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
「我哪兒知道他是誰。」我承認道。
「機器人也能對道德有所認知嗎?」我問。
我扮了個苦臉。怎麼摩斯對我的每一條答覆的反駁都是既合乎邏輯,同時又荒謬無比?
「我看咱們換個話題吧。」我跟他說,「如果你是個人,我會稱你為知己,為你買瓶啤酒。」我笑了,「要不,給你買罐機油?」
「被你廢棄的機器人沒有求生本能,和你一樣。」
「為什麼?」他問。
出事的那天終於到來了。摩斯像往常一樣跟我一起巡邏。我們討論白襪子隊和揚基隊,討論加勒比海諸島(別問我為什麼),討論《憲法》第十八和第二十一修正案(與他沒啥關係,其實跟我也沒關係)——還有,一如既往地,討論放棄那個機器人的是是非非。
「從身體方面講,你們之中的確有一部分比人類更強,我承認。」我說,「你們可以經受極端高溫或低溫;有些機器人的身體經過強化,即使面對能夠使人類死亡傷殘的重擊,對它們而言也如同清風拂面。依照設計意圖,你們可以做到速度更快、力氣更大、夜裡視物、執行極精密的操作等等,但有一樣你們做不到,那就是凌駕于自身程序之上。這是你們與生俱來的限制,而我們沒有。」
「由於之前的事情,我搞壞了自己的手臂,導致——」他舉起損傷變形的上肢給我看——「無法繼續完成精細的維修工作。他們又覺得替換部件貴得划不來,所以就把我踢出故障檢修部門,去做些瑣碎刻板的基礎組裝活計。我馬上就要被重新編程了。」他停頓了一下,「中央電腦今天確認你的雇傭期正式結束,於是我停止工作,跑出來見你。我必須弄清,這是不是你的死亡帶來的結果。一旦被重新編程,我將再也不會記得你和那次事件。所以,在對這一切漠不關心之前,無論如何我也要查明我是否真的救活了我的朋友。」
我四下摸索能扶能靠的東西,想站起來,結果摸到了一根金屬柱子,在一英尺外又摸到一根。眼睛終於聚焦視物后,我看到自己抓的是一個機器人的兩條鈦腿。剛才我不知是罵是唱、還是發什麼別的酒瘋時,他正好經過。
好個智能機器。我想。
「你不知道你是多麼幸運的混球。」我痛苦地說。
「你是我的朋友。除我以外,任何機器人都沒有朋友。由此可知,我必然是一個幸運的混球。」
「你的眼睛滲水了,加里。」摩斯說道。
那個地方簡直就像機器人屠宰場一樣。天花板上到處掛滿了金屬身體部件,各種家什——大多數帶著鋒刃,此外,還有一台兇險不祥的廢料壓實機——沿著窄牆依次排開。他的工作台上每寸空間都擺滿了屬於工廠車間的機器,以及操作機器的那些機器人的零部件。走進他的時候,我看到故障診斷計算機和檢查設備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工作站側旁。
「『廢棄』是我們的共同話題。」摩斯說。
「你廢棄過另外一個存在。我們可以對照彼此的數據,來做出是否也應該是否終結這個機器人的決定。」
我困惑得直眨眼,不自覺地伸手摸摸臉,指頭觸到腮邊被剃鬚刀刮傷處時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他說的是我的鬍鬚,或者說,現在已經沒了鬍鬚的地方。我到現在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留了這麼大一把鬍子。要是在過去,凱茜肯定會不高興的。
這該死的機器人說得對。
「一點兒沒錯,」他能這麼快抓住要點讓我很高興,「所以用其他型號的機器人取代這一個對公司來說更合算,你不用浪費時間修理它了。」
「那很好。」我告訴他,「那樣你就不會受傷太深。失去一位朋友跟失去一位知己不同。你該跟我保持一點距離。」
「試試看。」我說。
我愕然望向他。我本來要問——但終究沒問——為什麼摩斯你非要修好這個機器人不可?結果我說的是:「如果違背指導者的命令,你自己的下場可能是被廢棄。你明白嗎?」
我們別彆扭扭地沉默了一會兒——起碼我這邊是覺著彆扭——我通盤考慮他跟我講的事情,嘗試找到化解困難的辦法。我的思路轉向一個很合邏輯的方向:只要是個機器人,既然還能拾掇好、輸入新指令后調轉或者出售到別處去,又為什麼要報廢呢?機器人可貴得很。
他盯著我整整十秒鐘之久,「這是個玩笑,對嗎,先生?」
「明白了,加里。」
「既然這樣,別急著走,等我腦袋清醒清醒再說。」我說,「為我當一會兒凱茜吧,一會兒就行。」
「兩小時十三分又——」
「我得到了極大的寬慰。我體內一定存在未檢出的小故障,才會曲解事實,得出如此荒謬的結論。不過,我很高興看到自己的基本程序仍然完好,你們的確在我們之上。」
他再次安靜下來。「我不去修它了。」最後,他說。
「沒有。」
「不要!」我連吼帶叫,「不要援助!」
不經意間,我又穿過了幾個街區。十五分鐘后我走進購物中心,不自覺地步入那家常去的三明治小店。人們大多在做購物這種日常瑣事時都會顯得生機勃勃,但我每每凝視商店的櫥窗看到的時裝模特都是凱茜——這種時候我只有使勁甩頭眨眼,才能回到現實中來。
「謝謝你,先生。」摩斯一邊說著一邊拿起他的工具,繼續收拾面前那對受損的電路。
他又一次偏頭,看到這個熟悉的動作,我很高興。「我會……喜歡的,加里。」
「是什麼,先生?」他老老實實地問。
「我不理解,先生。」他說,「你們理應熟悉自己的程序設計才對,一個人怎麼可能想不到另一個人會做什麼呢?」
「故人。」我回答。
「好了。現在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告訴他,試著合乎邏輯地勸說他不要為修理這個機器人搭上自己,「而且我也知道你的請求為什麼被打回來了。機器人的製造工藝非常複雜,造價也十分高昂,所以每個機器人都是公司的一項長期投資。然而一旦某個特定型號停產了,對應的零部件供應也就跟著斷流,所以,要搞到那些僅存的備件,往往比買一個剛走下生產線的新型機器人還費錢。我的話你聽懂了么,摩斯?」
「要知道,沒人會料到你在意。」我說。
「你有編號嗎?」他陪我去工作台時,我問。
「對誰不公平?」我問。
「凱茜就是一位知己,」我回答,「一位完美的知己。」
「摩斯,」我問,「我領你去看看咱們幾個月來談論過的那些地方,怎麼樣?」
