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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涸

乾涸

作者:張抗抗
祝排說:那好,跟我走!
我惶惶然,有一種被人出賣的感覺。在這個百十人的連隊,看來沒有人能夠擁有並保存自己的秘密。我的腦子裡飛快地搜索著初中同學們的名字——曾經,在那個一千多公里之外的南方城市的一所中學,有誰誰誰可能曾經見過我從井裡撈桶,然後潛入了這個連隊……但這樣的努力是徒勞的,就像站在井沿望下去,妄想一眼能看見井底有沒有桶一樣。
在持續多日的歡慶氣氛中,祝排的圓臉已經瘦成了一粒瓜子兒。但是,隨著原野上的風一日日寒冷,那隻「畏得羅」仍然沒有出現,就連一絲蹤影都沒有。
不記得了。
我說不記得是在裝糊塗。就在祝排說出「畏得羅」那三個字的瞬間,我面前的他,腦袋已經變成了一隻銀白色的水桶——那是一種白鐵皮製的小桶,底小口大,形狀呈倒三角。桶口鑲著精緻的圓邊,桶身的中部和接近底部之處,還凸起兩圈裝飾性的滾條。看上去不像一隻水桶,倒像是一件炊具。「畏得羅」的桶環也是白鐵的,中間嵌著一截光滑的木條,提著不磨手,拎起來輕巧極了。若是把它同我們連隊那種黑糊糊、沉甸甸的直筒式水桶一比,猶如一個娜塔莎和一個李逵站在一起,時光就錯亂了。我們的鐵桶就不能叫個桶,而是一隻水坑或是一口鐵鍋……
什麼桶啊?
但是我錯了,十九歲那年我竟然不知道世界上只要有人的地方,都會有井,甚至在沙漠里還有地下坎兒井。我到達北大荒的時候正是夏季,從拖拉機上滿面塵土地跳下來的時候,我一眼就看見了一棵大柳樹,立在連隊宿舍區的中心位置,柳樹下有一口用磚頭圍砌的圓台,高出地面一截。我倒抽一口涼氣,憑直覺就明白了:那是一口井。
一路上我悶著頭不說話,苦思苦想究竟是誰向祝排告的密。我步履沉沉心事重重,對於北大荒這兒的水井,我其實一無所知。是否能把水桶撈上來,確實一點兒把握都沒有。況且,此井非彼井,此桶非彼桶,時間地點都改變了,就連我的手,原先寫字,現在握鋤,好像也不是原來的那一雙手了。
那天上午,我久已荒疏的技藝竟然超常發揮,手中的木杆像一根魔杖,蛇一般柔軟地扭動,不停地上下游竄。
我說:壓根兒不是這麼回事!
我輕輕抓起一粒干土,在手心長久地碾磨。灰褐色的粉末從我的指縫裡一點點撒落,被微風吹散,消失在剛剛返青的曠野里。我低頭說:祝排,我知道你為什麼惦記那隻桶,但我仍然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親自下井去摸桶?看來你還是不相信我撈桶的手藝,你以為是我疏忽或是錯過了那隻「畏得羅」,你真是走火入魔了呀你……
鋤草的隊伍剛要出發,祝排長朝我走過來,在我肩膀上狠狠拍一下,說:你,會撈桶吧?
乾涸的地面上,已經擺滿了一長溜鐵皮水桶。陽光刺眼,鐵皮水桶上黑色的泥漿很快被曬出一層硬殼,裂開一縷縷閃電般的花紋。像七隻從泥坑裡爬上來的小豬。
說的是呢!他咬著牙。第二天,我請了假,去找撈桶的木杆,剛把鉤子什麼都準備好,偏偏連長通知我到場部去開會,這就耽誤了兩天。我琢磨著,這三天之內……是不是有別處的人……把「畏得羅」撈走了呢?他顯得遲疑不決。
你小子甭給我裝蒜!我知道你會撈桶。他狡黠地笑了。
從目前的情況看來,「畏得羅」已經不在這口井裡,那麼……祝排朝我比劃著手勢,像在分析布置破獲某個重大案情。那麼,只有一個可能,就是被鄰近連隊的人趁機撈走了……他開始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你想想,各個連隊都在抗旱,都急需水桶,而農場的物資和資金都這麼缺,上哪兒去買水桶呢?唯一的辦法就是——把井裡的桶,撈上來,不撈白不撈!
