和那些從蘇州就帶著的玫瑰花說話。光如此,我已經難受得不行。沒想到收拾她的遺物,還會看到這些信件。瞻世啊瞻世,你說我和老夏究竟是造了什麼孽,統共就生這麼一個女兒,卻還折騰至此……」師母哭出聲來,叫人心酸不已。
兩天後,我在約好的時間來到趙宅。進得書房,只看見沙發上坐著一個面容白皙、身材頎長的青年,樣貌甚是親切。正猶豫之時,他已起身親熱地擁抱了我。趙編輯覺得奇怪,我解釋說我倆自小認識,同是嘉興府中的同學。夢時他本姓孫,名世錦。趙編輯說原是異地逢故人,這倒好,大家可以就詩論詩,暢所欲言。但我表示願意收回原來批評的話,夢時生於富陽的大士紳家,未受過一絲苦楚,他詩作中的謳歌確是出於真心實意。
坐在開往蘇州的火車上,我越發對予倩感到欽佩。這樣的付出,於我是想都不敢想的。為了一個從未對自己有所回應的人,一個再不能對自己有所回應的人,接受手術、改變身份,同時承受身體和心靈的痛苦。到底擁有多少勇氣,才能做到這般程度?到底需要多信仰愛情,才能擁有這般勇氣?
雖有報館工作纏身,但我和夢時的見面還算頻繁。偶談及與夏予倩相關的新聞,他笑說:「我和靜之的情誼你是知道的,不過如今的女學生一個厲害過一個罷了。之前北平有個蘇曼玲,竟兀自找來,說了許多痴話,好容易才給勸回去。與這相比,夏予倩還算是通理的。若不是後來拿我作擋箭牌,拒絕大洋銀行陳應文的求婚,事情也不致鬧成如此。」
我簡單和師母解釋了原委,說也找過她,但無功而返。師母說:「本就是悄悄地住下,難為你了。」
聊了一會兒,我看夢時有些心不在焉,便請同事料理工作收尾,提前帶他去用餐。餐點訂在我家附近的羅威西菜館,碧婷比我們先到一步。我將她介紹給夢時,夢時讚美了幾句,但缺乏感情。我看到碧婷臉上明顯有些訕然,忙讓服務員過來點餐。
「是嗎?我倒覺得是他變了。」予倩幽幽地說,「為了和他生活在一起,我做了一切的努力。不想半途他卻變了心。
突然之間,一個念頭閃過我腦海。不好!幾乎忘記了夢時意欲離婚的事,予倩若聽到這般消息,如何受得住?我不敢告知師母,只能胡亂找個借口告辭。出門時,師母還在懇求我勸說予倩。
予倩輕輕轉動著面前的咖啡杯,沉默半晌,才說道:「一個人憋了這麼些日子,實在想痛快說一回。再說依現在之況,怎樣都無妨了。」
師母是1961年10月21日走的,享年83歲。上一年,實謙也娶了妻。婚禮的前一夜,師母交給實謙一個紅信封,信封里裝著一方硬箋。實謙拿給我和碧婷看,只見上邊寫著:謙兒,世上並不是沒有愛,但大多是不純粹的,有漏洞的。至純的愛是大事情,是難事情,是關生死超生死的事情。若有幸得到,不論多難,都望你不放棄。因為不論多難,你都將感受到一生最圓滿、最無遺憾的滿足。實謙和碧婷都笑說,沒想到,夏奶奶竟是內心如此熱烈的一個人。
我接過匣子,問是何物。
二
我也自傷悲,勸無可勸。想起剛看到予倩留下的一句話,忙翻出來讀給師母。師母聽完,淚水止住,但仍默而無言。我說:「予倩做了自己要做的事,其中固然有憾有恨,然誰的人生無憾無恨,因此總比那些一輩子麻木過活的人要來得好。我記得,當年夏老亦是這麼教導我們的。」
複製記憶是一個陳舊的科幻題材,但這篇小說想探討的並不是這項技術本身的可能性或功用價值,而是試著以其為載體,表達愛、勇氣和執著,這些不論在哪個時代、技術發展到何種程度都應該珍惜的東西。
