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微笑
又過了一會兒,劉小水說:「我真想匪了,我真想匪個樣讓你看看!」
廠辦主任說:「就算屁屁紀律吧。」
劉小水一邊給公公擦洗一邊默默地流淚。她覺得很對不起公公,公公是個很硬氣的人,公公沒有吃那瓶葯,公公用半殘的身子,用僅有的一隻手,站在街口上勞作,直到最後那一刻……
工會主席趕忙點頭說:「行,行。」
如今,她最害怕上街。走在大街上,她會有一種老鼠的感覺。陽光很好,她卻成了一隻老鼠。她腦海里常常出現一雙老鼠的眼睛。那是童年裡的一隻老鼠。那隻老鼠被鄰居家的孩子捉住了,爾後把它泡在油桶里,接著又點著了火,在人們的圍觀下,那隻滿身是火的老鼠往街上竄去,那時她還小,一出門就撞見了那隻帶火的老鼠,老鼠望了她一眼……現在,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著了火的老鼠。街上的生活,還有那些聲音那些顏色都是很燒眼的。她已經很久沒有進過大商場了,她是不敢看,不敢看那些擺在櫃檯里的東西。東西真好,真艷,也真貴,她害怕那些東西。她覺得那些東西能吃人,那些東西會把人活吃了。
廠辦主任說:「我也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我是說,摸摸捏捏的……只要不是太那個了,就算了。這作為一條紀律吧。」
劉小水默默地望著男人,說:「掉了就掉了吧。」
劉小水眼裡含著淚,默默地笑了。
男人嘟囔著說:「我知道是你送了錢……」
組長說:「我不說。我不會說的。」
就在這時,公公突然睜開眼來,漠然地說:「我看病借的錢,我自己還。」
母親說:「你想想,你哥,你弟,啊?你媽抱著搖錢樹呢?你把孩子抱走吧,我誰也不給恁看了……」
這時,工人們全擁到前邊,鬧嚷嚷地圍住了廠長……廠辦主任在一旁揮著手說:「這事不怪廠長,主要是市裡,大家有意見可以找市裡……」
在局長跟人跳舞的時候,李月琴悄悄地對劉小水說:「你知道港商住在哪兒么?」劉小水說:「我不知道。」李月琴說:「廠長正生氣呢。」劉小水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李月琴說:「聽說港商一下車就被副市長接走了。廠里為他安排的賓館他沒住,住到副市長家裡去了……」劉小水說:「真的?」李月琴說:「這還有假。聽說廠長非常生氣……」劉小水說:「怕是有什麼關係吧?」李月琴說:「這就不知道了。」劉小水又小心翼翼地問:「不會有別的啥吧?」李月琴說:「不會吧。誰知道呢。」接著,李月琴拿起桌上擺的香蕉,說:「吃,只管吃。」劉小水說:「這跟吃金子一樣,我吃不下去。」李月琴說:「反正錢掏過了,不吃也白不吃。」劉小水想想,也是,就跟著李月琴吃。邊吃邊說:「真可惜呀,真可惜呀……」這晚,兩人一連跑了三趟廁所。
她說:「我就是匪了!」
組長說:「去吧,廠工人都已經去了……」
組長說:「就玩玩吧?」
劉小水就再笑。老師搖搖頭說:「不行,這樣不行。你還是不會笑。你的眼沒笑,光張嘴不行,要學會用眼睛微笑,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你要把窗戶打開……」
這時,大哥再次站起身來,說:「我是老大,理應帶頭,我先拿吧。」說著,他很體面很從容地從兜里掏出三百塊錢來,放到母親的面前。
她望著公公,不知道該說什麼。國福的事,她沒有告訴公公,可公公還是知道了……
母親說:「你爸就那樣了……」
她把孩子也接過來了,就在她的攤旁,擺放著一個小孩車,孩子站在車裡,在陽光下笑笑立著,牙牙學語。
八點半的時候,又有人來通知說:客人正在本市「第一樓」洗「桑拿」。很快就要出來了,讓她們馬上去藍天等著。於是,破麵包車立即開動,把她們送往本市最豪華的藍天舞廳……
五
這會兒,她一直諦聽著公公房裡的動靜。她是想趁公公睡熟的時候,把那瓶葯取出來。只要取出那瓶葯,她就不再欠公公什麼了。
劉小水對廠辦主任說:「主任,我想請個假。我……」
老師說:「走貓步的要領是高貴。要昂首挺胸,面帶微笑,走出優越,走出高貴……」
劉小水默默地說:「他要是嘗嘗……這是最好的點心。」
公公說:「也該回來了。」
夜裡,劉小水的枕頭濕了兩次。
公公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根本不容她說什麼。公公只是重複說:「匪了,你匪了……」
男人站在一旁,一直在看她做,男人忍不住想捏一個嘗嘗,她打了他一下,說:「這不是讓你吃的,這麼好的東西,不是讓你吃的。」她自己也沒有嘗,她捨不得嘗。接著,她又對男人說:「這是最後一次了。你記住,這是最後一次,咱總不能給人送一輩子!」男人喏喏的。
二哥是鐵路工人,穿著一身體面的制服,他不大愛說話,只是慢慢地吸著煙。他工資是有保證的,手裡略顯寬裕些。不過,他也剛剛買下房子,說話就有點吞吞吐吐,他說:「爸這麼大歲數了,動手術怕是有危險吧?」
男人說:「你是有外頭了……」
男人說:「是個老頭。」
劉小水忍不住說:「那是個啥人?」
男人喘著粗氣,跑進廚房拿出一把菜刀來,高高舉過頭頂,明晃晃地對著她,說:「說,到底有沒有?」
輪到劉小水的時候,老師看了看她,說:「你笑一笑。」
劉小水一下子愣住了,愣了很久很久……她沒想到,她真的沒想到男人會打她。男人很老實也很膽小,沒想到在那裡邊住了半個多月,住出膽氣來了。男人站在那裡,腰也直起來了,臉上多了些橫氣。
她說:「爸……」
組長說:「那你,那你……」
劉小水心裏一濕,把錢又推了回去說:「媽,這錢我不要,我不能要。就讓他在那兒住吧。」
劉小水眉心有一顆痣,於是,她被廠里抽出來了。
夜很深了,劉小水躺在那裡,終於不忍心男人就那麼跪著,她坐起身來,輕聲說:「算了。」
劉小水不吭了,好一會兒,她又說:「吳姐,你別跟人說。」
劉小水回到家,見男人也在家裡坐著,她說:「你怎麼不上班?」
警長小劉說:「看看,看看,又不老實了。一回?哼,逮住一回就說一回,逮住十回還說一回!不認錯是不是?」
可是,可是,怎麼說呢?她也算是動過殺人念頭的。兩個月前,為了一件衣服……她,她鬼使神差地又把那瓶安眠藥找出來了!那天下班后,她想買一隻髮夾,就繞到市場街去了。街上有很多賣衣服的小攤,她走得很快,沒敢在那些小攤上多停,到處都是五光十色的,她不敢多停。可她還是被一個賣衣服的姑娘拉住了。她的目光僅是在賣衣服的架子上瞥了一眼,那件衣服的確好看,她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就被那賣服裝的小姑娘拉住了。那姑娘很會做生意,她拉住她說:「大姐,你看看,這件衣服特別適合你穿,你試試吧?」她偷眼看一下價格,那上邊醒目地標著:一千六百。此刻,她就像小偷被人當場捉住了一樣,一下子臉就紅了,連聲說:「不不不……」那姑娘仍然不放她走。姑娘說:「大姐,你是不是嫌貴?這件衣服的確很適合你穿。要不這樣吧,我賠錢賣給你,一千!行不行?」她像是被燙住了似的,又連聲說:「不不,我不要不要……」那姑娘還是拽著她說:「大姐,我是真心想給你,八百行不行?八百!」她低下頭喃喃地說:「我、我、我、不不不……」那姑娘急眼了,說:「這樣吧,大姐,你穿上試試,如果不合適,我一分錢不要,白送給你!這件衣服真是太適合你了!四百,四百行了吧?」這一刻,她的臉火燒火燎的,她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她扭過臉去,慌慌地說:「不要不要不要……」那姑娘氣了,說:「大姐,我是看你穿上好看,真心想給你。你說多少錢,你說個價,你隨便給,這、行、了、吧?!」最後一句,那姑娘是咬著牙,一字一頓說出來的,那話就像刀子一樣!就在這時,她猛地轉過臉去,她掉淚了,她眼裡的淚一下了全涌了出來,她用力地甩掉那姑娘,哭著跑了,她走一路哭了一路……就是那天,就在那天,她竟然悄悄地把那瓶安眠藥重新放在了公公的床頭上!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她說不清楚到底是為了什麼……第二天,她一天都精神恍惚。下班回來,她直接就進了公公房間,心裏怦怦亂跳,直到看見那瓶葯的時候,她才暗暗地鬆了一口氣,又嘆了一口氣。在床頭上,她一眼就看見了那瓶葯,那瓶葯仍然在床頭上放著……
她說:「爸,不是給你說了么,國福出差了。」
她說:「就一回。」
當她來到廠門口的時候,卻見大門口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再往廠院里看看,也沒有人,院子里一個人也沒有。她有點詫異,忙朝傳達室里溜了一眼,只見那個看大門的老頭,無精打采地在屋裡坐著,正眯著眼打瞌睡。她忙問:「大爺,廠里怎麼……」
老師嚇了一跳。老師說:「你還是不會笑。聽我說,要自信,一定要自信。你閉上眼睛,跟著我默念,春天來了,花兒開了,鳥兒叫了,天空多麼晴朗……」
劉小水臉上一緊,忙說:「沒有呀。好好的,上著班呢。」
下午,仍是練習「貓步」。「貓步」之後是「三步」、「四步」……
李月琴說:「屁紀律。」
片刻,劉小水說:「他一坦白,人家就要三千。還說他不老實。」
她說:「也不全怨他。是我讓他去的。車間主任叫他,他能不去么。他說要去團結團結人家,我說你去吧。趕上了,也沒有辦法。」
男人又看了看劉小水,說:「那藥費的事……」
騎上車,蹬了幾圈,劉小水回過頭來,陽光下,她看見兒子在廁所門前的小孩車裡站著,在一片明亮的臭哄哄的空氣里,父親蹲在車前逗孩子玩,孩子的小臉紅撲撲的,在笑……
男人上前一把揪住了她的頭髮,這時她聞到了股很濃的酒氣。男人過去是不喝酒的……男人又說:「你匪了!」
她說:「還那樣。」
劉小水愣了一會兒,說:「他沒看么?他看都沒看?」
母親的目光從她頭上漫過去,望著一個從男廁所走出來的男人,說:「那事咋樣了?」
這一次,劉小水很堅定地說:「我不去了。你看我戴著黑紗呢……」說著,就往廠外走去。
女工們紛紛從車上跳下來,各自回家。劉小水和李月琴一路騎車走著,李月琴說:「你聽說了沒有?港商是個小老頭。」劉小水憂心忡忡地說:「他不會變卦吧?」李月琴說:「這個小老頭也真是的,這麼多人候著,讓他玩,他還不玩。」劉小水說:「只要能合資就行……」李月琴說:「就是。誰想跟他『露三分之一牙』?」劉小水也笑了。默默地說:「就是。」
眾女工全都哈哈大笑!
