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是怎樣吃掉貓的
按理說,貓王他們吃過中午飯就該往回走了,但徐老五不允。徐老五硬掐硬地,把他們留下來了。在過去的三天里,徐老五每天早上,都要挑著筐籃去一趟村外,傾倒並掩埋一筐筐圓乎乎的老鼠。徐老五呢,是個精細人,邊埋,邊數。還找來個小本本兒,還找來個鉛筆頭兒,數了,還記,記到三百六十七隻時,徐老五就用鉛筆頭往小本上狠狠地一戳,打住了。酒桌上,徐老五就把這個數字公布了,聽得貓王師徒面面相覷,將信將疑了半晌。徐老五見他們不信,又把筷子往桌子上戳了一下,信誓旦旦地說:少一隻,權當我這眼睛是他媽燈泡兒了,扔地上,隨你們踹!說完,仰起脖,咂的一聲幹了,酒桌上講究的就是先干為敬!幹完,徐老五添滿,一面千恩萬謝著,一面舉杯相邀。貓王見那架勢,心裏一沉。酒場上老人了,一看,就知道碰上碴子了。貓王盤盤腿,扎穩陣腳,低調著,採取了守勢。徐老五心裏本來高興,加上今晚在他家裡他又作東,所以,他一門心思地想把客人陪好、待好。喝酒人都知道,陪好的標誌是喝倒。只有客人喝倒了,方顯主人的誠摯、敬意、力度。徐老五三者都有,所以他一起步,就急著往「喝倒」的結局上趕。一趕,杯就舉得勤,酒就敬得頻。貓王推託著,延緩著,一邊面露難色地推延,一面察顏聽聲,察徐老五酒到幾成了。有時實在推不過,貓王就喝,喝得也慢,一點一點地溜。溜進胃裡后,還等,等酒力匯成酒氣了,再張大嘴,噯氣一般吐了出來。貓王明白,酒桌上對手比拼的,不僅是酒量,還有智慧和技巧。男人常在這種親近和諧的氛圍中,比高下,見輸贏的。志文看看師傅跟徐老五蹬在一起了,難解難分了,就把杯子往中間一插,說徐叔,我師傅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我替我師傅謝你吧,謝你的盛情款待。徐老五對志文的提議,起初是想不應的,再想不應失禮,就和志文碰了。一碰,勁就較上了,連碰了三杯。回頭再敬貓王,徐老五就有些架不住了,他知道,自己今天要走麥城了。走麥城不要緊,麥城也是人走的,要緊的是都走麥城,你走我不走的,走的就掉價了。徐老五舉杯再邀時,情緒里,就摻進了一絲共赴麥城的悲壯和絕決。三個人又喝了一陣,都有些紅頭漲臉,瞅哪哪晃了。尤其是徐老五,腦袋漸漸地就抬不起來了,就開始往桌子底下使勁了。貓王看了,知道自己該走了。再不走,就要服侍徐老五了。走了,還是把對手喝趴下走的,那效果就神了,高下立見。貓王於是放下筷子,開始退離酒桌了。邊退,邊推擺,推徐老五胡亂揮起的酒瓶,擺出一副不勝酒力的惶恐之相。
志文止住了,貓王急了。貓王繞著志文,一左一右地晃著身子。咋的,咋不說了呢?剛開個頭兒,就停了?志文撓著後頸,囁嚅著,我不敢說。貓王就伸出手,去捅志文的腰眼兒。咋不敢說哩?又不反右又不清算的,怕啥呢!志文扭著身子,避開師傅的手。怕說錯了,惹師傅生氣。貓王收回手,蒲扇般地擺著,錯了怕啥,再說了,你都對的,我還教啥?你啥也不說,我知道你要學啥?
貓王說完,回過頭,看到山芍藥一臉欽敬仰慕的神色,心裏熨帖而受用。
今日送貨回來的早哇哎嗨哎嗨喲,順便來把鄉長瞧哇啊……
粗略地說來,眼前的年輕人與照片上的黃志文相比,在自然組合和生理搭配上是毫釐不差的,差的是情緒和精神。山芍藥帶著他走進房門的瞬間,陽光正從玻璃上斜射進來,射得光影里的塵粒兒懸浮閃跳,泛著金星亮色。站在對面的黃志文拘謹而靦腆,身材高高的,又瘦,瘦得如同一株綻著嫩芽兒的白楊樹苗,挺直、細弱。志文的臉上呢,淤著一層陰鬱,厚厚的,還沉;沉得心事重重的外表,看去與年齡反差極大。貓王坐在炕上,默默地打量了他很久。屋子裡顯得很靜。這樣的氣氛,使得貓王有機會在記憶深處從容不迫有條不紊地搜尋、翻找,翻著翻著,真就翻出一個與之相似足可重合的影像!孤僻乖戾的倔老頭子,一下子興奮起來了,興奮得臉赤、手顫、耳鳴、氣短,心底盪起一縷似曾相識淵源很深的溫情和近切。一瞬間,貓王竟忽然覺察到,自己一生中苦苦尋覓守候的,就是眼前的這個年輕人!貓王被自己的發現驚呆了,待在炕上,痴迷而沉醉。只覺得按在膝蓋上的手,一陣陣顫慄抖動;只覺得溫熱的眼神,熨撫在年輕人的臉上,纏綿,持久,一如嚼草的老牛溫情脈脈地舔舐著待哺的牛犢。
正樂著,看見志文像要開口說話了,貓王忙不迭抬起手,擋在他的面前。
倉房下,彈起一聲炸響,脆脆的,聽著車老闆甩了大鞭一樣。
唱著唱著,停了。志文一聽,師傅不唱了,師傅在前面開罵了。缺不缺德呀,誰他媽把障子夾在道上了?師傅罵,徒弟自然跟著罵。罵過了,上前看;看了,回過頭說,不對呀,師傅,這像是咱家的院門啊。貓王舞多著胳膊,推他。你小子扯不扯呀,你飛呀,能這麼快到家?再看,障子上還掛著一把鎖哩。看到鎖,貓王犯疑了,疑惑地看徒弟,疑惑地摸鑰匙。摸出鑰匙,遞過去捅;一捅,鎖真開了。貓王拍著腦門,站在那裡,自嘲地笑了。別說,還真讓你小子扯對了,真到家了哩。於是開門,於是往裡走。這次是師傅走,而徒弟不走了。徒弟站在門口,望著師傅的背影,在院子里晃。晃了幾步,貓王覺出不對勁了,轉過身子,往回望。咋了,不睡覺了?望到大門口白刷刷的,望著志文站在月光下,一動不動。師傅,我就不進去了,我想回去。貓王聽了,一怔,酒就醒一半了。回哪兒?你小子,還沒喝夠哇?志文這時酒也醒了,話也說得溜了。不是……我要回黃旗溝去。貓王站在院里,想了好大一會兒,說黑燈瞎火的,你回黃旗溝于啥?志文說,不黑哩,大月亮地兒哩。又說,我有要緊事哩,回去辦一下就回來。貓王扭過脖子,說啥要緊事呢,明天不能辦?志文替師傅關上大門,說也許辦好了,我明天就回來了。貓王聽了,覺得不好再說什麼了,就回過身子,朝屋裡走。那好吧。事辦好了,就早點回來吧。
山芍藥說到這裏,燭火適時地閃跳了一下,映著貓王的臉,紅撲撲的,光暈照人。山芍藥看了,心裏一喜,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這個百般挑剔的倔老頭子,就要動心收徒了!山芍藥看透男人的心思后,身子朝前探了探,她要抓住機會,趁熱生火。
徐老五為貓王師徒把酒送行的時候,已是三天後的傍晚了。
志文答,看了。
年輕人,可別小瞧這門手藝啊。就眼下來說,它沒有競爭,不存在下崗,是一條安穩又保險的謀生之路呀。這條路,不但收入可觀,而且呢,前景特好,好得可以受益終身。老祖宗不是說了嗎,民以食為天。人們忙忙碌碌地奔波操勞,為啥?為了屯積更多的糧食、積攢更多的財富嘛。有一天,這倉房裡有了餘糧,自然就有了老鼠,哪裡有糧食哪裡就有老鼠嘛。那老鼠哇,圍著糧倉,一面放量地大咬大嚼,一面沒命地繁衍子孫。志文你想,這倉房的主人,能對這種糟踏他們血汗的行為,袖著手,抱著膀,不管不問,不理不睬嗎?