1937年,社會形勢急轉而下,文壇上對沈夢時作品的評價驟然轉變。而靜之自加入復旦劇社后,對夢時過於內傾個人感情世界的創作方向也頗有微詞。夢時囿於人生經驗有限無力作風格上的轉變,遂宣告「放假」。一次聚會上,他透露出覺得不合於世、意欲赴英遊學的想法。但我看靜之之意,未必同意。那次見面后,接連數月,夢時都沒有與我聯繫。後來,從詩社的朋友那兒得知,他果然攜太太到英國散心去了。再後來,又傳來消息,說曾經名噪一時的詩壇奇才沈夢時在英國遭遇車禍,不幸被截去左臂。
到現在我還記得接到師母電話的那一天,1949年10月2日。對岸宣布盛大勝利的第二天。師母說,看到署名為瞻世的新聞,便試著打電話到報社,沒料到果真是我。
離開之前,我又特意去了一次夏家,試圖取得師母的消息,以便日後探望。但看家的老僕人似乎受過鄭重的囑咐,任我如何曉理動情,只推說不清楚。在港安頓后,我也曾拜託報社的同事打聽,然而師母似乎有意匿世,幾番找尋都未得結果。
予倩她是說:
影綽的燈影下,只見書本和碎掉的煤油燈扔了一地,而夢時表情猙獰地倒在血泊中,左胸口處被挖了一個大洞,周圍衣衫已被染得紫黑。予倩,一定是予倩!原來我估錯了,夢時早已將離婚之意告了她,且堅決、冷漠,沒有餘地。犧牲如此卻換來這般結果,任誰都無法接受。
之後的閑聊中,夢時主動談起英國的車禍。他說那晚靜之勸他回國,說逃避是沒有用的。只有融入農工民眾,投入社會,才能有更全面的體驗,恢復創作靈感。而他不願意聽,不但不願意,還很厭惡。「原本靜之是完完全全屬於我的,她心裏只有我,可所謂的民眾奪走了她。民眾,這個虛幻的詞憑什麼比我重要呢?」夢時苦笑道,「我那時真是完全失去了理智,倚靠著酒勁一路開車狂飆,之後只聽得砰的一聲,就什麼也不知道了。恢復知覺時,醫院的消毒藥九九藏書水味讓我知道自己已經得救,卻不敢睜開眼睛——我怕靜之已經不在。少條胳膊真沒什麼,再少條腿都沒什麼,只要她陪著我。」夢時說這些話時,淚花閃閃,整個人彷彿沐浴在基督耶穌的光輝中。
「這便是絕沒有的事。」我說。
次日,我就照著師母給的地址找去了。師母見到我很是激動,握住我的手哽咽,說不出話來。我也十分感慨,一時竟找不到話頭寒暄。末了,師母終於放下我,示意僕人捧來一隻大匣子,說:「看看吧。再遲了,這些東西怕是要毀掉。」
看碧婷離去,我正欲拉上窗帘,卻見一女子抱著盆開得甚是熱烈的紅玫瑰走過,非常搶眼。而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林靜之。或者說,夏予倩!
對比當代人各種的愛無能或物質愛,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求自由之戀愛、精神之契合的愛情觀顯得稀有地活潑和真誠,這是我冒險將小說背景放在那個時代的原因。小說中的沈夢時和夏予倩、顧瞻世和林靜之是兩類人,一方崇尚性靈,不計較結果;一方信任邏輯,步步權衡。雖然在現實中只能是得理性者得天下,但我更為前者的追隨心靈、敢於付出而感動,也希望大家能感受到這種感動。
「不,瞻世,」師母說,「不要和我說你也沒有辦法。我已經失去了老夏,不能再失去予倩。你們都是年輕人,觀念上也相近些,替我勸勸她。再或者,和沈夢時談談,我知你和他頗為要好。」我聽了十分躊躇,雖然年齡相近,然我和予倩從來話不投機;雖和夢時要好,然這樣的事如何說起?倘若說起,他們又會怎樣?