晚上,男人去通知親友和單位去了。劉小水燒了一些熱水,獨自一人給公公擦洗身子。公公很安詳地躺在那裡,臉上透著從未有過的紅潤。換衣時,她一下子就看見了那瓶安眠藥,那瓶葯原來就在公公的脖子里掛著!公公在藥瓶上系了一根小繩,他白天一直把那瓶葯掛在他的脖子上……
劉小水說:「不用。爸說過,不麻煩廠里。」
組長又看了她一眼,說:「你知道,我也不是好事的人。所里(派出所)來人了……」
晚上,一輛破麵包又把她們拉到了「藍天」,說是等候通知。八點鐘的時候,港商沒來,主管局長來了,也在那兒候著,說是要陪陪港商。九點鐘的時候,說是港商有可能來,副市長也要來
九*九*藏*書,廠辦主任就慌慌地把「藍天」包下了。到了九點半,一個電話打過來,說是港商太累,又不來了。立時,局長氣了,局長說:「這是幹什麼?耍人呢!他不來算了,我們玩……」廠辦主任嚇出了一頭汗,也不敢不讓局長玩,可又怕花錢太多,不好交待,就偷偷地給廠長打了電話,廠長累殘了,啞著嗓子,很生氣地說:「他想玩就讓他玩。」說著,「啪」地把電話撂下了。廠辦主任愣了片刻,小聲吩咐說:「跳吧,跳吧。」於是八個禮儀女工就輪流陪局長玩……
一時,女工們都很緊張。有人說:「國標還不大會呢……」
劉小水靈機一動,說:「我就借了五百塊錢,我真是借不來了……」
到了這時,母親那繃緊的臉才露出了一絲笑容,母親說:「不管多少,都是有孝心的。你爸的病,就那樣了,也不多拖累你們,家裡有我呢。」
母親終於把錢換開了。她走回來,把一毛錢的紙幣放在桌上的紙盒裡。劉小水看見那一毛錢髒兮兮的。於是,她不由地張開嘴,舔了一下嘴唇。舔嘴唇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了老師,她的確見過文化館的這位老師,那是幾個月前,她就坐在這裏給孩子餵奶,一邊餵奶一邊替母親收費,她收過老師一毛錢……當時老師看了看她。老師穿得光鮮鮮的,那目光有一點那個,看得她很不好意思。接著,她又想起了老師的一句話:「三分之一弱……」這時,母親看了她一眼,母親說:「你笑啥?」
跳第二輪舞的時候,紅胖子邀了劉小水,紅胖子臉喝得紅彤彤的,走路有點搖晃。他一邊跳一邊笑著對劉小水說:「你,你有一顆痣。」劉小水趕忙「露三分之一牙」……那人又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有一顆痣,很好。」劉小水再「露三分之一牙」。那人的手在劉小水的背上滑了一下,稍稍用了點力,看著她說:「你,你那一位呢?那一位在哪兒工作?」劉小水又「露三分之一牙」,遲疑了一下,說:「在局裡。」那人的手又稍稍鬆了一點,說:「哪,哪個局?」劉小水說!「局裡。」那人說:「知道。是哪個局?」劉小水默然說:「算了。不說他了。」那人說:「噢,我明白了。」爾後,那人手很正常……
母親不願意了,母親緊著臉說:「抱走,抱走,趕緊抱走。你爸這麼大歲數了……」
組長說:「來人是找你呢。戴著大蓋帽,在車間門口問,剛好讓我碰上。他問誰是劉小水,我說劉小水沒來,劉小水抽出來了。他就說,你告訴她,讓家裡趕緊送錢,不送錢,他們就不放人。他說,沒錢他們是不會放人的……」
爾後,廠辦主任把她們招集在一起,很嚴肅地宣布說:「晚上有個活動。不是港商,港商還沒到。審計局的到咱們廠里來了。晚上咱請人家吃個飯,飯後到皇上皇去,活動活動,你們都要參加。注意,一定要熱情。特別是那個姓沈的,沈科長,一定要讓他玩高興了,這跟咱們廠的前途有關……」
老師喃喃地說:「噢,劉小水。好像在哪兒見過,記不起來了。」接著她又說,「劉小水同學,你要好好練習,你真的很有魅力……」
公公說:「你去睡吧。」
公公哭了,公公像小孩一樣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男人手一松,刀掉在地上,男人哭起來了,他擂著頭,一下一下地打自己……
她說:「交了錢的,都回來了……」
組長問:「啥事?」
劉小水回到家已經十二點了。進門一看,發現男人已經回來了。男人看她的目光很陰鬱。她默默地看著男人,似乎想說點什麼,沒等她開口,男人劈頭就給她了一巴掌!男人說:「你,你匪了……」
公公咳嗽了兩聲,又說:「不是說不超過十五天么?我聽人說拘留不超過十五天……」
第二天,男人沒能回來,港商卻到了。廠辦主任就急急地布置「活動」,讓他們候著,隨時準備給港商接風。
劉小水說:「爸,我不是有意的……」
這時,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衣兜。有一段時間,她總是不由地要摸摸衣兜。那時候,她的衣兜里時常裝著一疊子公公看病的報銷單據,那一疊子小紙都快在她兜里磨爛了。大約在兩年的時間里,她每天下班后都要去堵通用機械廠那個大背頭廠長,她站在廠大門口等過,也在廠辦公室門前候過,常常一站就是幾個小時。有時候也到廠長家門口堵他。找得那大背頭廠長一看見她就躲。有一次,天剛蒙蒙亮,她終於在廠長家門口把他堵住了。廠長剛剛起床,廠長提著褲子說:「你怎麼這樣?你怎麼能這樣?我們廠光偏癱十八個,家屬一個個都來堵門子,還讓我活不讓了……」可還是有一疊子小紙沒有給報銷,那都是錢,是借的錢。
八
公公抬起頭來,重重地「哼」了一聲,竟突然兀地吐了她一口,說:「呸!匪了!」
組長四下看了看,忙把她拽到一旁,小聲說:「水,你傻呀。你知道,如今梅豆角滯銷。有錢的都吃高級點心去了,沒錢的連梅豆角也不吃了。聽小道消息說,你別問是誰說的,廠里跟港商合資后,立馬就裁人。只留一半人。廠長正在廣州跟人家港商談判呢。將來不知道會裁到誰,你想想……」
劉小水說:「犯的啥事?」
母親說:「你說說,這算咋回事哪?」
二
又是一個「活動」。
劉小水低著頭說:「不是抗,是真借不來錢……」
老師說:「好一點了,稍稍好一點了,對……」
當劉小水騎車來到電影院門前時,她突然發現電影院旁的汽水攤前圍了很多人,人們都在愣愣地傻看著什麼。她心裏「咯噔」一下,緊走幾步來到跟前,只見在夕陽的餘輝下,公公挺身在汽水攤前站著,仍是蜷著一隻胳膊,伸著一隻胳膊,那隻伸著的手裡攥著一個啟瓶器,啟瓶器緊緊地壓在案上的一顆釘子上。劉小水知道,那隻釘子是公公用來練習一隻手啟瓶用的。公公看上去滿面紅光,嘴角處流著長長的水涎……原來人們是在看公公嘴角的水涎,這麼多人都在看公公嘴角的水涎!水涎拉得很長很長,搖搖曳曳的吊垂著……
她說:「廠里不知道,我沒讓廠里知道。廠里三個月沒有開工資了。廠長一直在跑合資,如果能合資就好了。廠長在會上說,跟港商合資后,至少月工資一千……」
男人說:「你真是有外頭了?!」
男人又捧著頭不吭了。她說:「你是豬腦子?也不想想……」
那瓶葯一直在公公的床頭上放著。她把葯拿出來之後,不知為什麼,公公卻突然變卦了,他不再需要那瓶葯了。可那瓶葯卻成了壓在她心上的一個秤砣。多少天來,她一直想把那瓶葯取出來。奇怪的是,凡是公公不在的時候,那瓶葯也不在。公公一在,那瓶葯就在。每天下班回來,她都先去看那瓶葯,她害怕看見那瓶葯,又害怕看不見那瓶葯。
