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內高手
周之祥哈哈一笑,說:「陳先生不要嘲我了,誰保證腦子沒有糊塗的時候?想這幅畫筆墨蠻精到,不是鄭板橋畫的也是由他的弟子代筆的。鄭板橋在世時就當真跡傳世了,不要說已過去了二百五十年。這種畫現在也是可遇不可求的,能夠到自己的手上就是一種緣分,錯過了豈不可惜。」
「我有樁事情請教你。」周之祥說。
「其實也沒啥故事好說的。」孟慶候轉向周之祥說,「正像周老闆所講,我們菏澤歷來是個書畫之鄉,大凡像樣點的人家都張掛字畫,在高牆大屋的老宅里發現幾件老字老畫也算不上是什麼稀罕事,此畫也是如此。那日我正在畫院畫一件八尺山水,朋友打電話說在菏澤南郊拆老房子時,發現夾牆內有一隻藤箱,藤箱中藏著些古代字畫。我騎著摩托車趕到現場,字畫已被比我先到的藏家買去,拆房把頭手裡只留下了這幅《竹石圖》。我一看品相雖然不好但畫面簡潔筆墨精湛,前腳走的收藏家如果眼力好一點,這幅畫就到不了我手上了。」
放下話筒。夏琦公笑著對周之祥說:「從現在開始,一切由我幫你操作,你儘管放心。過一會兒,你就上閣樓躺著,還要裝出重病在身的模樣。要充分利用人的同情心,把你的損失能挽回多少就算多少。」
「喔——古玩界里如此痴迷的人還不少呢,交關故事都捂著掖著大家不曉得罷了。」余老嘆一口氣,見小蘇取來了玉雕,於是拿起放大鏡仔細觀察。
「一千五百塊。」坐在下首的一位滿臉煙容的瘦老頭舉了下巴掌。
二
「你最近把誰得罪了?」
夏琦公擺擺手說:「小意思,不值得一提。」
「上次提及的古畫送來了。筆墨蠻好但品相不好,我是想請夏兄替我把把眼。」周之祥見夏琦公點了頭,對山東人說,「孟先生,夏琦公是自家人,你把《竹石圖》拿出來吧。」
一
「我主要是畫山水的,風格與石魯一派比較接近。」
「哪裡呀,我也是四點醒的,看了一會兒收藏雜誌,眼睛倦了又迷迷糊糊睡了個回籠覺。」周之祥把電水壺灌了水,插上電源,扭頭朝閣樓上喊道,「小蘇下來,幫我買早點去。」
「在,我要留著長長記性。」周之祥點了下頭。
周之祥示意放了陳于華,但小蘇和小陽都守在門口,怕他拔腿逃脫。
鑽石臉仗著人高馬大,睨視了周之祥一眼,問道,「你就是匯古齋的老闆?」
當匯古齋里周之祥正自娛自樂一樣樣拍朋友帶來的古董,一樣樣讓小蘇登記造冊,說日後也是自己的業績記錄時,兩輛依維柯從龍華路開進古玩街,車上跳下幾十個身著公安工商和文化稽查制服的人。那頭戴大蓋帽的鑽石臉指揮一抬手,警察們馬上守住了匯古齋大門。肩扛攝像機的記者衝進店堂,對著驚愕的眾人,茶几上的古董和牆上的橫幅一陣猛拍。而後聯合執法隊的人魚貫而人,一時間匯古齋里裡外外站滿了戴大蓋帽的人,那陣勢像是在剷除一個犯罪團伙。
夏琦公想周之祥是因了收藏而陷入困境的,也只能由著收藏化解。他捧著茶杯開始在匯古齋的玻璃櫃博古架多寶閣,在名目繁多的老式傢具間轉悠,在四面牆上地上,在旮旮旯旯里踅摸。牆上掛著的畫缸里插著的字畫以贗品居多,即便有幾軸名家真跡,那也是茶餘飯後的應酬之作。博古架和多寶閣里的瓷器銅器等沒一件是真品。老式傢具中幾件民國的尚可,如有人買,揩揩清爽搬回去就能做擺設。晚清的或再早一些的老傢具就不行了,雖然是真貨,但大多殘缺不全,夏琦公以前想周之祥只是由著地方大而低價收進,現在曉得他實在是無力來修復它們。殘瓷漢陶也有一些,但都是不值錢的東西。夏琦公覺得能看上眼的唯有兩件東西:一件是牆角里堆放著雜物的羅漢榻,叫小蘇把壓著的樟木箱移走後,自己用手一抬,那榻紋絲不動。夏琦公在雙手觸摸著榻腿時覺得這件器形頗大且厚重敦實的羅漢榻是有點來歷的;另一件是玻璃櫃中和其他雜件混放著的玉雕,夏琦公掂了掂覺得鴨蛋大小的玉器特別沉手,揩去灰看雕的是一尊笑彌勒。夏琦公把玉佛捧到八仙桌上,用濕毛巾擦乾淨后,一尊雕工極精細的笑彌勒正對著自己微笑。夏琦公舉起玉佛對著陽光映照,他看到在一方純凈明徹玲瓏剔透的玉世界里,如浩翰的雲海上閃爍著一縷若隱若現的佛光……夏琦公知道這是一件有些年頭的上等翡翠,興許能換一大筆錢。
「硬木是肯定的。南方以櫸木為主,北方以榆木為主,好多年前是兩個北方人賣給我的,付了三千元,想這羅漢榻大概是榆木做的。」周之祥想了想說。
陳于華倚著八仙桌靠近了點說:「請教不敢當,有什麼事要幫忙的?」
八仙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周之祥抓起話筒一聽是陳于華打來,說山東朋友帶著鄭板橋的畫已到上海,他正在新客站接客。陳于華問是現在來龍華還是什麼時候來?周之祥問下雨天畫要淋濕否?陳于華笑了起來,說古畫看得比性命還重,人淋濕不要緊,古畫是絕對不會淋濕的。周之祥於是說他也想早點看到鄭板橋的畫,請陳先生陪著山東朋友馬上來龍華,他作東招待午餐。陪著聊天的聽得一字半句,說周老闆不得了,鄭板橋在世時其畫就以黃金論價,到現在買賣這件古畫肯定是天價的一筆生意了。周之祥說哪裡哪裡,含糊一笑搪塞過去。接到了古畫即將送來的電話,周之祥鬱悶的心情一下開朗了許多。
周之祥走進店堂,見牆上貼了「匯古齋第八屆民間古玩拍賣會」的紅紙橫幅,居中放著兩隻茶几,靠椅摺椅圈椅太師椅等擺了一圈,十數位朋友正坐著喝茶,他便向各位拱手問好。招呼夏琦公落座后,他從玻璃櫃里捧出青花盤,含笑說:「請各位現寶吧。我在龍華寺定了一桌素席,拍賣結束后,請各位品嘗最正宗的特色素齋。」
夏琦公摸出通訊錄查看誰能托關係幫忙時,忽聽到門外人聲嘈雜,以為是聯合執法隊殺來個回馬槍,到門口探首一看,卻見是周之祥擦著牆根走了回來。夏琦公額手稱慶說:「謝天謝地,人放出來就沒事了。」
周之祥引著陳于華和山東人沿富強街朝東走,到南柵口折向北邊,邊走邊看修復不久的街面房子和新掛上的各式店招。周之祥介紹七寶建鎮已有一千多年,明清兩朝成為繁忙的水陸碼頭,後來被太平軍和日本人的兩把火幾乎夷為平地,實在是可惜,現在看到的老房子全是上世紀四十年代蓋起來的。待走到蒲匯塘南岸,周之祥指著高聳的塘橋說這座三孔石橋倒是的的刮刮的老貨,築造于明朝正德年間,只是橋面翻修一新罷了。周之祥見兩位反應並不熱烈,知興趣不在觀景,心裏正惦記夏琦公怎麼還不回來,兜里的手機響了,摸出來一聽就是老先生打來,說他已回來,請他帶朋友馬上過去。
小蘇爬上扶梯取玉雕時,余老覺得奇怪,指了下閣樓問道:「周先生不回家養病,怎麼躺在閣樓里呀?」
余老問章寶麟:「你有方向嗎?」
「可以,十塊二十也是可以加的。」周之祥應聲看著報價人,同時把玩著手中的木槌。
「打攪你這麼多時間,已經夠麻煩的了。羊肉燒酒留著下趟吃罷。」陳于華說著與山東人走下樓去。
「老兄老弟的,有事互相幫襯,不要說謝的閑話。」夏琦公擺擺手說。
「哦——」夏琦公覺得自己是周之祥的朋友,周之祥提及此事時自己曾關照他小心從事。如今周之祥果然攜畫來請自己鑒定,他當然要為朋友負責的。夏琦公笑了一下說,「各位不要慌,這幅《竹石圖》雖然不是鄭板橋的真跡,但也是他學生的代筆。現在模擬印刷都吹噓說下真跡一等,這幅畫倒是真正的下真跡一等了。」
「準備工作都做好啦?」章寶麟握著夏琦公的手問道。
「這位老法師也是我千方百計從北京兜了幾個圈子打聽來的。」周之祥得意地說,「秦先生修復古畫開價每平方尺一千塊。」
「差不多吧。」周之祥把青花盤放入玻璃櫃內。聽西邊響起了鞭炮聲,又傳來咚鏘咚鏘的鑼鼓聲,周之祥說:「彩車要遊街了,我陪你看看去。」
夏琦公回到店堂時眾人亦已四散,就夏小陽和小蘇在擺弄玻璃櫃內的飾件,周之祥一個人坐在八仙桌邊吃茶。
「余老的意思是讓我買下這兩件寶貝?」顧全忠笑了下說,「可我從不喜歡也從不收藏玉器的呀。」
「好。」孟慶候起身擰開畫筒,抖出畫心,雙手托著遞到周之祥面前。
周之祥擱下話筒沒多少時間,陳于華和山東人就走進了匯古齋。
「這話怎麼講?」陳于華歪著頭問。
老者的雙眼倏地明亮起來,咧開缺牙的嘴笑道:「大內高手不敢說,故宮的字畫是補了不少。講到修復應縣木塔的殘經殘畫,那揭爛紙團的功夫,手上沒童子功是不行的。」老者指著弟子說,「像他這歲數時,我在北京榮寶齋接裱的都是齊白石、徐悲鴻、郭沫若、傅濡等人的字畫,接李可染的山水,李苦禪的花鳥,啟功的字還是後來的事,再晚一茬的小輩就不認得了。」
「本次拍賣的規則十分簡單,無底價拍賣,第一次應價為一百元,沒人應價算流拍,競價不限,落槌后請到前台來結賬。」周之祥說罷朝小蘇點頭示意。
賓主交換名片后,陳于華說:「喔,夏琦公就是博雅堂的老闆。我們剛才一路走來,看七寶老街修復得不錯,樓下三間店面也快完成裝修,這博雅堂開張就在眼前了嘍?」
章寶麟掃視一圈空曠了不少的店堂,正面牆上貼著小蘇書寫的「匯古齋遷址拍賣會」的紅地黃字橫幅,下面擺著從市場辦借來的簡易會議桌。居中散放著十幾把摺椅,整理好的拍品在店堂里檔排了好幾列。章寶麟一邊看即將拍賣的瓷器陶器玉器銅器木器等等,一邊問夏琦公:「上次看到的幾隻老大的櫥櫃呢?」
車到港匯廣場,周之祥讓司機在路邊稍作停留。看到陳于華正坐在台階上東張西望看走過路過的漂亮女人,周之祥招著手叫了兩聲。周之祥覺得陳于華的反應有些慢,待跑近了看到他臉膛喝得紅紅的,坐進車內還噴出了滿嘴的酒氣。
周老闆自嘲地笑笑,說,「是嗎?我看東西的功力無論如何是不能與老兄媲美的。不過,不能怪我被蒙住,要怪這青花盤仿得實在是好了。」
「周先生,你把畫收起來吧。我們另約時間結賬。」顧總覺得十分掃興且沒有面子。
夏琦公聽了有些受用,笑了笑說:「搞收藏的都知道,接觸到的東西簡直是五花八門無奇不有,但總得說來還是以字畫瓷器玉器文房擺設為主,能寫幾筆畫幾筆對收藏鑒賞也是大有好處的。」
周之祥苦笑了一下:「搬進來時,四個小夥子都出了一身的汗,你一位奔七的老先生是動不了它的。」
「古畫行情正逐年看漲,開價肯定不會低,眼睛看得緊些。」夏琦公關照說。
滿座朋友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時,聽鑽石臉的話知是給了台階,耷著眼皮都說並不知情,東西拍了的空著雙手,拍進東西的只恨兩隻手不夠用,大家均一溜煙地抱頭鼠躥而去。夏琦公原想留下來。他自忖自己屬於「參与策劃」者,但他一看這公安工商和文化稽查的腔勢好像不僅僅為周之祥的拍賣會而來,萬一還有大動作,萬一出面了也被帶到局裡,連打探消息託人化解的路也斷了……想到此,夏琦公也把腦袋一低,拿起布袋從人縫裡溜出了匯古齋。夏琦公出門后並沒走遠,他趁站崗的扭頭看熱鬧時轉了回來,躲在門口的閑人後面,踮著腳看匯古齋里聯合執法隊的動作。鑽石臉讓人把橫幅揭下來,說是要帶回局裡作物證。警察開始在店堂里翻東西,也有人爬進閣樓搜索。沒一會兒有警察喊搜著了,說從閣樓的小床下搜到了黃色碟片和黃色書刊。一紙板箱不堪入目的黃色碟片和一大堆封面上印著裸體女郎的書刊被堆放到地上,眾警察臉上顯現出不可捉摸的譏諷的笑意。夏琦公吃了一驚,他沒想到一臉和氣的周之祥竟然還參与了販黃。
老人指著畫軸說:「這幅畫是鄭板橋的真跡,這幅好畫是要傳世的,周先生,你定歸要好好收藏噢。」
「這架黃花梨羅漢榻的市價有多少?」顧全忠又問。
「我儘管只收了優惠價,但周先生你是出了大鈔票的。」老人顯然對自己的這件作品很是滿意,看周之祥試著朝畫筒里插畫,尋出一隻布質畫囊遞給他,笑著說,「裱上綾邊套上軸頭,尺幅寬出不少,畫筒已裝不下了。」
等服務生依次斟上了葡萄酒,顧總舉杯向各位敬酒,又說感謝余老和章先生在收藏方面給予他的幫助。吃了冷盤,熱炒和海鮮開始源源不斷被端上圓桌。個兒極大的蝦蛄、清蒸石斑魚、花色生魚片、大鮑魚、魚翅羹等等吃了一道又一道。周之祥吃得很少,他悄悄觀察這位聞名已久但初次謀面的余老。他知道余老的收藏知識淵博且收藏宏富,又以敢於說真話而贏得了時人的尊敬,匯古齋里就有一本余老關於字畫收藏和鑒賞方面的大書。周之祥暗暗祈禱今晚能順利過關。周之祥發現余老也吃得很少,每樣菜只動一次筷子,而顧總沒竭力鼓動喝酒,只是把氣氛調節到最佳點,收藏家們敬酒也是點到為止。吃得喝得差不多時,顧總詢問還要添點什麼,大家都說夠了夠了。顧總於是吩咐服務生出清桌子,為每位客人泡一杯上好的西湖龍井。