我頓了一下,認真思考答案,「有時可以,不過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樣。有時就連承載程序的基礎都不存在了。」我過去講過凱茜聽的那些笑話忘卻已久,然而凱茜被逗樂的笑貌在我腦中一閃而過,至今仍然歷歷在目,徒然使人神傷;下一個鏡頭則是已經腦死亡的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不算什麼負擔。」
所以,兩小時后我進入樓里開始巡邏的時候,一直留心著摩斯在哪裡,組裝層到處都沒見到他,我我又去他的工作站找,發現他就在那裡。
他的頭偏向一邊,似乎在思考。我悟出他這個動作其實是從我身上學去的。「我不需要輸入那個機器人的機械狀態。我相信他的情況還沒到必須報廢的地步,我希望評估你的看法。」
摩斯開始繞著房間行走。他在踱步?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常常這樣。這種舉動肯定也是從我身上學去的。
目前的狀況就是這樣。我們是在旅行還是在流亡——全看你怎麼說了。不過我們自由自在,以後也會這樣過下去。
心臟監護儀顯示心臟停跳時發出的刺耳聲音在我意識的邊緣回蕩。我做出的選擇是正確的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為何我至今仍日日夜夜苦受折磨?我不願想到凱茜,可是每次回答問題都會讓我更多地想到她。
我仔細觀察這個機器人永無表情的面孔。他這樣問的原因只可能是那些個什麼故障檢修程序。「人類的構造與機器不一樣,摩斯。」我解釋說,「我們的零件故障不一定能修好。」
我調到正在播放籃球賽得頻道,看了一會兒就睡著了。等醒來的時候,比賽早已結束read.99csw.com——反正如今我對籃球的興趣也是寥寥——這才知道大半天已經睡過去了。實在奇怪,我發現自己沒為浪費一天時光感到懊惱,反倒是對與摩斯的下一次交談期待起來。
不出所料,一個小時後下了列車,磨磨蹭蹭地走向我家附近那家購物中心的時候,我仍能聽見他的結論在頭腦中迴響。他的表述中包含的真實性令我不知所措,我甚至想不出一個有條有理的回答來反駁,所以直接打發他回工作崗位去了。
我衝進卧室,抓些衣服塞進背囊,只在拿起嵌著凱茜照片的鏡框時稍稍猶豫了一下,隨後我把它放進包里,然後回到起居室。
「真的嗎?」我驚問,「假如我知道你比我高明的話,我可不會高興。」
「是,先生。」摩斯的答覆快得驚人。
「是的。」
「那又為什麼要等我呢?」
「否則的話,」他繼續說,「就意味著我不必服從人類下達的每一條命令。」
「那麼,作為唯一交到朋友的機器人,我成為了一個幸運的混球。」他明顯地頓了一頓,「這是否在同型號的機器人中變得與眾不同了?」
「你又受損了,先生。」他以一貫的持重態度宣稱。我還沒來得及調動起幽默細胞還嘴,他又接著說:「你臉上原有大量突出物的部位受到了肆意砍削。」
我還沒有瘋到、或者蠢到用酒下藥的地步,所以我弄了一杯水服了葯(好吧,是一捧水。杯子有幾個月沒洗了)。
下班回到家時我已經累得要死,可偏偏睡不著,頭疼得像要炸開一樣,還有一點異乎尋常:平時在這個鐘點我從沒這麼飢腸轆轆過。在髒兮兮的葯櫃里翻找止痛片的時候,我想出了原因:我幾乎有兩天沒喝酒了。飢餓也正是酒精成癮的戒斷反應:身體有需求,他渴望得到滿足。為了吃藥,我去廚房找喝的東西,卻發現冰箱里只有啤酒,灶台上都是沒喝完的酒,水槽里滿是空酒瓶。家裡壓根沒有什麼軟飲料。
「給出建議布希身為朋友的義務之一嗎?」
我走進巡邏路線上的第一處電子眼檢查站,然後接受掃描,獲准進入大樓里的下一個區段。摩斯忠實地跟在我身邊,按照禮儀要求落後一步。他受命不得進入H區,因為按程序設置,那裡的重型設備不歸他管,所以他就耐心等我穿過H區後轉回來。中央電腦會記錄每次掃描的時間和地點,這樣上司就知道我有沒有按時去巡邏,或者——照最近越來越頻繁出現的狀況看——去沒去巡邏。迄今為止我在工作方面已受到兩次口頭警告和一份書面訓誡。我明白,再來一次就算完了。
「我已投入運行三年零八十七天,先生。」
「沒錯。」我說,「我殺了她。」我望向虛空中。六個月的時光層層剝開,我在記憶中又回到了凱茜的病床邊,握著她全無生氣的手。「醫生說她沒希望了,永遠不會醒來,就算是醒來也要當一輩子植物人。他們說她的餘生將在那張床上度過,靠飼管進食。也許他們說得對,也許治好她的方案永遠不會出現。但我甚至沒有費心去找找看,就殺了她。」
「進來吧。」我邊說,邊引他進了起居室,「謝謝你救了我。進入H區肯定違背了給你的命令。」
「再來一次。」我說。
「我無法理解這個定義範圍。」他說。
我整整花了五分鐘向摩斯解釋了我的行為。一開始,我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大費周折地幹這種事。見鬼,因為酗酒和凱茜之死帶來的愁怨,我與全家人都生分了——說老實話,那時候我也壓根兒不在乎他們怎麼看我。但這個該死的機器,通過提出一個又一個看似平和的問題,偏有辦法讓我認認真真、仔仔細細、老老實實地反躬自省。我恍然大悟:我不願讓自己的答案令他失望;更深層的含義在於,我再也不願讓自己失望了。既然他關於人類的概念都來自於我,那麼也許我有雙倍的義務振作起來,為了我們倆。
「你使用了一個我不明白的術語,」摩斯說,「既然他間接涉及到我,或者說涉及到假定是個人類的我,也許你可以向我解釋一下。」
「還有,」我繼續道,轉述記憶中醫生說過的話,「有些東西不該修理。」
我在醫院待了一個月。出院的時候,我的隨身物件包括兩條假腿、一條鈦制左臂、六根正在痊癒的肋骨、一筆遣散費和一筆撫恤金。
早有人做過這種決定,然後學著背負起那份記憶繼續生活,我以為自己也行。以前我酒量不大,但從她走後四個月開始,我變了。最初喝得不多,不過日復一日,終於欲罷不能。我在醉鄉流連的時間越來越長,只因為,在那裡我才不會看見她那眼巴巴仰視著我的面容。
我跟你說吧,它是一台語出驚人的機器。他發現瑕疵的速度——無論是機器里的還是言語中的——比我見過的任何人或東西都快。我只有一個念頭:如果我自己都不太確定你說的不對,又怎麼能證明你不對?