是啊,她為什麼要那樣呢?現在她明白了,她是害怕。公公害怕過,男人也是害怕。夜裡,做夢的時候,她夢見了一棵樹,樹上有很多螞蟻,她還夢見自己也變成了一隻螞蟻。他們都成了趴在樹上的螞蟻,很小很小的螞蟻。樹動了,他們感覺到樹在動,樹搖晃著,樹一直在動。開初,他們都一直以為他們是在樹上長著呢,他們跟樹是一個整體,很牢固。可是,到了後來才發現,其實他們是一個一個的,很散很小的一個。跟樹並沒有直接關係。他們並不是樹……她記得男人下班回來的那天晚上,曾心神不安地在她身邊走來走去。男人是個老實人。男人悶悶地說:「主任說,讓去玩玩。」第一次說的時候她並沒在意。男人在她身邊扭了一圈,又說:「主任讓去玩玩。」當時她正在廚房做飯,她轉過臉來,望著男人,說:「是不是想讓送禮呢?」男人說:「主任只說,去玩玩吧。」她沒有再說什麼。吃過飯,男人又說:「車間里又要搞優化組合了……」她望了男人一眼,說:「得多少錢?」男人說:「他只說,去玩玩吧。」男人又喏喏地說,主任說了,他跟大夥不夠團結。他說:「我是不是去團結團結人家?」她不耐煩地說:「去吧,想去你去吧。得多少錢?」男人說:「我也不知道。」於是她從男人交給她的工資里拿出了三十塊錢,默默地遞給了男人,她又說:「你早點回來。」可男人一去不回。男人是為團結而去,可男人的結局很糟糕。男人膽小,人家一問,男人把主任們的事情全都屙出來了,屙得很凈。男人說他只一回,他的確只一回。於是,他們就說男人很老實。於是,主任們先後都放出來了,只是男人沒出來。結局是很不團結。
廠長愣了,廠長知道,每到葬人的時候,家屬是最難纏的。廠長遲疑了一下,說:「這個,廠里效益不大好。不過,沈師傅是老工人,老模範,力所能及的,政策允許的,我盡量滿足……」
接下來,老師開始指導微笑了。老師讓她們站成一排,一個個練習微笑。老師說:笑一笑。她們就一個個輪著笑,有的嘴張得太大,有的笑得太響,有的不好意思,扭著腰笑,一個個都不太合格……老師就一個一個給她們以指點。老師說:「你,笑得有點過頭了。微微的,要微微的……你呢,目光要溫柔,不要浮。對了,要含蓄。還有你,笑得太空了,你懂得我的意思么?你的笑里要裝上東西,笑裏面有很多很多的東西……」
母親說:「當娘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今姊妹們也不比往常了,各自一家,說起來都有難處,誰也顧不得誰了。我不這樣說,怕是這六百塊錢也擠不出來……」
劉小水望著組長:「……?」
男人不吭了。好一會兒,男人嘆了口氣,說:「我怕,我怕這個家也散了……」
港商來了,學過些「禮儀」的女工們日夜都在等待著港商的招喚。她們期望著港商能儘快地跟廠里合資,那樣的話,她們就是合資企業的女工了……
男人小心翼翼地說:「要不,再送送?」
公公渾身像篩糠一樣抖著……
這天下午,又到了下班的時候了,可仍然沒有港商要「活動」的消息。廠辦主任接連打了幾個電話,垂頭喪氣地走到車前說:「回去吧,都回去吧。」
劉小水的眼睛也跟著睜開,對著老師笑……
劉小水就笑笑。可她一笑,淚先下來了。
母親臉一變,馬上說:「你說這幹啥?不治就不治,你說這話幹啥?」
過了一會兒,公公塌著眼皮嘟噥說:「你匪了。」
十一
過了一會兒,母親又接著說:「我也沒想讓你們多花錢。我最近打聽到一個吃中藥的偏方,都說能治這個病。一副葯一百多,一個療程三十副。這得幾千塊呢。你們說說,看咋辦吧?」
母親看了大哥一眼,大哥怏怏地坐下來,不再說了。
男人說:「我,我也不大清楚。說是跑江湖的,詐騙了誰……」
「禮儀」是由市文化館的老師承包的,說是每人三百,廠里窮,最後搞價搞到二百五。拿錢時又落到一千八。一千八百塊錢拿過去之後,就開課了。教禮儀的老師姓馮,是一位很高傲很負責任的女性。她講的第一課是微笑。她說:「知道什麼是微笑么?微笑是一種藝術。是一種具有穿透力和征服力的藝術。微笑表現的是一種自信,一種女性特有的魅力。在公眾場合,它可以產生攝入魂魄的效用。微笑可以有千萬種功能,它可以是熱性的,也可以是涼性的。熱性的,可以燒穿人的五臟;九-九-藏-書涼性的,可以使人凍結,使人望而卻步。你們知道蒙娜麗莎么?誰知道蒙娜麗莎?不知道?沒人知道……」
李月琴說:「那你說,讓人家想怎麼就怎麼?」
警長小劉也說:「五百?五百不行。鬧了一晚上,除了上交,你總得讓我們吃碗燴面吧?」說著,小劉暗暗地給她使了個眼色。
劉小水從床上爬起來,只聽「撲嗒」一下,那面發的小圓鏡子從衣兜里掉了出來。她撿起鏡子,對著自己的臉,照著看了一會兒,心裏說:笑啊,你笑啊,你怎麼不笑?笑吧,露三分之一牙。
劉小水說:「媽,這,這是……」
晚上,一輛破麵包車把她們拉到了「皇上皇舞廳」。進了舞廳,劉小水就覺得眼暈,到處都是半明半暗的光,到處都是半明半暗的顏色,閃閃爍爍的光,閃閃爍爍的顏色,人就像是在夢裡一樣。只見沙發是一小團一小團的,中間是一個圓圓的小矮桌,桌上放著各種飲料,人卻沒有幾個。廠辦主任走在前邊,恭身對坐在一小團沙發里的人說:「各位,各位,分開坐吧!分開坐。」於是,那些人就分開坐了。廠辦主任領著她們,一小團沙發里填一個,一小團沙發里填一個,填到一個紅胖子跟前時,一下填了兩個……劉小水也被填到了紅胖子跟前,看到她們,紅胖子很客氣地笑了笑,她們也趕忙笑笑,「露三分之一牙」。還沒等坐穩身子,音樂響了,就聽見廠辦主任彎著腰四下里跑著小聲說:「上,都上,主動點。」
公共廁所前擺著一張收費的小桌,她的蒼老的母親就坐在小桌的後邊,母親旁邊是一個小孩車,車裡站著她那八個月的孩子。有風刮過來了,盪起一片腥腥的灰塵,母親的臉很臟,孩子的臉也很臟,她的母親一邊收費一邊搖著小孩車照看她的孩子。孩子許是餓了,在車裡一躥一躥地動著,哇哇亂叫。母親看了她一眼,說:「你看你。」說著,就站起身來。
十
劉小水立時就明白了,大哥和小弟拿出來的錢肯定也是母親給的。母親心裏像明鏡一樣……
公公說:「知道。去睡吧。」
劉小水說:「那,那就六百?我再去借借……」
劉小水就很自然地露三分之一牙,笑著說:「我爸說,人死了,細菌也就死了。人活著,細菌也活著。」
臨近中午,劉小水騎車來到了市醫院的門前。她把自行車扎在了看車的老太太那裡,老太太正忙著挨車掛牌,掛到她的跟前,抬頭一看是她,就把牌重又收了回來,老太太不收她的看車費,自然也不掛牌。老太太說:「喂呢。」
鬧到凌晨兩點半的時候,歌已唱到了三百七十四首。於是客人們興盡而去……
她說:「快了吧。大概快了。」
三
只有劉小水沒有表態。劉小水覺得沒法表態。她手插在衣兜里,緊緊地捏著母親給她的二百塊錢,手心裏都捏出汗來了。這二百塊錢是昨天晚上母親偷偷塞給她的。母親沒說別的,只說:「你先拿著,不是讓你花的,明天給我拿來。」這就是說,母親知道她拿不出錢來,所以母親私下裡做了一點手腳。她不安地看了大哥和小弟一眼。大哥廠里早就開不出工資了。大哥買房時交集資款還欠了一屁股的債。大哥經常來找母親借錢,一次次地來……卻從來沒有還過。大哥不可能拿出錢來。小弟也拿不出錢來,小弟好賭,一次次的輸,也常常跑到母親這裏混飯吃……可他們卻仍然做出一副氣壯的樣子。她懷疑母親有可能也在他們那裡做了手腳。想到這裏,劉小水心裏很不是味。
大哥從二哥拿的煙盒裡摸出一支煙來,不慌不忙地點上,說:「媽,看你說哩。不是怕花錢,只要能治病,花多少錢……」
劉小水手裡抓著笊籬,遲疑了一下,說:「說我呢?」說著,又望了望站在一旁包角兒的組長,組長接過她手裡的笊籬,說:「去吧,你去吧。」於是她就去了。
公公說:「你匪了。」
那人說:「沒有零錢。你找吧。」
她眼裡含著淚,惡狠狠地說:「你尿啊!」