「藏了幾件壓壓箱底,總的說來不多。現在想想也是蠻可惜的噢。」交談了一會兒,老者已分清了介紹人和委託人,他對周之祥說,「周先生,把古畫拿出來吧。」
顧全忠陪著客人說了一會兒話,見服務生推著餐車過來,等八味冷盤擺上檯面后,起身招呼各位入座。大家謙讓了一番,公推余老和顧總坐了主席,顧總右手坐的是三位收藏家朋友,錢老左手坐章寶麟,依次是夏琦公和周之祥。周之祥見余老坐在自己一邊的陣營,那顆懸著的心不覺放下了許多。
周之祥告辭。老人一直送他走到鐵門邊,叮囑說如若再收到古畫,可隨時來凱寶齋找他。
「我實在想不出來。」
「老先生大概什麼時候回來?」周之祥問道。
朋友們陸續進入店堂,有周之祥圈子的,有夏琦公圈子的,也有章寶麟圈子的,但大多數則是看了市收藏協會在網上公布了匯古齋遷址無底價拍賣積余藏品后趕來淘寶的古董愛好者。看時間差不多了,店堂里也已人聲鼎沸,周之祥走到放著木槌和橡皮墊子的臨時拍賣台邊,夏琦公起身請大家安靜。他先介紹了市收藏協會副秘書長章寶麟,又介紹了匯古齋掌門人也是今天拍賣會的拍賣師周之祥周先生,接著宣布拍賣開始。
五
周之祥與夏琦公交換了一下眼色,冷冷地問道:「你要《竹石圖》是什麼意思?」
「說書人講一個朝代二三百年,天數到了就要改朝換代,這些倒是有些道理的。」周之祥邊說邊用手指叩擊瓷盤的口沿。
「小蘇,周老闆好些了嗎?」夏琦公走進匯古齋就問。
他摸出手機一聽,打電話的說他是顧總那晚上請客時到場的收藏朋友。他說余老鑒定那幅《竹石圖》不真後顧總不要了,他想來想去這幅古畫是可以的,他願意以25萬元接盤。周之祥說好好,今朝我的新店開張人多事雜,此事到晚上再聯繫。周之祥收起手機問如何,夏琦公也聽到了對方的說話聲,用目光反問你的意見如何。周之祥想起早上曾收到一條簡訊說也要買《竹石圖》,當時正忙著又認為是開玩笑。他重新翻出簡訊,夏琦公看后咧嘴一笑,取了兩支記號筆示意寫下來。倆人同時在掌心寫了幾個字,又同時攤開了巴掌。
夏琦公嘆了口氣說:「好好的軸承廠說倒閉就倒閉了。小陽下崗吃了協保,我開店正好要用人,他也願意做,我們爺倆就開家父子店吧。」
「鈔票用得脫了底,又黃了生意,輪到誰都要受刺|激的。」夏琦公笑了下說,「當我把賣玻璃翡翠的八萬塊交給他后,周之祥馬上像只老彈簧般蹦了起來。」
「說出來不怕難為情。周老闆你看我名片上印著齊魯書畫院院長,那是騙騙人的,頭銜是自封的,如果是真的,那就印中國山東齊魯書畫院了。唯一真實的就是我喜歡書畫藝術,畫了幾十年,想成名難哪。成小名的每平尺賣三千五千,成大名的每平尺賣三萬五萬,我們沒成名的就是畫得再好,也只能掛在小畫廊里賣三百五百,十天半月還賣不掉一張。」孟先生似乎說到了痛處,頓了下又自嘲地笑笑,說,「我們出門一身西裝,其實口袋是癟的。買畫已用掉了所有的錢,正愁這修畫的錢在哪兒時,陳先生從上海打來了電話。」
周之祥踱到《竹石圖》前又觀賞一會兒,抬頭問道,「畫九-九-藏-書是好的,就看修畫技|師的法道了。不知兩位的意思是——」
「和尚在廟裡修鍊,我們在家裡修鍊,大方向是一致的。」周之祥笑嘻嘻說。
「兩千塊可以嗎?」另一個古董店小老闆笑嘻嘻說。
「誰的藏品享受第一拍?」周之祥笑吟吟地問。
「盂先生是山東菏澤齊魯書畫院的院長,抬頭蠻大的嘛。」夏琦公看著山東人說。
「做點古董生意也難的。」章寶麟指著橫幅說。「這次搞拍賣,方方面面通過氣嗎?不要像上趟那樣再被工商所沖一次。」
周之祥陪客人返回夏家時,夏小陽朝樓上喊了一聲。夏琦公應聲從板壁后的木扶梯邊探了下頭,招招手請客人上去,又叫夏小陽泡了茶送到樓上來。
「叔公只想開家拍賣行,只想在這次動遷時多拿些補償,非法經營的事絕對是沒有的。」
「夏兄,你說這幅畫可以吃嗎?」周之祥邊下樓邊問。
「還在床上躺著呢。」小蘇邊泡茶邊回答。
「故事還有呢,你且聽孟先生往下說。」陳于華坐到八仙桌邊,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夏琦公覺得茶淡了,喚小蘇幫他換一杯時,章寶麟帶著兩位老先生走進了匯古齋。章寶麟介紹一位是市收藏家協會木器委員會的佟先生,一位是玉器委員會的劉先生。夏琦公與倆人交換了名片,待小蘇泡上茶后他先捧出了玉雕。趁劉先生看玉器時,他又引佟先生去看羅漢榻。乘兩位專家在那頭研究,夏琦公問章寶麟要計程車票據,見車資列印著四十元。於是拿了張百元大鈔塞給章寶麟,說餘下的是回程的錢,又說等會兒鑒定意見出來時間還早的話就陪陪朋友們逛逛龍華。
周之祥到弄堂口招了輛計程車直接返回了龍華。他走進匯古齋,叫小蘇拉上捲簾門,開了電燈,把《竹石圖》掛上牆仔細欣賞。他戴上汗布手套,搬把椅子站到畫軸前,用放大鏡在畫面上來回研究。原先他覺得筆墨不錯,但和發灰發暗的畫心一樣,墨筆勾勒的山石和撇出的竹葉上積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經過老法師一番沖洗修補全色,那墨色恢復了二百五十年前的奕奕神采。周之祥覺得當初的感覺是對的,這幅畫修復得好,這筆生意也就成功了。拿到了畫款,離他想開一家拍賣行的夢想又近了一步。
「基價不高,就是絹畫也高不到那兒去。這種老派高人開價不會野豁豁的。」周之祥邊收《竹石圖》邊說。
賓主一起笑了起來。
「周老闆,我們並不認識什麼夏先生,我們是來和你做生意。」陳于華抬頭問道,「你自己是什麼態度?」
顧全忠笑著說:「介急做啥,我忙到現在還沒吃過呢。走,我請你吃宵夜去。」
周之祥把畫捲起來插|進畫筒,又把一刀刀錢塞進去,然後起身告辭,說:「為這幅畫已忙了幾天,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就去找最好的老法師補畫。顧總聽著好消息就是了。」
隨著木扶梯滾雷似的一陣響,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跑下來,從周之祥手裡接了零錢,說了聲「老花頭噢」,馬上朝點心攤奔去。
「夏琦公請坐。」周之祥回頭招呼。
「現在生意難做,好東西不容易收著。不過,」電水壺尖叫起來,周之祥為夏琦公泡了杯龍井茶,沖滿熱水瓶后說,「有朋友打來電話,說在山東淘著一件古畫,這幾天可能要送來過眼。」
佟先生蹲下身子敲敲摸摸很快作出了鑒定,說這是只民間罕見的黃花梨睡榻,據樣式和榻面還很完整的藤皮看來,這應該是件晚清的木器。夏琦公請教市值多少,佟先生沉吟著說大約在十萬元之上。劉先生看玉器花的時間稍微久些。研究了好一會兒,劉先生收起放大鏡說夏先生的鑒定沒錯,這真是塊玻璃翡翠,市值在八萬元左右。
小蘇泡了茶端上桌子,周之祥作了個請的姿勢。看客人喝了茶,他從八仙桌下捧出用舊報紙包著的一紮鈔票,說:「畫我收下,這是剛從銀行領出的十萬鈔票,請當面點清。」
周之祥解釋說:「兩位不要誤解,夏先生是為了我好,他並沒有說此畫不是古畫呀。」
「見到好東西總想吃進的,可是我沒這個力把呀。」余老放下放大鏡說,「你們鑒定得不錯,看這雕工多麼精細,這件翡翠彌勒倒還是清朝早期的雕刻風格,養得也不錯,捏在手裡只覺得滋潤無比,就像俗話說的摸著如小人屁股一般。現在有收藏家相中了嗎?」
保安的臉色緩和下來,開了門房間說:「大樓里已沒人了,你就在門房間等一會兒吧。」
「十五萬可以嗎?」孟慶候吞吞吐吐說。
「有這種可能,不過這得由專家說了算。」
「哈——周先生到了!」顧全忠像一隻彈簧般從沙發上蹦了起來,握著周之祥的手說,「聽到《竹石圖》修復好的消息我開心煞。談好項目讓部門經理接待搞定,我馬上請了幾位收藏家和鑒賞大師趕來欣賞古畫。」顧總介紹周先生是龍華古玩街開匯古齋的老闆,又介紹坐在沙發上的幾位收藏同好,最後著重介紹了今晚的特邀嘉賓——市收藏家協會的副秘書長章寶麟章先生和著名字畫鑒賞家余敏余老先生。
周之祥摸出一萬三千元遞給老人,說:「這是裱資。」
車到龍華,夏琦公讓麵包車先在空地里泊了,又揮手指揮卡車倒進古玩街。周之祥在匯古齋聽到「倒車請注意」的嗽叭聲後走到門口東張西望,見夏琦公正引著客人有說有笑地走來,吩咐小蘇接待客人後趕緊爬上閣樓躺下。
周之祥把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說:「我想起來了,收進來好久了,只付了二十元。一塊人工玻璃刻的笑彌勒能值多少錢?」
「再吃一根吧。」周之祥掰下香蕉遞給老人。
「要捉的就是你陳于華!」周之祥從裡間走出來恨恨地說。
「總是當面點清為好,你們放心我也放心。」周之祥笑了下說。
周之祥和孟慶候都笑了起來。
「沒事,交清罰款就風平浪靜了。」周之祥哈哈一笑,介紹了陳于華和孟慶候,說,「這位是我的老兄弟夏琦公夏先生,我倆已有三十多年的交情了。」
章寶麟壓低聲音說:「我上趟就曉得了。周先生為了收藏搞得傾家蕩產,老太婆不讓他回家,還要和他離婚呢。」
在自己的古董店裡,又沒了外人的干擾,周之祥可以用自己的感官感受古畫,可以用自己的腦子思考問題了。周之祥注視了一會兒那畫面上細而不弱堅韌挺拔具有清癯雅脫之美的板橋竹和雄渾樸茂脫盡人間煙火氣的板橋石,尤其是那以畫為書搖波駐節亂石鋪街一字多變的板橋書,覺得那迎面而至的帶臊的氣息彷彿就是從鄭板橋許久沒有洗澡的身上散釋開的。
顧全忠清出自己的老闆台,打開古畫,與周之祥趴在桌面上研究了好一陣,站直身子說,「畫是古畫,筆墨也確實精到。周先生,你是什麼意思?」
待小蘇哐啷一聲拉上捲簾門,為叔公泡了杯茶壓驚后,夏琦公帶著埋怨的口氣說:「做古董生意也算了,你怎麼又參与販黃啦?」
「當初畫價是十萬,修復價我也知道是一萬三千,我出一個整數十二萬怎麼樣?」陳于華堆著笑臉說。
陳于華擺了下手,與山東人招了輛計程車,馬上消失在龍華路北端的行道樹之間。
陳于華打了幾個電話,有打不通的,有說揭裱可以,補古畫的功夫還差一口氣的,氣得他以指擊桌說:「平常浪頭大來些,到關鍵時刻都變軟腳蟹了。」他待了一會兒一拍腦門說,「我想起來了,前幾年到北京做生意時曾隨朋友去過一位裱匠的家。那老法師是榮寶齋裱畫間的上手師傅,退休后在社會上接些民間的舊畫古畫修補,屋裡擺設蠻高級的。老法師曉得我是上海人又是畫廊老闆后托我照顧一個人。他說他有一位師弟也是上海人,修復古畫的手藝極好,跟他不僅為榮寶齋也為故宮博物院修復了不少古畫名畫,還參加了著名的應縣木塔藏經的修復。老法師說他這位師弟退休后返回上海居住,但日子過得並不如意,如果有古畫要修復的可以照顧他一些。當時我並沒上心,回上海后把老法師的名片朝抽屜里一丟也就忘了。今日你要修復古畫,被你一激到想起來了。等我回家后找著名片馬上就打電話。」
四
「顧總,要展示《竹石圖》嗎?」周之祥悄聲問道。
「到時候我一定送花籃祝賀,也一定要吃開業酒隨喜的。」周之祥笑呵呵地說。
顧全忠洗完臉拍著臉頰出來,伸展了一下腰肢說:「嗬,忙了一天吃力煞哉。周先生,請把古畫拿出來吧。」
六
「這個你不好催的,慢工出細活,總歸要揭裱修補得像新畫一樣。」老者又咧開豁了牙的嘴說,「等畫修好了,等我自己滿意了,我會打電話給你的。」
車到宏業建築有限公司大樓,值日保安認得余老,開了鐵門讓計程車進入院子。余老下車后帶著章寶麟和夏琦公走進門庭,乘電梯登上四樓。秘書聞訊在電梯口迎接客人,引客人走進顧全忠的套房,泡了茶請大家在沙發上等一會兒,說顧總正在召開一個短會。秘書悄然退下后,隔壁傳來了顧全忠那快活而有力的說話聲。章寶麟和夏琦公還是第一次來到這套建築老闆的大辦公室,看室內按中國傳統風格裝潢,傢具都是紅木的,四壁還掛著幾幅名人字畫,於是趁等的時候四處走動欣賞。