一聲怦然巨響過後,一切都停頓了。嶺上變得很靜,只有摩托車的發動機在依然轟響著。而且,車燈也還亮著,亮亮的光柱從溝底射上來,斜斜地,射向遠方。遠方的山坡上,草在動,樹在搖,蛐蛐在叫。
貓王躺了一會兒,知道徒弟沒睡,就動了一下身子,說睡吧,明天要出行呢,得起早哩。志文聽了,翻過身,翻得月光一盪一漾的,在屋子裡晃。師傅,明天我們去哪兒?貓王也翻過身,但是翻了一半,停了。明天,我們去靠山屯。
他願意拜我這個師傅,學這門兒手藝嗎?
女人說著,打量著男人探出燈影的半張臉。那是一張瘦削的側影,燭光在上面鍍著金色的邊沿兒。
不要一說到老鼠,就覺得食不甘味、嗓眼九_九_藏_書發癢。不要,千萬不要這樣!跑動的獐鹿,好看吧?不過悅人耳目罷了。獵人翻山越嶺的,千辛萬苦的,圖啥哩?圖的是把它變成血肉模糊的屍首。為啥?為了有用。小夥子,這個世界上,中看不中用的東西,多了。遇事只圖好看,忽視實用的人,更多。老鼠的虧,既吃在它們討人嫌、不著調上,也吃在不中看上。所以,人們才厭棄它,疏離它,進而漠視它。人們對老鼠一無所知,自然無計可施。人人都對老鼠無計可施,捕鼠人是一番怎樣的前景呢?人人都會的,那是吃飯和走路,是搭工夫搭錢的;人們都不會的,才是手藝!一個人有了手藝,不光可以掙來錢財,養家糊口,還可以掙來自己的身價、他人的敬重。
病房裡也靜,山芍藥翻動紙包的聲音,就嘩啦嘩啦地顯得很響。響過一陣后,翻出一件東西,山芍藥看看,把它遞到志文的手裡。志文接過來,也看;看是一隻鼠夾子,就擎起來換到另一隻手上,就著窗戶的光亮,再看。再看時,就看見夾圈上有磕碰造成的凹陷,就看見凹陷處印有深黑濡潤的漬斑。志文看了一會兒,夾圈間便有物象顯現出來了,慢慢的,微型電視一般;先是自己背著鼠夾子跟著師傅身後在走,接著是師傅拿著鼠夾子一邊向他講解一邊打著手勢……正看得投入,志文聽到山芍藥貼在他的耳邊,跟他說,你師傅還給你留下一件東西哩,他讓俺親手交給你。
即使沒活,貓王也不清閑,貓王也清閑不住。貓王坐在炕上,同東家聊,天南海北,五穀經牛馬嗑的,都聊。聊著聊著,東家的酒量就露出來了,深淺也摸出來了。晚上的酒,怎麼個喝法,心裏就有譜了。如果是喝慢酒的東家,就由志文先整,又沖又猛的,整上三杯后,東家的方寸就亂了。方寸一亂,貓王再整,慢悠悠的,一點一點地溜,卻溜得狠,也溜得實。對手常常在這「溜」的過程中,或仰頜,或鑽桌底兒,趴架了。如果是喝急酒的東家呢,志文就不喝了,先由師傅一來一往地跟他抻悠,抻到酒在胃裡坐實了,灌滿了,志文才走上台前。一來,連敬三杯;不行,再敬三杯。這一敬,東家一準喝趴下,酒順著嘴丫子,溪流似的直拉拉。貓王師徒在酒場上,有主攻有聯防,有穿插有接應地整、弄,弄得五里三村的,整一個倒一個,弄一個趴一個。而且,一整一個準,一弄一個穩,簡直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了。閑暇時,師徒倆扳著手指算算,這前後喝倒的,已經一溜兩行了。算了,就笑,笑出一種所向披靡、打遍天下無敵手的自豪感和成就感!
這是他一生的積蓄,總計十二萬六千元。他讓你,用這筆錢去上大學。
師傅問,看清了?
貓王跟著徒弟回到裡屋,屁股一墩,坐在炕沿上。志文見師傅生氣了,走過來,一邊撫著貓王的胸口,一邊貼著他的耳朵說,師傅,你生的哪門子氣呢?貓王扭過臉,就那麼把後背衝著徒弟。我走了,那房子一直那麼閑著。閑長了,不就倒了嗎?志文摟住貓王的脖子,把臉貼在他的臉上。房子倒了,跟賣了,有什麼兩樣呢?感覺中,師傅吁出了一口長氣,繃緊的臉部就有些鬆弛下來了。志文扳過師傅的臉,直視他的眼睛,說師傅,每次看到你出行,就那麼撅嗒撅嗒地走,我這心裏,就不是滋味啊!貓王心裏一熱,不自覺地轉過臉來,看徒弟。看見徒弟也在看他,貓王連忙做出生氣的樣子。那也得留著哇,那是祖業啊。志文知道,師傅在心裏已經原諒他了,師傅只是為著面子,硬撐在那裡。志文摟著師傅的脖子,搖晃著,說祖業就得造福子孫呀,對不?咱們有了車,以後出行,你我不都在受益么!貓王聽了,掙開志文的胳膊,指著他的鼻子,說,你小子,你在變著招法罵我嗎?志文一想,立時明白了話里的疏漏,就賠著笑臉,說師傅,我不是那個意思的。貓王戳著手指,正色質問,你是什麼意思?志文把兩手張在前面,擦玻璃一樣擺著。我是說,有了車,師傅就不用走路出行了,就有時間教我手藝了,是不?我學會了手藝,也是父母高興的事呀。貓王聽了,收手。你小子,別的長進不多,嘴皮子上的功夫,倒長得不少哩!