姐姐趕忙解釋說:「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母親先是打發父親去守廁所。爾後把哥哥姐姐弟弟全都叫來,說是要開家庭會。等人來齊后,母親從衣兜里掏出一張化驗單,先遞給大哥看,接著又遞給二哥,二哥看了遞給姐,姐看了后遞給劉小水,劉小水又遞給了弟……等他們都看過之後,母親說:「你爸以前是肺氣腫,這你們都知道。現在又轉成肺那個了,醫生說發現了那個細胞……這事你爸還不知道。我也不想讓他知道。你們誰也不能給他說。今天把你們找來,就是跟你們商量商量,這病還治不治了?」
姐姐也從她掂的包里掏出錢來,說:「我也拿三百吧。」她還特意說明,「這是我從銀行取來的公款,回頭我再補上。」
劉小水走上前去,叫了一聲:「爸……」
男人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磨著身子爬到床上,悄悄地貼在劉小水的耳邊,討好說:「我在裡邊遇上了個人,他告訴我了一個祖傳的秘方,說是用潮蟲餵雞,能賺大錢……」
立時,又是一片沉默。
女工們哄地一下都笑了。老師說:「好了,別笑了。讓你們笑你們不笑,不讓你們笑,你們又笑……」
那人一邊走一邊說:「小便,小便也收錢?」
小劉警長看了看她,說:「……算了,算了。少罰點,拿兩千吧。」
男人張了張嘴,遲疑了一會兒,說:「要不就炸些梅豆角吧?你過節炸的梅豆角,他們都說好吃……」
母親說:「你大哥確實沒錢,他好喝酒,成天喝,塌一屁股。買房交集資款還是纏著我給他湊的。他拿那三百也是我給的。老三更不用提,自己還養不住自己哪,也別想要他一分。那二百也是我私下裡給他的。你二哥在鐵路上,日子好過一點。你姐那一窩,生氣歸生氣,也比你強……他倆這六百,加上我借這六百,統共一千二。有四百還是從看車的老徐婆那兒借的。看能不能把國福買出來……」
就這樣,公公說一句,她還一句;公公再說,她再還……兩人的目光對視著,都是惡狠狠的。片刻,她覺得和老人這樣對嘴沒有意思,一點意思也沒有。就說:「你老了,我不跟你一樣。」說著,扭身回房去了。
拐過路口,她停住車子,蹲在地上,「哇」一聲吐出來了,她覺得今天的尿臊味特別重……
這時,母親突然跑起來了,母親跑上去拽住那個從廁所里走出的男人,小聲說:「同志,同志,你還沒給錢呢。」
警長小劉一拍桌子,怒斥道:「借不來錢?借不來別犯法呀?!」
七
出了派出所門,小劉警長出來送了兩步,劉小水卻覺得咫尺天涯,也艱難地「露三分之一牙」,連聲說:「謝謝,謝謝。」小劉警長很大氣地擺擺手,說:「去吧去吧,趕緊弄錢去吧。」劉小水也覺得沒臉再說什麼,就勾著頭緊走。走著,她摸了摸揣在兜里的一千二百塊錢,覺得小劉還真不錯,人家總算給幫忙了。這樣想著,心裏竟酸酸的……
可劉小水卻趁上廁所的機會溜出來了。她先是跑出去給公公送了一趟汽水。公公也是退了休的工人,兩年前得了腦血栓病。半身不遂,治了一段,沒有治好,廠里就拿不起醫療費了。後來又在家裡吃中藥,吃了一段時間,卻仍是半邊身子能動半邊身子不大能動。如今他在電影院旁邊賣汽水。
廠辦主任看了她一眼說:「不準假。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誰也不準請假。」主任又看了看眾人,接著說:「都回去拾掇拾掇,弄得利落些,該化妝的化化妝。」
母親說:「不是就一回么?」
劉小水說:「你是個豬腦子!」
組長又說:「國福是老實人……」
老師說:「你的魅力就在你的厚嘴唇上。你要記住這一點。」
錢交了,可男人還是沒有回來。小劉警長說:「罰三千隻交了六百,所長不大高興呢。拖兩天吧,我再做做工作。」劉小水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有等。
警長小劉說:「你們家的情況我知道一些。哼,這回就算了。六百就六百吧。趕緊找錢去吧。我可告訴你,超過今天,還是三千……」
二哥看母親不高興了,也說:「治吧。花多少,我們幾個抬出來。」
六
組長說:「我不說,我不會亂說的。」
劉小水手裡捏著十塊錢,突然笑了。廠辦主任愣了愣,說:「你笑什麼?嫌少?」
母親沉著臉說:「那你是啥意思?你不用說了……」
劉小水快步走進會場,只見幾百名工人們全都在三車間里站著,黑鴉鴉一片人。誰也不說話,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廠長一人在講話,廠長的臉腫得像麵包似的,不時地吸口涼氣。廠長說:「……我剛才已經說了,我對不起大家。跟港商的談判失敗了。港商提的條件我無法接受,也不敢接受。為了跟港方合資,咱們廠前前後後花了二十多萬,可到了現在,港商提的條件越來越苛刻。咱廠有三百多名工人,港商提出只留三十名,其餘的全部裁掉,這事我能答應么?我要是答應了,怎麼跟大家交待呢?!另外,港商提出讓副市長的妹妹做港商代理,這也是我不能答應的……說心裡話,這裏邊有許多彎彎兒,是我不能說的。可我必須給大家一個交待:為什麼港商會一變再變,這主要是市裡的某一位領導起了作用,這位領導把港商接到家裡,別的話我就不能多說了……」
組長說:「罰多少?」
站在旁邊的一個民警喝道:「不行!五百?!開玩笑。根本不行!」
劉小水半天沒有說話,好久好久,她才站起身來,說:「你買糖去吧,買五斤糖。」
劉小水想了想說:「我不去了,我不想去了。」
老師對眾女工說:「不要小看微笑。我告訴你們,微笑其實是一種生活品位的體現。不是誰不誰都會微笑的。不過……」老師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澀澀地說,「我拿了你們廠的錢,我現在要告訴你們一個小竅門。人都有不想笑的時候,不想笑也不要緊,如果在一些場合,在一些不想笑又必須微笑的場合,你就微微把嘴張開,露三分之一牙,注意,是三分之一弱,這樣你就會帶出一些笑意……」
躺在床上,劉小水仍覺得委屈。她知道,公公是看她穿裙子了,又回來這麼晚……過去她上班從來不|穿裙子,她也只有兩條裙子……她又想起回來的路上,她曾經遇上了一個男人,那男人也是從舞廳里出來的。看上去西裝革履,很體面很有錢的樣子。那人在後邊跟了她很久。那個男人湊上來對她說:「交個朋友吧?」她沒有吭聲,只是越走越快。那男人又說:「交個朋友嘛!」她走得更快了。可那男人仍死皮賴臉地跟著她,那男人說:「認識一下嘛,明晚我請你吃飯怎麼樣?」她說:「你別跟著我,你老跟著我幹什麼?」那人說:「認識一下嘛。認識一下也沒啥壞處……」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她出溜兒一下鑽到路邊的廁所里去了。蹲在廁所里,她的心怦怦亂跳,她想,那人要是……要是……要是……爾後再……她會怎樣呢?這樣想著,她的臉不由地紅了,她罵自己說:你不要臉,真不要臉。
眾女工都被感動了,一個個愣愣地望著發火的主任。小葵眼裡仍含著淚,小聲嘟噥說:「他捏我屁股……」
廠辦主任說:「先停停,有個活動。」
劉小水默默地說:「媽,這錢read.99csw.com我慢慢還吧。」
男人直起頭,愣了片刻,慢慢、慢慢地在床前跪下了……
等到天黑之後,哥哥姐姐弟弟們全都走了。劉小水因為要等著給孩子餵奶,就沒有走。一直捱到了這般時候,母親才默默地把那疊錢拿出來,放在了劉小水的身上……