「我等著你們來,領著你們跑七寶,總歸是想買下來的啰。」周之祥看著畫筒說。
「我的眼力哪及得上夏公呀!」周之祥謙虛地說,「這次是瞎貓碰著死老鼠而已。」
「這不,孟先生就來了上海,我就引孟先生來到了匯古齋。」陳于華自己也笑了起來。
「陳先生,你這話幾乎就是真理了。」周之祥笑著示意請喝茶。
余老搖了搖頭說:「知道畫靠不住再收進,豈不要像吞進蒼蠅一樣噁心。你看這位夏琦公倒是周先生的鐵杆子朋友,他在周先生的匯古齋里尋覓了一整天,終於發覺了一塊上好的玻璃翡翠和一架黃花梨的羅漢榻。」
陳于華雙手一拱向周之祥道了聲早上好,說:「今天本想陪孟先生去看美術館和上博的,晚上乘遊船觀覽黃浦江,想不到周老闆一早就來了電話。怎麼,睡了一晚到底想通啦?」
「周老闆,可以了可以了。」大家在座位上七嘴八舌地說。
老者拉出捲尺量了下說:「五尺全張是十三平方尺,我這裏修復古畫的價位是每平方尺一千塊。十三平方尺是一萬三。周先生,你看有問題嗎?」
「市場價大致在二十萬左右。我問過夏先生的,他全權代表周先生,說願以優惠價轉讓,只求盤活生意,讓周老闆的匯古齋搬進龍華古玩城內營業。」
不啻夏琦公,連周圍的朋友都點頭稱是。
「俗話講十年臨書學個像,三年臨畫可亂真,說的就是學畫容易學書難的道理。」夏琦公將放大鏡移到《竹石圖》的款書上說,「鄭板橋成名后收了不少弟子,其中學鄭板橋學得比較好的首推譚子猶、劉敬尹和鄭板橋的堂弟鄭墨三人。鄭板橋收譚子猶做徒弟還有個故事呢。當年鄭板橋到山東濰縣做縣太爺時口碑不錯,好官有一手好字畫當然求的人也就多了。鄭板橋自己也說『索書索畫積紙盈案,催促之函有如雪片,如欠萬千債負,未識可有清償之日否』。正當鄭板橋被索書索畫者索得焦頭爛額之時,某日縣衙請來幾個木匠做些家什器皿,內中有個叫譚子猶的,每遇板橋作畫,總在一側磨墨侍候並心會其妙。板橋得知其讀過幾年書亦有些靈氣,於是納其為徒,不出數年,這譚氏所作就酷肖板橋,外人真偽莫辨。此後板橋政務冗忙時就令其代筆,開始板橋還在這譚子猶的畫上自己題款自己敲章,後來見仿得像了,連款帶印通通由這譚子猶一手操辦了。」
顧全忠所說的上海石浦海鮮酒樓就坐落在市中心人民廣場西側,正面對著明亮剔透的上海大劇院。暮色降臨時,計程車來到酒樓門庭,有兩個穿紅禮服的服務生上前迎客。周之祥和夏琦公走進大堂,坐上皮沙發,摸出手機撥顧全忠的號碼。顧總說他已到了,等在二樓的菊花廳,叫小姐帶上來就是。周之祥招呼夏琦公跟他走,有穿旗袍的禮儀小姐迎上來問候。周之祥說了菊花廳,禮儀小姐便引他倆乘自動扶梯到二樓,拐了個彎領入大包房。
「山東的孟先生呢?」周之祥問道。
「你看,橫幅上寫著是遷址不是歇業,仍然要用的都搬到新店裡去了,連貨架上要陳列的鋪底里要藏的都搬了過去。」夏琦公咧了一下嘴角說,「周之祥還要搬被我勸住了,說不要把新店弄得像這匯古齋一樣連蟹也爬不進。」
周之祥走到鑽石臉跟前,結結巴巴地問:「警官先生,你們這是做啥?」
「難得你對朋友如此古道熱腸。」余老從兜里摸出通訊錄查找,然後撥了手機號碼。對方很快應答,知是余老所打,語音變得十分熱情。余老說他在老朋友處看到一塊品相極好的玻璃翡翠,就是那種在尋常人眼裡是塊玻璃,在識玉藏玉者眼裡是頂級美玉的那種,雕的是笑彌勒,約有鴨蛋大小,是清朝前期的雕刻風格。現在朋友碰到一點經濟方面的麻煩,願意將此玉轉讓,不知鍾先生有意收藏否?
陳于華說:「秦先生一直在榮寶齋做裱畫師。這北派名家的字畫肯定收了不少吧?」
小蘇看了看四周說:「好像沒拿走啥。」
「喔,我寫一張收條給你。」
「北京的鄭先生說秦先生修復了不少故宮的國寶級字畫,還自始至終參与了遼代應縣木塔殘經殘畫的修復裝裱,說先生的手藝是國內第一流的。在前清,秦先生也可以稱是大內高手了。」陳于華喝了一口茶說。
陳于華擺了擺手說:「我只不過是介紹人,畫好畫壞,畫價多少與我都不搭界的。」
「陳先生陪著周老闆講會兒話,我還是點一遍吧。」孟慶候說罷,把錢挪到旁邊的玻璃柜上,手指蘸點兒唾沫一五一十點了起來。
「昨天老劉看下來與夏先生的觀點一致,都認為是一方有些年頭的老玉,是極難得見的玻璃翡翠。」章寶麟注視著余老說,「看得介認真,是否想自己吃進?」
「沒時間呀。有時間的話,鑽在古董堆里踅摸一天也是蠻愜意的。」余老到水斗邊洗了手,返回八仙桌坐下,說,「那塊玉雕呢?拿出來也讓我欣賞欣賞。」
周之祥想夏琦公是過於謹慎了,對一幅吃不準的古畫評判為假固然不錯,但如果是真的呢,那十萬元買一件鄭板橋的五尺《竹石圖》就便宜得如同買一堆雞毛菜了。
「托關係告他們一個擾民。」夏琦公有點憤憤不平地說。
余老是顧總的收藏顧問,他經常來此,知道這些張掛著的字畫只是顧全忠收藏品中的冰山一角。余老知道在西牆上有一扇很隱蔽的腰門。進入了那扇門,裏面是一間頗寬闊的密室,百余軸近現代大名頭書畫家的字畫精品都靜靜地懸挂在特製的展板上。然而今天不是顧總邀請他來,也不是余老自己要來,而是夏琦公逼著催著他來。當他看到章寶麟陪著夏琦公登門拜訪,他已猜度到了些許端倪。當他聽說了因自己的鑒定結論黃了周之祥之前已與顧全忠寫有協議的這筆生意,周之祥因此患病卧床並萌生出欲尋短見的念頭時,他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周之祥聽到言之鑿鑿的假畫的結論后氣絕倒地在他覺得十分觸目。他年輕時看話本小說,讀到書中描寫某人為某事氣絕倒地時覺得好笑,認為是小說家的誇張之語,殊料生活中真有這樣的事情發生,而且竟發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他覺得夏琦公說得不無道理,二十五萬于顧全忠是小菜碟,于周之祥卻是性命攸關。但余老認為人各有著自己的原則底線,請求幫忙可以,要讓他改口是不可能的。夏琦公也是老江湖了,知道余老這種人最看重的是名聲,他於是懇切地請求余老給予幫助。余老聽了匯古齋的前因後果,聽說踅摸出一件:黃花梨的羅漢榻,於是答應由他出面說服顧全忠,買下這架睡榻。
「買回來后就擺在隔壁,在黃花梨做的羅漢榻上睡午覺想必也是不錯的噢。」顧全忠與眾人一起笑起來。他從裡間取來五刀百元大鈔,從記事本里翻出與周之祥寫下的購古畫的協議,交給夏琦公說,「鈔票和協議都交給你,我派車隨你們去搬羅漢榻,這樣就銀貨兩清了。」
「你能下來嗎?」
周之祥堆著笑擰開畫筒抖出古畫,托著畫心遞到了顧全忠面前,說:「顧總請看。」
老人咧嘴笑了起來,說:「我修過唐朝的麻紙畫,修過宋朝的絹畫,修明清的紙本畫應該說只是小菜一碟。」
「文化素質高學鑒賞也快些,最近收著什麼好東西嗎?」夏琦公看著博古架問道。
陳于華看山東人扭著屁股等得不耐煩,於是起身告辭。
「要不要辦啥手續?」
孟慶候捲起古畫插入畫筒,和陳于華一起看著周之祥。
「玉雕在閣樓上。」周之祥從閣樓門口伸出一顆花白read•99csw•com腦袋顫巍巍地說。
待品過好茶,顧總示意可以開始了。周之祥用濕手巾擦凈雙手,從布囊中取出古畫,解開緞帶,把畫遞到顧全忠手上。顧總示意周之祥托住天桿,他和余老各執一端軸頭徐徐打開了《竹石圖》。收藏家們眾星拱月般圍在余老和顧總身邊觀賞,章寶麟還摸數碼相機拍了幾張照片。
「這倒有點吃不準,如果就是交手續費領執照的話應該是快的。」
「還是為那幅《竹石圖》呀。」余老起身,拉著顧全忠走進裡間,說,「你請我鑒定我當然是從嚴把關的,想不到那周之祥竟是空麻袋背米,一家一當全押在這幅畫上,被我一句假畫弄得古董店要關門,人要尋短見。」
七
山東人也說:「這位夏先生年齡不輕,倒還很喜歡賣弄學問呢。」
八
「看這店堂也快完工,這麼說博雅堂開業快了。」周之祥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四周說。
夏琦公一看天桿已經脫落,軸頭也已割去,知托在手裡不能打開,於是清出南窗下的老式寫字檯。孟慶候尋兩方鎮紙壓著引首,徐徐打開了鄭板橋的《竹石圖》。夏琦公先抱著雙臂退後一步觀看,然後俯首湊近了看,最後拿起放大鏡研究。看了半晌抬起頭來,他掃視了眾人一眼說:「你們怎麼說的我不知道。我看下來這幅畫靠不住。」
周之祥清出桌面,打開布袋,褪去包著的舊報紙,捧著青花盤看中央的番蓮團花,看周邊的纏枝花卉紋。他將青花盤翻個身,看了盤沿的卷草紋和中間加了雙圈的「大清乾隆年制」楷書底款。然後用巴掌抹了一把盤面口沿,說:「摸上去真像小囡屁股一樣滋潤細膩,清三代的瓷器做得實在是好。只是不知這底款里幾根非圖非字的線條是啥意思。」
「你老兄一來事情就多。」夏琦公嗔了周之祥一眼,摸出鑰匙開了門,說,「大家隨意看看,都是玩古董的,民間收藏有啥好東西啦。」
牆后的木扶梯不是很氣派,但二樓的工作室卻很大,打掃得也乾淨。南窗下擺著一隻老式寫字檯,西牆掛著幾件北派的名家字畫,紅木鏡框里裝著由啟功題寫的「凱寶齋」墨跡。東牆顯得有些斑駁,大案板上有一隻插滿了大小毛筆針錐鑷子起子軋子手卷棒之類工具的竹雕筆筒,周之祥想那是修復古畫的地方。倆人在硬木沙發落座后,老者和他們交換了名片。
夏琦公爬下扶梯,招招手把小蘇叫到一邊詢問。小蘇除了許多內幕不知道,說的大致和周之祥相符。夏琦公想了下,把昨晚發生的事告訴了小蘇,吩咐小蘇好生看店,有生意繼續做,動遷組來了要笑臉相迎,無論他們說多難聽的話也要忍耐,能拖多久就拖多久。若宏業公司有人來討債,就儘快打他的手機。
周之祥尋思帶什麼人一起赴宴為好。帶小蘇去?他怕小夥子還沒見過世面,萬一怯場而坍自己的台。從自己組織的拍賣會上挑幾個朋友帶過去,周之祥也不放心,那些人看似儒雅,實質上都是一條條餓急了的白眼狼。想來想去,周之祥覺得還是請夏琦公作陪最為合適。他怕夏琦公年紀大了,最近又在籌備開博雅堂,不知忙得能否抽身。周之祥打電話一說原委,夏琦公倒一口應承,說自己也有一幅古畫要修,是要看看《竹石圖》修復后的效果。
「你看什麼時候能修好?」周之祥小心問道。
周之祥說好,走進門房間,抱著畫筒坐在靠椅上看著窗外。沒一會兒龍華路上一對車燈放慢速度拐了進來,保安摁電鈕開移動門,一輛銀灰色的寶馬車開進院子。周之祥對保安道一聲感謝,拎著畫筒趕緊迎了上去。
「秦先生,修復這幅畫沒問題的噢?」陳于華從旁問道。
「你的錢呢?」夏琦公從旁問道。
老兄弟倆坐在店堂里正說著閑話,小蘇眼尖,看到遠處有一個體貌像陳于華的人正東張西望走來,忙招招手叫大家辨認。大家伸長頭頸一看正是陳于華這傢伙,周之祥吩咐小蘇和小陽等他一進來就將其撲倒,捆起來送警署,自己連忙躲進了裡間。
「我說也是。」陳于華遺憾地拍了下巴掌,說,「聽孟先生說,這幅畫如果不是弄得爛污糟糟,如果老裱的綾邊和天桿還齊全,也就不會落到他的手裡了。」
保安伸出腦袋問道:「誰?有什麼事?」
周之祥慢慢地吃完二兩半生煎,用茶水漱了漱口,雙眼看了一會兒夏琦公,幽幽地說:「夏公,你定歸要幫幫我。你不幫我就沒人能幫我了,我也只能尋根繩子上弔算了。」
「我出一千八。」對面一位收藏家叉開手指做了個八字。
午餐后小蘇照例趴在小桌上打瞌。周之祥看店堂里靜悄悄的沒有一位顧客,踱到門口看外面明晃晃的陽光。仲春三月,氣溫慢慢回升,有路人竟穿著襯衫招搖過市了。周之祥回到八仙桌邊看新聞晨報。頭版刊登著上海世博會進入實質性啟動的消息,周之祥知道那是個大工程,拿到其中的任何一個項目就會賺得盆滿缽滿的。文化版刊登了龍華廟會閉幕的消息,說為期一周的廟會吸引了多少多少中外遊客來觀光購物,成交額多少多少等等。周之祥看了心裏發笑,舉辦龍華廟會不過是展示傳統不過是湊湊熱鬧而已,沿路賣的都是些小百貨小紀念品,就是所有遊客排著隊買總共也才幾個錢?