男人就那麼偏著頭,看;看了半天,目光隔著炕桌投過來。
師傅,您跟老鼠斗大半輩子了,這時間,也不短了。但是,跟老鼠斗一輩子,斗幾輩子,甚至祖祖輩輩的,還有,那就是貓。貓和鼠的爭鬥,由來已久。貓和老鼠的是非,也早有定論。老鼠吃糧,貓吃老鼠,所以人們喜貓而厭鼠。人呢?也怪,這一喜,就是幾千年啊,一如既往,無怨無悔。其實,只要細想,事情還是明了的。老鼠吃糧,自然把自己擺在人類爭食者的位置上。貓呢?貓也吃糧,而且吃得更奢侈、更貴族化。貓吃的熟食,恰恰是人類自己為它提供加工的。貓的精明,是把自己扮成了人類的捍衛者。所以,被人們寵著、慣著,養尊處優腦滿腸肥。吃飽了、喝足了,為了保持這種生活,貓就時不時地捉只老鼠,在人們眼前,放量饕餮大快朵頤。貓這麼一整,誰都相信,它們是天生喜食老鼠的家族。師傅,不知你考察過沒有,那些養貓人家,哪個是只讓貓去吃鼠,而不給貓們供食的?!
燭火經過剛才的折騰后,顯得低迷委頓氣力不支。許久,才慢慢恢復過來。照片上的影像,逐漸顯現在男人昏花的眼底,猶如暗室里浸泡的相紙,把一個年輕人的面孔呈現在咫尺方寸中間。
山芍藥說完,扳過志文這邊的手,把一張硬脆的紙片塞進他的手裡。
徐老五家。貓王咂咂嘴,語調朦朧地說。說完,身子又翻過去了。
志文說話的時候,大老邵老婆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地打廚房走進來,上菜。上的,是雞蛋炒韭菜。大老邵老婆長相不咋的,腿像樹、腰像缸、腦袋像倭瓜。但大老邵老婆一手飯菜做得好,有滋有味的,鹹淡適中。那盤雞蛋炒韭菜,炒得有黃有綠的。綠的呢,像葉;黃的呢,像花。有花有葉的,光鮮又爽眼。大老邵老婆聽客人叫號了,沒吱聲,麻耷著腫眼泡,坐下了。坐下了,用手划拉一下大老邵的腿,然後,端起了酒杯。貓王酒意方濃,見來「手」了,哪還顧得公母?端起酒杯,跟她就對弄上了。貓王平時考察的,是爺們,老娘們家還從未讓他上眼過。現在,大老邵老婆斜刺里殺出來了,而且不哼不哈,而且身手還不錯,真給貓王平添了幾分驚喜哩!貓王覷著她,想,要把這兩口子扳倒一對,倒是一出上好的鄉間美談哩。於是,貓王鉚足了勁,拉開架勢,跟她比量。比量了一陣,見她挺抗比量,陪得有來有往,麻利又溜道。貓王的興緻就來了,咂著杯,跟她溜。貓王這邊溜,志文那邊急了。志文搶上來,跟她撞。連撞了三杯,竟沒事兒一樣。貓王心頭一凜,屏住呼吸,慎審地再溜。再溜,雙方的酒興都起來了。大老邵老婆擼起袖子,登鼻子上臉地提議,要跟貓王連擁三杯。擁三杯,貓王有些為難;不擁,貓王就掉鏈子。這火候了,怎能示弱!貓王就硬著頭皮,跟她捌了。擁完,放下杯,拍著胸脯子,開始緩氣了。貓王緩氣,大老邵老婆不用緩氣;大老邵老婆回過身,一刻沒停地,跟志文又皗了三杯。到了這個時候,大老邵老婆終於露出了恐怖猙獰的夜叉嘴臉。擁完,大老邵老婆抹下嘴巴,也不吃菜,也不緩衝,把三人面前的杯,又斟滿了。這一斟,斟得貓王頭皮發麻了。貓王知道,自己過五關斬六將的歷史,結束了。貓王嘆了口氣,偷眼去看志文;志文紅頭漲臉的,這時直喘粗氣。那情勢,如果再整一悠,倒一對的,就該是師徒倆了。貓王心想,不能再喝了,應該就此打住。要打住,得有理由,理由充分了,才能不失臉面地全身而退。貓王擺擺手,說不喝了,一會兒還得趕路哩。大老邵老婆扯住貓王的袖子,說大哥,不走了。你不走,咱接著喝。貓王就拽著袖子,說不行啊。明天,有要緊事哩。大老邵老https://read.99csw•com婆聽了,放開手,說喝這麼多酒,能走?貓王就把拽出的手,拍在胸脯上,拍得咚咚直響!咋不能走呢?這點兒酒,不礙事的!
志文那邊的手呢,依舊擎著。擎在亮白的光線里,勾勒著一圈質地分明的黑。
確實不礙事。貓王師徒走出大老邵家門的時候,一再重複著,這樣說。
燒鍋溜子有個大老邵,大老邵祖上,開燒鍋(酒坊)。到大老邵這輩了,燒鍋照開,酒卻點滴不沾了。一沾,就醉。大老邵陪貓王師徒上了酒桌后,沒到兩圈,人就堆掛了。堆掛了,就是鑽桌子底下了。大老邵鑽得長脫脫軟沓沓的,不省人事了。貓王端著杯,望著癱在炕上的大老邵,愣住了。貓王的酒,小過門還沒開始哩,大老邵一拉花子,這酒,叫他沒法喝了!志文看見師傅擎著酒杯,獃獃的,興猶未盡的模樣,就回過身,扒拉大老邵。說大老邵,你是怎麼待客的?你不行,不會找個行的代嗎?你們燒鍋溜子,一個能人也找不出來了嗎?志文這般貶損,大老邵完全無所謂。大老邵餅子般貼在炕上,只知道哼唧。
半晌,貓王打破了這種靜默。你憎恨貓嗎?貓王問話的時候,眼睛就從棚頂移到志文的臉上,看;看到如期而至的點頭,就像看到了肥美的荒地一樣,賞心悅目。好在它們已瀕臨滅絕……僥倖剩下的幾隻,也讓人們喬裝改扮的,失去了原有的天性。
山芍藥的答覆是無聲的,卻給貓王的發問,充填了足夠的底氣。於是,貓王咳了下嗓子,目光迴向年輕人的同時,語氣已明顯流露出了一種接納的近切。小夥子,你知道干咱們這行兒的一愛一憎嗎?貓王說完,盤起腿,目光從下面涼哇哇地爬上來,罩住志文的臉。志文被罩得氣短,眼神避著貓王的眼睛,躲躲閃閃,飄忽又虛泛。貓王看到年輕人的樣子,樂了,樂得愈發增添了提問的興緻。你喜歡老鼠嗎?這次,志文的神情變了,由剛才的懵然不知變成了愕然驚措。貓王對志文的反應顯然是有心理準備的,所以,他會心地一笑。笑完,仰起臉,久久地望著棚頂。像喜歡自己的肢體和生命一樣……喜歡那些人人厭惡的老鼠?