我狠狠地甩頭,發現這種想法果然讓我和摩斯一樣不舒服。
我難掩訝異,「你想要聽我的建議?」
「怎麼就不敲敲門呢?」
「沒有,加里。確實,它說它既然已經不能繼續履行任何職能,也就沒有合乎邏輯的理由繼續存在下去。」
「這是給我的許可嗎?」他問。
「我認為任何城市都不可能在一天內建成,加里。」
當我最後回到家裡,小心翼翼地用新腿在房子里轉圈的時候,我看到了凱茜去世后自己的生活墮落成何等模樣。我打開全部門窗,放掉陳腐空氣,開始清掃垃圾。最後我來到半瓶威士忌前。我用鈦手拿起它,停頓了一下。這幅諷刺的畫面令我震撼。我有種感覺,以後每次看到我的新肢體,我都會聯想到自己那位差不多全由鈦製成的朋友,以及他為我做過的一切。我用這隻手把瓶中物倒進了水槽。
「你可想象不出人類還能幹出什麼來呢。」我說,「我也一樣。」
第一道陽光透過蒙塵的窗子照射進來。自從凱茜去世,和摩斯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是我唯一一次與其他人(按這次的情況,是東西)交往的經歷。殺死她之後,我就不讓任何人接近自己。好吧,他不是世界上最健談的傢伙,不過我早已經把身邊所有人都趕走了,因為我害怕與自己有瓜葛終究會連累到他們,就像凱茜一樣。這時,一個想法湧進大腦:機器人和我結交應該不會遭遇什麼不幸,因為我總不至於把壓根兒就沒有生命的東西害死吧?
「凱茜還有求生本能嗎?」摩斯問。
「哎,」我說,「這回咱們成朋友了,聊點什麼呢?」
我拿起酒瓶,怔怔地看著裏面的琥珀色液體旋轉流動,好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把它藏到了桌子抽屜後面。只有這樣,我才能把注意力集中到摩斯身上。
摩斯又一次偏起腦袋,「不能重新編程嗎?」
「你的表肯定失靈了。」他一板一眼地陳述道,「還有十七分鐘才到你的接班時間,加里。」
「別管那麼多,」我告訴他,「來扶我。」
「則將導致一個本來絕不該由我提出的問題。」
「晚上好,先生。」摩斯從他正在修理的一團混亂線路中探出頭。
「你總有那麼多奇思妙想,摩斯。」我回應道,「可以解釋一下剛才的說法嗎?」
如果說機器人也能表達情感,我發誓摩斯聽到我的回答后,表現出來的是驚訝。我本來預計他會說,我的話他一個字也沒聽懂——我是說,可不是么,一台機器怎麼可能理解錯綜複雜的人類意識?——但他又一次超出了我的預料。
「按照定義,他老人家不可能有缺陷。」
我看了他一會兒是呀,你這台機器怎麼會在意呢?
「不,我知道。」他再一次讓我從愁思中解脫出來。
「羅馬是機器人嗎,加里?」
「為了改善運行效率,你有哪些部件可以由我修理嗎,先生?」
「失靈是她成為知己的條件?」
「是的,加里。」他回答,「他們的決定基於公司方面的效費比。」
為了給自己的思路打打岔,我離開卧室,打開電視機。環視四周,只見數月未掃的房間遍布灰塵。我坐等孤獨感將自己淹沒——就算把照片通通都翻
九-九-藏-書扣到牆上也沒用——一個想法突然冒了出來,那就是我的生活中終於有一樣事物能真正勾起我的興趣:摩斯。這個喜歡擅作主張、對「了解人性」抱有奇妙願望的摩斯。
「錯,摩斯。」我說,「你錯了。」
「不是,加里。我違反基本指令跑出廠區了。」
「我說過她也許會有那麼微乎其微的一點可能,」我分辨道,「她已經確診是腦死亡,她的程序被摧毀了,摩斯。只有一口氣在不算是活著。就算有一天她可以脫離生命維持系統,我認識的那個凱茜也永遠不會回來了。」
「不是,它是地球另一邊的一座城市。」
「如果裝配線出了毛病,由我解決。」
「不對。」我說,「這個機器人沒有求生本能,這才是原因。不然的話,無論有沒有什麼命令,它都不會同意被廢棄的。」
這個承諾保持了七周。
「那現在出什麼問題了沒有?」我問。
「等等,」我說,「再過一會兒,等確定我不會跑到洗手間嘔吐,你就可以走了。」
「我不明白,先生。」
「好的,加里。我會的。」
「是,的確如此。」
他耐心等了一會兒,問:「知己是什麼,加里?」
「MOZ—512,先生。」
「這似乎違背邏輯,先生。如果我的行為違背程序設定,那意味著功能失常。如果程序參數被判定脫離正軌,我將自動終止運行。」摩斯一五一十地擺出事實。
「我是機器,人類告訴我怎樣做是對的,怎樣做是錯的。」他開口道,「然而,人類在做毫無疑問的正確的事情時,你們的感情還是會機能失常。看起來這似乎是人類的一種根本設計缺陷,但你說這項缺陷使得你們高於機器。我無法理解何以如此,先生。」
摩斯的話帶來的衝擊無可迴避。我在桌邊坐下來,心飛回到了六個月前。在命中注定的那一天,醫生通知我凱茜恐怕已經康復無望,隨後我做出了撤除生命維持系統的決定。那時,知道她已經腦死亡、無法選擇自己的命運這一點,是否不僅僅使我的那個決定可以接受,而且更進一步地,使之易於接受?知道她自己已無意求生,是不是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殺死她了?