我大悟,這便是老吳所見的真相,想必是連日戴著那假臉,將臉面腐蝕成了駭人的樣子。而那讓沈夢時憂心忡忡的失蹤,其實是為了歸家照顧彌留的父親罷了。這實在太叫人震驚了,我從不懷疑予倩對夢時的痴迷,但總以為那不過是少女對偶像的崇拜而已,可遠念不可相依焉,萬沒想到她竟會有此舉動。面對這樣大胆的犧牲,除了敬嘆,我還能做些什麼呢?
回家的路上,我對碧婷嘆道:「世事無常啊,一個原本富有活力、熱情積極的人竟被折損得如此消沉。」「消沉?」碧婷反駁說,「我倒覺得他是壓抑得很、緊張得很。」我以為碧婷還在計較夢時對她的怠慢,但她堅持自己是通過「objective observation」發現的這一點,「譬如他根本沒怎麼吃飯,抬眼瞟你瞟了七八次,彷彿有什麼話欲言又止。」我不以為然,笑她可以當個中國的福爾摩斯。她還不屑,說福爾摩斯算什麼,「上海的女人,觀察力可是一等一的強。」
「那個青沅,其實是一個叫蘇曼玲的女大學生,自稱沈夢時的紅顏知己,你可聽過?」許是為了掩蓋未能結案的尷尬,日後的碰面中,陳探長總時不時透露些調查內幕。可心悉真相的我,恨不得馬上淡忘此事,每每敷衍帶過。我試著去過夏家,僕人告訴我,師母早些天已經南下廣東,往香港投靠娘家人了。掐指一算,正是夢時事發的第二日。也罷,我想。死者已矣,望生者真能自怡。
半日,師母終長嘆一口氣,說:「如今也只能這麼自個兒寬慰了。」
我安慰他道:「先生已無大礙,不過他一貫喜好清凈,探望之事,恐怕還需商酌。至於予倩,早便聽夏師母說在英國學了醫,情況不錯,你不必自疚。」夢時聽了,果真露出舒心的神態。我感到寬慰,他依然是把心思都放在臉上的天真之人。其實後來再看他的詩,我也理解了先生的讚歎。詩里對美好事物的愛和對生活的熱情是如此單純與質樸,極像一股清泉注入世人紛雜的心中。但也因如此,我並沒有告訴他實話。事實上,予倩已經失蹤近半年,學校及實習的研究所全不知她下落。夏先生不想把事情張揚出去,只悄悄拜託幾位信任的朋友尋找,然至今沒有進展。急火攻心,遂病倒。
她露出的笑有些慘淡,卻依舊那麼自信。
我請服務生拿來火車時刻表,查到末班車在八點半,便決定還是去看看夢時。反正假也請了,沒事的話,明日回來便是。
夢時點頭說前幾日已從報上得知,還和靜之商量著是否應上門探望。又嘆息道:「之前得到先生的指點極多,不想卻鬧出予倩之事,白為難了他,想來真是愧憾!」
師母深深嘆了一口氣,說:「瞻世,有時間來看看我吧。這些年,我可難啊。」
結果,他在我去探望之前先來了上海。是由老僕人吳叔陪同,直接到的報館。我將他迎進辦公室,埋怨他的突然。他卻只是不語,沉靜許多。我見他左臂袖管空空,人也清瘦不少,猜想他到底沒能如自己信中所表現出的那般放下,便也不好再同以前一樣玩笑,單是撿些熟人的近況講給他聽。談到夏先生,我告訴他,先生舊疾複發,險些西歸。
到達夢時的宅子時,已經將近十點了。院子的大門上掛著大鎖,裡邊也漆黑一片。無可奈何,我繞著院牆尋了一圈,找出一處便宜之地,藉著牆邊的桃樹翻進了院子。
九
