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馬關東
彭瓊冷冷地一個個看過去,去時三十六,歸時有幾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但他的臉色卻還是凝重如山,凜然生威。
這些躍馬揚刀的關東好漢,他們的朋友有多少?
眼見彭瓊招架不及,要喪在這一刀之下,驀然間勁風疾響,三隻金錢鏢直奔李雪堂眉心胸口咽喉而來,李雪堂大吃一驚,急使「鐵板橋」,身子硬生生一仰,倒在馬上,勁風撲面,三隻金錢鏢已擦面而過。彭瓊趁機打馬便走,將刀噙在口中,從前襟撕下一塊布條,扎住傷口。
彭瓊將馬圈回,不待氣息調勻,揮刀又上,一派直擊橫砸的刀法使將出來,逼得對手不得不全力來擋,哪裡來得及講究招數的運用。待砍到第七刀上,對手橫擋雖然還是將自己的刀招架下來,彭瓊已覺得雙刀相擊之時,敵人反擊之力已大不如前,心中一喜,暗道:「我看你還能招架得多久!」追上又是一刀。眼前刀光一閃,李雪堂架這一刀竟出得奇快,彭瓊心中一驚,暗叫不好,只聽「鏗」的一聲,反擊之力大得異常,彭瓊此時卻已不及變招,下一刀砍出之時,已慢了幾分。那李雪堂誘敵成功,猝然反擊,這瞬間即失的良機,哪裡還會放過?搶在彭瓊前面一刀揮出,順勢而下,削向彭瓊手腕。彭瓊這一刀若是依然砍出,只怕還沒砍到李雪堂身上,自己的一隻右手已連刀要給對手砍下,大驚之下翻腕回格,卻哪裡還來得及?已給李雪堂狠狠一刀砍在大腿之下,刀鋒拖回,傷口翻起,露出森森白骨。彭瓊大痛之下,彎下腰去,李雪堂獰笑道:「拿命來!」刀光一閃,直罩向彭瓊後背空門。
一直沉默的狄武子忽然道:「其實從你踏入無雙盟的第一天,我就已知道你是養閑堂的人了。」這句話一說,連沈蘭也大吃一驚:「你,你說什麼?」狄武子淡淡道:「周文山中了你們的局,我沒有點破你,只是想看看你能做些什麼,而且你還有利用的地方。」沈蘭更加吃驚:「你利用我?」狄武子長長吐了口氣,道:「是的,我利用你,今天這個樣子,你以為是你的安排?你錯了!我本就是要利用你來做這一切。」沈蘭愕然看著他,就像不認識他一樣,顫聲道:「你,你說你在利用我,難道你本來就是要與他……」狄武子卻不理她了,轉過頭對著滿臉驚奇的彭瓊,忽然嘆了一口氣,緩緩道:「她說得不錯,這萬里草原之上,你才是最勇敢的勇士。」彭瓊道:「大哥,你……」狄武子語氣平平地接著道:「我的十二鐵衛遠遠比不上你的旋風三十六騎,我的奪情劍也未必能夠勝得了你的驚神刀,這幾年你東征西討立功甚偉,草原上服你的人比草原上的沙子還多,無雙盟中凡是有幾分本領的人都是你的生死兄弟,你才是這草原上真正的主人,無雙的勇士。」彭瓊顫聲道:「大哥,彭二所做所為,全是為無雙盟,彭二這一條命這一把刀,全是為了大哥你去拼!」狄武子慢慢搖了搖頭道:「我相信你現在所說的話全是出自你的真心,但那是因為你像睡著的老虎一樣還沒有醒來,如果有一天你忽然想要我這個位置,你甚至用不上你的四尺長刀。只是一個眼神,你的兄弟就會幫你做了,就像你現在幫我去掃平養閑堂一樣。」彭瓊退後一步,認真地看著狄武子,他根本不相信剛才那些話會是從這個他一向尊敬的大哥口中說出來的,他愣愣地看著他,不相信地搖了搖頭,喃喃道:「你不是,你不是我大哥,你不是那個與我慷慨結義,共創大業的大哥;你不是我心中那個豪爽磊落,肝膽相照的大哥,」他盯著狄武子,滿臉都是迷茫和痛苦,忽然嘶聲吼道:「你告訴我啊,你不是他,你不是他啊!」