不對,應該還有一隻。
上哪兒撈?井裡啊,當然是水井。他指了指連隊西邊的菜地。
沒來北大荒之前,少年時代的我,生活在一個多井的城市。那個城市的每一條小巷裡,差不多走上幾百步就會遇見一眼水井。井裡的水,又清又滿,可以當鏡子用的;要是連下幾場大雨,水位升上來,伸手就可以夠到水面。拿一隻搪瓷缸,撲在井沿上,伸長胳膊,把頭探到井裡去,就可以把水舀上來。當然,假如水舀不上來,人就不見了。這樣的事情是有過的。所以,那裡的人們一般還是用吊桶打水,小小的一隻鐵皮吊桶,口子也就籃球那麼大,一根很短的繩子,也就是做做樣子罷了,把繩子放下去,一會兒就把滿滿一桶水吊上來了。不過,也許是因為繩子太短的緣故,稍稍不當心,繩子就會從手心裏滑脫,那隻桶就無聲無息地沉到水裡去了,連個水花兒都不起。由於繩子一天到晚都是濕的,你看不見它的哪一截其實已經爛掉了,等到桶里的水滿了,一桶水的重量都集合在繩子上,繩子就吃不消了,它一生氣,就把一桶水都送回到井裡去了。這樣,小巷裡三天兩頭就有人趴在井台上,用一根長竹竿,綁上一隻鐵九_九_藏_書鉤子,伸到井裡去,一圈一圈來來回回上上下下地攪動,就像掏糞工人一樣。假如有人來打水了,撈桶的人就歇一歇,打水的人埋怨著井水被攪渾了,只好拎著一桶渾水走,撈桶的人等打水的人走了,歇一歇再接著撈。只要有耐心,吊桶總是有撈起來的時候。桶撈上來了,撈桶的人就拎著一桶水回家了。好像一個西瓜,用繩套浸在井水裡冰了一冰,就要拿回家去殺了吃,沒有什麼稀奇的。
我估計,「畏得羅」已經被那些偷桶的人,又一次掉到井裡去了。它肯定待在某一個井裡,我保證,它躲在井底呢,所以我們找不到它。
祝排蹲在地上,目光在那些水桶上移過來又移過去。他已經數了一遍又一遍,任他怎麼數,七隻水桶還是七隻水桶。奇怪的是,對於如此輝煌的戰績,他非但絲毫沒有感到興奮,反而顯得更為失望。
但我想念祝排。如果能夠遇見羅娜,我會告訴她後來發生的事情。然而三十多年過去,我從未得到羅娜的消息。有一次我途經羅娜生活的那個城市,在街上閑逛。車流如注,人浪似海,令我眩暈。在這片喧囂的汪洋中,我何以覓撈「畏得羅」呢?
「畏得羅」?哪個「畏得羅」?
接著撈!再撈!肯定還有!他說,語氣不容抗拒。
一切準備工作都無可挑剔。我別無退路。面對如此精心準備的打撈工具,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被綁架、或是把武器硬塞到你懷裡、被迫上戰場的人。那個瞬間我腦子裡跳過一個問號,我不知道這個祝排長對撈桶這個事,為何如此上心?
我打斷他:那為什麼我一口氣從井裡撈上來七隻桶呢?照你的說法,這口井裡的水桶,早該讓人撈沒了。
祝排的嘴歪了,張大著,像一隻砸扁的桶。半晌,他跳起來,拽著我就往回跑。他氣喘吁吁地說:走,回去拿木杆子,撈桶!你他媽的咋不早想起來呢,我把那些井都給它掏幹了!
他的眼窩深深地陷下去,眼皮神經質地一跳一跳,我覺得他差不多是已經瘋了。
但是我已經覆水難收。十九歲那年我懵懂無知。我不知道一隻白鐵皮的水桶,對於我和祝排,具有完全不同的意義。我撈桶僅僅只是為了撈桶,而對於祝排,那隻輕盈精巧的「畏得羅」,卻是他二十一歲人生中最珍貴的一點念想和回憶。
祝排的神情恍惚起來:五天前,晚上我做了個夢,羅娜對我說,「畏得羅」是要用的,不用就廢了。醒來后,一整天我就想著她這句話,到了晚上,我把「畏得羅」拿出來,到這沒人來的土井邊打水。兩年前我第一次見到羅娜,就是在「畏得羅」里,那會兒她正對著桶里的井水照鏡子,我從旁邊走過,看見她長長的眼睫毛一閃一閃,像一根根小魚在桶里游著,我永遠都忘不了哩。大前天晚上,月亮正圓,我用「畏得羅」從井裡打了滿滿一桶水,月光照在水面上,可桶里只有一個月亮,怎麼看都看不到她的影子了。後來我把水倒了,重又去打,一甩繩,桶就不見了……
我說:祝排你知道為什麼找不到你的「畏得羅」嗎?