聽這麼一說,廠長更慌了。廠長看了看工會主席,說:「老王老王,你留下吧,看看還需要什麼……我還有個會。」說著,又安慰了兩句,趕忙走了。
父親有點尷尬。父親慢慢縮回手,說:「你看你,我會不洗手?」過了一會兒,父親又說:「人死了,細菌也就死了。」
緊接著,小弟也從兜里掏出錢來,很豪氣地說:「我一時手頭有點緊,先擱這兒二百,餘下的回頭再說。」
工人們像沒頭蒼蠅一樣在車間里擁來擁去,只有劉小水站在那兒沒動。她站在涌動的人群中,人像是木了似的,就那麼站著。李月琴走過來,拍著兩手對她說:「成天讓人笑,讓人笑,笑來笑去這不還是一樣么?這不還是一樣么……」可劉小水就像沒聽見似的,仍是那麼愣愣地站著……好久之後,她才發現身邊已經沒有人了,人們都鬧嚷著到市政府去了。
母親說:「要多少啊?」
老師看了看她說:「你有一顆痣,這很好。你很有魅力。你笑一笑。」
在騎車回去的路上,劉小水心裏說:我不能再去笑了。我笑得不好,我不去笑了。這麼想著,劉小水又回到了廠里,她走進車間,對正在包角兒的組長說:「吳組,我不去了,我不想去了。你給廠里說說,換個人吧。」
母親說:「廠里,就不能……」
劉小水聽公公話裡有話,再一次說:「爸,真是廠里讓我……加班。」
警長小劉說:「你看你看,還討價還價呢?!你說多少,你說吧?」
男人看了看劉小水,劉小水默默地說:「沒啥要求。」
劉小水小聲說:「媽,沒錢就算了。」
夜深了,她悄悄地下了床,悄悄地來到了公公的房裡。剛一站定,就聽見了公公的咳嗽聲。黑暗中,公公躺在床上,兩眼發出貓一樣的亮光。她望著公公,公公也望著她。終於,公公說:「國福該回來了吧?」
姐姐沉吟了一會兒,很勉強地說:「爸有病了,不是別的事,我,我也算一份吧。」
劉小水說:「媽,爸……?」
母親說:「是嫌丟你的人了?是不是嫌丟你的人了?要嫌丟人你把孩子弄走,別往我這兒放……」
組長又說:「我是為你好。」
老師愕然。
劉小水說:「我真的不想去了。」
過一會兒,她心裏說,我要匪早就匪了……這麼想著,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睡夢中,她感覺有一條蛇貼在了她的身上,那條蛇緊緊地纏著她。這是一條花蛇,蛇身上全是「人民幣」樣的花紋,每一個鱗片亮閃閃的,全是十元票,她揭呀揭呀老也揭不完……
老師突然問:「你叫什麼名字?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劉小水就跟著念……
老師搖了搖頭,說:「不知道不要瞎說,這是一幅畫。一幅以微笑而著名的世界名畫。這幅畫就叫蒙娜麗莎的微笑。那是一種穿越時間穿越國界的微笑,是永恆的微笑……」
黑暗中,她看見了那個藥瓶,那個藥瓶就在公公的床頭上放著……
當她來到電影院旁邊的時候,看見公公正在為一個買汽水的孩子開瓶。公公的身子在開瓶時歪成了一個傾斜扭曲的支架。他一隻手高高地半蜷著。那是一隻僵硬的不聽使喚的手,那不順遂的胳膊就像是只斷了弦的彎弓;公公的另一隻手卻緊貼在汽水瓶上,手腕子一壓一壓,看了讓人心酸;最用勁的是他的下巴了,就好像是那個下巴在起那個瓶蓋,他的下巴緊緊地繃著,綳成一斜一斜的肉棱,肉稜子一緊一緊地脈跳著,看上去驚心動魄。她趕忙走上前去,說:「爸,我來吧,我來。」
接著,老師給她們每人發了一隻小圓鏡子,讓她們回去后自己練習。老師說:「好,今天就講到這裏,下邊練習貓步……」
於是,學過些「禮儀」的八個女工誰也沒讓回家,六點鐘就集合了。到了七點鐘的時候,廠辦主任又打發人回來通知說:客人正在「全聚德烤鴨店」吃飯。吃過飯可能要去洗「桑拿」,因為有客人提出要去洗「桑拿」。讓她們不要動,耐心等待。於是,每人發一個燒餅,說讓先墊墊飢。
外邊的太陽很毒,陽光火辣辣地照著,可劉小水走出來的時候,卻覺得身上很冷。此刻,組長走到她的跟前,小聲說:「廠長的意思是,讓大家都到市裡去反映情況。廠長說連去三天,市裡肯定解決……」
她說:「三千。」
劉小水小聲說:「也就一回……」
她說:「你敢。」
由於今晚沒跳出什麼「效益」來,廠辦主任就沒發那十塊夜餐費。女工們走的時候全都嘟嘟囔囔的……
男人說:「你不信?是真的。那人誰都不說,就告訴了我……」
劉小水望著男人,她想,男人還是太老實了。結婚的時候,她唯一不滿意的就是男人太老實。可母親說,老實人好,老實人你跟著不吃虧。可現在虧就虧在老實上了!要不是男人太老實,怎麼會……過了一會兒,劉小水默默地盯視著男人,眼裡的淚先是一滴一滴的,爾後是滿臉滿臉的淚水……劉小水默然地說:「算了。你既然這樣說……」
九
劉小水回到家,已是將近凌晨三點鐘了。
劉小水忽地坐起身來,迎著他說:「你砍吧。」
劉小水擦了擦眼裡的淚,可她擦著擦著,越擦眼裡的淚越多,越擦越傷心,她橫眉立目地指著男人說:「你,你知道那錢是哪來的?那錢是我媽從我哥我姐那兒詐來的……」
立時,會場炸了!工人們亂鬨哄地嚷叫起來……
母親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的含意是很清楚的。劉小水這才抬起頭來,有些慌亂地說:「我也……拿吧。」
廠辦主任每天皺著眉頭,卻仍然要求他們候著,隨時準備「活動」。於是,她們每天傍晚都老老實實地在那輛破麵包車裡坐著,耐心地等待。
母親說:「你看你。」
劉小水心裏一酸,說:「媽,我真沒笑……」
劉小水默默地望著公公,沒有再說什麼。她知道公公背過臉去的原因是怕嚇著那孩子……
劉小水說:「借遍了,沒處借了。」
舞跳到了半夜,待送走客人,已是凌晨一點鐘了。一直站在門口恭身送客的廠辦主任,這時才把臉上的笑抹去,沉著臉走回來說:「開個會。」爾後,他的目光在眾女工臉上掃了一圈,嚴肅地說:「今天我要批評你們。批評什麼你們心裏清楚。老實說,我也知道審計局那些人是王八蛋。我能不知道他們是王八蛋么?他們走一處吃一處。什麼沒吃過?什麼沒玩過……可是,咱們廠現在正是關鍵時候,廠長正在廣州跟人家港商談判。急需審計局的審計報告。咱們廠目前的情況是資不抵債,又必須讓他們審計出資產雄厚的數字來,這樣在談判桌上才有話說。這是求著人家的事呀!你們是廠里的職工,說起來就和我的親妹妹一樣,讓你們受委屈我心裏也不好受。哪個王八蛋心裏好受!可是……你們能不能為廠里想想?」
廠長走後,工會主席忙說:「天熱,後事還是早辦好。剛才,廠長在這兒,你們不提,現在他走了,超過一千,我做不了主……」
她又叫了一聲:「爸,我……」說著,又要扶他起來。可公公就是不起來,公公像狗一樣躺在地上,用那唯一能活動的胳膊撐著身子往外爬……
那人轉過臉來,望了母親一眼,說:「我說沒錢了么?有錢。」說著,從兜里抽出一張一百元的票子,隨手扔在了地上,說:「找吧。」
公公斜斜地看了她一眼,卻沒有鬆手。公公仍在開那個瓶子。公公曾是八級鉗工,他一直在開那個瓶子,大約有半分鐘的時間,他終於把汽水瓶子打開了,爾後他很快地轉過臉去,背對著那孩子,用含糊不清的語音說:「喝。」
組長嘆了口氣,說:「國福是老實人……」
劉小水說:「車間主任說讓他去玩玩,他就去了。」
母親說:「我也不主張開刀,那樣花錢太多。人老了,早早晚晚也是一股煙兒,不能再給小的添累了……」
十二
廠辦主任說:「那你笑啥?」
劉小水哭了。她想,日子怎麼過到了這種地步?親哥哥親姐姐的,一母同胞,還用得母親這樣去「詐」?!
