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鞋緣

鞋緣

作者:佚名
梅華一眼認出那是自己的鞋子,有一隻扣兒掉了,是她重新換過的。不過,她站著未動,心頭的一股怒氣,漸漸化作了一團濃濃的酸澀——一個大姑娘,總不能讓她光著腳片子去定終身大事啊。
聽他們介紹,梅華才知道,這些年,佩珍夫婦在鄉里辦了個豬場,效益蠻不錯,一年前,又擴大經營,加上肉類速凍食品,生意越做越大,夫妻倆成了遠近聞名的鄉鎮企業家。
佩珍夫婦相互望一眼,就喜滋滋地露出了笑容。
梅華著實為佩珍高興,一口氣說了幾個好,好,好!
……那是一個窮得連柴也都燒不起的小山村,村民煮飯燒乾草,燒完了屋前屋后堆的,就燒床上墊的,燒完了床上墊的,再扯房頂蓋的;待到read.99csw.com雨天,扯漏了的屋頂,就用盆盆罐罐接雨,有什麼法子呢,越窮越見鬼嘛。
「是梅老師家嗎?」
「是呀、是呀,佩珍常常提起梅老師。」男人對梅華連連地欠著身子。
打開門,外面站著一男一女,男的穿西裝,手裡抓了行動電話,女的靚衫靚褲,提一隻大塑料袋子。男的,梅華從未見過,女的,依稀有印象。
愛趕熱鬧的鄉下女人們,頓時像泄了氣似的,三三兩兩搭訕著散了。
梅華住的茅屋,與佩珍家打鄰居,大家相安無事。但是,有一日,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呸,呸,不要臉!」根嫂子連連往地下吐涎。
「佩珍?」梅華詰問一聲。
「早就想https://read•99csw•com來看看你了。」佩珍說,又指指身邊的男人,「這是我老公。」
佩珍正從她家泥磚屋裡走出來。她身上的一件桔紅襯衫已洗得成了銹色,一件不知穿了幾多年的藍布褲子,高高地吊在腳桿上,惟有那雙黑燈芯絨布鞋,配了一雙猩紅尼龍襪子,顯得格外地奪目耀眼。她見到大幫人,猶豫著放慢了腳步,當發現梅華也在人群中時,她停在了禾場邊上。
過了幾日,同佩珍家貼鄰的根嫂子,風風火火跑進屋來嚷道:「梅老師,梅老師,你的鞋子被佩珍偷了,這個不要臉的,今日還要穿了你的鞋子去相親。」
「哎呀,稀客,稀客。」梅華心不迭地把客人讓到廳中坐定。
俄頃,梅華輕九*九*藏*書輕拂開根嫂子的手,道:「你們搞錯了,那不是我的鞋子。」就抽身走了。
在梅華看來,佩珍是個本分姑娘,一日到黑,只見她不歇氣地做事,不是耙田、薅草,就是擔水、剁豬菜,黃黃黑黑的面孔上,總擠著汗粒子,哪像偷人東西的呢?倒是根嫂子,人蠻厲害,常為牆頭上曬的一把豆子、兩根酸菜,同佩珍姆媽蹭嘴。
「好,我收下。」梅華很肯定地。
「梅老師,想起來了吧?」
那天,梅華丟失了一雙鞋子。那是一雙黑燈芯絨面,帶扣絆的布鞋,價值約3元多人民幣。在這個村民們常年赤腳的地方,黑布鞋令人矚目、鈦羡的程度,早已大大超越了它的價值。梅華自己也捨不得隨便穿它,只是去公社開會,或是回城裡時九*九*藏*書才穿上。因鞋幫上沾了些黃泥巴,她一早蹲到塘邊上刷乾淨了,晾在屋後窗欞上,下午,從學校回來,就不見了。梅華好不心疼,房前屋后尋了好幾轉,夜半一覺醒來還在想著那雙鞋。
佩珍送給梅華的是一雙高檔義大利萊爾斯丹皮鞋,售價在800元以上。
對講器里傳來的聲音,既陌生又熟悉,梅華一時沒想起是誰。
佩珍望了梅華一眼,迅速地低了頭。
一句話,把梅華的回憶,一下挪后了20年。
「梅老師,你還不快去要回你的鞋子!」根嫂子在扯梅華衣袖.
幾個老婆婆唏噓著:「喪德啊,偷梅老師的鞋子!」
沒等梅華想明白,她已被根嫂子拽到禾場上。那裡婆婆媽媽早聚了大幫人。
梅華就在這村裡做知青。幾年後,當https://read•99csw.com了民辦小學教師。
根嫂子一指:「看,那個偷鞋子的喊來了。」
「梅老師,不認得了?我是佩珍。」
娃娃們則跟著起鬨:「不要臉哦,喪德哦……」
嚼過了許許多多家常之後,佩珍扯出腳邊那隻袋子,遲疑了一下,對梅華說:「梅老師,我有樣東西送給你,請你莫嫌棄。」
剩下佩珍,她抬起了臉,遠遠地朝梅華的茅屋子投去一瞥,就,匆匆穿過禾場,走出了村子,踏上人生旅途的重要一程。
梅華看到了這款鞋子,一時怔住,她清楚這時佩珍一定同自己一樣,想到了那雙黑布鞋,想到了那時的難堪與苦澀……梅華馬上又發現,佩珍正執拗地望住她,梅華完全讀懂了她臉上的表情,佩珍是要了卻一樁心愿,要徹底擺脫當年那個灰色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