祝排飛起一腳,踢得那隻笨重的鐵桶咣當一聲響。你說啥呢?二百五!他瞪著我:那隻「畏得羅」一直都在我的箱子里。它是大前天晚上掉進去的,剛掉進去沒幾天!明白不?
再後來我還知道了更多關於井的事情:北大荒農場的連隊食堂,一般都會在廚房裡安裝壓水井,壓水井不畏嚴寒,可保證冬季的飲用水。這種所謂的井,只有一根粗鐵管通往幾十米深的地下,打水時用盡全身力氣,一下一下地按壓,水就一下一下地噴出來,把水桶放在地上接著就行了,水桶是絕對不會掉進井裡去的。也就是說,壓水井和水桶之間,並沒有任何吞沒與被吞沒的可能,只有施與和承受的關係,所以那種壓水井根本不在我的視線之內。我還見過附近老鄉用的一種藤條水桶,是用山裡的藤條一圈一圈編成的,藤條在水裡泡得發脹,把縫隙都脹滿了,又輕又結實,滴水不漏,固定在轆轤把上,專門用來從井裡提水,水桶就不會掉到井裡去了。我對於這種藤條水桶,是沒有什麼好感的。
融雪時節,羅娜回了哈爾濱。羅娜走後,我從此再沒有見過那隻「畏得羅」。
桶就是桶唄,你管是個啥桶!
那會兒我忽然覺得這口土井有點像一個秘密水下倉庫,藏著祝排需要的東西。
我發誓從此再不撈桶。當然,我的誓言有一點自作多情——七十年代末我回城后,那個故鄉城市的水井,在二十年中一口一口地被填埋了。鐵皮吊桶沒有掉到井裡去,卻自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就像那隻「畏得羅」,失蹤得十分詭秘而蹊蹺。如今這個城市沒有水井,沒有鐵桶,也不會再有幻覺。我的不良嗜好就這樣從此徹底戒掉了。
祝排——豬排——竹排,究竟哪一個稱呼,才是真正屬於他自己的呢?
第二年春天化了凍,菜地開始鬆土澆水栽秧,有人報告說井裡好像是塌方了,堵得水桶下不去。連長請了淘井read•99csw.com隊的人來,鼓搗來鼓搗去,從井底拽上個裹滿稀漿的泥坨。泥坨分明是個人形,像一具出土的兵馬俑,激發起人們的激|情和想象,菜排所有的人都聞訊擁到菜地去看熱鬧。那個時刻我在場,我的眼睛被泥漿糊滿,眼前一片漆黑;泥水滲入了我的眼角,刺痛了我的眼球;一種不祥的預感,使得我渾身肌肉都開始繃緊。人形上的一層泥殼在陽光下炸裂了,露出我熟悉的衣角。他蜷著雙腿,像是要盡量縮小自己微胖的身體。有人用沾濕的破布,小心揩去了他臉上的泥灰。經過一冬的冷凍,他的面孔像冰塊一樣光滑,泡脹的眉眼,如同彎月般笑意盈盈,讓人毛骨悚然。他的一雙手僵硬地向前伸著,手指猶如雞爪一般彎曲,指甲縫裡塞滿了泥漿……

我的情緒很快被激發起來,繼續操縱木杆,用鉤子進行探測。你想,井裡什麼都看不見的,全靠你握著杆子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眼睛就等於長在手心裏了。況且水是有浮力的,你手上的力氣要把浮力按下去,再從浮力中升起來。當然,我的技藝嫻熟、手指靈活,經過一年多的勞動鍛煉,我的胳膊更加有勁。鉤子從水下傳來沉悶的撞擊聲,應該承認祝排說得不錯,井下確實有桶,而且不止一隻。但能否用鉤子準確地鉤住桶上的鐵環,就看撈桶人的手藝了。我決定把自己的絕招使出來,不是為了討好祝排,也不是為了拯救那些沉淪的水桶,而是技癢難熬。我知道,如果實在套不住桶上的鐵環(已經損壞脫落),可以用鉤子尋找桶沿兩側那個方形鐵片上的圓洞,這可是高難度的技術。只要準確地鉤住了圓洞,就等於鉤住了那隻桶的鼻孔,穿透鼻孔,等於控制了整個腦袋。然後用臂力和耐力,將這顆被絞下的腦袋一寸寸提起。當樺木杆傾斜到無法支撐的時候,那些盛滿了渾水的水桶,就會像一件件出土文物,從黑暗的井下無可奈何地顯形,然後濕淋淋地墜于桿頭。
你怎麼知道我會撈桶啊?