爾後,劉小水又折下身去給公公鋪床。她鋪床的目的是想找那瓶葯,她想,公公一定是把那瓶葯塞在什麼地方了……可她把被子、褥子、單子全都翻了一遍,卻仍然沒有找到那瓶葯。她只是看到了一些錢,那是公公賣汽水掙來的錢,公公把賣汽水掙來的錢全塞在褥子里了,褥子里鋪著一張張的毛毛票。她沒動那些錢……
四
她走了幾步,聽見父親氣喘喘地從身後趕上來,父親搖著白蒼蒼的頭,一句話也沒說,把五塊錢連同一疊毛票塞到了她的衣兜里。她剛想說點什麼。父親說:「走吧,快走吧。」
跳第三輪舞的時候,女工小葵正跟人跳著,卻「呀」的一聲,手捂著臉從舞場上跑下來了。她跑到劉小水跟前,往沙發上一坐,哭著說:「他捏我屁股。他捏我屁股。」這時,廠辦主任匆匆跑過來,低聲說:「別吭,別吭。姑奶奶,不準再吭了啊。回頭再說……」說著,又趕忙拉起劉小水,說:「上去,你快頂上去。」劉小水就站起身來,頂上去跟那個酒糟鼻子跳。酒糟鼻子訕訕地笑著說:「開個玩笑嘛,開個玩笑……」劉小水只好重新「露三分之一牙」。酒糟鼻子說:「其實我們不願來。是你們廠里非讓來,像這種檔次,是比較低的,我們一般只去藍天。去過藍天吧?」劉小水搖了搖頭。酒糟鼻子說:「那是個好地方。」跳了一會兒,酒糟鼻子又說:「你們廠那些破事,不說也罷……早早晚晚還得我們蓋這個章啊。」說著,一隻手又滑了下來,看樣子想捏劉小水的屁股,看了看劉小水的臉色,手又浮上來了,說:「你很不一般,你有一顆痣。」
劉小水舔了一下嘴唇,愣愣地站了一會兒,說:「那,我還是去吧。」
公公是病人,按說是不該讓他出來的。不管怎麼說,都不該讓他出來做這種事。可公公是個倔人,他非要出來,她也沒有辦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抽空給公公送趟汽水。送汽水也是為了還債,她覺得她是欠公公什麼。自從有了那件事之後,她就覺得她欠了什麼……
劉小水沒有把孩子遞給父親。她把餵飽奶的孩子重又放進小孩車裡,說:「爸,你累了。讓他自己玩吧。」爾後,她站起身來,說:「媽,我走了。」
此刻,劉小水反倒不害怕了。她默默地扶住公公,在眾人的幫助下,一下子把公公背了起來,爾後一步一步地往家走。她默默地說:「爸,回家吧,咱回家吧。」
劉小水望著公公,不知怎麼的就來了狠勁,她上去攔腰抱起公公,一下子就把他從地上抱了起來!公公的身子往下出溜著,可她硬是把他抱起來了……她把他往床邊上一放,說:「坐好!」說著,一陣風似的刮出去了,旋即,她提著一把尿壺走進來,往公公跟前一遞,微微閉上眼,說:「尿吧。」
父親馬上說:「算了,算了。抱走咋辦?她公公那樣……把孩子給我吧。」
她說:「我就是匪了。」
母親陪著笑說:「小便一毛,大便兩毛……」
正說著,父親從醫院里走出來了。父親臉上喜孜read.99csw.com孜的。他隨手把一張五元的票扔在桌上的錢盒裡,說:「一個肝癌,早上斷氣了。洗洗,穿穿,給了十塊。醫院扣去五元。」說著就彎下腰,從劉小水懷裡接孩子,一邊伸手一邊說:「來吧,乖乖。」
那個教禮儀的老師從她的攤前路過,望著她說:「你會笑了。」
課上到第三天,下午的時候,她們正在跟著老師走「國標」,廠辦主任突然來了。廠辦主任說:「停停,先停停。」
劉小水說:「三千。」
說話間,母親就又變臉了,母親說:「你別給我說這種話!」
廠辦主任說到這裏,擺擺手說:「算了,時間不早了。以後注意就是了。」說著,廠辦主任從兜里掏出一小疊錢來,說「今晚大家辛苦了,一人發十塊錢,吃碗燴面吧。」爾後女工們一個個排隊到廠辦主任跟前領錢……
爾後公公就癱著半邊身子去賣汽水……
劉小水一時就覺得身上軟,看了一眼公公的房間,小聲說:「我就是匪了……」
組長說:「我知道,國福是老實人。」
老師問:「怎麼了?」
七天後,劉小水在街頭上擺了一個賣點心的小攤,專賣梅豆角。男人成了她的下手,來來回回地給送貨。她站在攤前,笑著對過往的路人說:「嘗嘗吧,自己做的,乾淨。」生意居然很好。
這次是跟銀行搞「活動」。廠辦主任說:廠長的電話打回來了,要我們想辦法跟銀行搞好關係。將來跟港商合資,港方出百分之六十,咱們出百分之四十,這「四十」裡邊有二十以廠房設備抵,餘下的二十主要靠銀行貸款。這次馮行長帶隊來咱廠考察項目,咱們一定要熱情接待。晚上去藍天……
星期天,母親耍了一個小小的陰謀。
一送走老人,劉小水就急著往廠里趕。她已經好幾天沒到廠里去了,不知道他們糕點廠跟港商合資的事到底怎麼樣了?她擔著心呢。
母親說:「就你淚淺。」
又過了一會兒,劉小水才硬著頭走了進去。進去后,當著派出所別的民警的面,警長小劉先是沉著臉把她訓了一頓!警長小劉說:「……怎麼著?你們這一家是怎麼著?真是抗上了?」
老頭懶得多說,只擺了擺手說:「去吧去吧,廠里正開會呢。那事兒黃球了!」
廠長看了看劉小水,他知道這個女人去過他家多次,總纏著他報銷藥費……現在看她這樣說,也不知是什麼意思,心裏就有些怯怯的。就說:「這樣吧,廠里救濟一千塊錢,其他按規定辦……」說著,他看了看工會主席:「老王,你把這事辦了。」
廠辦主任說:「有個三步四步也就應付了。主要是熱情……」
組長望了望她,說:「你男人……出事了?」
掀床的時候,劉小水又發現,公公的褥子下已經鋪滿了他掙來的錢,那大多是一角一角的、一元一元的票子,更讓人震驚的是,公公還寫下了一張小紙,在這張小紙上,公公用鉛筆記下了他患病以來所欠下的錢數,有一些數目已經打過勾了;還寫下了火化的費用……劉小水看著,眼裡的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她很委屈,她說:「我就是匪了。」
劉小水望著組長,過了一會兒,輕聲說:「吳組,你別跟人說。」
母親望著那人,很勉強地說:「你真沒零錢?要真沒就算了。」
後來,公公一直在找那瓶葯,她知道公公在找那瓶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公公住的房間里就會傳出貓樣的扒拉聲,那是公公在床邊上,褥子下扒拉著找那瓶葯。公公只有一隻手能動,所以那聲音聽起來很彆扭。男人曾去問過兩次,男人說:「爸,你幹啥呢?」公公不說,公公一句話也不說。
劉小水是食品廠糕點車間的女工。那天,她正站在案子前炸梅豆角,手裡拿著油乎乎的笊籬,火太烤,她不經意地轉過臉來,用手背捋了一下頭髮,不巧正好被廠辦主任看見。廠辦主任一眼就看見了她眉心的那顆痣。廠辦主任說:「你,說你呢,過來一下。」
父親說:「走吧,你走吧。回去還得給你公公做飯呢。」
母親又說:「你爸說了,他不怕咒。咒咒也死不了人。」
同時被挑出來的還有七個女工,自然都是些廠一級的鮮艷,劉小水算是第八個,也是年齡最大的一個,廠里決定讓她們去學些禮儀,好接待來廠投資的港商。
劉小水沒有答話,就探身上前抱起孩子,順勢坐在母親讓出來的椅子上,把孩子往懷裡一橫,飛快地解開胸前的扣子,把奶頭塞進孩子的嘴裏……這一切她都做得很從容很自然。爾後她抬起頭來,望著醫院門前的馬路,中午了,正是下班的時候,馬路上行人很多,自行車像河水一樣淌淌地從眼前流過。有很多行人的眼睛一閃一閃地在眼前晃,她覺得那些目光正在注視著她胸前露出的一點點乳|房……她僅是把衣服往下拉了拉。
弟弟隨口說:「老頭一輩子了,該花花吧。我也沒說的。」
第二天早上,劉小水又到派出所去了。可她去了之後卻不敢進門,只是在門外邊轉來轉去……她帶錢不夠,怕人家又熊她。這時,剛好警長小劉進門,見她在門口處可憐巴巴地立著,就說:「哎,你在這兒幹啥呢?」警長也姓劉,原是一個院的,早年曾經跟劉小水好過一段,有過那麼一點點意思。後來多年不見,那舊日的情分也一點一點地褪色了……人家當了兵,又上過警校,調來調去的,現在是警長了。劉小水本不想見他,每次見他總有點不好意思,臉上燒燒的。這會兒撞見他了,也只好答話。劉小水低下頭去,不好意思地說:「國福,出了點事……」警長小劉看了看她,說:「噢,我知道,我知道這事。原來沈國福跟你是一家呀……」劉小水臉紅了,為男人,也為自己……她吞吞吐吐地說:「就,就一回。罰太多了……」警長小劉問:「罰了多少?」劉小水眼濕了,低聲說:「三千……」警長小劉看了看她說:「這樣吧,你待一會兒再過來,我給你問問。」說著,大甩手走進去了。
劉小水長得並不算十分好,嘴唇厚了,顴骨略高,人也有些木相,兩隻眼睛大也算大,就是呆,還一臉憂色。可她眉心有顆痣,那臉就活了。你也說不出她哪兒好,就覺得有一種什麼東西,在悄悄地打動你,叫你不由想看她一眼。