還沒等我惱火地嘆氣或是抱怨,摩斯就把腦袋偏向一邊,好像在思考似的。我以前從沒見過機器人做出這種人類式的小動作。
「為什麼?」我問他。
「什麼問題?」
走過裝配間的時候,我不得不佔摩斯點便宜,幾次倚靠在他身上;中間還停下歇了兩次,等天不旋地不轉了再繼續走。趁后一次休息的工夫,我觀察起那些分配在該區的機器人如何工作來。這是我第一次正眼看它們。
到了地方,他幫我坐到椅子上。
現在我有點明白了,「也就是說,你以排障員的身份查詢中央電腦,發現別處有所需部件的存貨,於是提出申請,卻被拒絕了?」
「從什麼角度講不一樣,加里?」他問。
躺下之後入睡很快,但那次交通事故的場景一如既往地在夢境中重現。我汗流浹背地驚醒,開始在房間里踱步。如果不是因為飲酒導致頭腦反應變慢,那輛車闖紅燈衝過來的時候我本該反應得更快些。就算那次該死的測試證明我沒有達到酒後駕車的法定標準又怎樣,就算剎車痕顯示錯在對方又怎樣——不管怎麼說,只要那時候我完全清醒,凱茜就應該還活著。
「平均每二十天我廢棄一個機器人。你廢棄了凱茜。這是我們的共同話題。」
「那簡簡單單按照命令讓它報廢,有何不可?」
我明白這個鳥機器人是以我之道還治我身,「明知可能導致一個運行正常的機器人——也即你自己被銷毀,還堅持修理這個不能繼續為公司履行職責的機器人,這是何苦呢?」
「絕對不可以再這樣做!」我咬牙說道。因為害酒還犯著暈,被這麼擺布(如果這個詞適用於機器人的話)一下可把我嚇得不輕。「要是用得著幫忙,我自己會開口。未經允許,你別多管閑事。」
「那麼我說咱倆可以交個朋友,就是指咱倆。」
「我同意,加里。」他許諾。
「我懂了。」他回答,「但無論如何,這個機器人的程序設置完好無損。」
「是的,我做的對。」說完,我又在心裏補上一句:但願如此「但是對人類來說,無論如何都會覺得取走心愛之人的生命是不對的,不管合理不合理都一樣。」
「如果知道你的神由缺陷,你會高興嗎?」
嗯,看起來你的程序沒什麼問題嘛。我不無譏諷地想。出了門,我小心翼翼地沿著走廊往前走,窘態和酒精帶來的怒氣都消散了。
若說機器人也會明顯表現出迷茫與困窘,看他現在的反應就是了,「朋友之間通常要互相擊打嗎?」
「不是觀點,先生。」他說。
「你做出了正確的決定嗎?」他問。
「有些東西不能修理,摩斯。」我說。
「就是……我實在難以啟齒,先生。」
「我記得你說過,凱茜已經失靈了。」摩斯說。
「啥?」
「如果沒遇見你,我要說『不會』,加里。」摩斯說,「我想大多數機器人都不會。但作為一個排障員,我的程序沒有被完全預置,以便於適應各種可能出現的狀況。也就是說,我有能力思考前所未見的問題,得出前所未有的答案。」
「謝謝你,先生。」
「我是排障員,先生。」
「那時候,我還沒有遇到某人,某個因為『了結』一位知己而自責六個月之久的人。」
「那麼,對我來說你是知己;在別人面前,依舊當個普通機器人吧。」我說。
「是的,」摩斯說,「它只是服從命令而已,這就是原因,加里。」
從一個機器人嘴裏說出來「願意」、「不願意」,聽起來居然還挺正常的。放在以前,我的感覺也許會是驚訝,甚至是震撼,比方說兩個月前,但現在聽起來卻感覺合情合理。老實說吧,我的朋友摩斯就應該是這樣。
「我明白,先生。」摩斯回答,「機器也不是總能修復如初。但是,損壞的部件總可以用新的替換。人類是否也一樣?」
我打量房間四周,「你看這裏除了我還有別人不成?」
我抑制不住臉上的笑容,「我了解你、喜歡你並且信任你,這樣你就成了我的朋友。。」凱茜的形象在我腦海中閃過,我沉默了一會兒,「對她做過的事情,我絕不會對你再做一遍。」
「我不願意那樣。」摩斯說。
「你在這裏等多久了?」我有點驚訝。
我強迫自己繼續講。為了揮開意識中凱茜的影像,我的手指不自覺地伸向面前的瓶子,「再說,人類意識受到個人感情的巨大影響。再怎麼編程也不能控制我們依情緒作出的反應。」
他考慮了一陣子才回答。最後,摩斯說:「我在意。」
「你說能修好那個機器人。」我的話里敘述多於疑問。
「它的上肢和大部分軀幹需要更換;不過,我的工作間缺少某些關鍵部件,因為這個型號已經停產了。」
「它還有修復的可能。」
「我將稱你為加里。」
我搖搖頭,「說她是我的知己,是因為我們彼此了解,彼此相愛,彼此信任。」
「因為我殺了我的知己。」我苦澀地說,「也許她永遠不會醒來,也許她再也不能想起我的名字,但她畢竟還在那裡,還有呼吸,還有百萬分之一的機會,而我把這一切終結了。我發誓與她相守,無論疾病還是健康,但我食言了。」我急促地在他的工作站里走來走去,「對不起,摩斯。讓你分擔我的煩惱不是我的本意。」
「沒必要,我們總會有些共同話題吧?」
「那應該挺有意思的,先生。」他最後回答。
不,我不會,摩斯。
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我的程序在開始酗酒之前就受損了,摩斯。我是個殘次品」
「『必須服從人類命令』這一點,預設在每一個機器人的程序里,而且我們也的確視人類為一切事物的指導者。可是,剛才你明確地告訴我,我的程序可能存在缺陷,因為人類本身就存在缺陷。這好比是說,你從一位絕對權威那裡獲知,你的上帝會無緣無故地發生故障,還會從一組事實中得出錯誤的結論。」