「手腳蠻勤快的嘛,是新招的夥計?」夏琦公坐上太師椅,很小心地把手中的布袋放到八仙桌上。
周之祥就等著他這句話了,笑了下說:「如果是鄭板橋的真跡,拍賣行里的成交價起碼在百萬元以上。現在有兩種鑒定意見,一種說是鄭板橋的,另一種說是鄭板橋學生代筆的。我是以鄭板橋學生代筆的價鈿吃進的,畫價二十萬,顧總若喜歡,加點車馬費就轉讓給你。」
周之祥知道倆人聽了夏琦公的一番議論有些不快,已想離開這博雅堂了,於是從藤椅里站起身說:「感謝夏兄一席宏論,讓我長了不少見識。」
周之祥把畫放上玻璃櫃,山東人和陳于華站到兩邊壓住引首,他開始慢慢展開畫面。天頭的裱綾如陳于華所言已經朽爛,挨著畫心的天頭也若連若斷,觀畫的人手勢粗放一點,那綾就可能脫落酥散。周之祥一寸一寸地展開畫心,起首部分紙質灰暗,間隔呈現出捲軸受潮的醬色痕迹,一尺多高的畫面已橫向皴裂起翹,大如巴掌小似豆瓣,一塊塊幾乎也要從背面的托紙上脫落。周之祥看了不由得心痛得搖頭。然而陳于華並不在意,他讓周之祥繼續展開畫心——紙質漸漸白凈起來,水漬消失了,鄭板橋那標誌性的修竹黃石,還有那錯落有致的六分半書題款隨著畫心全部袒露出了真容。周之祥將鎮紙壓上四角,退後一步觀看,見平鋪著看不真切,復走近玻璃櫃俯首看。小蘇遞上放大鏡,周之祥把著放大鏡一寸一寸地挪著看,持續了十來分鐘終於抬起頭來。
聽到上家願意把畫留下來,周之祥心裏一陣高興,他知道買賣古董的時間一松,風險頓時下降不少。他興沖沖返回匯古齋,見小蘇在牆角的電磁爐上炒菜,馬上吩咐他關門開燈,炒好菜洗一下手過來幫忙。
「可以可以。」顧全忠爽氣地說,「我先付十萬的預付款,不過周先生要寫張備忘錄。」見周之祥點頭同意,他從抽屜里拿出印有宏業公司抬頭的便簽遞給周之祥。周之祥埋頭寫備忘錄時,顧全忠走進裡間打開保險箱,取了十刀百元大鈔。他回到外間讀了下備忘錄,說寫得不錯,把十萬元遞給周之祥,自己拿協議到複印機上複印了一份。
「怎麼就帶著畫來上海了?」周之祥饒有興趣地問。
「我出兩千五。」坐在角落裡的一位高個子舉起了細手。
顧全忠跨出車門,笑著和周之祥握了手,引著他朝大樓里走。顧全忠喜歡中國傳統文化,他的公司大樓雖然是西式結構,但蓋了個飛檐翹角的琉璃瓦屋頂,幕牆玻璃后裝的是雕了花的排門排窗。顧全忠引周之祥乘電梯登上四樓,走進董事長兼總經理辦公室,讓他先在會客間沙發上坐一會兒,說自己要擦把臉,於是走進了內室。周之祥看會客間擺的沙發茶几和櫥櫃都是紅木的,且做工精細,看牆上掛著一幅沙盂海的書法橫披。在西邊的牆上有一扇做得很隱蔽的門,周之祥知道那門裡是另一個世界,那裡面是一間頗大的條件不亞於美術館的展廳兼庫房,裏面收藏著顧全忠近年購進的一些古畫和近現代名家的字畫,尤多浙江籍書畫家的精品。
「我興沖沖抱了古畫回家,像現寶一樣在畫室里展示,不料我老婆卻說花大價錢買一張爛畫回來做甚,喜歡什麼不可以自己畫一張么。兩位看,我家裡就是這個素質了。」孟慶候苦笑笑說,「古畫雖好,可爛了天頭和起首就掛不出來。如若揭裱尚可,可畫心要修復呀,這畫心修復的工價就不是揭裱可以相比的了。少則萬把塊,多則數萬,全憑修畫技|師的良心開價了。」
「這倒也是物盡其用了。吃古董傢具飯的朋友懷有絕技,把殘破的老傢具修理一下漆一漆,配了套出售,價格不知要翻幾番呢。」章寶麟又問,「那些紅木的八仙桌長條案靠椅書櫥和博古架呢?不至於通通賣掉了吧?」
「朋友你沒走?」周之祥看到夏琦公還留在店堂里張羅,眼眶不由得潮了一潮。
「秦先生正等著你們。」開鐵門的男子引倆人穿過天井,走進樓下一間牆上裱糊著字畫的大房間,對一位靠著工作台埋首工作的鬚髮皆白的老者說,「先生,陳先生陪著朋友來了。」
夏琦公笑了笑不再接話。他叫周之祥跟著走,指著羅漢榻問道:「剛才我試了下,這榻奇重無比,你收進時知道是什麼材質的?」
「我沒去看過,但章先生帶收藏家協會的木器專家去看過了,說東西是好的。」余老點點頭說。
大家善意地鬨笑了下。
周之祥還是搖了搖頭。
鑽石臉帶著部下在匯古齋里翻檢了好一會兒,大約吃不準古董的真真假假,哪件算違法哪件算合法的,於是找了一隻紙板箱裝黃色書刊,把碟片和書刊搬進依維柯,把周之祥也帶上車。說是到了局裡再作審訊。見鑽石臉做了個手勢,大蓋帽們紛紛鑽進車門,響著警笛呼嘯遠去。
大套間忽然安靜得如同太平間。
周之祥撫著下巴想拍賣行里拍一幅鄭板橋的五尺大畫市價總在百萬元左右,這其中可供挖掘的利潤空間有多少大啊!他一直抱怨今年開市不利,到四月份了還沒做成一筆像樣的生意,反倒是約定的交房租的時間快到了,動遷組催著他搬場又不肯多補償些許,搬進龍華古玩城房租貴不算,裝潢布置又要一筆不小的開銷,還有自己那想開一家拍賣行的夢想……如今好生意送上門來,看來老天爺還是眷顧好人的。周之祥高興了一會兒,思緒回到現實中來,他思量起如何把這幅《竹石圖》儘快推銷出去且賣個好價錢。
「是是,敝姓周,叫周之祥。」周之祥憋紅著臉說,「我是最早來龍華古玩街開店的人,一直依法經營依法納稅。今天請了幾位朋友雅聚鑒寶,順便互通有無,不知你們做這麼大的排場是何意思?」
周之祥引陳于華和山東人先看一房間的紅木老傢具和四壁的字畫,然後看了東隔壁一房間的古董,七嘴八舌說雖然不能和上海博物館媲美,但在民間也算得上是收藏宏富了。山東人看了一副隸書聯「沾衣欲濕杏花雨,拂面不寒楊柳風」說寫得好,讀了下款說:「是夏琦公自己寫的,不簡單不簡單。」
等夏小陽返回樓下,周之祥說:「小陽現在活絡了不少,他怎麼在店裡幫襯著?」
「你不怕引出麻煩嗎?」陳于華不置可否地笑笑,說,「你朋友是吃古董飯的,你把畫讓他看,他看了畫肯定說是假的,肯定勸你不要買。你想這十萬塊也不是小數,吃了虧不是鬧著玩兒的,於是你就不買了。你我分手肯定不會愉快,大家再也不會互通信息。你還沒到家,我們倒接到了你朋友的電話,與我們約地方見面,於是乎加一萬二萬被他拿下,於是乎他轉手賺了大把的銀子,而你還被蒙在鼓裡,還在感謝他的提醒。這樣的事我們見得多了。」
「少啰嗦。我們是根據群眾舉報採取聯合行動的。」鑽石臉掏出一紙蓋著紅章的任務書在周之祥鼻尖下晃了晃,手朝牆上的橫幅一指說,「你這匯古齋也搞拍賣,你有專項許可證嗎?你的工商執照上有這項業務嗎?」
「你是說黃花梨的?」周之祥的呼吸急促起來。
「火車晚點,接著朋友后就在新客站隨便吃了點,然後打的直接來了龍華。」陳于華介紹了周之祥,又介紹來人說,「山東朋友姓孟,孔孟之道的孟。孟先生是位畫家,偶爾也做一點古董生意。」
到了中午雨勢漸小,繼而雲開一隙,一縷陽光斜斜地照到了古玩街上。避雨的人散去后,周之祥在店堂門口徘徊許久,見朋友還不出現,於是叫小蘇買了兩份盒飯。周之祥邊吃盒飯邊拿眼睛瞟古玩街,到吃完還是沒見人影。小蘇丟了飯盒趴到牆腳下的小桌上打瞌,周之祥攤開晨報看新聞,看著看著眼皮不覺也耷落下來。
「那幅畫還在嗎?」陳于華著急地問。
夏琦公聽了心頭一喜,連忙說:「還沒有呢,也請余老牽線搭橋。」
周之祥接手時覺得沒了軸頭的支撐,畫心有點疲軟且分量很輕,還聞到了一股老鼠尿的臊味。他想在八仙桌上展示,山東人馬上擺手制止。
車返龍華,周之祥結了車資下車,引著兩位剛走進匯古齋,陳于華往八仙桌邊一坐,鼻孔里「哧」了聲說:「我曉得的呀,到了你朋友那裡,肯定說是假畫一張。看真畫要有水平的,看假畫卻是再省力不過了。真是白白地聽他啰里啰唆了半日,白白地被香蕉水熏了個半死。」
夏琦公笑笑說:「要乘公交車,腳頭又不方便。只帶了一隻青花盤。」
周之祥把畫軸裝進布囊后收緊抽帶,看畫囊與畫軸配合得正好。
顧全忠托著下巴想了一想說:「二十萬是不貴的。到底有二百五十多年的歷史了。只是我從不收藏爛畫殘畫,這樣,我再加五萬,以二十五萬的總價拗給我。但我有一個條件,周先生尋個高手把古畫修復好了,我請上幾位朋友一起欣賞,到時候你我再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周之祥尷尬地擠出點笑容,說:「我看下來是對的,怎麼你看就不對了,夏琦公能否講講其中的道理?」
夏琦公也信服地點頭,說:「這與人一樣,學識修養好的人,不論穿唐裝還是穿西裝,派頭總歸有的,派頭是由內而外散發的。」
「這倒也是。」余老想了一想說,「我認識一位大收藏家,海外歸來后低調得很。他主要收藏明清官窯瓷器,偶爾也收幾件玉器。不知這次投緣不投緣,又不知他在不在上海。」
「肚皮倒是餓了,不過腳頭還虛著。」周之祥苦笑一下說。
「小蘇,你老實講,你知道周老闆參与了不法經營嗎?」
「你躺著不要動,讓小蘇來拿。」夏琦公連忙關照。
「余老,這幅面有收藏價值嗎?」顧全忠問道。
「看著一條古玩街被拆得七零八落,看著一家家店鋪搬進龍華古玩城,我也在為此事犯愁呢。」周之祥被噎住了,猛咳了一陣,喝了口茶又說,「當初貪租金便宜借了這車間,地方再大,幾年下來也塞滿了。現在動遷組不時上門動員,我只想拖時間多得些補償,籌點資金開一家拍賣行。」
「破損程度不算嚴重,比我預想的要好許多呢。」老者站起身說,「與應縣木塔里尋到的酥得像豆瓣大小的佛像相比,這簡直是一幅完整的古畫了。揭畫心,汰水漬,配舊的托背紙,剔臟補畫全色,全沒問題,簡直是小菜一碟。」
「中國有句古話怎麼說來著?知人知面不知心,用在此處是最合適了。」陳于華乾笑一聲說,「玩古董的都是高人。可高人怎麼著?他的高度是要用銀子堆出來的呀。天下烏鴉一般黑,周老闆,你用這句話套好了,沒一件事沒一個人是不靈驗的。」
周之祥收起古畫,放進畫筒擰緊蓋子時,小蘇燒好晚飯,把一葷一素端到八仙桌上。周之祥吃飯時嘴裏沒有味覺,放下飯碗就在抽屜里翻名片夾。每家古董店老闆都有一個自己經營的朋友圈子,周之祥也不例外。周之祥排除了收藏瓷器玉器銅器竹木器等等的朋友,排除了雖然收藏字畫但財力不厚的朋友,最後鎖定了兩位在他手裡買過名人字畫的老總級人物。他先打一家印務公司的副老總姚克敏,那姚總聽了周之祥有一幅古畫要出手,在手機上哼哼哈哈地不表態。周之祥定了定神,腦子裡跳出了身板敦實的顧全忠。顧全忠是浙江石浦人,十多年前來上海發展。先做包工頭狠著勁賺錢,賺了錢再滾動發展,碰著這幾年房地產全線飄紅,眼睛一眨竟在上海開了家頗具規模的建築公司。顧全忠不僅做建築,還時常購入一二幅名家字畫,積了幾年竟https://read.99csw.com也有上百軸之多了。周之祥一邊祈禱打通電話能把古畫賣掉,一邊看著名片上的號碼撥了顧全忠的手機。
陳于華和山東人左右握著夏琦公的手說:「久仰久仰!」
「我老家的侄孫,說中專畢業了找不著工作。到我這裏學點生意混口飯吃,一手毛筆字倒蠻漂亮的。」周之祥笑一下說。
「孟先生你看這匯古齋店堂大嗎?周老闆喜歡排場大的,喜歡做大進大出的生意。」陳于華笑嘻嘻說,「你不要看眼下亂了點,過幾天搬了新店,等周老闆開出匯古齋拍賣行,氣象一新不說,論經營規模,上海灘上玩古董的恐怕沒幾個人能比得過呢。」
「這可能是件上等的玻璃翡翠,大概值不少錢呢。」夏琦公若有所思地說。
「我也搬過榆木傢具,但我覺得這羅漢榻比榆木做的要重許多。」夏琦公說。
「夏先生目光如炬,好東西早被你淘掉了呀。」余老笑著說。
余老和章寶麟邀顧總一起去,顧總說約好了人實在走不開,有餘老和章先生為他掌眼是一樣的。顧總送眾人下樓,馬上派了一輛麵包車送客人,又安排一輛卡車跟著去拉羅漢榻。
「周老闆好呀!讓你等久了。」一聲摻著笑的響亮招呼把周之祥從半昏迷中驚醒過來。身穿休閑夾克的陳于華一腳跨進匯古齋,身後跟著位體量如麻將牌般敦實的北方朋友。