而自靜之回家后,夢時的信來得更頻密。他說靜之借口失眠,經常睡于客房。但窗紙已重新貼固,門又被關得嚴嚴實實,毫無窺探的可能。我問其他地方有無可疑之處。他先說沒有,后又有了轉折,說靜之對自己莫名依賴起來。只要稍微冷落,她便會露出憂傷至極的表情,彷彿周五晚上沒等到宋家二少爺的歌女白菲菲。「可是,瞻世,」夢時說,「老吳之言已讓我疑慮非常,如今她事事以我為中心,我不僅感到疲累,更覺得可怖。又因老吳實在害怕,不得不讓他先回家歇著,我這愈發沒了說話的人,可謂一日難過一日。」
我愛沈夢時,但愛到假扮他太太也是我從未想過的。彷彿那時只是怕他為此自殺,想著先騙他高興幾日,把他自個兒的傷養好。然而謊言一旦說出,就沒法收場。為了圓謊,我冒險讓研究中心的同事把林靜之的記憶移植到了我的腦中。我原想著這沒什麼了不得的,只不過多了一個人的記憶。況且,我也渴望知道林靜之的經歷和感受。說不準這樣,就能知道夢時為什麼不喜歡我,就可以改。說不準這樣,夢時就能回心轉意,愛上我。我就能慢慢告訴他真相,真正地和他在一起。是的,那時我是做著這樣美又這樣傻的夢。可我怎麼能料到,手術后,我會慢慢把自己的記憶丟掉。那日是朋友來信,說需到廣州一趟,讓我這個年少時在那兒讀學堂的人說說是怎樣的地方。我想了好半天也沒想起來——我甚至不記得自己在廣州待過!我怕了,非常地怕,急忙拜託同事檢查手術是不是有問題。結果發現,方法沒有問題,但由於作為記憶運輸者的那一種protein,它不但能夠與人的記憶protein套合,還能夠在套合后把我們的protein變成自己的結構,導致這些protein的損壞。我也許說得太專業了,你們不易明白,還是打個比方罷。譬如A起司片是林靜之的記憶,B起司片是我的記憶,我們從瘟羊腦中提取的物質是C,但它不是片狀,而是一塊起司條。起司條能像塗了奶油一樣,一面粘上A,一面再粘上B,完成記憶的移植。問題在於,粘貼之後,它還會把兩塊麵包片都壓出條形,變成自己的形狀。如此一來,A和B便再不能正常幹活了。也就是說,隨著時間的變化,我和林靜之的記憶protein都會被破壞掉。這就是手術的副作用!動物實驗中沒有來得及發現的副作用!我幾乎崩潰了,也試著去補救。可不行,protein一旦套合,根本沒有辦法再分離。要消滅只能一起消滅,要保留只能一起保留。九-九-藏-書
對老吳之言的解釋,我們也會偶爾靈光一現。譬如靜之是否因為車禍容貌盡毀,才制了一副麵皮戴著,聽說這種技術已在國外的軍隊中應用。但這樣的猜測,也僅止於說說而已,靜之一日不歸,我們只能空談一日。
離開夏府,我忙跳上開往火車站的電車,買了五點十分去蘇州的火車票。又為碧婷擔心,用車站的電話告知了她自己要趕往蘇州。沒想,她還親自送了衣物來。我簡略說了予倩之事,碧婷納悶道:「夢時和他太太不是青梅竹馬嗎?怎麼就沒識破這個假的?」我解釋說夢時早覺不對勁,但此事實在不是普通人能估中的。她仍不罷休,說:「覺著不對勁為何不問?倘若是我有疑,必問你我倆第一次見面穿的啥,吃了啥,這一問破綻自然出來。」我說那是你們女人家的心思,男人哪裡能想到這些。
六
一