狄武子靜靜地看著他,面色還是很平靜,道:「我的確不是他。七年前與你結義的那個狄武子在兩年前打敗『瘋胡』胡青麟時就已死了。他知道養閑堂看起來像頭老虎,其實卻是一頭老了的駱駝,整個草原上就只有你彭神刀能夠威脅到他了。那個光明磊落的好漢成了一個有機心的小人,他甚至還變成了一個懦夫,他就算要除去你當這草原獨一無二的主人,也不敢與你面對面決鬥,而要利用一個女人來施展陰謀。」彭瓊臉色大變,顫聲道:「你,你……」狄武子淡淡道:「我進來的時候已經在院子里放了蔣全的『清風軟』。」他的話音未落,彭瓊已軟軟坐到在地,他的臉色卻忽然變得說不出的平靜,喃喃道:「早知如此,還不如死在李雪堂的『風雪刀』下,也不必讓大哥你背上兄弟相殘的罪名。」正待引頸受死,忽見狄武子也軟倒在地,臉上肌肉不住抽搐,眼睛里已露出恐懼之色,忍不住吃驚道:「大哥,你也……」只聽一陣嘶啞的笑聲,卻是沈蘭從地上爬起來走到二人身邊,臉上露出獰笑道:「姓狄的,你沒有想到你服的解藥是假的嗎?你從蔣全那裡拿了迷|葯和解藥,我雖不知道你用來做什麼,卻將你的解藥偷偷換了自己服下,你害別人與我無關,若是害我那就無用,想不到你卻是用來害他!哈哈哈,老天有眼,叫我得報大仇!」彎腰從狄武子身邊拔出劍來,對著他的胸口正待刺下,忽然覺得自
九_九_藏_書己胸口一痛,低頭一看,只見一個刀尖露在胸口,一把長刀從背後將自己穿透,轉過頭,看見背後持刀的彭瓊,嘶聲道:「你……」,剛說了這個字,身子就軟軟倒下,香消玉殞。沈蘭抬頭遙望夜空,星漢皎潔,新月如鉤,沉吟一會,忽然輕輕一咬嘴唇,裊裊地走到彭瓊面前,看著他道:「你是無雙盟最勇敢的勇士,為什麼不用你的手親自給我戴上它,讓我也感受的光榮和榮耀呢?」
彭瓊帶著一絲茫然、一絲傷痛、一絲不信地看著沈蘭倒下,他獃獃地看著自己滴血的長刀,彷彿根本不相信自己剛才竟真殺了這個令自己心悸魂牽的女人,一時眩暈迷糊,竟不知身在何處,忽聽有人道:「好,老二,最後還是你勝了!」定一定神,才看見狄武子躺在地上,冷笑著看著他。
彭瓊顫聲道:「大哥,不是這樣的,你難道不相信你的兄弟?」狄武子淡淡道:「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也相信自己看到和聽到的一切。而且,於八和何九都聽見看見了。」聽了最後這一句話,彭瓊心中忽然變得冰冷。無論他和沈蘭如何清白,但只要於八和何九這一出去,無雙盟中就會有人議論,在草原上,一個男人的名聲應該像清流河的水一樣清白不容玷污,甚至比牛羊和牧場還要寶貴,必須用鮮血和生命來捍衛。
夜風呼嘯,像在唱著悲歌,新月在這時候升到了中天。
沈蘭幽幽道:「美麗的琴聲它是手彈出來的還是弦彈出來的?我們的勇士他是手在抖還是心在抖?」
彭瓊也感染了這濃濃的歡樂氣氛,微笑著同前來致賀的一大群部落頭領一一擁抱對飲,招呼完畢道聲少陪,快步向無雙盟的後院奔去。
後院是狄武子的未婚妻沈蘭所住。沈蘭本是江南揚州一大鹽商之女,一次在太湖之中遭遇水寇,一家老小給殺得乾乾淨淨,沈蘭姿容艷麗,匪徒本想帶給獻給寨主,恰逢狄武子十二鐵衛中的老三周文山到江南辦事,路見不平,出手將一眾水寇盡殲,卻將一個走投無路,舉目無親的絕色佳人帶回關東無雙盟。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環顧關外,已經沒有能夠與無雙盟抗衡的對手,當年他與狄武子結義盟誓時追求的東西已經得到,他們就是這遼闊草原的主人了,可是,他的心卻忽然變得空落落的,就像失群的孤雁一樣茫然。