老者接過畫,打量了一下兩端說:「看色綾倒是一件老裱頭。」他招呼倆人走到工作台前,用鎮紙壓住起首,慢慢展開了《竹石圖》,端詳了一會兒,俯下身撫摩著畫心說,「好畫,如此大尺幅的古畫好久沒接著了。」
周之祥摸出手機,翻出顧全忠的號碼說:「剛通過電話,顧老闆說正從杭州回來,過一歇就到。」
那邊陳于華還是木知木覺地看看走走。當他走到匯古齋門口看到滿地的炮仗紙屑,抬頭看了看匾,倒像尋著親人一樣臉露喜色走了進來。小蘇和小陽兩邊一挾就把陳于華制服了。
等倆人離去,周之祥翻出與自己有業務往來的裱畫店詢問,都說揭裱可以,補舊畫古畫那不行,說手裡沒有金剛鑽就不敢攬瓷器活。周之祥於是耐下心來等待陳于華的電話。
孟慶候擊掌笑道:「周老闆倒講的是大實話。」
鑽石臉對在座者說:「周之祥搞地下拍賣已被執法隊人贓俱獲。我們的政策歷來是脅從者不問,受周之祥蒙蔽的人帶上自己的古董可以離開,參与策劃的要留下交代自己的問題。」
老者抬起頭來,陳于華恭恭敬敬地把一大串香蕉遞上。老者接過香蕉聞了聞,摘下一根剝皮。咬一口品味片刻,那白眉間馬上漾出一絲笑意。「師兄還是如此關照我,連我喜歡吃芝麻香蕉的嗜好也跟你們說了。」老者吃完香蕉,很小心地把皮丟進廢紙筐,用裁下的邊角宣紙擦凈手指,看男子泡好了茶,吩咐說,「福民,把茶端到樓上去吧。」
「我暫且答應這個價錢,不過要讓朋友鑒定了才能付錢。」周之祥想起了夏琦公的關照。
周之祥說了聲好,又吞吞吐吐說:「顧總,我不像你財大氣粗,我只是做點古董小生意的。你若誠心收藏,請先付一點預付款讓我周轉。」
兩把雨傘一晃晃地從古玩街上走來,到門口收起雨傘抖了抖,周之祥才看清來的一男一女分別是動遷組的老王和市場辦的小姚。周之祥把頭扭向別處,仍舊和周圍的顧客交談。倆人繞著居中的玻璃櫃漫無目的地兜了一圈,老王乾咳一聲,招招手把周之祥叫到一邊問道,聽說昨天你老先生受驚嚇了?周之祥嘿嘿一笑說沒事,不就是罰點錢嗎?現在錢交掉了,人出來了,匯古齋保證天天開門,我不搞拍賣我不看黃碟了可以不?租房合同到期還有一年半呢。老王哈哈地乾笑著,小姚扯了下衣袖說不要講氣話,這裏拆得不像樣,搬到古玩城算了,最好的市口一直替你留著。謝謝領導關心,周之祥很誇張地朝倆人鞠了一躬。看倆人撐起雨傘重新鑽進雨幕,眾人都說動遷組肯定是拿了開發商的好處了,不然出這麼促狹的損招幹嗎。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余老握住顧總的手說,「這回算賣我一次面子。」
夏琦公爬下閣樓,見余老和章寶麟還饒有興趣地在隨意散放在地上的古董堆里這邊看看那邊摸摸,笑著問道:「兩位淘著什麼寶貝沒有?」
接到電話,周之祥招了輛計程車直奔凱旋路。走到弄底,周之祥舉手敲門。那徒弟很快打開鐵門,含笑點了點頭,把周之祥直接引到了樓上。老人正戴著袖套在工作台上摺疊冊頁。周之祥喊了聲「秦先生好」,把一大串香蕉放到了茶几上。
「我的意思是,當年譚子猶、劉敬尹和鄭墨學鄭板橋學得再像,在我們後世看來,繪畫如果難辨真偽的話,其款書卻是推敲得出差別的。」夏琦公頓了一下說,「大家看,譚氏所書畫款筆力軟弱,其學養功夫和氣質是遠遠不及鄭板橋的。所以,以我的個人觀點來看,這幅《竹石圖》出自或譚子猶或劉敬尹或鄭墨之手,出自譚子猶筆下的可能性大一些。」
「我待在廟堂里也做不了什麼,省得被別人撞著而壞事,現在就爬到閣樓里去。」周之祥說罷,獨自爬進閣樓重新躺下。
「那個鑽石臉說有群眾舉報,周老闆最近得罪過人嗎?」
周之祥聽了介紹且喜且驚,喜的是自己經手的一幅古畫驚動了上海灘上字畫收藏大鱷和藝術鑒賞權威,認識這麼多重量級人物,他往後做古董生意自然方便許多;驚的是這些人物說話都是有分量的,萬一哪只烏鴉嘴說出對《竹石圖》不利的話而黃了這筆生意,自己竹籃子打水一場空不算,從今往後叫他如何做人,如何有臉再在上海的古玩界混呢。周之祥正在胡思亂想,聽得章寶麟站起來和夏琦公握手,說巧的巧的,上海這麼大然而朋友圈子還是小的,可不,老朋友在這兒又見面了。周之祥始知他們兩個早已認識。
半個小時后夏琦公就來到了龍華,他與周之祥拱手作揖,顧不得喝小蘇泡上的茶,直接走到古畫前欣賞。夏琦公看了許久,轉首說:「到底是榮寶齋為故宮博物院修畫的大內高手!不是我親眼所見,誰敢相信這《竹石圖》原先是一幅爛畫呀!」
周之祥撥打陳于華手機,告訴他《竹石圖》已修復,請他晚上吃飯並鑒賞古畫。殊料陳于華說人在山東,晚上是無論如何趕不回上海的。
「兩千五一次,兩千五兩次,兩千五三次!」周之祥舉起木槌敲了一下橡皮墊子,說,「先生,這烏木翡翠如意是你的了。」
其間他曾兩次買了芝麻香蕉拜訪過凱寶齋。一次被迎進底樓,秦先生也收下了香蕉,他提出想上樓觀看一下古畫揭裱修復的過程,遭到老人的拒絕,很坦白地說有很多秘技是不能外傳的。第二次他被阻擋在鐵門之外,徒弟說秦先生正在樓上修復古畫,關照這幾日閉門謝客。由於關心自己的這筆投資,周之祥騎著自行車到虹橋路凱旋路一帶轉悠過幾圈。白天他曾碰到有人接送裱件。到了晚上,凱寶齋樓上一直亮著日光燈,一個老者佝僂著的背影時常在窗前移動。他那一顆懸著的心也漸漸放下。
夏琦公想了一想,退到八仙桌邊撥打了章寶麟的手機。章寶麟很快接聽了電話,問昨晚送急診後人怎麼樣了。夏琦公說人尚好,醫生關照卧床休息,只是朋友碰到點麻煩,即使卧床又怎能安心靜養。章寶麟說余老這個人他最了解了,鑒定字畫時只認真假不認人,學院派的作派是很重的,事情以那種結局收場,現在還有補救辦法嗎?夏琦公等著的就是這一句話。他說周老闆的為人是不錯的,他與周老闆已有三十年的交情了,周老闆有難處他是要幫忙的。他今天一直在周老闆的匯古齋,踅摸到的兩樣藏品可能能解救周老闆脫離苦海。一件是一方玉雕的笑彌勒,在他看來很可能是一方年代久遠的上等玻璃翡翠。一件是用材大氣紋飾古樸的羅漢榻,這榻奇重無比,他推測很可能是黃花梨材質。夏琦公感到章寶麟在很認真地聽著,於是懇切地請他帶專家過來看看。章玉麟剛應口。夏琦公又和他敲定馬上帶人來龍華鑒定,乘計程車來,車資由他報銷,晚飯由他招待。
周之祥聽了心頭一喜,這比他的心理價位要便宜許多,連忙點頭說:「沒問題沒問題。秦先生,你看預付款怎麼付?」
「孟先生,你把這幅《竹石圖》的來歷說一下吧。」陳于華從旁說道。
「一口價十萬,再少一分就捨不得出手了。」山東人咬了下牙幫說。
「我到吳寶路一帶做古董傢具的店鋪兜了一圈,把那些器形大的品相不好的都轉讓給了他們。我們當它是累贅,吃古董傢具飯的朋友當它都是寶呢。」夏琦公有點得意地說,「再講價格賣的也可以。」
「之祥兄,你好點了嗎?」夏琦公仰首問道。
「我覺得還是吃葷菜來得好。」夏琦公笑了下說,「大約我是做不成和尚的了。」
待麵包車和卡車一前一後離去后,眾人返回店堂,發現搬走羅漢榻后空曠了不少。夏琦公招呼余老和章寶麟吃茶,倆人講要在店裡隨便看看。夏琦公叫小蘇陪著客人,自己爬上閣樓,把紙袋裡裝著的五萬元和《竹石圖》的買賣協議一起交給了周之祥。周之祥要坐起來,夏琦公拍拍肩胛叫他再裝病壓一會兒床。
「陳先生是畫廊老闆?」夏琦公看了一下名片問道。
倆人在佛塔外圍兜了一圈,看小商小販賣南北特產日用百貨,看民間藝人吹畫雜耍表演氣功……周之祥還要引朋友去看新落成的龍華古玩城,夏琦公擺擺手說走得腳痛,還是進龍華寺坐一會兒。周之祥說好,於是買了兩張門票,引著夏琦公走進山門,沿中軸線先禮拜彌勒菩薩,而後依次觀賞天王殿和大雄寶殿。穿過三聖殿後倆人來到方丈室,見牌子上寫著謝絕參觀,周之祥張羅著要去尋惠普法師行個方便。夏琦公攔住說凡事隨緣,方丈室不開放自有他的道理,我們還是吃茶去吧。
周之祥一時語塞。
周之祥看日影移到了頭頂,說吃了飯再擦,讓小蘇先去買三份盒飯。小蘇啪噠啪噠跑出去,沒一會兒捧著一摞飯盒又跑回來,讓叔公和夏琦公在八仙桌上吃,自己端著盒飯到小方桌上吃。等叔公和夏琦公吃畢,他收拾飯盒揩凈桌子,又絞了兩條毛巾讓長輩擦臉。喝了一會兒茶,周之祥有點犯困,他叫夏琦公一起爬上閣樓睡一會兒午覺。夏琦公跟著爬進閣樓后,店堂里只剩下小蘇一個人哼哧哼哧地擦著羅漢榻。
「修復得好,秦先生真是大內高手呀!」周之祥朝老人豎起大拇指說。
夏琦公不睬他,順著自己的思路說道:「此圖題款《竹石圖》,我就講竹與石兩點。鄭板橋說他畫竹是無師自通的,其實是無一定師承,不拘泥於古法而已。從他的題畫詩文中得知他畫竹學過李夫人、蘇東坡、文同、吳鎮、徐渭和高其佩等前輩,得法后說畫竹多得於紙窗粉壁日光月影之中,最後才總結出冗繁削盡留清瘦的細竹。鄭板橋畫石學倪雲林和萬個,先用側鋒勾勒出瘦石的堅硬輪廓,不施渲染,也不作反覆皴擦,使石之圭角越加明顯,再取萬個簡筆皴法,遂熔鑄成鄭家石法。」
「周先生你誤會了。知道你做黃了生意,我心裏也不好受。」陳于華扭動身子站直些說,「從網上得知你拍賣積余藏品,我就想來拍進《竹石圖》。跑到老店一看已鐵將軍把門,問了旁人才曉得上午結束了拍賣,周先生的匯古齋也搬到了龍華古玩城裡。我這才一家家尋了過來。」
「不是。孟先生講帶著軸頭不方便,再說那老裱的綾與軸也脫開了。」陳于華轉向山東人說,「孟先生,你把古畫讓周老闆過目吧。」
「夏琦公來啦——早早!」當周之祥嘩啦一聲打開捲簾門,對著紅木神龕里的財神爺拜上三拜,把檀香插|進銅鼎后一轉身,見夏琦公拄著拐杖的篤的篤走來,他馬上把客人迎入匯古齋的店堂,滿臉堆著笑說,「這真叫做遠的到,近的覺,夏琦公一道吃點早飯吧?」
返回西屋喝了茶,夏琦公問周之祥:「今天帶兩位朋友來是——」
山東人看了陳于華一眼,然後說:「周老闆也是此道中的老法師,我看就十二萬五吧。」
「那是一定的。」山東人很贊成陳先生的觀點。
「放心,方方面面都搞定了。市場辦得知周之祥願意遷入新造的古玩城后,連他們都出面幫忙協調了呢。」夏琦公抬了下手,請章寶麟到拍賣台前落座。
三
「怎麼不可能呢?」余老瞥了周之祥一眼,說,「這幅《竹石圖》用的全然是鄭氏家法,顯然臨仿者是有藍本作依據的。竹法石法功力不錯了,然而落款卻露出了馬腳。」余老瞥了一眼在場的人說,「鄭板橋的書法以六分半書著名。他是參用篆隸的結構來寫行書楷書,多帶扁形,既有楷書的謹嚴工穩,行書的秀俊飄逸,隸書的方拙厚重,草書的瀟洒奔放,還有篆書特有的那種古意。鄭板橋以紮實的功力和八斗之才創作了自己特有的書體,又常常在揮寫時作超水平的發揮,那一手字就不僅獲得當時人的喜愛,連我們這些二百五十年後的子孫也為此痴迷。可是看這畫款,字形是像板橋體的,卻絲毫沒有板橋書法的韻味。看那點畫間的扭捏作態,可以斷定這幅畫既不是譚子猶、劉敬尹的,也不是其堂弟鄭墨的,而是鄭板橋不知名的弟子或者是當時社會上鄭板橋的『粉絲』所為。」
周之祥試了下手腳說行,於是倒退著爬到了地上。
「壞掉一筆生意也不至於如此,好好地講這不吉利的話幹啥?」聽老朋友說要尋死,夏琦公頗覺得意外。
「余老,我的脾氣你是曉得的,我只干我喜歡乾的事。」顧全忠歪了下嘴角說,「尤其是這藝術品收藏。這全講究一個緣分和一分靈性。」
「曉得。」周之祥應了一聲,見小蘇買來粢飯和豆腐花。便坐到夏琦公對面吃了起來,邊吃邊說。「牽線的是熟人,做過幾筆生意了,蠻牢靠的。」
陳于華抓了抓頭皮說:「以前倒是揭裱過,但這種爛污糟糟的畫也懶得碰的。我畫廊收來的畫都請一家裱畫店裝裱,師傅手藝蠻好,我為你聯繫聯繫看。」
「東西是好的,可是收藏得不好,你看起首部分。」周之祥拿著放大鏡比劃了一下。