果然,接下來的小聚,他們便夫妻一同到場了。我對他太太並不陌生,她住我們鄰縣,生自書香門第林家,是當地有名的才女。因孫、林兩家的關係一向很好,和夢時可以說是青梅竹馬,結合水到渠成。林靜之面貌清秀,氣質空靈,與鄉下稍顯樸拙或上海過於嬌膩的美都不一樣,且外柔內剛,極有想法與主見,夢時從小就對她仰慕依賴至極。因此,單看夢時的詩作,會誤認他為那種容易亂髮綺夢的人。而了解其人便知,他的詩無一不是真心作予靜之。甚至他這個人,都是依附靜之而生。
八
最後,還是師母找到的我。
我心頭一緊,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但師母朝我點點頭,說:「是的,林靜之死了,早就死了。現在陪在沈夢時身邊的,是我的予倩。『沈夢時愛他太太,但我只愛他。只要他幸福,我並不在乎失去自己。』這是予倩的原話。」師母說,「為了這個,她在沈夢時昏迷的時間,花大價錢讓英國人做了一張林靜之的假臉皮,躲到鄉下當起了她的沈太太。真是不但傻氣,還夠狠心啊!」師母又是悲又是忿,「學也不念了,家也不要了。若不是徐秘書建議將老夏病倒的事兒登報,恐怕她還想不起我們這兩個老骨頭,還不肯露面說實話!」
後記
作為一個較重理性的人,我對文學作品中謳歌的羅曼蒂克的愛一直不能體會,也不認為這種愛會真正存在。我贊成自由戀愛,是因為它關乎自由;我反對門第觀念,是因為它關乎平等。「愛不過是li-bido導致的一時激|情罷了,甚至是有點為詩而造的意思。即是說,詩人本身也沒有感受過如此強烈的感情,只不過出於創作需要,將原本只是泛著漣漪的情緒放大化、虛浮化,成為如今的樣子。」幾年前唯美派盛行時,我就做過這樣的評論。在當時反響不小,還搞了幾個回合的論辯。之前也和夢時夫婦小談過幾次,夢時自然不會贊同。靜之則認為我說的不無道理,但她強調,只有小資產階級式的戀愛如此,若是對於人民的大愛,則可以永遠保持一種燃燒的深情。這已脫離單純的文學討論,我和夢時都不置可否。總之,以我之見,夢時或許會因為靜之的改變做出蠢事,靜之則絕不可能為離婚失態。更重要的是,我並不想拖延與師母的會面,於是只給夢時拍了電報,囑他務必與我詳談后再行事。
「予倩的信。」師母慘然地說,「知道她不想讓第二個人看的。可我不甘心,我替著她委屈,為著她痛心啊。」
經過培養比對和白鼠實驗,兩年後,MRT果然掌握了記憶移植的初步方法。事實上,他們發現,只要培養足夠的protein分子,它們便可在人腦中自動與記憶protein套合,並不斷複製、更新(原話貌似如此,種種醫學術語我當時就聽得頂吃力,如今記憶更為模糊)。但也由於其影響力太強,後果不可控,研究中心堅持要排除可能存在的副作用才推進人體實驗,使得其與政府的關係日益緊張。恰在這時,車禍發生了。予倩毛遂自薦做移植志願者,又因政府施壓越來越大,研究中心遂順水推舟,在秘密取得林靜之屍體后,為予倩實施了手術。
半個月過去,報館來了催促的電報,碧婷的來信中也流露出不滿。眼見夢時的精神漸漸好起來,我便提出告辭。看得出他十分失落,但並未挽留,只囑我經常來探。豈料,就在我起程當天,林靜之回來了。
開門的吳叔接過行李,將我迎進屋內。夢時走來擁抱我,說實在謝謝特意前來。我問:「靜之果真一點消息都沒有?」他黯然,說:「昨天來了信,信上說上海的朋友頗為熱情,留她再住幾日。」我說和友人會會也好,不必為此愁苦。夢時搖了搖頭,說:「熟悉的幾個友人都隨劇社去往重慶了,怎還會有人留宿她如此之久?」我不同意,說:「你這顯然犯了疑心病。」夢時嘆了口氣,卻欲言又止。我看在眼裡,免不了直接說道:「夢時,你我也算是多年朋友。若至此還有隱瞞,不但解決不了問題,也枉費了我的一片真心。」