殘陽映著獵獵大旗,殷紅如血。彭瓊立馬高崗,冷冷地看著這一馬平川的茫茫曠野,也看著山崗下靜靜佇立的旋風三十六騎。
他們來過了,活過了,愛過了,然後就這樣坦然離去。
彭瓊的身子忽然之間變成石像一般,手中的珠鏈掉在了地上,沈蘭卻彷彿沒有聽見一樣,將身子微微後仰,輕輕地靠在彭瓊身上,看著慢慢走近的狄武子,居然露出一絲淡淡的冷笑。
排在第六第七的是巴特爾、忽烈這一雙孿生兄弟……
彭瓊已經驚呆了,訥訥道:「你,你,你原來竟是……」他下面的話已說不下去。
他不知道。夜風大了,天地間充滿了蕭瑟的寒意,彭瓊忽然撕開胸衣,露出赤|裸的胸膛,迎著夜風向前直衝。
李雪堂冷冷地環顧四周的戰場,旋風三十六騎現在雖然還剩下不到二十餘人,並且已被圍住,但卻左衝右突佔據了戰場的主動,養閑堂的人已略略敗退,只怕再戰下去跟著就要潰散了。他看著面前這個英武神勇、氣勢逼人的年青對手,冷冷道:「小鷹長大了,就能夠與老鷹並飛,放馬來吧!」長刀霍地揮出,一瞬間已砍了七八刀。彭瓊本料對手會以招數的精妙和經驗來克制自己的威猛疾捷,哪知對方一上來就是這般迅雨疾雷般的狂攻,一時之間,只覺四面八方都是李雪堂的刀影。他雖吃驚,卻不慌亂,長刀揮舞,將對方來刀一刀刀擋架,雙腿一夾,促馬前沖,脫開刀影,暫時避開對方銳氣,跟著圈馬回來,長刀揮起,對著李雪堂全身上下也是一陣狂砍猛劈,如李雪堂剛才一般。二人均是膂力沉雄,出刀快捷之輩,這兩輪急斗,只怕砍了百來刀,待到雙馬分開,手臂皆已麻軟。
沈蘭道:「我美麗嗎?」她問這句話的時候,頭略側著,嘴微抿著,顯得說不出的好看。
彭瓊深吸一口氣,道:「大哥,草原上的男人,都是孤零零的。除了影子之外,沒有別的朋友;除了馬尾之外,沒有別的鞭子。七年前我與你義結金蘭,彭二便將你當作了這世上最好的朋友,只盼這一生能夠與大哥躍馬關東,縱橫在這草原之上,別無所求,哪知天意不許咱們有這個福分。」狄武子冷哼一聲。彭瓊繼續道:「蔣全給我服下解藥時,我還以為他要在戰鬥之時施毒,卻不料他是為了防著大哥傷我,連他都看出大哥容不下我。也許大哥你還是說得對,就算我一直敬你愛你,他們也不會永遠讓我當你手下。唉,無雙盟,本就是不容兩人同在。」狄武子冷冷道:「所以你現在殺了我,也算無虧無欠,這草原以後就是你的天下。」彭瓊看了一眼血泊中的沈蘭,嘆了口氣道:「一日為兄,終身為兄,大哥你既容不下我,彭二死便是了。石頭無皮,人命有盡,有這些年與大哥一起快意恩仇,也不算枉來人世一遭九九藏書!剛才我雖未中毒,卻已準備坦然死在大哥劍下,現在老天給我機會,便讓我自己了斷吧!」掉轉刀頭,對準自己胸口,狄武子急道:「且慢!」他深深地看著彭瓊,眼睛中已有霧意,竟似已被感動,顫聲道:「老二,你不必如此!或者咱們都把今天的事忘記,從今之後還是像以前一樣做好兄弟,行嗎?」彭瓊也凝視著他,凝視了很久才輕輕搖了搖頭,道:「不行的。射出的箭收不回,濕水的弦綳不緊,今天的事已經這樣,兄弟們都知道我跟沈姑娘在一起了,大哥你只有用我的血才能洗得清……無雙盟的名聲。」他面色忽然一肅,變得說不出的奇特,道:「也許,這是我最好的結果。」狄武子道:「你可以不用求死!或者你可以離開關東?」彭瓊搖頭道:「騎馬的男兒不會離開草原,我生在這裏,死也應該在這草原之上。