「你的這些話真真假假的如何敢相信呢,我也不要聽了。」周之祥問道,「你要畫你說出幾鈿?」
孟慶候手勢熟練地擰開畫筒,抖出畫心找地方展示。
「淘著好東西一碰運道二靠眼力,有時運道還是主要的呢。」夏琦公笑了笑說,「這麼一大間的古董里我想總還有幾件好東西的。」
「那麼,孟先生開個價吧。」周之祥轉向山東人說。
入夜後的龍華路燈光十分明亮,而後徐浦大橋現身於天幕,那弧形的燈光帶宛如一條巨大的項鏈般懸浮在空中。周之祥自忖是個老上海,幾十年來竟沒有領略過龍華路的夜景,特別是徐浦大橋造好后竟沒有從上面走過。計程車很快把周之祥送到了宏業建築有限公司門口。他結了車資下車,看那不鏽鋼電動移門閉合著,於是敲了敲燈光明亮的門房間。
「久仰久仰!」周之祥與孟先生交換了名片,看名片上印著著名畫家菏澤齊魯書畫院院長孟慶候,笑道,「菏澤不僅是牡丹之鄉,也是聞名的書畫之鄉。大家請坐。」
周之祥覺得喉嚨發乾,著急地說:「這怎麼可能呢?原來的藏家鑒定說是鄭板橋學生代的筆,敲了鄭板橋的印,就算是鄭板橋認可的作品。修復此畫的原榮寶齋的老法師鑒定這幅是近年難得一見的鄭板橋真跡,好像不可能是贗品吧。」
周之祥陪著夏琦公走到龍華路上,遊行隊伍正好過來,於是站在上街沿看著熱鬧。走在頭裡的是一輛黃色的龍車,兩根龍鬚翹到天上,彈著的龍眼乜視著遊人,碩大的龍嘴裏鼓著風,那意思是龍舌的紅綢一竄一竄的很是生動。透過龍嘴可以看到龍肚裏站著一圈敲鑼打鼓的人,那驚天動地的鑼鼓聲就是從龍嘴龍屁|眼兒里傳出來的。跟在龍車後面的是銅管樂隊,一個個鼓著腮幫子吹得起勁。而秧歌隊則由清一色的女人組成,舞動的紅綢映得肥臀鵝步也還婀娜。而後是打腰鼓的和划旱船的方陣……龍華路上舞得熱鬧,街沿上也是人山人海。周之祥陪著夏琦公擠擠挨挨走到龍華塔下,看觀賞舞龍的人已擠得里三層外三層的,說如此場面只有太平盛世才能得見。
「七寶老街的改造已近尾聲,我那三上三下老屋這回要派大用場了。等樓下裝修好,添幾隻玻璃櫃,店招一掛就可以開業。」夏琦公笑眯眯地說。
「周之祥也是老熟人了。這樣吧,我看以十五萬買下行不行?」
周之祥咂吧著說:「咦,怎麼變成花梨木的了?」
「叔公回來啦,大家都等著了。」周之祥陪夏琦公在龍華飯店吃了排骨年糕后篤悠悠往回走時,守候在匯古齋門口的小蘇迎上來說。
「鄭板橋一生最愛畫三樣東西——蘭竹石https://read•99csw•com。」夏琦公拿著放大鏡指點畫面說,「在他的眼裡,蘭竹石是有香有節有骨,這與他的人格精神和情操相契合,最能表現他的理想,藉以抒發其胸中的逸氣喜氣怒氣鬱悶氣和倔強不馴之氣。」
倆人正在發些議論,周之祥招呼客人去龍華寺,說招待酒會就擺在龍華寺素齋部的染香樓,請各位來賓跟著染香樓的迎賓先生走。章寶麟和夏琦公跟著人流一起走,看那迎賓先生亦是一個穿著對襟衫的面目清秀的小和尚。進了山門,小和尚引大家朝左邊的小院里走,酒席擺在染香樓的二樓,共是五桌。因在寺院內進食,席間眾客不敢太鬧,整桌的菜看起來色香味俱全,菜名亦叫醋溜鱖魚三鮮海參,力士雞羅漢鴨什麼的,用的是葷名,實質全是豆製品,只是大廚和尚早早晚晚時時刻刻地做,把品相做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吃罷酒席,夏琦公邀請章寶麟到匯古齋吃茶去,章寶麟說不了,回協會還有其他事要辦,說罷到路口招了輛計程車揚長而去。
周之祥聽得眾人喝一聲彩,說不得了呀是鄭板橋的《竹石圖》。他注意聽余老說些什麼,余老俯身看得極仔細。看了好久,余老吩咐把畫掛在亮處。顧總馬上叫服務生取來一枚釘子釘上牆,指點服務生把古畫掛了上去。余老退後看了一會兒,又走近了看,接著從拎包里摸出一柄半尺直徑的放大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款書,最後收起放大鏡說:「這是一幅贗品,是當年的老仿頭。」
隔壁傳來桌椅的磕碰聲,會議室里的人散到了走廊上。顧全忠推門走進自己的套間,見沙發上坐著余老和章寶麟、夏琦公不覺有些意外,他與客人逐個握手,笑著問是什麼風把上海收藏界的頭面人物都吹來了。
老者搖搖手說:「我們那時頭腦簡單,早早晚晚只知鑽研技術,一門心思只想做好生活。榮寶齋裱畫間的牆上台板上雖然全是名家字畫,我們哪想到向書畫家本人討一張啦。再講,那時琉璃廠賣齊白石的斗方才五塊十塊一張,便宜呀。哪像現在的人,看到名家字畫都像綠頭蒼蠅一樣。」
夏琦公聽罷,想平時嘻嘻哈哈喜歡充大佬並日思夜想開一家拍賣行的朋友竟陷入了如此窘迫的經濟危機。夏琦公拉著周之祥的手答應幫忙,只是他自己要想開些,在事態沒有明朗之際,他千萬千萬不要做出諸如撕了古畫,放火燒了匯古齋之類過激的事情。周之祥說有夏琦公幫忙他就不會走上絕路,既然有一絲生機,他也是看重小性命的,他也想活得長久些,也想踅摸著一兩件好東西把玩把玩的。夏琦公聽他如此說話,知他情緒已經平復,於是叮囑他好好卧床休息,其他事情讓自己想想辦法。
保安很嚴肅地說:「顧老闆不在公司。」
「什麼時候?腦子亂鬨哄地想不起來了。」周之祥苦笑一下說。
「余老,值錢的兩件寶貝就是夏先生從這堆古董里淘出來的。」章寶麟從旁介紹說。
「我當著畫販子講了這麼多就是要提醒你,畫是古畫,但不是鄭板橋的親筆,如果要價不高又有人接盤,吃了轉手也是可以的。」夏琦公壓低聲音說,「凡事自己上心些就是了。」
「我以做古董為主兼營字畫,收著的東西都是直接好張掛的,要揭裱修復的古畫倒還沒沾過手,不知到何處去請高手,價鈿又如何算?」周之祥笑了下說,「陳先生是開畫廊的,這方面肯定內行。請陳先生推薦一位補畫的高手。」
兩位老兄弟在八仙桌上喝了一會兒茶,看時間差不多了,說了聲走,捧著畫囊走出匯古齋,到龍華路上招了一輛計程車。
陳于華笑著說:「說來也巧,我和孟先生是在上海藝博會上認識的,後來到菏澤也買過他的畫。我閑來無事,忽然想朋友了,打電話問今年還參加上海的藝博會否?孟先生在電話里嘆了口氣說鍋都快揭不開了,哪有盤纏來上海租展位參加藝博會呀。我忙問是怎麼回事,孟先生於是把收了一件古畫的事跟我說了。又說老婆跟他鬧著,問有什麼化解之法。我說他們菏澤雖然有名,但終究是個小地方,平常裱裱畫還可以,真的得了件傳世古畫,誰肯放在小地方揭裱修復呢。我說只要畫好,品相不好沒問題,品相好了還輪不到沾他的手呢。品相不好怕啥?可以修的呀!滿上海跑的漂亮妹妹有幾個是真的,都是修出來的呀。財力厚的飛到韓國去修,收入一般的就在上海修,最後的目的是一樣的,嫁個好男人嘛。」
「那是定規的。」夏小陽說,「店堂里還在收作,各位上樓等一歇吧。」
鍾先生在電話里說是美玉他就收藏,是余老推薦的美玉就更值得收藏了。這幾天在屋裡正悶得慌,請余老帶著美玉馬上到他家裡,銀貨兩訖后請余老到外灘乘游輪,邊觀賞浦江美景邊吃夜飯。
夏琦公走進匯古齋時,小蘇正在掃地揩灰。小蘇對夏琦公說早上好后,周之祥聽得動靜,從閣樓里伸出腦袋也打了聲招呼。夏琦公舉起紙袋晃了下說:「我順路買了點生煎包子,味道不錯,你想吃嗎?」
「我覺得這幅畫是有藝術價值的。」孟慶候自信地點了點頭。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是了。」周之祥擺擺手說,「朋友們都走了,還吃什麼素席呀!小蘇,你快到龍華寺素齋部打一聲招呼。」
「是一張鏡片?」周之祥瞥了一眼山東人。
九
周之祥的喜悅溢於言表,他邊卷畫軸邊說:「軸頭用老紅木的,天桿上的羊眼用黃銅的,托背紙都是用舊的,秦先生你料用到位了。」
車到目的地,待周之祥付了車資,由陳于華引著走到凱旋路,按手上的紙條找到弄堂,又在水果攤買了一大串上好的廣東香蕉。待周之祥付錢后,陳于華說北京老法師特地關照,這位秦先生手藝高妙卻有個喜歡吃芝麻香蕉的習慣。吃到了口感好的芝麻香蕉,這位秦先生的生活做得既快又好,工錢還可便宜許多。周之祥聽了稱讚陳于華打聽得清楚,開一家小畫廊是浪費人才了,說陳先生應該當美術館館長,譬如上海美術館、美國的大都會美術館等等。陳于華聽得高興,連酒意也消退了不少。
「如果小陽上班的軸承廠好好的,他倒捨不得辭職呢。現在父子搭檔開家古董店,倒也是前世修來的福呀。」周之祥說話的神情很是羡慕。他又對陳于華和山東人說,「夏琦公祖上幾代人都是有名的中醫,在七寶也算是大人家了。夏先生做過七寶中學的老師,七寶中學是市重點,夏琦公課教得好,水平比一般野雞大學的教授不知要高多少倍呢。你們看這卧室兼書房裡擺著多少古籍和古董,這還僅僅是夏琦公收藏品的冰山一角。」
周之祥正要說話,兜里的手機響了起來。
「還不是花錢消災的老方子。」周之祥摸出一張罰款單說,「到了局裡又不提黃碟和書刊了,只一口咬定拍賣會是非法經營,開出一萬塊的罰單,我認了賬就放我出來了。」
「上個周末正好是農曆三月初三,是布袋和尚圓寂的日子。佛教界認為布袋和尚是彌勒菩薩的化身,而龍華寺一直是彌勒佛道場,龍華廟會放在三月初三舉辦也有讓彌勒佛開心開心的意思。前前後後總要持續一周吧。」周之祥邊吃邊說。
「想是這樣想的呀。」夏小陽笑了笑說。
夏琦公乘頭班車來到了龍華。他沿龍華路走時,看到一家點心鋪的平底鍋上生煎包子做得不錯,買了三兩坐下吃,覺得口味也好,於是再買了半斤打包。走到古玩街上,看路邊鋪面又拆去了幾家,只有匯古齋那幢老式車間還突兀地站在廢墟邊上。夏琦公想周之祥一意孤行與動遷組相持得有點過頭了。動遷組是代表一級政府的,個人本事再大,能和政府唱對台戲嗎?夏琦公想他也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到老來怎麼忽然不明白胳膊擰不過大腿的道理了。
周之祥拿起名片看了眼說:「孟先生自己就是一位畫家嘛。」
高個子嘻嘻地笑道,「倒不是做生意,我是實在喜歡而買下的。配一隻老紅木底座,鋪一方紅絲絨,把烏木翡翠如意放在客廳的博古架上,那品位有多高雅。」
「大家看到嗎,隔壁兩間都緊閉門窗,是啥道理?那可是夏琦公的庫房呀!」周之祥轉首說,「夏琦公,今朝大家能夠坐到一起也是一種緣分。你能不能開了門讓我們參觀一下?」
周之祥覺得頭暈目眩,覺得有一股血衝上了腦門。他硬挺著捲起《竹石圖》,把古畫塞進布囊后只覺得眼前發黑,雙腳一軟跌倒在地。
陳于華摸出通訊錄打電話時,孟慶候點完鈔票,對周之祥說一聲對的,交還了收據,拉開帶來的黑牛津包,裝好錢又扣上尼龍搭子,站在陳于華身後等待。
走進弄堂,看到水泥牆上嵌著一塊鑿著「凱寶齋」字樣的白鐵皮,底下還帶著一個指示方向的箭頭,倆人就按箭頭所指繼續前行。走到弄底,看到一幢兩層小樓的院門外掛著凱寶齋的木匾,陳于華說就是這裏了,於是舉手拍打鐵門。有踢噠踢噠的腳步聲從屋裡傳來,鐵門哐啷打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探了下頭,問清是剛才打電話的陳先生,閃開一步讓陳于華和周之祥進入小院。
遠遠地聽到古玩城的小廣場上響著鑼鼓聲嗩吶聲,走近了看是一群半老徐娘穿著花花綠綠的綢裝在扭著秧歌舞,街沿上聚起了百十號圍觀的人群。新選的店址市口不錯,仿古屋檐下懸著的老匾上矇著一層紅綢,門口擺著一長溜的祝賀花籃。正等得心焦的夏小陽見周之祥陪著父親和章寶麟走來,忙迎上前說邀請的客人都到了,龍華街道方方面面的領導也來了。周之祥一邊和客人握手一邊吩咐小蘇幫著小陽把炮仗都搬到門前空地上準備燃放。等他逐一向客人介紹了章寶麟后,夏琦公提醒吉時已到,周之祥便請章寶麟和古玩城的張總一起站到大門兩邊。當空地上鞭炮響成一片,高陞在半空中嘣啪開花時,章寶麟和張總一起扯下紅綢,匯古齋那黑漆髹金的老匾便在眾人的掌聲中顯露出來。