志文從醫院里醒來的時候,貓王離開這個世界已經三天了。
師傅就說,好吧,我來幫你整清楚吧。
志文的心抽搐了,志文的眼睛模糊了。他默默地收回兩手,把鼠夾和存單壓在了自己的臉上。臉一壓,師傅又回到眼前了,師傅的笑容挺模糊的,師傅的身影挺漫漶的。師傅在炕頭上口若懸河地比劃、師傅在月光下步履蹣跚地搖晃,師傅在酒桌上舉杯向對手撞去……一撞,啪的一聲,病房的那扇窗戶就白亮亮地現在志文的眼前了。
師傅滿意了,志文就圓滿了。於是,志文按住膝蓋,兩腿一蹬,身子倏然站起來了。
山芍藥見貓王停住了,在看自己了,趕忙收回神,臉色鄭重地連連點頭。點過了,去看志文;看了,就想:該是志文向師傅說點什麼的時候了。當下,山芍藥就遞出了提示的眼神;眼神是遞過去了,志文卻沒有覺察,怔怔地立在地上,浮泛且獃滯。於是,就待出屋子裡一陣冗長尷尬的靜,就待得熱乎乎的氣氛有了些許冷落的涼。山芍藥一看,急了,起身拽過志文的胳膊,把他拽到了貓王的面前。
轉悠者,查看鼠情地況也。貓王說完,喝下最後一口釅茶,帶上徒弟,來到院子里。
貓王說到這裏,停住了。嘴上停住了,手卻攥住了志文的胳膊。
師傅問,啥東西啃的呢?
也許還是讓他們笑早了。
就這樣,一直嘩啦進屋子裡,停了,然後坐下。坐哪兒呢?炕沿。坐幾個?倆。剩一下呢?站著,站的是徐老五。徐老五站在地下忙活,一面遞煙點火端茶倒水,一面忙裡偷閒地客套幾句。忙過了,徐老五也坐下,陪著喝茶,陪著閑聊。聊了幾句,貓王站起身,說行了徐老五,該忙啥,你忙啥去吧。我們呢,要在你房前屋后的,先轉悠轉悠。
黃旗溝的,姓黃,叫黃志文。說來跟你一樣,也是個高中生哩。
就這樣一路唱,一路晃,雲里霧裡的,恣情而任性地攪擾著早睡的山鄉。
別心急,貓王。你慢慢看,看到底中意不?
再往前走,誰也不說話了。一個默默地走,一個默默地跟,走著走著,停了,停在徐老五家的糧倉下。糧倉呢,坐落在房子西頭,這時候浴在晚霞里,深沉得古堡一樣。貓王罩起眼睛,仰臉去看,看一片褐紅中玉米整齊劃一地碼著,看立柱和橫撐上流瀉著金黃的線段。看了一會兒,目光開始下移,一點點地,移到糧倉的底部了。底部的玉米呢,狼藉而敗壞。米粒脫落了、破碎了,雜亂無序地沉積著,跟磨米機粉過了一般。志文自小從農村長大,看了,就知道,此老鼠作祟使然。志文看完倉底,再看師傅,師傅眯著眼睛,望著糧倉後面失神。倉房的後面呢,是道矮牆;矮牆是河卵石砌的,一米多高。矮牆的外邊,是菜地,地里種著秋白菜,一片蕭瑟中,碧綠搶眼。綠的盡頭,又是一道牆:后牆,也是徐老五家的外牆。外牆的後面,就是山了。山呢,也不大,坡勢還挺平緩,有灌木蒿草氈毯一樣附在上面,紅不淤的,鋪排著殘淡的秋。再看,是遠山了,藍瓦瓦紫乎乎的,疊壓堆積,渲染著邈闊的空。志文正看得入境,肩膀猛地被拍了一下。他連忙收回神,看見師傅一手扶著矮牆,一手指著菜地。志文就循著師傅的手勢,看那片新嶄嶄的綠。乍看時,粗略而大荒兒,再看,就局部並細微了。看著看著,就看到了蓬勃中的衰敗,看到了完整里的缺殘。缺殘是啃嚙造成的,而且,啃得蠻橫且恣肆,讓人看了心悸。再看腳下地頭兒,敗壞得更甚,有菜幫沒菜心的,有菜心沒菜幫的,比比皆是。還有的,是菜幫菜心都沒了,只剩得個少許的菜白,光禿禿直撅撅的,留守著孤寂的根。菜白呢,一旦失了映襯,便愈發古怪,愈發彰顯,也愈發拔翹了,極似朵朵蓮花,搖曳著,競相綻放。再遠的地方,有豁牙缺齒的,有參差不齊的,擁著,挨著,瑟瑟地聚攏在一起,敷衍並維繫著一方蔥翠連貫的綠。
志文答,看清了。
山芍藥心裏不禁一沉,她幡然察覺了自己的輕率和急進。當下,就有几絲懊悔,幾許自責。她像做了錯事的孩子一樣,坐在炕沿上,後悔不迭。燭火就那麼燃著,屋裡就那麼靜著。靜了許久,男人說話了。說話的聲音呢,隔著燭光傳過來,顫悠悠的。後天吧,明天我要出行呢。陶家限子的老趙家,讓老鼠折騰得受不了了,昨天還來人催我哩。
志文被問住了,搓著手,沖師傅笑。師傅就顛著胳膊,示意他接著往下說。志文覺得沒什麼障礙了,盤盤腿,就把話匣子打開了。
貓王見志文興沖沖地進到屋裡,就問,哪整的?志文一怔,聽師傅的語氣冷冰冰的,挺沉,就把頭盔放在柜子上,說啥叫哪整的?是買的。志文說完,去了外屋。貓王就跳下炕,攆到了門口,誰買的?志文站在外屋的水缸旁,水瓢呢,這時嚴實實地扣在臉上。扣了一會兒,拿開,說我買的。貓王聽了,上前一步,說你哪兒整的錢?志文放下水瓢,大咧咧甩著胳膊,說我把房子賣了。貓王身子一震,急了。好啊,你小子連宿大夜地走了,我以為你做什麼善事去了哩。原來,是在折騰家底兒呀!貓王說完,氣咻咻的,坐在炕沿上。房子賣了,往後,你住露天地嗎?志文齜齜牙,滿不在乎地說,我么?我就跟師傅一塊湊合嘍。貓王被攮得語噎,哽了半天,說將來你父母回來了,你讓他們跟誰湊合?志文回到裡屋,倚在柜子上,他們哪,沒個兒三年五載的,恐怕回不來。
徐老五躺在炕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瞪著棚頂,瞪著瞪著,棚頂就開啟了一扇天窗。徐老五一拍腦門子,霍地坐起身,他想到了何不求助於貓王?
