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工的苦惱
我一邊幫她脫外衣,一邊暗自思忖:「會不會是妻子塔木勃夫的那家親戚又來要錢了?」
一次,我呆在家裡,突然有人按門鈴。我開門一看,原來是位老太太。她的衣著普普通通,肩上披件小披肩,手裡提著個日用手提包。
「我這還算年輕啊!眼瞅著就是四十歲的人了。」
老太太坐到椅子上說:
「這哪稱得上什麼佳作!」我說,「你們不都看得出,這是瞎塗抹的!」
老太太舒展開畫卷,品評地打量著我的作品。
車間主任喊我去見他。
不得已,只好畫畫了。不能辜負集體的一番好心。我塗抹了二十幅畫,拿去給名家裁決。心https://read•99csw.com想,嗨,這下可要大出其丑,我的藝術生涯也要到此為止了。全然出乎意料的是,名家們閱畢,個個讚不絕口:
「你真行啊,瓦夏!大夥都聽說了……風華正茂嘛……有文藝細胞。好啊,我們大夥來協助你!」
過不多久,聽說,城裡舉辦了個青年畫家作品展覽,我塗抹的那張也掛出來了,還放在一個精製的鏡框里……
「畫家人人都有畫室吧?有的!你也會有的。努力創作啊!大夥都為你的事操著一份心,寫回憶錄時可別忘了加上一筆……」
「嗯,有功夫,堪稱佳作!一read.99csw.com個滿手打繭的工人,一個滿腿是泥的農民,對藝術的造詣竟有如此之深,令人敬佩……」
「唉,老兄,您就是五十歲也還是位年輕的藝術家呀。問題不在年齡嘛……」
「嗯,別著急,我這兒還有點陳貨。」她說著便從提包里取出了兩支顏料。
「什麼樣的模特兒?」
「您好。」她問了聲好就脫外衣。
「我沒有顏色呀!」
「不錯啊,孩子!對一個年輕畫家來說已經夠好的啦!真的,一看便知,是表現主義學派的,挺時興的。……你在背面留上個姓名吧。」
「這有啥不明白的,就是模特兒嘛!」
「別謙虛好不好,我
九_九_藏_書們應該把方便讓給你嘛。你是想讓後輩人說我們扼殺天才還是怎麼的?這哪成啊!」
磨蹭了約莫一小時,我覺得不畫不行,老太太總纏著,只好畫起來。我拿起畫紙,盡己所能地塗抹著。顏色只有藍、紫兩種,所以畫出的畫有點陰森可怕,更何況我本來就畫不了什麼畫。
「作什麼的?」我懷疑地睜大眼睛。
「別瞎叨叨了,畫吧,有啥好說的!旋工嘛,以前當旋工,如今當畫家;有啥不可以的。反正吉澤安、丘爾列尼索夫如今都不在了,正缺畫家。畫吧,有啥好說的!我這麼大歲數來求您,總不能白來一趟吧?拿起您的顏色和彩筆,畫吧,您是位https://read.99csw.com年輕有為的畫家,畫吧,會畫好的……」
我一再推辭,可沒人能聽得進我的話。工會委員會很快給我弄來了一大車顏料、畫筆、畫布等,連旋工活都不讓我幹了,專事畫畫。廠方還給照顧了三間一套的新住宅。
「維克多·彼得洛維奇,我不想……」
我不以為然地吐了口唾沫,只好回家再塗抹。使我甚感不安的是:工廠里的群眾代表常有人來家看望我。須知,這是在他們的親愛的集體里栽培起來的一位天才人物,誰個能不感到高興呢?可是,哄弄人怎麼得了?不過,如今我心中油然而生的卻是對那些已經上了年紀的青年作家、導演和作曲家們的同情。https://read.99csw•com……誰知道,會不會再有哪位老太婆也把他們好端端的生活給斷送掉呢?
「平平常常的,您的同行兄弟、年輕的畫家們模擬著畫畫的那種模特兒……」
「不必謙虛羅,這對一個年輕畫家來說,已經很不簡單啦!」
「您猜對啦,我是來作模特兒的。」
她收藏起我的畫,拿著走了。
於是,我的痛苦的藝術生涯開始了。
後來才弄清楚,老太太已經退休了,從前曾在美術學院干點事。她顯然把地址搞錯了,找錯了門戶。我心裏直樂,正待要替她去拿大衣,可沒來得及——老太太固執地說:
「大娘,我不是畫家,我是旋工,這是其一;我從小就沒畫過什麼畫,這是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