陳于華一字一頓讀道:「送去拍賣——」
「這麼好的機會不收藏他一批,你們老一輩也太高風亮節了吧。」陳于華喝著茶說。
夏琦公看周之祥不是刻意奉承而是真心贊好,於是說:「這件青花盤雖然是民窯器,但瓷質緻密,做工精細,青花發色清麗淡雅,紋飾筆筆精到。據我推測,非大內高手不可為,很可能是官窯瓷工的作品。」
周之祥笑了下說:「是顧全忠顧老闆約我來的。」
周之祥呆了一呆說,「哪是什麼販黃呀,碟片和書刊都是我買來的,半夜裡睡不著,看著解解悶罷了。」
夏琦公明白是聯合執法隊在借題發揮,湊近了問道:「後來怎麼解決的?」
「怎麼樣?」陳于華笑著問道。
「忙了幾日,總算在昨晚全部搞定了。」夏琦公笑著說。
周之祥竟被陳于華說得有點心虛起來,抓了抓頭皮說:「你們在江湖上走,黑道白道見得多了,我的這位朋友可是位高人,他絕不會做這種下三濫的事。」
周之祥的話音一落,朋友們喝一聲好,不約而同地從椅腿邊的黑塑料袋或背包拎包里摸出一兩件大大小小的古董擺到了茶几上。小蘇把一柄木槌和一塊蓋圖章的橡皮墊子放到八仙桌上。朋友們交換著觀賞古董,一邊評品一邊報著估拍價位。現場顯得人聲嘈雜……周之祥聽著看著不覺喜笑顏開。他期待的追求的就是這麼一幕場景,許多收藏家和古董店老闆坐在台下,自己站在台上手舉木槌,高聲報出某號拍品的藝術特徵,報出起拍價,滿座就舉牌應拍,幾番競價後由他一槌定音,既讓委託拍賣的藝術品凸現出應有的價值,也讓自己在抑揚頓挫的拍賣聲中得到精神上的滿足。周之祥的靈感來自朵雲軒嘉得黃浦等眾多拍賣行的藝術品拍賣會場景,開一家拍賣行是他最大的願望。他覺得舉槌拍賣那一瞬間的感覺真是妙不可言,人生的高蹈境界都凝聚在木槌落下的「篤」的一聲響里了。
「這倒要問一聲夏先生的。」余老與顧全忠走出裡間,說,「顧總已同意買下黃花梨羅漢榻,夏先生,顧總開價十五萬元,你看行不行?」
電話鈴驟然大振,周之祥抓起話筒一聽,正是陳于華打來。他大著舌頭說名片尋著后打電話到北京,老法師告訴了他上海師弟的電話號碼。他打電話聯繫過了,上海的這位老法師姓秦,住在淮海西路虹橋路交匯處,請周之祥帶著畫馬上到徐家匯的港匯廣場台階下與他會合,由他陪著去拜訪這位秦大師。周之祥聞言大喜。他摸了下口袋,銀聯卡正揣著,於是拎起畫筒,關照小蘇小心看店,自己跑到龍華路上伸手招了一輛計程車。
「畫在就好。」陳于華說,「你打電話尋我時我說在山東,倒不是避你,孟先生碰到一點麻煩,我是真的去菏澤幫他的忙。」
見周之祥引著朋友進屋,夏小陽知道不是來請父親鑒定就是要推銷字畫或古董,他迎上前招呼道:「周先生你們來啦,老先生原先一直等著各位,剛才工商局打來電話,說手續已經辦好,叫他去拿營業執照了。」
「這樣做讓我受用了,多不好意思——」周之祥送兩位走到匯古齋外面,說,「天快黑了,還是吃了晚飯再走吧。」
周之祥馬上打顧全忠的手機,告訴他古畫是請北京榮寶齋的退休老法師修復的,其人修復了故宮博物院的許多名畫,可以算是大內高手了吧。顧全忠說故宮博物院在大清朝就是皇上住的紫禁城,當然好算大內高手的。周之祥說《竹石圖》修復得像上博展廳里掛著的那些古畫一樣面目一新,問什麼時候持畫到宏業公司比較合適?顧全忠說他正在市區忙著談一個項目,晚上抽空來龍華取畫。周之祥說請得動顧總是自己莫大的面子,他在龍華寺訂一桌素席等待顧總的光臨。顧總大笑,說客還是由他來請,今晚就在上海石浦海鮮酒樓請客。周先生請幾位朋友,他也請幾位朋友,大家一起喝酒品茶鑒賞古畫。周之祥與顧總約定席面上只賞析古畫,不必談及畫價,散席后他可以隨車去宏業公司總部大樓取款。顧全忠說曉得后掛斷了電話。
陳于華喝了兩口茶,抬頭說:「周老闆,你要的古畫孟先生帶來了。」
「怎麼,現在就走嗎?我倒想請大家吃七寶的羊肉燒酒去呀。」夏琦公笑了笑說。
陳于華和山東人扭著頭來回看,嘴裏發出哦哦的驚嘆聲。
夏琦公急忙跑進匯古齋,見小蘇在低著頭,默默地收拾殘局,急忙問道:「怎麼,周老闆還在販賣黃碟和黃色書刊?」
陳于華趕緊起身,指點小蘇清出一隻玻璃櫃,抹了灰才說:「可以了。」
周之祥擰開畫筒,小心抖出古畫,雙手托到老者面前。
周之祥擺擺手說:「開拍賣行只是想想罷了,未必開得出呢。」
「這是鄭板橋書畫最顯著的特徵,夏先生,你還沒有講到點子上。」孟慶候不服氣地說。
夏小陽把客人送到門口說:「這樣也好,老先生回來就叫他打手機聯繫。」
仨人聽了臉色都不由得一沉。
周之祥接到古畫揭裱完成的消息已是初夏五月。
「余老的意思是——」顧全忠看到只有一面之交的夏琦公也在其中,已然揣度出眾人是為《竹石圖》而來。那晚他看到夏琦公那麼大年紀了還拄著拐杖為老友的事奔進奔出是有些感動,也想得便補救一下,於是說,「讓我接那幅畫的盤?」
周之祥到警署交了罰款出來,天上淅淅瀝瀝飄起了細雨。等他一路小跑返回匯古齋時,細雨變成了中雨,廊檐水在街沿石上亂迸亂跳,淘古董的閑人也紛紛鑽進店鋪躲雨。周之祥看店堂里光線昏暗,叫小蘇開了電燈,泡了茶,搬出椅子讓避雨的客人坐著吃茶。相熟的就坐下和周之祥攀談,不熟的仍像雨中的鷺鳥一般聳著肩膀看玻璃櫃里的玉石印章。
「有道理的。我到過許多古玩市場,有實力的老闆大多租二開間三開間寬的門店,剛踏入古玩圈的小老闆們便合租南北對穿或東西對穿的店鋪,結果大多數是苦著臉在櫃檯後面呆守。守上三個月半年的,等預付的房租用完就另找方向,真是作孽!」章寶麟看著居中掛著的福祿壽《三星聚會》圖說,「這件民國年間的人物畫畫得不錯的,可惜沒有落款具名。」他又指著兩邊由劉海粟書寫的對聯「人莫心高自有生成造化,事由天定何須苦用機關」評說道,「這兩句聯語雖然通俗,倒也寫出了世故人情,與現在周先生的心境大概也是蠻合拍的。」章寶麟欣賞一遍按傳統擺設的長條案八仙桌和兩把太師椅,東牆的書櫥和西牆的博古架,笑著說,「老紅木家什好就好在中式西式的房子里都可擺。看這些傢具在老店裡灰頭灰腦的,搬過來擺擺好,你看多氣派呀!」
「這尊玉佛是什麼時候吃進的?」夏琦公指著玉器問道。
「夏公你不曉得,我是徹徹底底破產了。」在夏琦公驚詫的目光中,周之祥坦白了自己的經濟狀況,說他所有積蓄都用於收藏,已好幾年沒往家裡交過錢,老太婆已到了https://read.99csw.com要和自己離婚的地步。他原想利用動遷的機會敲一筆后把匯古齋搬進龍華古玩城,可動遷組壓著政策一點不肯鬆動。後來他寄希望于鄭板橋的《竹石圖》,山東人說吃不準是不是鄭板橋的親筆,夏琦公鑒定為是鄭板橋某個大弟子的代筆,他看著古畫筆墨精湛於是決定賭一把。他持古畫讓顧全忠過目,商定以二十五萬塊買畫,把收到的十萬塊定金付了畫款。他原先預備著交房租的錢一萬塊交了罰金,一萬三付了古畫的修復費,再花掉些零星的車馬費,手頭的錢也基本用光了。他原想與顧總的買賣是寫了協議的,賺十五萬塊已是鐵板上釘釘的事,想不到他請來余老鑒賞,余老又說《竹石圖》連鄭板橋大弟子臨的都不是,這筆生意自然黃了。現在銀聯卡上攏共沒幾塊錢了,動遷組還不時來趕人,還欠著顧全忠十萬元預付款,過幾日也必然要來催討,空有這幅所謂的古畫和一店堂垃垃圾圾的古董有什麼用?
哐啷一聲捲簾門拉上了,小蘇打開了所有電燈,頃刻間匯古齋內亮晃晃的如同一座東海龍王的水晶宮。周之祥先看畫筒,他知道現在社會上騙人的花招千奇百怪,如若山東人帶著兩隻畫筒,說不準使個障眼法已調了包。他看到山東人只帶著一隻畫筒,而且是和陳于華空手離開匯古齋的。周之祥確信畫筒上沒有做過手腳,那山東人看樣子也是蠻正派的。他戴上汗布手套,擰開畫筒,由小蘇雙手壓著引首,在玻璃柜上慢慢展開了古畫。
「好貨要賣給識貨人的呀。」章寶麟笑笑說,「我那幾位玩玉的朋友還沒這層次呢。」
「凡事講究一個『緣』字。如此說來這畫倒是和孟先生有緣的了。」周之祥笑了笑說。
「章先生來啦,裏面請!」周之祥滿臉喜氣地與章寶麟握了手,引他走進店堂與夏琦公相見,道了聲「失陪」,自己又去門口迎候別的客人。
「你不要動,我爬上來。」夏琦公關照小蘇泡兩杯茶后,一手把著扶梯一手托著點心爬上了閣樓。屋頂開著一扇老虎天窗,光線比夏琦公想象的要明亮一些。周之祥坐在床上,面容憔悴,鬚髮比前幾日蒼白了許多,裝著《竹石圖》的布囊就靠在床頭。他瞥一眼紙袋說太多,分一半給小蘇吧。夏琦公尋了只塑料碗分出一半生煎,小蘇正好端上茶來,就讓小蘇帶上那一半生煎到店堂去吃。
陳于華痛得亂叫,說:「我是陳于華呀!你們捉我用啥?」
高個子馬上走到八仙桌邊與人結賬,側首對夏琦公說:「這烏木翡翠如意不錯噢。」
周之祥小心問道:「這修復價如何算?」
「開一家拍賣行哪有這麼簡單的,註冊資金加保證金起碼要好幾百萬,你有這筆錢嗎?」夏琦公問道。
夏琦公撫摸著淺雕著蝙蝠紋的羅漢榻的腿,說:「恐怕還不是一般的花梨木呢。」
夏琦公含笑說:「黃老闆是識貨的行家。過幾年這烏木翡翠如意的行情漲起來,價錢恐怕要翻幾個跟斗呢。」
陳于華一拍巴掌說:「腦子裡只要有想法,只要一步一步去做,再高的目標也是能夠達到的。孟先生,你說是嗎?」
周之祥的話音剛落,有人即以一千二應拍,幾番競價,最終以二千五成交。第二拍為民國初年宜興制壺名家的一把紫砂壺,以五百元成交。第三拍為一柄鑲嵌著翡翠的烏木如意,周之祥報出起拍價一千元后四座激起了一陣波瀾。
「我看到古玩街兩邊已拆了不少房子,看來你這匯古齋也要挪地方了。」夏琦公掃視一圈由五金車間改裝的店堂,看著三百多平方米的空間里塞滿了瓷器銅器石器玉器竹木器和四壁掛著的字畫,說,「垃垃圾圾一大堆,值錢的沒幾件,動遷后看你把它們放到哪兒去。」
周之祥登上二樓,夏琦公握著手說歡迎歡迎,又低聲音問道:「警署的事搞定了嗎?」
「青花盤品相好,夏琦公應該享受今天的第一拍。」眾人雖然亂鬨哄地說話,但都是吃古董飯的,在剛才的評品鑒賞中已然排出了名次。
「嗬,兩位好。」周之祥趕緊起身迎候客人,吩咐小蘇泡茶,又笑著說,「自從接到電話,我就等著兩位來吃中飯。怎麼,路上耽擱了?」
老人把錢放進操作台抽屜,讓徒弟把《竹石圖》掛上東牆,與周之祥分立畫軸兩邊,讓徒弟拍了兩張照片,說是留作資料。
「你可以買下那架黃花梨羅漢榻的,擺在你的收藏品中也很協調。以後你若開一家美術館,展廳居中放一架黃花梨羅漢榻也很有氣派的。」余老笑了下說。
「余老想到了他就是一種緣分。」夏琦公感激地說。
「太貴了。」周之祥審視著畫面說,「按理說,五尺全張鄭板橋的水墨《竹石圖》賣二十萬三十萬都不算貴的,可古畫賣的是一個品相呀。這幅畫雖然筆墨不錯,可起首部分酥成這樣,能修復到什麼程度,修復費用是多少,修復了多少能脫手全是未知數呀。」
昨天晚上周之祥在石浦海鮮大酒樓暈倒后,顧全忠用寶馬車將他送到龍華醫院,夏琦公自然留下來照料。看急診輸液吃降壓靈,醫生說病人是受了刺|激急火攻心暈倒的,回家卧床休息幾天後就沒事了。夏琦公夾著《竹石圖》,扶著周之祥走出醫院大門,招了輛計程車送他回家。殊料周之祥不願回家,說和老太婆早已沒話好說了,他要回古玩店睡覺。夏琦公於是送周之祥返回匯古齋,看著他顫顫巍巍地爬上扶梯,鑽進了還算高敞的閣樓。夏琦公與小蘇告辭時,周之祥又從閣樓里伸出腦袋,神情懇切地請夏琦公明日一早趕來,他有話要對老朋友訴說。昨晚余老將鄭板橋的《竹石圖》鑒定為贗品時,在場者都沒覺得特別意外,想他撲通一聲倒地,難道其中還另有隱情?