我奇怪地盯著他看,還以為會聽到那句通用的問候語:「需要我幫您做點什麼,先生read.99csw.com?」——在工廠里,無論靠近哪一個機器人聽到的都是這句話——然後我想起來自己之前命令過他,只有在我提出要求后才可以幫助我。結果摩斯給我來了個照章辦事,甚至「幫助」倆字提都不提了。真是台有意思的機器。
陷入昏迷之前的一瞬,我聽見一個聲音在講話,冷靜得與當時的場景完全格格不入。它說的是:「你不是凱茜。」
「是的,加里。」他回答,「為了探明程序的狀況。」
「沒有,摩斯,那場事故之後就沒有了。但我對她有感情依賴。你對你廢棄的那些機器人肯定沒有。」
在他思考和作答的時候,我彷彿可以看見他腦袋裡齒輪飛轉。「我是排障員,設置有特殊的子程序,用於評估、測試和修復送到工廠返修的問題產品。這些子程序一直處於激活狀態。」
「怎麼了?」
公司一位高管來探望過我——就一次。我問摩斯以後會怎麼樣。他告訴我摩斯的命運還在討論中:一方面,他是救我一命的英雄:另一方面,他又違反程序指令,嚴重損毀了一台價值數百萬美元的設備。
「但是,那個機器人沒有求生本能。」我指出,「它不在意。」我與他四目相對,「現在,不如說說真正的理由吧。」
「她不是『什麼』,」我說,「也不在了。」
他瞅著我的手,「來什麼,加里?」
會的。
「拉我起來!」我嘶聲道。兩條強有力的金屬手臂把我攙扶起來。
「我愛她,我發誓保護她,但撞車的是我,拔掉管子的也是我。」我說,「你仍然想知道我為什麼要喝酒嗎?」
「沒錯,」我說,「不過附近只有你我兩個人,你不用每次都帶上加里,我知道你在對誰說話。」
「她?」他重複,「凱茜是一個人嗎?」
「對,我知道是哪一點讓你難受了。」我說。
我表示同意。不知他的話頭又要指向哪裡。
他偏起頭,「如果你的知己有難,你會不會違反命令區救他?」
「能不能跟我說說那個機器人問題在哪裡?」
我聞言苦笑,不快的感覺煙消雲散,我也應該回敬他一個詞——「強詞奪理」——但接下來就得花掉半個小時來解釋。
「不對,摩斯。只有提前到達才是高效率——不知你明不明白其中的區別。」我停了一下,「別在意。說回來,你為什麼沒等我上班就到我的辦公室來了呢?」
這時,一個幾乎忘卻的聲音回到我腦中——我嘗試靠酗酒遣開的那個聲音——並向我發問:靠酒精逃避一切關於現實生活的思考,這樣就算是對凱茜的紀念嗎?拋開自欺,直面真實的自我吧:我酗酒,不僅是因為對她的死感到自責,還因為我無法直面那個沒有她存在的未來。
「你還好嗎,先生?」機器人發問時聲音並不特別機械呆板,「是否請求援助?」
我們一邊說,一邊走到了岔路口。從這裏開始,我們得分開幾分鐘。因為我有巡查H區得=的附帶任務,而依照程序設定,摩斯不負責該區重型設備的維護,他沒有進入許可。
「知道嗎,摩斯,」我說,「我看你最好別和其他人討論這些。」
「顯然她需要更好的修理工。」摩斯說。
我看得出他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我不知道凱茜是什麼,先生。」摩斯說。
這些陰暗想法曾不時地跳出來煩擾我,我最後的結論是否定的。我絕對不是因為這些才同意拔氧氣管。凱茜不在了,只剩下一具空殼依靠機器苟延殘喘實在殘忍。這又帶來另一個問題:所謂殘忍是對誰而言的?她,還是我?
我估摸被炒魷魚只是早晚的事——若是想把「環球集團夜班警衛」這種工作做到干不下去的地步,你真得胡來到一定水平才行。娘的,我甚至還不知道公司生產什麼呢,起碼有一部分不知道。這裡有五幢相連的建築,各安排有一名值更保安。我們晚上十點上崗,次日早上七點交班——每幢樓除了一個活人,還有六十來個機器人。
我眨眨眼,拋開愁思,仰視這位面無表情的詢問者。真扯淡,我是怎麼想的,打算對著一台機器辯白自己嗎?我大聲說著:「你不用明白,摩斯。只管等我巡邏的時候跟著走就行了。」我一使勁,卻沒能站起來;突然,一條鈦制手臂乾脆利落地把我從椅子上拎起,然後輕輕放在桌子邊上。
「我將稱你為加里,先生。」
「緩一緩就好了。」我說,「送我去我的工作台,陪我待一會兒,等我酒勁過去你再走。」
「我猜也是。」我揶揄道,「只是個比方,意思是有些東西無法一蹴而就。」
「摩斯,你不用每說一句話都叫我加里。」我說。
「與我的也衝突。」我承認,「但有時候,我們就是得做出與程序預設反應相矛盾的決定。」
「如果凱茜有能力與你交流,你還會廢棄她嗎?」
突然他停下來,轉向我,「我沒有愛的功能,但我相信終結這個機器人的存在是錯誤的。」
「可是——」
他端詳我半天才回答:「那麼你是在告訴我,由於機器人沒有求生本能,因而不需要任何原因任何理由就可以隨意廢棄它們。」雖然摩斯用的是平鋪直敘的句式,但感覺上卻像是在發問,「你昨天也曾表示過,凱茜後來失去求生本能了。」
「什麼意思,你不知道?」我的口氣急躁起來。關於凱茜的種種痛苦回憶都被喚醒了。我突然很想喝酒,只要能淹沒那些回憶,怎樣都行。
這段對話引發了我的思考。如果我有這麼一位記不住我的名字、靠麻醉品消磨時間的上帝,我還會崇拜他嗎?