大哥,你可知道這一年來我每逢對敵,總是首先沖入敵群,哪裡敵人多就沖向哪裡,哪裡敵人凶就找誰,兄弟們都說我比猛如虎還勇敢,其實他們還不知道我心中早已隱隱萌生死意,也不在乎死在戰場之上,你可知是為何?」狄武子道:「為何?」他看著彭瓊奇特的表情,忽然道:「沈蘭?」彭瓊慢慢點頭道:「是沈蘭。從她走進無雙盟那一天,那一雙眼睛輕輕一掃,無雙盟中不知有多少兄弟就失了魂。只是她既與大哥相愛,兄弟們便不敢再有非份之想。可是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常常半夜酒醒之際,頭腦里就全是沈姑娘的樣子。大哥,十二鐵衛中老八木訥誠實,老九跟我最為要好,所以你剛才故意帶他們來看見我和沈蘭在一起,他們說的話無雙盟的兄弟都會相信,你殺了我,他們也不會有什麼不服的。可是大哥,你用沈蘭來算計我並不冤我,只可惜她卻是養閑堂的人,我剛才殺了她,也不想自個兒再活下去了。大哥,你保重,我走了。」他輕輕嘆了口氣,輕輕嘆道:「這茫茫關東,沒有了對手,也沒有了愛人,活著也真沒味道啊。」長刀一送,刺入胸口。
向天義提馬疾沖,直奔彭瓊而來。彭瓊見李雪堂帶領眾人迎了上來,將馬放慢,這時見一騎當先衝出,直奔他而來,贊了一聲好,道:「養閑堂還有這等好漢,不愧雄霸關東這麼多年!」待到向天義衝到馬前,不待他揮馬劈下,忽然大喝一聲:「殺!」炸雷似的響在對方耳邊。向天義一呆,便在這一愣之際,彭瓊一刀削來,向天義豎刀一格,跟著刀身一翻,挑向彭瓊眉心。彭瓊喝彩道:「好刀法!」仰身避過,長刀一圈,由左至右側砍。向天義橫刀外撩,擋了這一招,二人錯馬而過,這時李雪堂二十余騎已將彭瓊四人圍在當中,眾人揮刀戒備,卻不馬上動手,各自凝神觀戰。
李雪堂見勢危急,大喝一聲:「八兒不慌,我來救你!」雙腿一夾,拍馬衝上,眼見已救不及,只聽得身後嗖嗖聲響,幾支長箭直奔彭瓊而去。彭瓊不及殺敵,揮刀格開來箭,只覺長刀一震,這幾箭勁道竟是極猛!長聲笑道:「好傢夥,養閑堂果然有些不凡人物!」便在這時,李雪堂已衝到面前,揮刀劈下。彭瓊有心試試這位威震關東二十年的一代雄豪實力如何,也不閃避變招,猛力橫刀迎上,只聽「鏗」的一聲響,二人只覺手上一陣大震,耳中一陣轟鳴,雙馬吃不住力,竟各自退了兩步!
沈蘭看著彭瓊緊張的樣子,手中的珠鏈在夜色中閃著好看的熒光,輕輕嘆了口氣,淡淡道:「沒有得到以前,總是以為它是最好的,可是……唉,我忽然不想要它了,你把它隨便送給誰吧。」
幽深的小院中寂靜無聲,那個叫他總是一見心驚魂悸的女人此刻正靜靜地站在水池假山旁,一雙白玉般的纖纖細手撫著一朵不知名的小花,一陣風吹過,吹裂一片兒花瓣,她的臉上露出傷感的神色。彭瓊的心中沒來由的忽然一疼,這個清冷如夢,幽淡如煙的女人,總會讓他不由自主地迷茫,正在這時,已聽得她幽幽地嘆了口氣,輕輕說道:「是二叔嗎?」彭瓊略微有些吃驚:「大嫂,是彭二。你早知道我要來?」沈蘭輕輕盈盈地轉過身,一雙清冷深幽的眼睛在彭二臉上如冰電流光一轉,道:「二叔的腳步跟他們不同。」
跟在聶凌風后的是蔣全。這位來自江南蔣家的子弟七年前因避禍遠走關外,彭瓊幫他除掉了仇家,他也將他的一腔忠勇報答給了彭瓊。他的刀馬功夫雖不是一流,但暗器和使毒卻在關外無雙無對,每次對敵時他總會跟在彭瓊身邊,在最危險的時候救助他,甚至用自己的身體去抵擋那些意想不到的危險。