「不算貴的。我那幅畫尺幅沒這麼大,但是絹本的。」夏琦公撫著巴掌說。
「龍華寺的素齋還可以嗎?」周之祥喝著茶問道。
「周老闆過獎了,兄弟也是混口飯吃而已。」山東人謙虛地點頭致謝,然後坐下,很小心地把拎著的銀灰色畫筒靠在圈椅邊上。
「賣一記關子,等吃了酒再說。」顧總拍拍周之祥的手讓他坐下,叫來服務生吩咐,「按老規矩上菜,加幾隻新添的特色菜,喝紅酒。」
夏琦公拿起拐杖邊走邊說:「本鄉本土的,這廟會倒也好些年沒來逛過了。」
「屋裡香蕉水味道太重,時間久了吃不消,我眼睛已經開始澀了。」周之祥笑著說,「這樣我們先去看看七寶老街,兜一圈再過來,老先生大概也回來了。」
「夏先生,你說了這麼多,我到現在還吃不準到底想表達什麼意思?」陳于華皺了下雙眉說。
「就是開不了拍賣行,開一家規模大一些的藝術品公司也是可以的。聽朋友講,到周邊的經濟城註冊。只收幾千塊手續費,工商執照拿到后每月也只消交幾百塊管理費;倒是找市口最要緊,壓力大在支付房租。你的博雅堂啥時候開出來呀?」
「在卡里呀。」陳于華摸出銀聯卡晃了晃。
夏琦公跟著說了兩聲就是,幫周之祥把古畫裝進布囊后坐下喝茶,說:「你老兄膽大的。我當初並不看好這幅《竹石圖》,認為雖然有鄭氏家法然筆力軟弱,很可能是學生的代筆。想不到一修一裱,筆墨精彩不少。老話說佛靠金裝,畫靠裱裝,說的倒是有道理的。」
「看周之祥面色好極,上次氣絕倒地倒蠻嚇人的。」章寶麟瞥了眼門口站著的周之祥說。
夏琦公指點說:「龍華古玩城的店鋪大都南北對穿,這樣的布局固然方便了顧客往來,但留不住財氣。財氣是需要積的,何為積?就是要在一個容器一個空間里慢慢地累積起來。如果這容器漏了底或這空間是對穿的,這財又如何能積聚起來?考慮到這層風水因素,與其租一間對穿的門店還不如租傳統的兩開間寬的門店,租金一樣付,但門店的風水好了氣派大了,財自然而然就積得多了。」
「喔,周先生來啦,請坐請坐。謝謝你老惦記著我愛吃芝麻香蕉。」看徒弟端上茶來,老人請他喝茶,自己摘下一根香蕉品嘗起來。老人吃完香蕉,咂巴著嘴說,「味道好極,那些年在北京就吃不到這麼好的芝麻香蕉,所以我要回上海。」
「我沒見過叔公買賣黃碟和書刊呀。」小蘇的眼內也充滿了迷惘和不解。
「除了黃碟和書刊,其他搬走什麼了?」夏琦公關切地問。
山東人點頭稱是。
陳于華打開舊報紙,看銀行封條和印鑒都是簇新的,側首問山東人:「又沒點鈔機,這麼多鈔票你想點一遍嗎?」
章寶麟拱手向周之祥祝賀,由夏琦公陪著參觀嶄新的店堂。
「略微好些了,你有什麼事?尋著值錢的東西了?」周之祥在閣樓門口探了探首。
「好,夏琦公享受今天的第一拍。」周之祥捧著青花盤邊展示邊拉長音調說,「落款大清乾隆年制宣統民窯精品纏枝番蓮團花紋青花盤一隻,起拍價一千元——」
顧全忠點了點頭問道。「這件黃花梨靠得住嗎?」
「老了睡眠不好,睜著眼睛等天亮。我是乘頭班車來的,路上已吃過二兩生煎一碗咸豆漿了。」夏琦公瞥了一眼圓頭圓腦的周之祥說,「你老兄福氣好,年過耳順還能夜夜睡個囫圇覺,臉上連皺紋也沒有幾條。」
夏琦公當即讓小蘇從龍華路上叫來四個外地漢子,讓他們把羅漢榻移到店堂的空地上來,講好每人的勞務費是十元。四條漢子意外得到可以混一日的工錢很是高興,但一搭手說重死了上當了。待外地漢子齜牙咧嘴滿臉痛苦地把羅漢榻搬到指定位置,夏琦公付了錢打發外地人離開后,叫小蘇打來一桶清水,加了點洗潔精,吩咐他要把羅漢榻擦得乾乾淨淨的,匯古齋有救沒救就要看這羅漢榻的造化了。
「一次只可吃一根,人老了,多吃要滑腸的。」秦先生推開香蕉,起身取濕毛巾擦了手,拉開工作台下的大抽屜,取出一件裱裝好的畫軸。老人示意了下,徒弟解開緞帶,托往天桿,周之祥兩手旋轉軸頭逐漸打開了畫軸。原先那股濃郁的老鼠臊味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麝香味。原先酥糟糟的裱綾換成了色澤沉著的舊綾,且是宋式裝裱,天頭頗廣,縱向鑲了兩條綢帶,橫向在畫心的上下兩端鑲了兩條色澤深一些的舊綾。那畫面上原有的水漬點滴不留,起皺的皴裂的畫心被修復被裱托被砑磨得渾然一體。如果不是經手過原畫,周之祥絕不會相信眼前這煥然一新的畫軸就是陳于華引著山東人賣給他的那張爛污糟糟的古畫。
「還有誰,動遷組唄。我賴著不搬,只想多要點補償費罷了。」
「按夏先生的說法套這幅《竹石圖》,我看是筆筆合乎法度的呀。」陳于華皺起眉頭說。
「畫廊開在仙霞路上,做外國人生意比較多。古畫看得少,我也不是太懂。」
大家交頭接耳議論了一陣,但沒人再舉手應價。
「沒有辛亥革命,這些寶貝不是擺在皇宮就是擺在大戶人家,哪輪得到小老百姓把玩呢。」夏琦公等周老闆聽夠了瓷盤的金石聲,然後問道,「下午還像往常一樣,朋友們把帶來的寶貝往當中一放,你一樣樣展示,報了底價拍賣?」
「曉得,在路上已聽你們講過了。」余老笑著說,「夏先生,你看還能淘著一二件嗎?」
「買了張飛機票回去了。」陳于華回答一句,又關照司機停到淮海西路虹橋路口。
「夏兄,請坐請喝茶!」周之祥滿臉堆笑迎候夏琦公,把茶端到他跟前說,「這次幸虧老兄幫忙,否則我這條命也要搭進去了。真不曉得如何感謝才好。」
「古董白相了幾十年,想開家古董店一直沒條件。也是巧呀,這回政府想到修復七寶老街而我又有三間門面房,再不開就是浪費資源了。」夏琦公笑著請大家落座,覺得香蕉水味道太沖,開了南北窗通氣,又將茶杯一一遞到客人面前。
等余老鑒賞了一番黃花梨羅漢榻,說倒是件好東西,十五萬也物有所值了。夏琦公招呼余老和章先生到八仙桌邊落座,待小蘇端上茶來,又吩咐他去叫六個結實一點的民工來。小蘇看到卡車跟著回來,剛才聽余老講羅漢榻值什麼十五萬,現在又要叫他去找六個民工,知夏琦公已把這件古董換了錢,於是趕緊朝外跑,僅一眨眼的工夫就帶回來六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夏琦公與為首的講定把這架睡榻搬到門外的卡車上去,睡榻很重的,搬動時安全第一,搬好后每人二十元勞務費。為首的民工點頭答應,說木頭做得重不到哪裡去,就是鐵做的,拿了工錢也要搬的。六個民工發一聲喊,抬起睡榻哼著號子走。幸喜大門有一間屋寬,抬著睡榻不用側身就走了出去。等把羅漢榻抬上卡車,為首的民工喘著氣來取錢,說果然重得像裝在棺材里的死豬。夏琦公打發了民工,指點司機用麻繩固定睡榻,又吩咐路上小心。
車到七寶,周之祥正在口袋裡摸錢時,陳于華從後座伸過手來搶先付了車資。周之祥客氣了一句,下了車從西街引著陳于華和孟慶候轉到富強街,略微看了看剛修復的門面,咳嗽一聲走進了夏琦公的家。樓下三間已經打通,木工泥工完成了作業,油漆匠正在刷著仿古漆,室內氤氳著一股強烈的香蕉水味道。
「我的意思是多長個心眼兒就是了。」夏琦公問道,「我沿龍華路走來,看到街面上張燈結綵很是熱鬧,龍華廟會又開幕了嗎?」
等夏琦公和周之祥躺了一會兒爬下閣樓,小蘇已完成了作業。倆人轉了一圈,發現擦去了積垢的羅漢榻呈現出一種高貴的淡褐色質地,又裸|露出脈理清晰的木紋……
「如若是鄭板橋的真跡,收藏價值自然不用多說。如若是鄭板橋那幾個知名弟子的代筆精品,也算是下真跡一等,還是有收藏價值。這幅畫什麼也不是,有沒有收藏價值是不言而喻的了。」余老微笑一下說。
「有自己的房子就是好,那份篤定泰然,嘖嘖嘖——哪像我,開店像流浪狗一樣,一直被人趕來趕去,不知哪天才能落地生根。」周之祥說罷嘆了口氣。他抹去唇邊的殘屑,看到夏琦公放在八仙桌上的布袋,神情變得高興起來,問道,「今天帶來什麼好東西啦?」
作者簡介
夏琦公呵呵地笑了起來,說:「這哪是什麼清三代的瓷器呀!這隻青花盤是末代皇帝宣統年間的。款書里鬼畫符似的線條不可識讀,是各窯口的標記。」
「蠻好蠻好。」夏琦公從沙發上站起來與顧總握手致謝,說,「顧總能接盤,真是幫了周先生的大忙了。」
丁建順,男,1955年生,上海浦東人。1982年開始發表小說,出版有《丁建順中短篇小說集》、《丁建順書法集》、《歷代筆記書事別錄》(古迹整理,與洪丕謨合作)等十余種。本刊曾轉載過其作《封眼》。現供職于上海交通大學。
陳于華看他心蠻誠但語氣不夠堅決,與山東人交換了一下目光,說:「我們曉得你有你的打算。這樣,為了表明孟先生和我的誠意,《竹石圖》就留在匯古齋,讓你有充足的時間考慮問題。無論誰打我們的電話,包括姓夏的在內,我們都說古畫已出手了。明天,不,明天急了點,後天一早我倆再來。到時候周老闆可要爽氣些的噢。」
「用不著交預付款的,修好了畫你滿意了,一手交畫一手交錢好了。」老者笑了下說。
大家都說是,都說夏琦公學養豐厚,鑒賞水平高,等博雅堂開出來一定是風光無限,到時候大家一定要來領教的。夏琦公也笑道到時候一定請諸位捧場。
山東人把畫筒擱上八仙桌,等周之祥寫了收據,然後與陳于華一起告辭。
手機里很快傳來顧全忠用石浦口音很重的上海話問是啥人。他一聽是龍華匯古齋的周之祥,笑著問周先生有什麼事?是不是淘到了有收藏價值的名家字畫啦?周之祥點著頭說是的是的,一幅鄭板橋的《竹石圖》,尺幅很大,筆墨精到但保存得不好,引首部分有些破損。顧全忠哈哈一笑說只要是真正的古畫,有點破怕啥,修復一下不就好了嗎?周之祥問顧老闆有興趣看看嗎?顧全忠說可以呀。周之祥說那麼請顧老闆到匯古齋來看畫。顧全忠說他正在杭州回來的路上,快到上海地界了。龍華離宏業公司大樓不遠,他說還是請周先生帶著畫到宏業公司來,辦事便當嗎。周之祥說好。他聽得懂這「辦事便當」的潛台詞,那就是看中了古畫,顧老闆馬上從保險箱里取錢……周之祥背上畫筒走出匯古齋,到龍華路上招了一輛計程車。
小蘇舉起了一號拍品——一隻大清道光款的粉彩金魚缸,很快有人應價,幾經競爭,最終以三百元拍出。隨著周之祥一板一眼地拍出一件件古董,人們開始像流星雨般到夏琦公的桌子前付錢開收據。章寶麟看了撲哧一笑說民間自發的拍賣活動倒也蠻活躍的。時近中午,滿店堂的古董竟被拍賣一空,周之祥拍得紅光滿面髮際淌汗,夏琦公也收到了一抽屜的百元大鈔。待拎著拍品的朋友們散去后,周之祥用一隻黑馬夾袋裝了鈔票,哐啷一聲鎖了捲簾門,和夏琦公一起引著章寶麟朝龍華古玩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