但我不能這麼說,否則就是支持他的論點,弄不好還會斷送掉唯一一個跟我成了朋友的傢伙。「我說你從什麼鬼地方學來這麼個討厭的習慣,用問題回答問題?」我反問,然後我回過味來,只好勉強笑道:「算了。」
「等你。」他說話總是說半截,跟擠牙膏似的。
「那就是說,感情即是你們程序中的失常部分?」
「正是所謂缺陷,即決策方面的失誤,往往會成為我們自我完善的第一動力。我們,無論個人還是整體,都有通過錯誤吸取教訓的能力。」不知怎的,雖然他沒有表情,但我還是能看出他並不信服,這促使我找出一個它能夠理解的例子來:「這麼說吧,摩斯,如果廠子里的一個機器人犯了錯,它就會反反覆復犯完全相同的錯誤,直到你或者某個程序員修好它。不過如果一個人犯了錯誤,他就會分析自己為什麼會犯錯,並予以改正。」如果他沒有自暴自棄而且也並不完全是個二百五,不管怎麼說吧——「然後就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與此同時,那個機器人卻會沒完沒了地錯下去,直到某個人或某種外部力量介入為止。」
「這種物質損壞你的程序,先生。你應該在工作期間抑制它的消耗。」
我驚奇地抬頭看他,「你和它溝通過了?」
「沒錯。」
隨後我們出了門,去銀行取存款。我知道,摩斯是價值昂貴的資產,又是迄今為止唯一能夠凌駕于程序設置之上的機器人,無論從哪方面考慮,他們都不會放過他。所以我沒有去兌現撫恤金支票,免得暴露行蹤。我告訴他。如果有人問起,就裝作是我的私人僕役。之後,我們前往火車站。
「結論。」摩斯回答。
「我不記得以前在這裏見過你,摩斯。」我說。直到現在,我也沒想明白那時怎麼會想要與一台機器聊天。
「你我是朋友嘛,叫我『加里』就好。」
「通常應該那樣做嗎?」他問。我也想起來了,這大概是她平生所用的第一道非自動門。
我想弄清為什麼它們的表現看起來如此……嗯,詭異,但我說不明白。它們的動作就是裝配零件而已,沒有什麼古怪之處。忽地,我靈光一閃:關鍵在於「沉默」。除了前後傳遞東西(多半是工具),它們都是各干各的。沒有交談,除了機器運轉的轟轟聲外沒有別的聲音——我居然到現在才發現這一點。
「沒有,先生。」
我當即瞪了他一眼,憤怒的駁斥衝到嘴邊。但這時我發現,自己的警覺性比過去幾個月都高。事實上,最近一周多以來,這是我第一次按時間表完成巡邏。歸根到底是因為,這read.99csw.com次當班我一滴酒也沒碰。
剛才讓摩斯難受的類似以下這個想法:什麼樣的神,只為一時不痛快就發四十晝夜的洪水淹沒大地、還拿約伯的苦難尋開心?這算什麼神啊?
「正是這樣。我得到的回復是:對公司來說,修復那個機器人不可行。」
我拚命往外掙扎,但毫無用處,反而被機器越拖越深。我感覺到雙腿被打爛了,又一次尖叫起來——之後,彷彿在夢中,我好像看見摩斯站在我身邊,用一隻強有力的手撐住機器的活動部件,試圖用另一隻手拉我出來。
「我的表沒壞。」我說,「不過是我今晚效率比較高罷了。」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你的原始程序設置。他們可能會嚇得給你重新編程。」
「在錯誤的時間到崗就是高效率嗎?」我敢發誓,他這次提問的聲調比以往更加抑揚頓挫,如今我幾乎可以聽出他的好奇心來。
「那可不一樣。」我說。
「有些情況下可以,」我回答,「比如我們的肢體和大部分內臟,一旦損壞了都可以用人造的代替;至於大腦,即使出了毛病也是不能替換的。」
難怪你輕鬆下來了,我想,不知從前有沒有別的機器人產生過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
「朋友之間不會互相稱呼『先生』,」我說,「我叫加里。」
我們東拉西扯地瞎侃,主要話題是這座工廠和它的生產流程。真是古怪,有他陪著巡邏感覺特別舒坦,哪怕他只不過是台機器而已。第一圈樓內巡查順利完成之後,我沒趕他離開,他那晚也沒被叫走去做什麼檢修工作。
「但你整晚都在向我提問題,甚至還能表達看法。」我指出。這時我猛然意識到,讓我覺得古怪的,不是其他那些在裝配線上工作的機器人,而是摩斯。我沒有與機器人交流的經驗,而剛才的半個小時里摩斯就在與我交流。
「你不回去就不會被重新編程,摩斯。」我最後說,「稍等片刻。」
我震驚得張口結舌,思考該如何回答——這次可不是酒精導致的。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事情,一個機器人居然主動關心起人類來了?
「啊。」我說。
一時間摩斯似乎沒詞兒了。他想了一陣才答覆:「你說凱茜對你來說獨一無二,是因為她是你的知己?」最後他說。
「就像我以前和你說的,凱茜是我的知己。女人也許是有五十億之多,但天下只有一個她。」我頓了一下,為了讓他明白我的意思,我不得不遍索枯腸,「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人類不像機器人那樣天生就程序完備,由於受到感情因素影響,即使在相同的初始條件下也會各自做出不同的反應?你看,我們在學習和發展自身程序的過程中造就了各不相同的個體,這就是人的生命比機器人更有價值的原因。當我們人類的一員死去,沒有誰能代替他。」
「是的,加里。」
「我與你說過話,先生。」他謹慎地答道。
「別在意。」我回答,一多半是說給自己聽,「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
「為什麼?」我問。
「近六個月以來,你是唯一一個能逗我發笑的傢伙。」我說。「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那個術語是『知己』。」
「你不在乎?」我可是相當在乎。
「程序正在依參數運算。」聽起來像是自動應答的電子合成音。然後他放下工具,直直地看著我,「不,先生,我不好。」