李雪堂本待避過對方銳氣再戰,哪知對方兩沖兩決,居然毫髮無損,他心知此時絕不能有絲毫遲疑沮喪,長刀一揮,厲聲吼道:「四兒從左,七兒從右,你們從兩側包抄上去。老二,你帶九弟正面堵住!」三股人馬登時將旋風三十六騎圍在當中,只見塵沙飛揚,長刀閃閃,跟著人馬交錯,相互混戰,三五成團,斗在一處。
排在第五是身高臂長的韓迅雷,他騎在馬上就像和常人站在馬上一樣。中州韓家的「子母銀錘」錘法加上他的天九九藏書生神力,在戰場上就如一尊威風凜凜、不可戰勝的天神。
只聽得蹄聲漸響,遠方夕陽下黃塵翻滾,漸漸逼近,跟著刀光閃閃,慢慢連人也看得清楚了。李雪堂眼見對方人似虎,馬如龍,殺氣騰騰地直撲而來,幾十騎鐵蹄奔騰,氣勢就如千軍萬馬一般雄壯,心中一凜:「無雙盟這些年血戰關東,戰無不勝,果然不容小覷!」待到對方衝到一箭之地,長刀半空中左右一揮,喝一聲「閃開」。他身後的養閑堂騎士左右分開。只聽得「叮叮噹噹」一陣急響,雙方揮刀交戰,便在一刀之間,旋風三十六騎已如一塊楔子將養閑堂隊伍劃開成兩部,呼嘯著衝過。
彭瓊吸一口氣,凝目對面馬上的這位大敵,只見李雪堂四方臉孔冷如鐵塊,帶著自信、傲慢和威嚴難犯的神氣,忍不住暗自讚歎。
駿馬、烈酒和長刀。
馬跑在草原上,鷹飛在天空里,這位江南水鄉的柔弱女子卻令人驚異地愛上了這粗獷的草原,也愛上了草原上這些躍馬揚刀的關東漢子,竟與一生痴于劍法,不近女色的狄武子一見鍾情,訂下婚約。無雙盟的兄弟都知道,只要擊敗養閑堂后他們就要在草原上舉行一個最盛大最熱烈的婚禮,無雙盟的兄弟早就渴望著用養閑堂的牧場和牛羊來獻給他們尊敬的首領作為最好的禮物。彭瓊出戰前曾問過這位未來的大嫂需要什麼東西,養閑堂雄霸關東二十年,豪富無比。沈蘭用她那雙清冷似冰,幽深如湖的眼睛凝視了他很久,才對他說隨便從養閑堂取一條珍珠項鏈吧。而現在,這串珠鏈就放在他的懷中。十二鐵衛中負責安排慶祝的老五顧明沙告訴他狄武子正在練劍,待到月到中天時才會完畢,那時再來與兄弟們喝酒慶祝,彭瓊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大步穿過廳堂,轉過月門,邁進沈蘭獨居的小院。
彭瓊怒憤已極,反而冷靜下來,戟指怒斥沈蘭:「你為什麼要這樣說?這樣做?」沈蘭輕輕笑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為什麼不能這樣做?」彭瓊道:「你是我最親愛的大嫂,我和大哥是你最親近的人,你為什麼要讓我們彼此傷害?」沈蘭眼睛變得異樣的亮,道:「你真想知道為什麼?」彭瓊恨聲道:「你說!」沈蘭怪異地一笑,表情變得說不出的驕傲,曾經如煙如夢的眼睛里卻已有了一種森寒如劍的清光,高聲道:「雄鷹天生就飛得比其它的鳥高,沒有人派我來,是我自己願意來的!我本就是養閑堂中向八少未過門的妻子。我丈夫是李三爺最信任的兒子,如果沒有你們兩個,不出幾年養閑堂就會交給我丈夫手中,可是你們卻要從他手中將這一切搶走,而李三爺卻像睡著了的老虎沒有看到你們的危險,為了我丈夫的草原,我故意來接近你們,只恨你們行動太快,我不能先殺了你們,不能救得了養閑堂和我的丈夫!」她一口氣說完這番話,喘息不已。
他身邊那永遠緊隨的蔣全死在這一戰中。這一戰無雙盟雖然全殲了養閑堂主力,他也失去了幾十個肝膽相照的生死弟兄,他忍不住在心中問自己:如果可以重來一次,自己是不是會捨得拿這幾十個兄弟去換這一片美麗的草原?