這期間,我接受趙九*九*藏*書編輯的介紹,與他的侄女碧婷見了面。碧婷不似予倩般現代熱烈,更不及林靜之清婉脫俗,但置於上海眾女子中,算是有她獨特的利落與淑慧。幾次接觸下來,雙方印象不壞,長輩也都喜歡,於是定下了婚事。
「靜之要在,應會清靜許多。」我說。
在幾個村人的指點下,我找到了夢時的宅子。宅子有一定年代了,但很大,周圍長滿鬱鬱蔥蔥的青草,果真有幾株桃樹把花開得紛紛揚揚。我不禁感嘆夢時的家世能給他提供一個這樣的地方來隔絕亂世。
「第二天早上,老吳就跟我說了這事。他跟了我這麼多年,不是那種會胡言亂語的人,於是我準備自己看看真偽。不想她急急說要去上海,且不知是否有意防備,在車站就把我們甩下了。」夢時說。我看老吳的模樣,也覺不像說謊。但我是絕不信這世上有鬼的,這其中定有誤會。我試問道:「如果老吳所見不虛,她一去不歸不是更好?」夢時愣了一愣,睜大眼睛說:「那麼我的靜之呢?就這麼不明不白失去她了嗎?」我思忖了半天,也沒有頭緒,只好先寬慰夢時,道:「真相究竟如何,還需慢慢打算。但你我的主義都是不信鬼神的,實在不必深陷於此,惶惶不可終日。」夢時稱是,說同我說出來,心情已舒暢許多。他懇求我多住幾日,我原本就打算相陪,當然同意。
過了個把月,接到報館趙編輯的電話,說沈詩人認為評論極為中肯,望與我當面討論一番。我想此人聞名遐邇,竟謙虛至此,實在難得,便欣然同意。
碧婷沒再辯說,我自己卻懷疑起來。雖說予倩和靜之身形差不多,喜好習慣上卻千差萬別。且夢時和靜之一塊兒長大,共同回憶多不勝數,怎麼就沒能察覺出差異呢?這沈夢時,說到底也是個詩人,按理說不應該如此遲鈍才是。看來,只能等見面方可一探究竟了。
然而我記得清楚,這大致是予倩的話,是我那日讀給師母的予倩的話。然而我更清楚地記得,事實上,那話後面還有一句。當日我未敢讀,日後師母也未再看。
跟從夏先生學習四年有餘,我深得先生厚愛。未赴美留洋前,先生一直有意將女兒予倩許配於我。無奈予倩崇尚魏爾德的唯美和曼殊斐爾的熱烈,我輩之流不能入她眼。故此事於我不好多言,只希望予倩是一時興起,不多時便會迷途知返。
我知道予倩依夏先生之意修的是醫學,卻想不到她竟頗得這方面的天賦。到英國一年多,便在康橋大學醫學研究院的選拔中脫穎而出,進入MRT項目中心實習。這個中心主要做記憶移植方面的研究,只是成立十年來一直停留在對低等動物的感覺和情緒實驗上,未有突破。轉機是在1935年出現的,那年8月,那邊威爾特郡的埃夫伯里地區爆發了羊瘟症,大批綿羊在出現搔背、蹬腿的癥狀后死亡。政府派出的醫護人員對病死羊進行了解剖,發現所有發病羊只的大腦中都含有一種罕見的、能夠自我複製的protein。為作進一步分析,政府將病毒樣本交給了腦研究實力最強的MRT中心。令人意外的是,MRT發現病毒的成分與人腦中儲存記憶的protein分子驚人的一致,記憶移植研究突現曙光。政府得知后歡喜非常,立即籌撥資金,調撥人才,命研究中心儘快拿出成果。予倩就是在如此情形下被選中的。