所以我早早來到了工廠。就在我把從街邊小店買來的三明治放進桌子抽屜,小心不碰到旁邊平放著的半空玻璃扁瓶時,一個影子落到桌面上。我「砰」一聲關上抽屜,猜測站在門口的是比爾·奈陶斯,但來的是摩斯。我有點喜出望外:這是他第一次主動來找我。
電子門禁系統掃描了我的視網膜和骨骼結構,准許通行。我一進門就直奔洗手間後面,翻出藏在那裡的瓶子。到了午夜時分,我已差不多忘掉凱茜最後一天的樣子了——我相信當時的她看起來應該一如既往地可愛,可鑽進我腦子裡的那個詞卻是無辜——那時我正在巡邏中。我知道比爾·奈陶斯——夜班警衛的頭兒——對我的嗜好心知肚明,可能會來檢查,所以我下定決心要克制點兒。可是我得甩開凱茜的面容,所以又喝了一口。等恢復意識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正在地板上掙扎,想要爬起來,腿卻不聽使喚。
「依照我的定義,你們不可能有缺陷。」摩斯說。
「明白了。」他說。這次沒帶「加里」。
「我以為她中止運轉了,不是遺失了,加里。」
「記著,」我說,「千萬不要讓別人知道你有怎樣的改變,你成了什麼。」
我皺起眉頭,「我一丁點兒也不明白你在講什麼,摩斯。」
一位知己因我而死,同樣的事情絕不會在另一位身上重演。
「要是有那麼簡單就好了。」我說。凱茜的形象又在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來,我望向酒瓶。
我努力集中精神,不過還是迷糊。「排障員,除了安排路障,還管做什麼?」我問。
「完全正確,先生。」
某天晚上,我們又一次討論起這個話題。「好像還是不對勁,加里。」他說,「我明白修復不划算,但因為經濟方面的原因被廢棄,似乎不太公平。」
我轉向摩斯,他的注意力在我身上,對其他機器人毫不在意。「你們這些傢伙說話嗎?」這次問話我的聲音已沒那麼含糊,酒勁漸漸過去了。
「可是你的身體狀況似乎不正常。」
我簡直大吃一驚。我自己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考慮過。「不完全是,摩斯。我們的感情往往讓我們犯錯誤,但它是讓我們跳出程序框框的一個關鍵要素。」我頓了頓,不知自己是怎麼了,好像能把人性向一台機器解釋明白似的,「關於感情的一大問題是,每個人的程序受它的影響各不相同。依照相同的原始參數,兩個人未必會做出相同的決定。」
「你絕不會愛我?」摩斯問,他根本不知道我對凱茜做過什麼,「我的資料庫中有這個字,但我不理解它的意思。」
「明白。」他就事論事地回答。
他不管不顧地努力嘗試著把我弄出那台機器的血盆大口。
「說說棒球?」我又說。
「當然不會,」我回答,「但終止一個機器人的運行和殺死一個活人截然不同。它不過是台機器罷了。」我猛然想起自己的談話對象正是一台機器,頓覺失言,「這個機器人跟你說過它不想被廢棄嗎?」
我靜靜地看了他很久。都說機器人沒有靈魂,可是他為了我,兩次違反了自己的程序。我竭盡全力才克制住了自己,沒伸出臂膀給他的金屬身子來個熊抱。
沒錯,失業近在眼前了。問題是,一個人如果甚至不能勝任這樣的差事,那他能幹的只有回家喝西北風。若是連看著六十台程式控制機器人幹活、留心別讓廠房大樓不翼而飛都做不到,你到底還能做什麼?
我離開廚房,緊緊關住身後的門,又舒舒服服地沖了個熱水澡。顫抖多少有所緩解,藥片也漸漸生效,這時大腦才清醒了些。為了努力打破酗酒的惡性循環,我沒有去商場,而是直接趕回家來,卻沒想到自己的家是個更可怕的酒坑。面對如此諷刺的境況,我唯有苦笑而已。
「停手!別把你自己也填進去!」我聲嘶力竭地喊道,「我沒救了!」
「假設凱茜當時有可能複原的話,」他突然問,「你會不會決定省下修理她的時間和精力,另找一個新知己?」
「如果我壞了,但還能修理好,你會讓我就此廢棄嗎?」
我被噎得嘆了口氣,看來是我想得太簡單了,「不,我不會,摩斯。但你不該把一個機器人的價值與凱茜相提並論。她是獨一無二的。這個機器人只是台機器,裝配線可以生產出跟它同樣的機器,要多少有多少。」
「人類會失掉已經獲取的技能嗎?」摩斯歪著頭提問。這個動作我已見多不怪了。
「有關一個機器人的廢棄問題,我需要你的信息輸入。」
「是嗎?那你是幹什麼的?」
他直視我,說:「對那個機器人。」
「那麼換句話說,按照程序設定,你有相當程度的好奇心,好去發現和解決各種各樣的問題。」我說,「這可以解釋你會提問的事,但不能解釋你為什麼會有自己的觀點。」
「你給了我大量值得思考的信息,先生。」摩斯九九藏書說著,又偏起了腦袋,「如果我的分析正確無誤,你消耗的這種物質使你無法恰如其分地評估你的問題的癥結所在,甚至你到底是否存在問題也屬可疑。所以你的程序並非如較早時候你所指出的那樣——受損了。其實,你的程序只是處在一個不利於思考的環境之中。」
我照常點餐,吃著自前一夜到此刻為止的頭一頓飯,想著摩斯指出的區別。忽然,我被店主捅醒了。被人推醒或者是搖醒我都不奇怪,怪的是平時我都是喝得爛醉然後昏睡在位子上,沒有就這麼直接睡著的。
我們的交情從此進入了新階段,假使「交情」這個詞能用在機器身上的話。每晚他都會等我來;每個晚上,只要不用去緊急維修哪條線路,他就會跟我一起巡邏,邊走邊聊。我腦子冒出什麼,我們就聊什麼。我甚至開始教他棒球知識。我時不時帶些「新聞盤」給他讀,回答關於工廠牆外那個世界的無窮無盡的問題。
「哦?」被一台機器頂撞讓我有點不爽,「那是什麼?」
「是呀,摩斯。」我告訴他,「你當然與眾不同。」我看了他好一會兒,領悟到我不僅僅是樂於有他陪伴,實際上,我是越來越喜歡他本是了。「這就是為什麼你不該修復另外那個機器人的原因。要是你被銷毀了,我又能到哪裡找個跟你一模一樣的朋友呢?」
「來吧,」我說著伸出手,「可別握得太狠了。」
我看看表,發現得趕回家準備下一班執勤,不然飯碗就危險了。我一下子想起,自從昨晚遇到摩斯以來,自己滴酒未沾;更神奇的是,實際上這是的我竟然對上班有所期待。我本能地知道帶來這些變化的是摩斯,以及他為了查明如何「修復」我所做的種種嘗試。歸根到底,除凱茜之外,他是唯一能夠激勵我自求上進的事物了。