他胯|下的雪獅子忽然跳起,後腿人立,打了兩轉,才把前腿落下,憤怒地噴著鼻子,彭瓊驀地從背上拔刀在手,揚在半空,大聲道:「天空雖廣,卻飛不開兩隻雄鷹;草原雖大,卻跑不下兩匹駿馬。無雙盟和養閑堂的對決就在落日下到山後之時。是我彭二的兄弟,無雙盟的好漢子,今晚就要讓我知道!」他森冷的目光在三十六騎身上一一掃過:「無雙盟七年來血戰近百次,戰無不勝,我要在明晨陽光照著大地的時候,讓整個草原上奔跑著的駿馬,都傳告著無雙盟的勝利!」他忽然將刀凌空虛斬,大喝一聲「殺」!三十六騎也跟著齊聲怒喝。驚天動地的大吼之後,彭瓊勒轉馬頭,揚刀大喝:「出發!」當先疾馳,跟上的旋風三十六騎揚起滿天的塵沙,遮蔽了落日,就像一條黃龍翻滾而去。
彭瓊嘎聲道:「大哥……」他的臉漲得通紅,正待解釋,沈蘭卻忽然輕輕一笑,冷笑道:「飛得最高的,才能叫作雄鷹。在我的心中,他才是草原上最勇敢的勇士。」
七年前狄武子與彭瓊初創無雙盟,他就沒有小視這兩個年青人,卻還是沒有想到無雙盟會崛起得這樣快,竟然逼得自己現在不得不盡傾養閑堂全部力量來迎戰,而且還沒有把握取勝。夕陽下的草原,晴空萬里,一望無際。就算不用稟報,從隱約傳來的喊殺聲中他知道部下已陷入敵圍了,可是他卻已沒有多餘的力量去支援任何一片戰場了。他也不想去支援。他身邊這近百騎是養閑堂最精銳的力量,他要面對的也是無雙盟最強悍的旋風三十六騎,就算四周的人馬全都戰敗戰死,只要能夠殲得了彭瓊這一支人馬,養閑堂就依然能夠雄霸在這關東遼闊的草原上。
彭瓊靜靜地孤立一旁,看著這一切。他的臉上帶著一種非常奇特的表情。等到一切都收拾完畢,他才慢慢掉轉馬頭,輕輕地打馬走上回家的路途。
李雪堂回看飛鏢來處,只見蔣全剛才情急出手相助彭瓊,自己卻來不及招架,已給向天義一刀砍到read.99csw.com馬下,聶凌風和巴特爾給眾人圍住,也滿身是血,拚死苦戰,而那邊無雙盟十余騎已將圍攻的人殺得大敗。李雪堂猛一咬牙,向彭瓊追來,大喝道:「彭神刀,你逃不了!」眼見彭瓊搖搖晃晃地在馬上,彷彿隨時都會栽下馬去,手中長刀也無力地垂著,李雪堂打馬如飛,疾追直上,待到只有兩馬之距,長刀早已舉起。彭瓊咬牙忍痛,聽得馬後蹄聲,等到對方馬頭併到自己馬尾,怒吼一聲,驀地轉身,長刀隨勢猛然橫砍,李雪堂早已料到,這時喝一聲:「來得好!」長刀也猛力橫擋,竟是以硬斗硬,欺彭瓊傷重無力。哪知彭瓊這一招竟是虛招,招數並不使老,長刀不待與對方相碰,忽然間斜挑而起,一招「西風倒卷」,撩向李雪堂咽喉。李雪堂快馬疾沖之下,哪裡還躲避得及?眼見這一刀精妙異常,輕輕巧巧地划向自己,只怕不等撩到咽喉,自己的胸膛倒要先送了上去,大驚之下,怒吼一聲,雙腿著力,驀地從馬背上騰身而起,躍在半空之中,身子倒轉,一招「銀河飛瀉」,長刀直插彭瓊頭頂。彭瓊猛一勒馬,胯|下雪獅子驀地一慢,已退在後面,讓過了這一招,那李雪堂身在半空之中,無從借力,只得隨著慣性往前飛去,一個龐大的身軀便如掛在彭瓊身前一樣。彭瓊吐一口氣,舉起長刀,揮手擲出,夕陽之下,長刀猶如利箭,疾射而出,只聽得李雪堂一聲慘呼,長刀已插入他的背心,將他釘個透穿,鮮血一滴滴地落下來,灑在這鍍金般的草原上。
赤爾木靜靜地排在第二,他永遠都是驚人的冷靜。無論多麼激烈的決鬥中,他總能夠冷靜地找到對手的弱點,再冷靜地給予對手致命一擊。即使現在要面對的是養閑堂這樣的對手,他的臉上也看不出與平常有什麼不同的地方。為了收服這條當年號稱關東第一好漢的勇士,彭瓊施展他那威震關東武林的「驚神刀法」與他對刀,從中午一直戰到太陽落下,連斷七把青陽盧記的馬刀。
彭瓊臉色大變,一把將沈蘭推開,怒道:「你,你為什麼要這樣說?」