這時,男人像是酒醒了似的,突然抱著頭蹲在地上嗚嗚地哭起來。劉小水也不理他,默默地爬上床去,眼裡流著淚,身子扭向里躺下了。男人哭了一陣,又摸摸索索地爬上床來,撲到了劉小水身上,劉小水一下子就把他掀下去了!男人又撲上來,掐著她的脖子,說:「你說,你是不是有外頭了?」
劉小水兩眼望著他,說:「我是有外頭了。」
母親不說話,母親一句話也不說。
母親也說:「要是真沒錢就算了……」可她仍在那人跟前站著。
男人看了她一會兒,手一緊,說:「你要有外頭我殺了你!」
馬上就有一位叫李月琴的年輕女工報告說:「老師,她叫劉小水,是糕點車間的。她很會做點心,差一點就當上技|師了……」
此刻,劉小水才有點不好意思地從兜里伸出手來,把手裡捏了很久的那二百塊錢拿了出來……她氣不壯地小聲說:「我,先拿二百吧……」
一個時辰之後,公公房裡傳出了咳嗽聲……
她說:「我就是有外頭了……」
老頭睜開眼來,看了看她,仍是無精打采地說:「……嗨,黃了。」
劉小水再去扶他,可公公又一次把她推開了,公公呼呼地喘著氣,一隻手緊抓著床腿,慢慢地、慢慢地撐著身子坐起來……
大哥立場鮮明,大哥說:「治吧。多少錢也得治呀。」
姐姐在糖煙酒公司上班,夫妻關係不好,兩口子經常打架,一打就摔東西。她抿了一下嘴,說:「這病,動手術、是不大好……」
劉小水說:「就玩玩。」
終於,二哥說話了,二哥說:「我也先拿三百吧。讓爸先用著,不夠回頭再說。」說著,二哥從兜里掏出錢來,數了數,說:「只有二百九了。回頭我送來。」
劉小水不知道什麼是魅力,又是不好意思地舔了一下嘴唇。
姐姐說:「我們公司有個經理,也是這個病。花了十幾萬,也沒治好……」
可是,五天來,港商一次也沒有「活動」過,他們甚至沒有見過港商的面,誰也不知道這位港商到底是什麼樣子。只是不斷地有小道消息傳來,說是廠方跟港商的談判正在艱難地進行著,雙方有了一些新的矛盾……
男人驚獃獃地望著他,好久才說:「沒有那事吧?」
劉小水說:「我忘了給我公公掂尿壺了。」
劉小水說:「也沒啥事。」
劉小水不吭,只暗暗地嘆了口氣。
第二天,男人提著點心到車間主任家去了……男人沒有多久就又回來了,仍然是苦著一張臉,男人說:「主任看都沒看,主任那兒凈好煙好酒。主任說,他做不了主……」
老人沒有吭聲,老人半勾著頭一聲不吭。老人臉上的皺紋舒展開去,看上去竟然笑模笑樣的。
母親說:「看看你這一家,看看這一家人……」
劉小水想起來了,她知道她在哪兒見過這位老師。她只是舔了舔嘴唇,她的嘴唇有點干。
劉小水說:「送啥?禮輕了人家看不上,重了咱又送不起……」
她就說:「喂呢。」說著,就急急地往公共廁所跟前跑。
廠長大聲說:「在目前的情況下,咱們廠沒有別的辦法,也沒有別的退路,只有宣布破產……」
男人又說:「也許是這個塑料袋太舊了……」
劉小水忙說:「兩千也借不來,真是借不來……」
劉小水忙說:「認錯,認錯。」
一
會場里很靜,人們全都傻傻地望著廠長……就在這時,人群中突然響起了尖銳的哭聲!爾後又突兀地戛然而止……人們四下尋去,你看我,我看你,片刻,人們終於看到了一個戴黑紗的女人,這女人她緊咬著嘴唇,卻是滿臉滿臉的淚!這就是劉小水。劉小水憋不住大哭起來,整個會場上都響徹著她的哭聲!談判失敗了,廠長沒哭,主任沒哭,劉小水哭了……
一時,屋裡的空氣就有些緊張。眾人都不說話。片刻,大哥捋了一下亂糟糟的頭髮,驀地站起身來,表現出了少有的果決。大哥說:「治,怎麼能不治呢。」
女工們有人在下邊小聲議論說:「是不是一個姓蒙的演員,好像有一個蒙古演員……」
母親再次看了看那人,默然地從地上撿起錢,匆匆地向路邊的一個水果攤前奔去。母親跑動的姿勢很像是一個陀螺……
劉小水說:「媽,我是真還……我一定還。」說著,她又掉淚了,臉上的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一串一串地落下來。
劉小水趕忙說:「我沒笑。」
組長再次說:「你放心,我不說。」爾後,組長問:「多久了?」
劉小水站起來時,發現有六對已經下了舞池。紅胖子跟了女工小葵……她只好重新坐下來。望著眼前的小桌,桌上擺著各種飲料,還有瓜子和口香糖。這時,女工李月琴貓著腰湊了過來,貼著她的耳朵小聲說:「劉姐,你知道今晚廠里花多少錢嗎?」劉小水問:「多少錢」?李月琴說:「舞場的雅座全包了,還打了折,要三千。」劉小水愣愣地望著她:「多少?」李月琴說:「不騙你,三千。」劉小水說:「不會吧?不會。」李月琴拿起一罐「健力寶」,說:「你知道一罐這個多少錢?」劉小水問:「多少錢?」李月琴說:「外頭賣五塊,這裏賣二十。」她又拿起一盒口香糖問:「你知道這個多少錢?十塊。」劉小水說:「就這麼一小盒?」李月琴說:「就這一小盒。你信了吧?」劉小水不吭聲了。李月琴抓九*九*藏*書起一包瓜子塞進了劉小水的衣兜,說:「不吃白不吃,給孩子帶回去。」不知為什麼劉小水突然想哭。
晚上,劉小水整整熬了半夜,她先是揉出來七斤面,不用稱她也知道有七斤面。她把面揉得很好,揉面的時候她什麼也不想,只是兩手在面里動著,動得很滋潤,這裏面含著一種感覺,有一種很快樂的東西在面里含著,她覺得揉到了,到了面不沾手的時候,她就知道揉到了,她揉出來的面從來沒有這麼好過。爾後擀角了,角要擀得均勻,要厚薄一致,過去逢年過節給家裡人做,都是馬馬虎虎的,是那個勁兒就行了,這回是最後一次了,廠垮了,也許是最後一次了,以後她就不再是糕點廠的女工了,所以她格外講究,她擀出來的皮,捏出來的角一個個就像是機器做出來的一樣,比機器做的還要好。炸的時候,她仔細傾聽著油鍋的聲音,到油開始發亮,油煙還未冒出來的時候,她才把角子丟進去,那是最佳的火候,丟進油鍋里的角翻上來就是焦黃色了……接下去是熬糖,熬糖漿是很講究溫度的,超過七十度糖漿就灌不進去了,低於七十度也不行,家裡沒有溫度計,那就只有用手量了,她不時地把手貼在熬著的糖漿上,一次次地試量糖的溫度,憑感覺尋找最佳的溫度點,爾後把炸好的角丟進去……終於,她炸好了十斤梅豆角,那是她由始以來炸出來的最好的點心,每一個角都把蜜一樣的糖漿灌進去了,灌得很好,一個個看上去飽嘟嘟的。她心裏說:真好。
劉小水卻十分果決地說:「不用救濟。我們不要救濟。」
劉小水說:「不是。」
由於港商沒來,廠辦主任的臉色也不大好,女工們心裏都恍恍的,沒跳出什麼氣氛。到了十一點的時候,局長說:「算了,算了。」爾後拂袖而去。
女工們坐在那輛破麵包車裡,一邊啃燒餅一邊罵娘。都說廠辦主任不是東西,拿人不當人,是個溜溝子貨!罵著罵著,有女工不好意思地問:啥是桑拿?有人說:不就是洗澡唄。有人說:那可不是一般的洗洗。又有人問:那是怎麼洗?有人說:帶按摩呢,一個鐘點幾百塊!又是一片罵聲……只有劉小水一個人沒有罵。劉小水有點心不在焉,她一直在想著男人的事。她早上到派出所去了一趟,兜里裝著那一千二百塊錢。所里人說:你就是劉小水?她說,我就是。所里人拍著桌子說:太不像話了!你們這家人真出奇。別的人家出了事,都是跑前跑后的,恨不得立馬把人弄出來。你們可好,一直不照面!怎麼著,抗上啦?!劉小水趕忙解釋說:不是不照面,是借不來錢……所里人翻開眼看了看她,說:錢拿來了?劉小水說:他就一回,能不能……?所里人一拍桌子說:又是這話?!到現在了還不老實?告訴你,三千塊錢一分也不能少!你不要以為熬過十五天就可以走人了,沒那回事!回去吧,回去趕緊湊錢,啥時候錢湊齊了,啥時候來領人……出得門來,劉小水又掉了兩眼淚。
劉小水再次說:「媽,沒錢就算了。」
劉小水不好意思地擦了一下臉,說:「我會笑,只是笑不好。」
劉小水趕忙解釋說:「爸,是廠里……」
劉小水問:「啥黃了?」
她說:「你殺吧。」
劉小水盯著那些梅豆角看了很久很久,整整十斤那!整整炸了半夜……爾後,她二話沒說,掂上就出門去了。男人忙問:「你幹啥呢?」她氣呼呼地說:「我扔了它!」可出了門,她又有點捨不得,她掂著這袋梅豆角走了一條街,然後她又重新把梅豆角掂了回來,倒在一個大盤子里,再次走上街頭,鼓足勇氣高聲吆喝說:「誰要梅豆角,誰要梅豆角!嘗嘗,都來嘗嘗……」沒想到,一個小時不到,竟然賣完了。
她說:「我真是有外頭了。」
公公喘著粗氣,嘴唇顫抖著,好半天才說:「匪了,你匪了……」
男人說:「你以為我不敢?」
老師說:「你怎麼連笑都不會?」
媽的!