就這樣抖了很久,就這樣熨了很久。
山芍藥聽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驚喜之下,她的心怦怦狂跳不止,連貓王下面的話,都聽得浮光掠https://read.99csw.com影囫圇半片的。
志文停頓一下,然後說,所以,人們只有先砸了貓的飯碗,貓才能全力以赴地去抓老鼠。不抓,它就餓肚子了。
作者簡介
說歸說,氣歸氣,東西一旦到手,方便和好處還是顯而易見的。這往後,貓王出行,就不用撅嗒撅嗒地急著走了,就不用起早貪黑地趕時間了。有了車,又有司機,想去哪兒,只要往車后一坐,說聲佛爺溝或者西下窪,說聲小虎嶺或者大山嘴,兩個人就長出翅膀了一樣,立馬飛起來了。飛著來,飛著去,飛來飛去的,跟騰雲了、駕霧了沒什麼兩樣兒。
志文看出來了,師傅不是頭暈,師傅是不想聽了。志文問,那我放被,你先躺下吧?貓王聽了,抬下手,說你放吧,放了,咱就躺下。志文站起身,把被放了。貓王一邊脫衣服,一邊念叨。放了被,就躺下;躺下了,就關燈吧。志文也躺下,掖掖師傅的被角,關燈了。屋子裡黑了,靜了,月光透過窗子瀉進來,白花花的像水。
志文騎上摩托車,發動了,然後打亮車燈。等到貓王在後面坐上了,志文就回過身,把帽盔遞給了師傅。師傅呢,用手一推,嘴裏嘟囔著說:我要它幹啥,你戴吧。我戴了,礙事還憋屈。志文只得自己把頭盔戴上了,正正,然後回過身說。把住嘍,師傅。
志文答,吃呀,老鼠啥不吃哩。
志文見師傅一愣,眼色怪怪的,就支支吾吾地把話止住了。
山芍藥抿了下頭髮。抿完,點了點頭。
志文停下來,抿著嘴,看師傅。師傅的嘴呢,開成一個碩大的洞,張著。
要說志文呢,倒是塊念書的好料兒,就是那身子骨,太弱。你想啊,志文真的不念大學了,日後在咱農村,他咋活人呢?從打嫁到黃旗溝起,俺和他家就是鄰居,俺是看著這孩子頭頂長大的。俺想,如果志文跟上你這個貓王,學會了抓老鼠的手藝,倒是他的造化和福分哩。也許用不了幾年,這個小傢伙,就能歷練成一個八面威風的貓王傳人哩!
過了黃龍嶺,離家就七八里路了。志文瞅瞅來到嶺下了,就加大油門,開始沖坡了。摩托車也憋了口悶氣,這時接到指令,立時撒起歡來,彷彿要把什麼發泄出來似的。車子的前瓦蓋下,張出了大嘴,狂怒恣肆地吞噬起來。輪下的路面呢,白刷刷的,如一根抽拔不盡的麵條,刷刷刷,向這張無形的大嘴裏縱身隱遁。快到嶺脖的時候,就見路面上,有個東西突然竄了上來。竄到路心,一怔,頓時停住了。停了一瞬,轉過身,順著車燈的光柱,一顛一顛地跑。志文驚駭之下,一看,立時火了。趕上今天掉鏈子,啥東西也不把他們當玩意兒待了,都當猴兒耍哩!志文火了,手上的油門就更大了,摩托車咆哮著衝出去,向那個顛著尾巴的怪物,挾風裹電地碾壓過去。有幾次,幾乎就碾上了,卻讓那東西精靈般地一閃,倏然逃脫了。志文咬住牙幫子,盯住它旗杆一樣高翹的尾巴,非要把它碾成肉餅不可。眼看著碾上了,志文再加一下油門,這一加,前面的怪物反倒不見了。志文一看,路面反射的光亮也不見了。見到的是一團無際無涯的黑。黑暗中,驀然開啟了一張碩大的嘴,向他吞噬過去。志文大叫一聲,鬆開車把,任那摩托車挾著呼嘯的風聲,朝那大嘴深處倏然摜去。
女人看見男人隱到了燭影背後,停下來,話題就綿里藏針地向前推進了一步。
貓王見到年輕人的時候,是從陶家隈子回來的當天下午。
女人也看,看見男人的眼中閃跳著微縮的燭火,就把目光款款地迎上前去。
一陣轟鳴聲由遠而近地響來,響到窗前,不響了。貓王透過窗子,看那摩托車往來如風地停住,停在院子里。騎車人身子一俯,後腿就揚起來了;揚出一輪平斜的扇面后,狗撒尿般跳下車來。跳下車,手忙腳亂地拍:拍衣襟、拍褲腿,拍身上的塵土。拍完,抬起頭,大紅大黑的腦袋就抵在窗上了,向里擺手。擺幾下,想起什麼了似的,於是去摘頭上的帽盔。帽盔摘下了,衝著貓王樂;貓王看他白不齜咧的牙花子,認出是志文回來了。
志文,你要跟著師傅好好學啊!學會了這門手藝,將來,才能更好地報答師傅呀。
很久過後,貓王把目光轉向了山芍藥。你跟他,說過我的行當兒了嗎?
貓王緩了口氣,鬆開志文的胳膊。他知道,聽了這番話,志文該是趕都趕不走的。
師傅問,老鼠喜歡吃啥,你清楚嗎?
其實呢,讓貓王更高興的事,還有。那就是:他現在連活都不用幹了。貓王到誰家,往炕頭上一坐,活呢,就由志文去幹了。干好了,頂多巡查一遍,就等著起夾了。有時候,貓王也點撥幾下,糾正幾下,那都是在沒有外人在場的時候進行的。
貓王他們笑到燒鍋溜子的時候,不笑了。而且,再也笑不出來了。
志文|做出結論后,探過頭,察看師傅的態度。師傅耷拉著眼皮,一副情緒不高的樣子。這一次,輪到志文急了。志文伸出手,去捅師傅。咋了哩,咋不聽了呢?剛聽一會兒,就困啦?貓王揉揉眼睛,支吾著,也許酒喝多了,頭暈哩,忽忽悠悠的。
不喝啦不喝啦。呃……再喝,就噴嘞兒!