李雪堂見彭瓊膂力沉雄,刀法厲害,蔣全暗器歹毒,中人即死,二人在人叢中東沖右突,所向披靡,心中暗凜。轉頭向他最喜歡的義子老八向天義吩咐道:「你帶你的人上去,先把那使暗器的殺了,再攻彭神刀。」話才落音,陡覺氣息一窒,彭瓊四人已向他撲來,心中略一沉吟,知道生死勝負決于當頃,他若退避,只怕士氣受挫,全線崩潰。當下長刀揮揚,大吼一聲:「孩兒們,跟我上,殺了彭神刀!」身邊二十余騎齊聲大吼,揮刀迎上了彭瓊四人。
排在第八的是卿逐……
暮色四起,月亮還在東山之下沒有升起,這是一天中最寂靜的時候,戰鬥在這時結束了。
彭瓊見她索然無味的樣子,勸道:「遼闊的草原是屬於最勇敢的勇士的,這串美麗的珍珠也只有你這樣最美麗的人才能夠佩戴。」
排在第三的是聶凌風,他是無雙盟中除了彭瓊和狄武子外的第三號人物,這幾年無雙盟能夠縱橫關東,戰無不勝,聶凌風的算無遺策功不可沒。平時他是用不著親自上陣的,可是養閑堂雄霸關東二十年,門下弟子近千人,堂主李雪堂一手「風雪刀法」威震關東,據說還沒有人能跟他對上三十招的。他收的十三個義子人人都有一身不俗的武功。面對這樣的強敵,除了狄武子留守外,無雙盟已將它所有的力量都投入到這一戰中。
鷹在盤旋,盤旋在蒼穹下;西風在呼嘯,呼嘯著壓低長草。
老八老九愕然看著這一切,他們也不明白忽然之間他們尊敬的首領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什麼,互相對視一眼,再看看眼神森冷的狄武子,只好同時抱拳躬身,轉身退出院外。
一陣西風呼嘯卷過,長草波浪似的起伏。驀然之間,四周的人聲馬嘶忽然靜了下來,在死一般的寂靜中聽得四周若有若無的喊殺聲,從正前方就像驟雨被疾風卷著般漸漸近來,又像漲潮的海嘯激浪拍岸洶湧而至,無數的馬蹄聲夾著「殺」、「殺」的怒吼迅雷般地滾壓過來。李雪堂輕輕地吁了一口氣,心中暗道:「終於來了。」從背上拔出長刀,大聲吼道:「孩兒們,二十年來,養閑堂在這草原之上都是縱橫無敵的,現在,無雙盟既來挑戰,咱們就要教他們知道,誰才是這關東的主人!」長刀揮舞,當先領著慢慢迎了上去。
從七年前他和狄武子結義共創無雙盟,縱橫關東,靠的就是這些忠心勇敢的兄弟,而現在,他又將和他們一起去迎接一場也許是這些年來最為兇險最為慘烈的搏殺。
新月從東山升起,新月也是他們的朋友。
這些躍馬揚刀的關東好漢,他們的朋友有多少?駿馬、烈酒和長刀。新月從東山升起,新月也是他們的朋友。可是新月升到中天的時候,草原上最美麗的女人和最勇敢的勇士都已死去。他們來過了,活過了,愛過了,然後坦然而去。新月孤零零地掛在夜空里,它也有寂寞了嗎?它冷冷淡淡的清光灑在這一片美麗的土地上,就像一隻憂鬱的眼睛在冷冷地看著這關東草原上演著的這一出出慷慨豪烈、蕩氣迴腸的動人傳奇。
養閑堂九_九_藏_書最勇敢的老四喻正雄已被赤爾木劈為兩段,李雪堂的十三個義子除了一個留守在家外全部戰死在這一役,他最精銳的子弟兵沒有一個投降和逃跑,全部慨然赴死。這也是無雙盟崛起關外以來最慘烈的一戰,出戰的人馬損了四成,旋風三十六騎剩下還不到二十餘人,草原上到處是死屍斷刀,失去主人的馬垂頭徘徊在主人的屍體旁,偶爾長嘶悲鳴,夜風吹過,令人倍覺凄寒。
可是新月升到中天的時候,草原上最美麗的女人和最勇敢的勇士都已死去。
排在馬隊最前的永遠是猛如虎。這個粗豪單純的漢子無論什麼時候,都沖在最前面,第一個同敵人接戰。他背上的傷疤有三處,胸前的傷疤卻有二十七處之多。猛如虎並不是他的真名,他的真名叫孟慶胡,可是弟兄們都尊敬地稱他為猛如虎,他的勇敢連赤爾木也自愧不如。