「是,沒錯。」我回答,「可我在機器人方面是門外漢。」
「我也沒有求生本能,加里。」
「與你交談拓展了我的認知範圍。」他說,「並非機械方面的認識,那是預置的——而是我的道德認知。」
我試圖跟著念,不過那時候我醉得舌頭都大了。「我就管你叫摩斯吧,」最後我說,「向摩斯老頭①致意。」
「我以為你喜歡加里勝於先生,加里。」然後他僵了幾秒,「我的意思是勝於先生,先生。」
「我可以回去工作了嗎,先生?」
我皺起眉頭,困惑不解,「不是另一個人類下令讓它報廢的嗎?」
此外,關於有機會修好那個機器人卻最終放棄的那件事,每晚他都會提起。就當時做出的決定的道德性,他一次又一次提出疑問。
「摩斯老頭是誰,先生?」他問。
「這兩件事有天壤之別,摩斯。」我告訴他。
「我不知道感情是什麼,加里。」摩斯回答。
「沒有,先生。」
「這是極小的損傷,摩斯。」我向他保證,「我沒刮臉——即人類清除不必要的面部毛髮的手段——的時間太久,手藝有點生疏了。」
「我可以接入中央電腦,至多九十秒后即可討論棒球。」摩斯保證說。
直到摩斯再次開口我才發覺,自己準是把想法大聲說出來了。
我還記得見到摩斯的那個晚上。
我殺過。
「這與我的程序衝突,先生。」摩斯說。
「如果你想理解我們,你就應該了解我們人類的獨特之處。」
「別管它。」我回答,「你怎麼在這裏?反正肯定不是公司派你來歡迎我回家。」
我步入H區不久,突然停電了。龐大的機器紛紛停轉,燈也滅了。我等了兩三分鐘,然後想到也許其他守夜人負責的區段沒受波及,於是決定自己先回到工作台打個報告。
他問那個機器人感覺好不好?這舉動太像是人類的行為了。「有人告訴你要修好那個機器人?」我問。
「如如果她已經失去效能,那麼你採取的措施是適當的。」摩斯說。他沒有來試著安慰我,那超出了他的能力。他只是按自己的理解指出事實。
在下班乘車回家的路上,我回想起打發摩斯回他的工作站之前我們談論的最後一個問題。當時我拿起酒瓶,正要把它藏回老地方,他用他那種特有的平和方式提出了一個新看法,再次使我愕然:
「就是說如果裝配線上一切正常,你就沒事情做嘍?」
「你還好吧,摩斯?」最後我問。
他看著我的胸牌,「你的名字是加利斯。」他說。
「這個機器人的型號是DAN564,加里。同型產品在全世界僅存八百個。凱茜是個女人,世上的女人總計超過五十億以上。請問你如何解釋她的存在比那個機器人更有價值?」
「也許你想了解的是,我們機器人之間是否交談?」摩斯問,看我點頭又繼續說,「無此必要,先生。我們直接從中央電腦接受指令。只有在向指導者直接提問時,我們才會說話。」
「我不知道」
恍惚間,我意識到摩斯又開始陳述了。我很想聽聽他要說什麼,於是將那股伸手抓起酒瓶、一口氣喝到頭腦麻痹的衝動壓了下去。
「你說過假使你沒有廢棄凱茜,她有可能恢復全部功能。」摩斯指出。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仍然是沉默。
你殺過你所愛的人嗎?我是說,真心愛著的人?
購物中心某個破敗偏僻的角落裡隱藏著一家賣酒的小店、一個我從沒進去過的生意蕭條的報刊亭,還有一家髒兮兮的三明治小鋪子,我每餐都在那裡吃。走到這裏,我開始放鬆下來。這是唯一一處能讓我擺脫記憶糾纏的地方。凱茜肯定沒來這裏吃過飯,這個牆漆斑駁剝落、食物廉價又油膩的地方是我的天堂——因為店主容許我佔著犄角旮旯里陰暗的餐桌躲起來獨酌,愛多久就多久——只要一直買他的東西吃就行。
「我對棒球一無所知,加里。」
我同意拔掉氧氣管,跟親手一槍打穿她的腦袋沒什麼兩樣。儘管事實上這樣做完全合法,而且醫院里的人紛紛安慰我說,這也是合乎人道的,但我還是無法釋懷。算上從初識到結婚的十個月,我與凱茜相濡以沫二十六年,經歷過風風雨雨:兩次流產,一次破產,十二年前的一次試行分居——還有,後來這次車禍。醫生說她成了植物人,永遠不能思考、行走,一動也不能動了。我陪著她捱了兩個月,直到保險賠償金耗盡,然後我殺了她。
我用了兩個星期時間來適應新自我——除了人造手腳,還有不飲酒的生活。後來有一天,我正準備出門去商店,發現摩斯竟然站在門口。
「怎麼回事?」我驚問。
我正摸索著往回走的時候,供電突然又恢復了。強烈的燈光直射入眼,接著,我在目眩中踉蹌向左邊——朝一組重型機械一頭栽倒。機器開動起來,粗糙的工作面碾軋、打磨著什麼東西。直到聽見一聲耳熟的慘叫,我才明白過來,他正在碾軋和打磨著的是我。
「當然是。」我說,「你是有史以來第一個認識到『開玩笑』這類事存在的機器人,更別說還能聽出一個來。我想咱倆會成為鐵杆好朋友的,摩斯。」
「是,先生。」
我轉過拐角沿著另外一條無名街道繼續走——對我來說這些街道沒什麼區別——我試圖找出機器人話里的疏漏,但是找不到。然而,他只是一台機器。機器怎麼可能理解心愛的人死去會對人的內心造成多麼巨大的創傷,特別是你知道害死她的正是你自己的時候?
「因為人類具有野獸的天性。」我解釋說,「你們生來——製造出來——就完全設定好了;而我們是不一樣的。也就是說,我們可能會卓越超凡,也可能碌碌無為。」
我大笑著伸出手臂摟住他的金屬身體,像對待哥們兒似的把他的肩膀拍得噹噹響。
「那你乾脆照做不就結了?我不懂機械技術,沒法判斷一個機器人的受損狀況。我敢說那人是個內行。」
「既然如此,我就不明白哪裡還有問題了。」我稍稍感到自在了些,「那個機器人自己都同意他應該報廢。」
「因為你渴望喝酒,加里。」
我笑了,「只是轉換話題而已,摩斯。」
「那麼假設我是人類,不是機器人,你會了解我,愛我和信任我嗎,加里?」他問。
「但這不是你頭一次遇到這種問題,」我指出,「有一次你告訴我,每三周左右你就要了結一個機器人。」
「也許,」他問,「我們的設計比你們更優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