劉小水說:「半個月了。」
劉小水說:「別人都出來了。交了錢的都出來了。也有沒交錢的,托託人也出來了。他沒經過事兒,出來的人就說他咬人家了……」
劉小水很乾脆地說:「不要你做主。」
這時,圍觀的人群慌亂地動了一下,有人跑上前來,說:「送醫院吧,趕快送醫院吧!」
一直到九點鐘的時候,客人總算到了。到底是銀行的人,又剛剛洗了「桑拿」,一個個看上去西裝革履,紅光滿面。廠辦主任腰勾得像蝦一樣,頭前領著。一邊走一邊對女工們小聲吩咐說:快進去,快進去。咱們包了三個卡拉OK包間,一個是「玫瑰廳」,一個是「貴妃廳」,一個是「菊花廳」。於是,八個女工又分別被領進了三個廳。這些廳看上去有十幾平方大,光線半明半暗的,牆上到處都是紅紅綠綠的壁燈,地上還鋪著厚厚的地毯,看上去金碧輝煌……劉小水和李月琴、小葵被分進了「菊花廳」。進「菊花廳」的銀行客人是兩個科長一個股長。科長一個姓馬一個姓卞,聽口氣那馬是正的,卞是副的;股長年輕些,姓吳。那姓吳的雖然年輕,因為在銀行工作,又因為當上了股長,走路也是高視闊步,一副滿不在乎的氣派。三個人卻又是三種愛好。馬科看起來有四十來歲的樣子,人長得富態態的。他不喜歡跳舞,喜歡卡拉OK。他進來往沙發中間一坐,就是OK,而且特別喜歡唱「嫂子」,張嘴就是:「嫂子,借你一雙大眼……」卞科人很瘦,看起來很嚴肅很正統一個人,卻也是喜歡唱卡拉OK,不過他最喜歡的是「瀟洒走一回」,張口就是:「紅塵呀滾滾,痴痴呀情深……」吳股是喜歡跳舞的。不過,他進來就瞄中了年輕漂亮的小葵,只抱著小葵一個人跳,而且只跳「一步搖」……這天晚上,小葵倒是沒叫一聲,只是不時地看劉小水和李月琴一眼,偷偷地給他們兩人使眼色,希望能換一換她。可吳股一換人就不跳了,結果還是小葵陪他跳。劉小水和李月琴則成了抄歌單的,兩人輪換著跑出去送歌單。在一次次送歌單的過程中,劉小水才知道,在這裏唱一首歌竟然要十塊錢!當馬科點歌點到五十一首(其中包括十七首「嫂子」)、卞科點到四十七首(其中包括十一首「瀟洒走一回」)時,劉小水突然踉踉蹌蹌地跑到藍天的門外抱頭大哭起來!李月琴趕忙叫來了廠辦主任,廠辦主任匆匆趕出來,好言好語地問:「怎麼了?你到底是怎麼了?」接著又罵著:「我也知道那些王八蛋不是東西!是摳你了是掐你了?」劉小水只是哭個不停,哭得廠辦主任眼也濕濕的。廠辦主任紅著眼說:「你說吧,到底怎麼你了?要是真作孽了,別看是銀行的,我也不饒他!」到了這時,劉小水又不哭了,她擦了擦眼裡的淚,默默地說:「不是。」廠辦主任又問:「是摸你了?」劉小水又說:「不是。」廠辦主任愣愣地望著她,說:「那到底是怎麼你了?姑奶奶你說話呀……」劉小水又默默說:「啥也不為。」廠辦主任說:「啥也不為,你跑出來哭個啥?你說實話,到底為啥?」劉小水喃喃地說:「主任,唱一首歌就要十塊錢么……」說著又掉淚了。廠辦主任仍然不明白,說:「是呀,怎麼了?」劉小水又喃喃地說:「一首歌十塊錢。」廠辦主任說:「十塊就十塊,礙你什麼事了?」劉小水又說:「我沒想到,一首歌要十塊錢……」廠辦主任厲聲說:「你就為這事跑出來哭?!真是太不像話了!你馬上給我回去,好好招呼客人。」劉小水喃喃地說:「他們一直唱,一直唱……」廠辦主任沒好氣地說:「唱就給他們點么!我告訴你,要是廠里貸款的事黃了,我可不饒你!去吧,去吧,好好招呼客人。來這兒就是讓他們樂的么。讓他們隨便點!」劉小水不再吭了,她擦了擦臉上的淚,重新又回到了「菊花廳」。走到門旁時,她站住了,重新露「三分之一牙」……回到包間后,李月琴偷偷地對劉小水說:還唱,還唱,我真想掐死他們!劉小水低聲說:「我也是。」正坐在沙發上喝飲料的馬科見她們兩人在竊竊私語,笑著問:「兩位小姐說什麼知心話呢?來來,也唱一首……」兩人趕忙露「三分之一牙」……不料,馬科又非要唱「樹上的鳥兒成雙對」,於是,劉小水就只好跟他和唱「成雙對」……唱著唱著,馬科悄悄貼近劉小水,低聲說:「你有一顆痣,一晚上我都在看你這顆痣,叫人心動啊……」
組長轉過臉來,看了她一眼,趕忙說:「別,你可別,千萬別……」
男人苦著臉說:「我被車間組合掉了。車間主任說……」
點心賣完后,劉小水回到家又大哭了一場。
在以後的時間里,劉小水一直在數那些票子。那些錢的數目並不很大,可她總是走神兒,數著數著,眼前就出現了公公的那張臉,她看到的是公公賣汽水時的那張臉,公公的臉很舊,紋路一道一道的,那是一張歪臉,有著一股狠勁的臉,上邊全是勞作的印痕。她聽見公公說:我看病借的錢,我自己還。十點鐘時,通用機械廠的廠長和工會主席來了。廠長在老人跟前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回過頭說:「家裡有什麼要求,說吧。」
男人一點一點地磨著身子,慢慢、慢慢地又爬到她身上去了。她想,男人真不是東西。
劉小水看著公公,倏地,她的臉色變了,她上去推了一下公公,只見公公的身子慢慢地慢慢地歪下去!她趕忙扶住公公,到了這時候,她才發現公公已經死了,公公竟是站著死的……
劉小水說:「媽,我沒笑。」
她說:「你說有就有。」
劉小水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日子沒法過了。」
男人聽話地站起身來,乖乖地買糖去了……
她太乏了,想趕忙睡覺。可是,推開門,卻聽見公公房裡有「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她趕過去拉開燈一看,只見公公正掙扎著在地上爬哪……這時候她才想起,她又忘了給公公掂夜壺了。公公半身不遂,一定是起夜時從床上掉下來了。她急忙上前,叫一聲:「爸,你……」可她卻撞上了一雙惡狠狠的眼睛,那是公公的眼睛。公公兩眼怒視著她,一下子就把扶他的手推開了!
那一刻,她覺得臉上很熱,火辣辣的!
她想,人是可以殺人的。有時候,好人也會殺人。公公就有過殺人的念頭,他是想殺死他自己。公公曾經有過強烈的「國營工人」的自豪感。那時候,他總喜歡說:「球,我是國營。」「我怕啥?我是國營。」「我能報銷,我是國營。」後來,當醫藥費不能報銷,他的病又遲遲不見好轉的時候,他就再也不說他是「國營」了。他常常一天一天地躺在床上,兩眼望著房頂,眼裡射出貓一樣的光亮,一句話也不說。不久,公公就開始要安眠藥了。他總是不停地要安眠藥,一天兩片,一天兩片……可是,她發現公公要的葯一片也沒有吃,他偷偷地把所有的安眠藥全都積攢起來了。直到有一天,當她給公公拆洗褥子的時候,她才發現了那個藏在褥子下的藥瓶,那個藥瓶里整整裝了一百二十粒「速可眠」!她悄悄地拿走了那個藥瓶……
男人又扇了她一巴掌!她說:「你別打我的臉,別打我的臉,我明天還要上班呢……」可男人就偏打她的臉。男人揪著她的頭髮往屋裡拽時,一下子就把她惹惱了。她像瘋了一樣撲到男人身上,死命地跟男人撕打……
男人說:「沒看。」
劉小水看著父親的手,父親的手很粗。父親曾是八級車工,退下來了,廠里卻開不下工資……父親老了,父親的鬍子很白。劉小水望著父親,小聲說:「爸,你洗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