彭瓊二人圈馬回來,向天義長刀抖動,在半空中急速揮舞,登時只見漫天都是刀影,罩向彭瓊。這一招「風狂雪寒」原是「風雪刀法」中的精妙招數,已得李雪堂真傳。彭瓊不敢怠慢,吐一口氣,運足內力,長刀自右而左猛力一揮,長刀閃電般一閃而過,漫天刀影忽然間就已消失不見。這一招「橫江而擊」招式平平,但仗著力大招猛,使的是「一力降十會」的法子,輕輕易易就破了對方精妙之極的招數。彭瓊一刀揮過,也不收刀,更不容對方變招,驀地回擊,刀式不變,刀背已重重地擊在向天義頰上。這等猛力發招驀然回擊的招數,武學之中絕無此理,向天義哪裡料想得到彭瓊天生神力驚人,內功深厚,四尺驚神刀使得收發自如,招架不及,吃了這一擊,身子往後便倒,躺在馬背上,彭瓊長刀揮起,要將他斬作兩段。
彭瓊心猛地一跳,急忙從懷中掏出珠鏈道:「大嫂吩咐的珠鏈,彭二親自從李雪堂最寵愛的玉姬胸前取來了。」
慢慢伸出雙手圈過沈蘭雙肩,哆嗦著笨拙地系著鏈扣。正在這時,只聽得一個聲音輕輕地在院門口說:「二弟,蘭兒,你們在做什麼?」無雙盟大首領狄武子從院門慢慢走進來,他身後跟著十二鐵衛中的老八和老九。
旋風三十六騎中孟慶胡沖在最前,養閑堂老二肖劍昆接著,槍纓一閃,長槍毒蛇般刺出,孟慶胡竟不似常人那般揮刀來格,眼疾手快,覷准來槍,驀地伸手抓住槍桿,使勁一拉,肖劍昆猝不及防,竟給帶得往前幾步,孟慶胡得此良機,更不容情,長刀當頭劈下,肖劍昆大叫一聲「不好!」,棄槍后翻,滾下馬來,只見刀光閃過,坐騎已被孟慶胡一刀兩斷,一個血淋淋的馬頭掉在地上。肖劍昆剛剛從地上站起,兩騎已衝到面前,當前一人長刀揮舞,威風凜凜,大聲喝道:「誰敢傷我兄弟?拿命來!」。這二人竟是無雙盟兩大首領之一的神刀彭瓊和影子一樣跟在他身邊的蔣全。彭瓊也不多話,拍馬一衝,長刀直揮而下,斬向肖劍昆。肖劍昆橫刀來擋,只聽得「鏗」的一響,長刀斷為兩截,彭瓊長刀劃下,肖劍昆胸前鮮血直涌,往後便倒,彭瓊蔣全二人二馬跟著衝過肖劍昆,竟無半分停滯。旁邊兩騎衝到,一人叫道:「二哥,駱駝雖大,卻比不上惡狼兇險,不理他吧。」正是無雙盟中智謀過人的聶凌風和神力王巴特爾。彭瓊道:「好,敵人人多,不必跟他纏鬥,咱們找李雪堂去。」長刀一指:「那裡。」四人四馬疾衝過去。
狄武子看著彭瓊,又看看沈蘭,滿面的虯髯看不出他的表情。他淡淡地道:「好,好,好兄弟……」
彭瓊彷彿不能承受她的注視,低下頭道:「草原上的男人都知道大嫂的美麗。」
彭瓊望著她的黑髮,她柔美的肩,她白皙光滑的脖頸,他的眼睛忽然變得亮如寒星,深深吸了一口氣道:「我對你的尊敬和對我大哥的尊敬一樣多,我願意為你做我所能做到的一切事情。」
李雪堂揮刀大喝「聚過來」!待到人馬剛剛聚在一起,旋風三十六騎又已圈馬奔了回來。李雪堂見對方依然氣勢如虹,故伎重施,大喝道:「閃開,用箭招呼!」一時之間,只見箭如飛蝗,長刀閃動,偶爾夾著一兩聲「哎喲」之聲,旋風三十六騎又已狂沖而過,沒有一人一騎丟下,依然是完完整整的三十六人。
狄武子淡然一笑,道:「兩把鋼刀只把互相砍擊才知道誰更鋒利,兩匹駿馬只有比過才知道誰跑得更快,草原上的英雄可不是女人嘴上的歌唱出來的。」他轉過頭對老八和老九道:「你們出去,也不要讓任何人在我們走去之前進來,這是我們兄弟之間的一點私事,讓我們兄弟自己解決。」
彭瓊抬起頭看著他美麗的面容,幽深的眼睛里彷彿忽然罩上了一層霧一樣的東西,身子輕輕一抖,道:「我兄弟的妻子就像我母親一樣讓我親近,只怕我這隻會趕馬的粗手抖得厲害,不能完成大嫂的命令。」
報捷的哨馬早已將勝利的消息傳遍了所到之處,彭瓊他們次日晚上回到無雙盟的時候,草原上早已燃起了十幾堆熊熊的篝火,牧民們彈琴高歌,酥油茶、馬奶酒、烤羊肉混合而成的甜香四處飄蕩,等到彭瓊所帶的幾百人出現在新月之下,所有的人都從地上站了起來,擁抱歡呼,喜樂更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