貓王說完,咳了下嗓子,問志文。這人要是餓了,咋整?志文暗裡一樂,脫口應道,找吃的唄。師傅聽了,點點頭,又問,吃飽了呢?而且吃得很好、很油膩呢?志文撓撓腦袋,說喝水呀,或者吃水果!貓王聽了,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神情,尤其對后添的這句,露出的甚至是很讚許的神情。人知道喝水、吃水果,老鼠呢,老鼠咋辦呢?志文望著牆外,眼睛一亮,突然拽住師傅的袖子,說老鼠就吃白菜呀。師傅一聽,高興了。這就對嘍。這老鼠呀,在糧倉里吃了糧食,吃得肚圓了、嘴幹了……志文就順著師傅的思路,搶過話頭說,它們就到這後園子里,來吃白菜了。貓王對徒弟的聰穎連連點頭,一邊點著,一邊把手立在胸前;立成菜刀狀,左右剁著。它們餓了吃苞米,渴了吃白菜。一會兒苞米,一會兒白菜。志文甩著腦袋,追隨著師傅忽左忽右的手,眼花繚亂地感嘆道:有干有稀的,搭配得不錯哇!志文說完,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抬頭說道。師傅,照您這麼說,這老鼠往來的路線,該在牆根的下面了!志文說完,低下頭,朝牆下看去。看了,果然百孔千瘡的,蜂巢一樣。抬頭的時候,頭就有些暈了。志文試探著,問師傅,咱們是不是要把鼠夾子,放在這牆根的下面呢?貓王抿著嘴,對徒弟的探問不置可否。抿了一會兒,貓王不抿了,說,對,是放在這牆根的下面。可是,放在哪面兒呢?放在裏面,還是放在外面呢?志文被問住了,齜著牙,不敢輕率作答。貓王見他窘迫,笑了;笑著挪換了話題,點撥他。這裏的洞口,可不是鼠穴哦,它只是通道。老鼠嘛,不住在這裏的。志文聽了,現出急色,就用眼神去問師傅。師傅看了,把胳膊交叉著抱在胸前,不語。師傅的目光呢,已經越過了菜地,投得很遠。依我看,那邊外牆的下面,就是它們共同的老窩兒。志文循著師傅的目光,運頸去看,看那外牆橫在晚霞里,紅亮爽眼。外牆的下面,是少許的綠。但綠得不純,看去斑禿一樣,裸裎著地表。地表的赭紅上,折著網狀的線路,似有若無淺淡如煙的,隱晦而約略。志文知道,師傅是對的,就順著這對的思路,繼續往下想。一時間,竟想得曲徑通幽柳暗花明的。志文的嘴唇翕動著,不由自主的,嘴上已念叨有聲了。老鼠們白天躲在牆下睡覺,天黑出來覓食。上半夜在倉房裡吃糧,吃飽了,回去捎帶著吃些白菜,解渴又潤喉。貓王聽他說得上路兒,樂了;樂得不想賣關子了,就在一旁接茬了。所以呀,我們就把這鼠夾,放在牆裡。上半夜放牆裡,半夜收夾……志文學著師傅的語調,搶過話頭說,下半夜放在牆外,天亮收夾。志文說完,眼睛亮亮地看師傅。貓王看到志文的手托在腰間,掌心向上地端舉著九*九*藏*書,就把自己的手掄過去,重重地,拍在上面。
志文答,應該……應該是老鼠啃的吧。
當天晚上,送走山芍藥后,志文就住進了貓王家裡。
志文答,不清楚。
山芍藥臉色沉靜地守在床前,握著志文的手,跟他說,貓王也許是有救的,他在最後的兩天里,一直跟志文躺在一個病室。貓王的眼睛,始終盯視著昏睡不醒的徒弟,一眨不眨。他的頭腦非常清醒,這使他飽受創痛之苦。貓王是咬著牙,忍著劇痛,一次次把急救的機會讓給徒弟的。山芍藥講述這些的時候,面容是平淡的,語調也低緩。志文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聽著聽著,閉上了眼睛,任一行清淚無聲流淌。志文的眼睛一閉,感覺中,天就黑了。黑暗中,他又一次回到了肇事的夜晚。他看到,摩托車的燈光依然在路面上跳動,那個精靈于懵懵懂懂中再次竄上了路心。這一次,志文看清楚了,看清楚那是一隻碩大的老鼠。老鼠呢,被燈火一晃,身子立時直立了起來,和燈光對視一下,然後轉過身,一顛一顛地跑開了。老鼠在前面跑,志文在後面趕,趕呀趕,眼瞅著就趕上了!突然,路就沒了,燈就暗了,那張深不可測的黑色大口,就猝不及防地張大在眼前了……志文大叫一聲,驚駭地睜開了眼睛。睜開眼睛后,看見山芍藥滿臉關切地握著他的手,輕輕地,搖動著他。
靠山屯。靠山屯誰家?志文一激靈側過身,臂肘支在枕頭上。
貓王說完,看到志文的臉上滿是狐疑和惶惑,心裏就明白了。此時的自己,在年輕人的眼中,無疑像個匪夷所思的怪物。於是,貓王笑了,笑著把目光轉向一旁的山芍藥,釋然且包容。貓王笑完,兩手撐在炕上,屁股一顛一送間,身子已顛到了志文的對面。
皴錯多皺的粗糲大手,捏起炕桌上的黑白照片后,抖動、遲疑,然後漫不經心地朝燭火旁遞送過去。燭光立時低伏了、暗淡了,暗了桌上粗率的飯菜,暗了房間里經年不懈的冷寂。晦暗中,蒼老的男低音適時地表述了主人的歉意,聽去深沉徐緩恬淡客套,如百年枯井中幾縷嚶嚶嗡嗡低吟淺唱的蟲鳴。山芍藥,真是不巧,,你來啦,正趕上今晚停電,看啥啥不方便。山芍藥是來客年輕時的綽號,那時候,這名頭在三鄉十八里的高蹺隊中,有如夏日的閃電炸雷一樣,令人炫日貫耳。怎奈黑髮難留朱顏易改,人生數不盡的晨風暮雨,最終還是把這個窈窕嬌俏的紅粉佳人,剝蝕成面容:卜枯步履蹀躞的花甲老婦。此刻,燭光不停地搖晃、跳動,晃得屋裡的人也跟著搖、跟著跳。搖到牆面上,一雙男女的影廓就搖成你來我往的分合聚散,搖成左右東西地依靠推脫,搖出了一串柔情繾綣好戲連台的親昵和曖昧。事實上,被稱作山芍藥的老婦,這時坐在鰥夫的炕沿上,兩手搭著膝蓋,眼睛盯視著炕桌那邊的男人。一瞬間,山芍藥覺得,燭光閃跳中的男人一下子變得年輕起來;年輕得動作敏捷渾身是勁,手腳利落激|情蕩漾,讓她不禁想起當年那些山花紅紫綠草高低的燃情歲月。女人知道明滅忽閃的燭光,映不出臉頰陡起的潮|紅,還是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抿壓幾下頭髮,藉以平復內心深處悄然漫卷的溫熱潮汐。直到男人在搖晃跳動中漸漸靜止成一尊雕像,直到繚亂的燭光簇擁著悸動的心境,于相依相偎間回落得平緩如初。
……就後天吧。後天,我傍晌兒回來。
看到志文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俺就思摸著,若是你把他收做徒弟,雙方都有照應了。一來,可以幫你跑腿學舌端茶倒水,免得人家為你掛心惦念;二來他年齡又好,人又聰明,學啥都在火候趟頭兒上。二十歲,當是屬鼠的吧?