夢時去世一年後,我應新華製片公司的邀請,寫了一個名為《夢破時分》的劇本,以一名受過新思潮洗禮、追求自由戀愛和純粹愛情的女大學生為主角,講述她在愛戀一位文人未果后,感到無依無望,萌生殺害愛人再自殺之意。后幸得兒時友人勸慰,並在此人引薦下加入流動話劇社,開啟生活新篇章。電影非常成功,但因借鑒了夢時的事迹,且影戲院刻意引導,輿論上出現了抨擊我利用已逝友人自飽荷囊的批評,連碧婷一併不解,說不像我的作為。我全未爭辯。我的意思,是為了予倩。從心底里,我實在為著她的行動震撼了。但如今不管在玫瑰花里埋下什麼,也是徒然的,無用的。倒不如放開心懷,去過她本應過的生活。如果夢時在世,即便靜之在世,都會同意我這麼做的。電影如此轟動,傳播如此廣,她定有看到的那一天。
夢時點點頭,對端上茶點的吳叔說:「老吳,還是你說吧。」老吳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夢時,吞了口唾沫,說道:「顧先生,那個人不是我家夫人,甚至不是人!」不知是不是由於他帶著些富陽鄉音,聽起來特別像兒時的說書先生,我的心聳動了一下。夢時打斷他,說:「從頭講起。」
「這話怎講?」我疑惑道。
我凄惶又悲酸,手一軟,燈摔落在地。黑暗立刻洶湧而至。
「但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從未遇過它。」
就在收到師母邀請的那天,夢時來信明確表示,說不論真相如何,自己已不能再愛這樣的靜之,「我現在至多的想望是把以前的美好回憶留住,即便兩個人分開,也是可以接受的。」
信的篇數並不多,最早的一封寫於1938年年初:
七
我如約拜訪了師母。她縮於一襲黑衣里,憔悴了許多。我愧疚于未能陪伴先生走完最後一程,師母卻勸我寬心,「這麼多年來,你待你先生和我如何,我們都知道。況且此次是因我沒想好如何應對才周全,所以沒有第一時間告訴你。」她嘆了口氣,用沉重且凄然的調子說,「瞻世,有件事,我不知應不應說,故已經藏了好些日子。然細細地考慮之後,覺得還是需要一個可靠的人商量。你實在要幫幫我。」我估摸著能讓師母鬱結如此,必關乎予倩,果然料中。
「我知你約了朋友,可仍不得不耽誤一陣。」我說,「因為你的母親,夏夫人,希望我們能儘快聊一聊。」
巡捕房很快便認定沈太太林靜之是兇犯,動機暫定為發現私情,因愛生恨。我放棄了報道這起轟動滬蘇的名人血案的機會,后聽同事陸續帶回的消息,夢時的心果真已被挖走。又說撕破的信件中,有不少署名青沅的,言語曖昧,云云。只是發現雖多,追查卻一無所獲。半年後,案件終在人們的關注熱情冷卻后被忽略。
我回到上海時,予倩已赴英國快半月,留下的新聞卻如深秋的梧桐葉,要落未落,仍在城裡盤旋不去。我只是放不下夏先生,很快抽時間拜訪了他。暌別三年,恩師形貌依然仙風道骨,言語卻流露疲乏之態,嘆道:「你師母怪我,說正是我一力鼓吹自由戀愛,才會讓予倩染上這痴症。自個兒失了心志不說,一家子也都跟著她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