要是你覺得滿意,俺明天就回黃旗溝去。把這孩子領來,你們爺倆兒,先見上一面。
摘鑰匙的時候,順手按了喇叭;喇叭就可著嗓子,亢奮高拔地叫起來了。院子里,兩隻豬崽兒正神情專註地拱著牆根,邊拱,邊哼唧,哼得散淡且閑適。乍聽了,一抖,腰身攏起如弓,眸子驚恐似潭,停頓在牆下,靜止。靜了一瞬,便甩過腦袋,撒開蹄子,亡命地逃突。嘴上吭哧吭哧,耳朵呼扇呼扇,一溜煙地惶遽疾縱、一溜煙地肥沉拙重,眨眼間,就在障子那頭的柴垛后消弭了、隱遁了。
說起孩子的爹媽,想來你也熟悉,他爹黃世權還是你高中校友呢。黃世權當鄉長,搞腐敗,咱鄉里大人小孩的,誰不知道哇?前年,黃世權兩口子蹲了笆篙子,家產也大多充公了,只剩下空蕩蕩五間紅磚瓦房了。這黃志文呢,那陣子剛上高中,一時就成了跟孤兒沒啥兩樣的孩子了。
貓王來到徐老五家的時候,天,已經下半晌了。有別以往的,是貓王這次出行,不是一個人來的,也不是自己背著鼠夾子,形影相弔地晃蕩來的。
女人再看時,男人的面孔已經隱退了,退到燈影後面去了。
女人看見,男人的身子一震,面孔完全顯露在燭光里了。
摩托車一溜煙地出了燒鍋溜子,上鄉道了。鄉道是筆直、平坦的,道兩旁,栽著大葉楊,一棵挨一棵地排列著,密匝匝的。摩托車的燈光像一把利劍,刷刷一路劈割下去,路旁的樹木,就一分兩半地朝後面倒去,倒在無垠的暗夜裡。貓王心裏憋火,摟著志文的腰,一聲不吭。志文也覺得惱悻,把渾身的勁,都壓在車把上。就這樣一路無話,就這樣沉默無語,摩托車在沉悶的轟鳴中,不覺已跑到了黃龍嶺下。
總算是擺脫了徐老五的糾纏,總算是走在了回家的路上。走在路上,倆人龍歸海、鳥人林一樣,簡直愛誰誰了。腿是飄的,心是亮的,氣是暢的,身子是飛的。夜不黑,路就像一匹布,白刷刷鋪展著、伸延著。有風哩,「布」就飄忽飄忽的,波浪般起伏。四下里也亮,亮得怪異且蹊蹺。貓王立住腳,舉頭去望。一望,可不咋的?仨哩,仨月亮當空懸著,不亮才怪呢!月色皎潔的夜晚,山呀地呀,河呀樹呀,一切都真切、都恬靜、都柔美。都好,只一樣不好:路。路不平,人走上去,一腳深一腳淺的,敗興又彆扭。貓王停下來,垂著膀子,回頭喊志文。志文你小子走路當心點……這他媽地不平啊。身後傳來應答聲,黏糊糊的,還拖沓。是不平啊,師傅。你走好,你自己也……也當心點。貓王答應著,轉過身,一邊搖擺著趔趄著,一邊絮絮地告誡徒弟。地不平,用腿找哇。你小於酒桌上幫我,我也不能不管你,對不?聽到身後應和著,貓王樂了。這地呢,它有高有低;咱腿哩,要有長有短才是呀。地凸時腿短,地凹時腿長,看它平不平?!志文聽了,就在後面笑。志文笑,貓王更笑。貓王乾脆扯開嗓子,迎著風,唱開了。唱得淋漓,唱得盡性,一任那唱腔失聲差氣的,一任那曲調南轅北轍著。
靠山屯徐老五的家,靠在山根下。坐北朝南,明堂鋥亮的六間紅磚瓦房。打遠一瞅,門樓、飛檐、瓷垛、鋼窗……好傢夥,華堂、氣派!徐老五這個人,心細、腰粗、腿勤、手巧,一手莊稼把式好得遠近聞名。農家院的日子,讓他鼓搗得雞鳴犬吠馬嘶牛吼的,既殷實又富足。這些年,他家的房子寬了、糧倉滿了、家底厚了、日子好了,好得這個五十大多的漢子,近來連宿大夜地睡不著覺了,抓心撓肝的,屋裡院外地鬧騰。鬧啥?因了貓王那句老話:哪裡有糧食,哪裡就有老鼠嘛。徐老五家囤滿倉肥的,糧食最多;徐老五家的老鼠子孫興旺,多得成害成災。對此,徐老五是不甘心的,不但不甘心,更不服氣!徐老五大半輩子的人了,啥河沒蹚過、啥事兒沒碰過呢?徐老五站起來五尺高,蹲下去二尺半,頂天立地大老爺們一個,難道還怕這些狗苟蠅營狠狠瑣瑣的四腳孳畜嗎!於是,在徐老五家裡,就演繹了一場曠日持久、晝夜難分的人鼠大戰。煙熏、水灌、撒葯、堵洞……咬緊腮幫子,撐了半個月,撐得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再也撐不住了。撐不住的徐老五頭昏、眼花、腰酸、腿軟,身子長脫脫攤在炕上,散架了一樣。直散得目光獃滯兩九-九-藏-書眼失神,直散得心灰意懶吁嘆連連。心裡頭呢,卻明鏡似的。徐老五知道,不管他不甘心也好、不服氣也好,他卻不能不認賬,不能不服輸了。這一次,他輸得孤立無助,輸得慘烈徹底!
屋子裡,三個人共同經歷了一段靜默的時光。
師傅問,看清什麼了?
志文答,這白菜……被啥東西啃了。
貓王說完,看著駭然失色的志文,樂得牙床子黃焦焦的。
所謂喜歡老鼠,咋說呢?這跟獵人喜歡獵物,庄稼人喜歡稼穡沒啥兩樣兒。無論獵物還是五穀,都是身上的衣裳、口中的飯食,對吧?對我們捕鼠人來說呢,什麼是我們的盤中餐、身上衣呢?貓王說到這裏,停住了。停了半天,吐出兩個字;一字一粒石子兒,語氣特重。老鼠。貓王吐完,眼睛亮亮地,看著志文。是老鼠,老鼠就是我們的獵物和穀粒,是香噴噴的米飯暄騰騰的饃餅,是保暖禦寒遮羞掩丑的小棉襖、花褲衩啊。
所以,咱捕鼠人的身價,就隨著老鼠的猖獗水漲船高哇。這老鼠,它鬧騰得越歡,折騰得越凶,咱捕鼠人就越搶眼、越有用哩!小夥子,你信不?一個人可以千沒有萬沒有,但絕不能沒有用途。沒用的東西是啥?是垃圾。掃到一邊,都覺得害事礙眼。有用的東西,又是啥呢?是寶貝。即使這寶貝本身是廢銅爛鐵,但因為有用,同樣會金光燦燦身價倍增的。這叫啥?這叫世道。世道更多的時候,並不公道,但它功利。所以,這大幹世界五行八作,人們千方百計勞體勞心的,為的就是有用,就是把自己變成一技纏身的人,變成有用於社會和他人的人。
志文感到,拿在手上的物什,正一點點地,由硬脆變得濕軟。
果然就開始轉悠起來了。院左院右,房前房后的,這瞅,那看。轉著轉著,轉到東面的一處牆角,貓王停住了。貓王停住了,志文也停住了。這時,西斜的秋陽火燎燎地燃在牆頭上,看去著了一樣。牆上燃著火,牆下就殘存著灰燼一般的暗。貓王弓下身子,指著暗處,說你來瞅瞅,瞅仔細嘍。志文就走上去,蹲下身,按照師傅的意思,瞅得眼珠子一眨不眨的。牆下的石縫間,赫然有一洞口,黑魃魃的,如一隻獨眼。「獨眼」的前方,有一條路線,細溜溜的,淺白光潔地伸延著,看去淚痕一樣。光潔的盡頭,是一堆鼠糞,大小如拳頭,嬰兒的。志文看子幾眼,正欲起身,師傅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一手按著,一手前指;指那堆鼠糞,讓他再看。志文只得蹲回身,定神再看。再看時,就看出了門道兒,就有了發現。眼前的這堆鼠糞,挺規整的,呈圓錐形聳在那裡,金字塔一樣。乍看時,色彩各異深淺不一,看去極富層次。仔細觀瞧,就見底下的一層,干蓬蓬的,色澤灰白,卷邊翹沿的;中間的地方,是深灰色的,看了,就知道半干半濕,有些時日了;糞堆的頂端呢,聳著尖兒,尖狀凸起的地方,屬灰黑色,看去鮮潤新濕,明顯剛屙的。志文蹲在地上,看得真切、清楚,看完,把頭迴向師傅。師傅這時站在背後,弓著腰,蝙蝠一樣懸在半空。半空中是一片紅,襯得師傅的臉黑黢黢的,焦木一般。臉黑,牙齒卻白,白得像月牙兒,上下對等著。志文知道,師傅樂了,師傅滿意了。對他的認真滿意,對他的聽話滿意。
師傅問,老鼠為啥啃白菜呢?
志文向師傅打了招呼,就回過身,回身摘那車上的鑰匙。
志文答,真的,師傅。
師傅問,真的不清楚嗎?
志文站起來的同時,師傅卻蹲下去了。師傅的手捂住下巴,連連地揉。一邊揉,一邊呵氣,滿眼怨怒地白著志文,氣咻咻狠歹歹的。揉了一會兒,不揉了,貓王把手伸進懷裡,去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個鼠夾,回頭比劃幾下,然後,放在洞口的路線了。放好了,再掏。這次掏出的是一卷鐵絲,細細的,展開;展開后,二尺多長。志文看了,趕忙取出一枚鐵釘,遞給師傅。師傅接在手裡,看看大小,又掂掂輕重,挺合心的。於是,把鐵絲系在鼠夾上,再把另一端纏到鐵釘上,擰。擰緊了,在一旁找塊硬土,把鐵釘鍥進去,只露釘帽兒。
貓王對這個新收的徒弟,感到很可心很接納,樂顛顛的,走路都覺得輕快。倆人合手做了飯菜,又燙了酒;燙好后,喝,喝得年輕人紅頭漲臉的,直晃腦袋。貓王探過脖子,去看志文;看了,就笑,笑他咋看咋像個小公雞兒似的。志文呢,被看得有些羞赧,逃逸般地抬腳、下地,然後拾掇飯桌,然後刷洗碗筷。刷洗完了,回到屋裡,手中便多了半盆水。端著水,放在炕沿上,說話聲呢,蘸著水汽泅過來,濕軟而溫潤。師傅,您洗腳吧。貓王這時閉著眼,歪在被垛上,假睡;聽了,坐起身,揉揉眼皮,慢騰騰的懶。於是擼拽褲腿,於是把腳探進盆中。一時間,眼瞼微微閉合,口中咂咂有聲,舒適愜意的樣子展露畢現。就這樣微閉雙目,就這樣搖著脖頸,搖著搖著,嗓子一扯……咋的?唱了。你吃了我的雞我樂得抗不了哇唉嗨唉嗨喲,這是你聯繫群眾沒把我小瞧哇咽啊……正唱得入境,停了;停下來的貓王斜著眼睛,翻志文。你別這樣總不說話好不好呀?你別像個悶葫蘆似的好不好哇?志文聽了,頭低了,說話的聲音也低了。師傅,我在聽哩。貓王不耐煩了,一拍膝蓋,聽什麼聽?志文被戧得頭低了,聲音更低了。聽師傅唱曲,聽師傅說話呀。貓王甩過臉,神色焦躁且失望。光聽我說,我還不如衝著石頭說呢!貓王說完,仰起臉,話里就多出了懇求的成分。你說點什麼,好不好?志文見師傅艦著臉,樣子怪可憐的,就說,說什麼呢?也沒什麼好說的。貓王聽了,頭就垂下了;頭垂得慢,興緻減得卻快。興緻一減,身子縮水一樣,立馬枯萎了,枯得既矮且小,孤寂而落寞。志文見師傅這般孤苦,一旁暗掐大腿,掐了,再掐,掐自己的拙嘴笨腮。貓王的臉,就那麼埋著,埋得深長持久,埋得屋子裡沉靜如水。窗外的夜;愈發深遠,遠得草垛牛欄、樹影星光,依次在年輕人的想象中填充而出。就這樣想得很久,就這樣想得很遠。想著想著,志文猛然間想到了一個話題。想到話題的年輕人很興奮,拽住師傅的胳膊,拽得貓王懵懵怔怔的,滿頭霧水。師傅,您不是說,哪裡有糧食,哪裡就有老鼠嗎?貓王見徒弟說話了,抬起頭,目光惑惑地看志文。師傅。,既然哪裡有糧食,哪裡就有老鼠,是不是可以這樣說,哪裡有老鼠,哪裡就有貓呢?
張國增,男,滿族,1966年生,遼寧岫岩人。1988年開始發表作品,著有小說多篇。現在遼寧省岫岩滿族自治縣鄉村建設管理處工作。遼寧省作家協會會員。
師傅問,看了?
貓王的身後,跟了個年輕人。此刻,那串人人熟悉的鼠夾子,正嘩啦嘩啦地響在年輕人的背上。
所以,我既不喜歡老鼠,也不喜歡貓。老鼠卑瑣、下作,沒人會喜歡。那麼貓呢,虛偽、陰險,更應該提防。貓偎在主人懷裡,像一個懂事聽話的弱者,可人們,偏偏就把對付老鼠的擔子,托給它。託了幾千年了,還不照樣受那老鼠的氣?實際上,貓就是有能力,也不會全力捕殺老鼠的!鼠絕了,貓的飯碗就砸了。這點,貓心裏比誰都清楚、透明兒。
山芍藥這次抿的是嘴角。抿完,還是點點頭。
於是,貓王高興了。看志文親近了,看摩托車也順眼了。
要說這孩子,倒有志氣。在城裡姑姑的拉幫下,念了高中,還考上了大學。可是姑姑姑夫都是下崗工人,年紀大,身體又不好。志文體諒親人,接到入學通知書後,就從城裡回到了黃旗溝。都三天了,說啥也不回去了。
男人聽了,眼睛沉得深潭一般,久久無語。女人明白了,自己發出了一張未使對方心動的瞎牌。於是,山芍藥不動聲色地抽換了話題,語氣平靜和緩如初,與剛才一脈相承,不著半點脫臼裂變之痕。
鍥完后,用眼去問志文。志文點點頭,示意看明白了,伸手扶起師傅。
臨窗的床呢,看著更白。白得刺眼,白得空蕩,白得讓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