作者簡介
他站起來,抓起杆子往井沿走去,然後把杆子戳到井裡,小心翼翼地捅下去,模仿著我的手勢,一下一下地夠。他的模樣不像是在撈桶,倒像是搗蒜,井底如果有蛙或是蚌,全都得讓他給捻碎了。他就這樣忙碌了很久,衣裳的後背都濕了,而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眼神越來越焦躁,下手越來越盲目,像在對著空氣作戰。此刻的祝排,整個就是一隻撈月的猴子,我臉上露出了不屑的神色。這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剛才撈上來的那些桶,全都不是他真正想要撈的那一隻。
我對祝排說:這兒的井,不是我們那兒的井。
嘿嘿,你也就這點兒本事,還不給咱露一手!
我暗暗鬆了口氣。說:這也叫個井么?
祝排的眼神像一隻長嘴蚊子,狠盯在我臉上。
祝排連想都沒想,揮揮手說:找唄。到附近的連隊去找。是個桶,人家就得用吧,我認識我的「畏得羅」,誰也別想把它眯了。哼!
你有完沒完啊你!祝排終於不耐煩了。讓你撈個桶咋那麼多廢話啊?你沒看天旱成這樣,菜地從早到晚澆水,正是用桶的時候,那些水桶一個接一個都跳到井裡去罷工了,再不把它們揪上來,咱菜園排真就一隻桶都沒了……
喏,桶!我說,呼出一口長氣。
我有些生氣地說:那口井,就差沒有掘地三尺了。你要是不信我,那你自己爬到井裡去看看好了,你自己下去找一找,才會死心吧。
我一時語塞,似乎難以駁斥他這個推斷。愣了一會兒,問道:既然這樣,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辦?話剛出口我就後悔了,我預感到一個浩大的尋桶工程即將展開。
我實在是不明白,接著二百五:好好的幹啥把它從箱子里弄井裡去啊你?
沒有人知道祝排為什麼會在這兒;更不會有人相信,祝排竟然是為了搜尋那隻「畏得羅」而親自鑽入了井底。
祝排怪異地看了我一眼,然後默不作聲地把木杆子扛在了肩上。
那個冬天,祝排失蹤了。大多數人都以為祝排被撤職后,一氣之下回了佳木斯探親貓冬。我與祝排並非至交,只是一個撈桶的臨時夥伴,所以也無處打聽祝排的去向。
細長的木杆被高高舉起,然後笨重地一點點地朝井下探去。以前握慣了輕滑的竹竿,便覺得這木杆有些發沉,不那麼順手。漸漸地,似有水氣從溫暖的木杆上傳導過來,我僅僅憑著手掌的感覺,就知道鉤子是否已經接觸到了水面,然後沒入水下,探到水底。我必須靈活地操縱木杆,讓它在我的手掌里自由旋轉;稍頃,從木杆的紋路里,傳來鐵器互相碰擊的細微聲響,我欣喜若狂——水底果然有桶,鉤子已經遇到了它的同類;我的腳跟離地、身子凌空,像一隻停在懸崖上的老鷹,飢餓地俯瞰著大地;鉤子在幽暗的井底觸尋水桶的鐵環,穩穩地鉤住它,再把鉤子移動到鐵環的中部,使它的力量能夠平衡;那個時刻就像鷹爪猛然捕獲了它的獵物,必須死九九藏書死抓緊不放,然後換手,一把接一把地「搗騰」;水桶死沉,全靠胳膊上的力氣,才能將木杆一點點垂直地提升上來,就像一台人力升降機。我憋住了呼吸,一口氣都不能換錯。木杆露出地面的部分越來越長,斜著搭靠在我的肩膀上。有一雙胖乎乎的手伸過來幫忙,他使的力氣之大之猛,幾乎要把我推到井裡去。祝排,我喊道,你鬆手!我憋紅了臉。他退了幾步,天下的重任都讓給我一人扛著了。我的臉憋到紫漲,井口終於出現了一隻沾滿泥漿的水桶,直筒筒圓乎乎的一個渾物,它被輕輕放在乾裂的地面上,像一個醜陋的海底魔怪,水花四濺,白沫飛舞,似乎馬上會醒過來咬人一口。
後來的很多年中,我始終在反覆琢磨這件事情:如果「畏得羅」真的掉進了那口井裡,憑我的手藝,不可能撈不上來的。那麼這隻「畏得羅」究竟到哪裡去了呢?這個問題讓人百思不得其解。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憶每一個撈桶的細節,答案卻是越來越模糊不清。有那麼一刻,我突然問自己:有誰真正見過祝排珍藏在箱子里的「畏得羅」呢?羅娜是否確實把「畏得羅」留給了祝排?那究竟是祝排的心愿還是幻覺?祝排難道真的曾經擁有「畏得羅」,並且準確地把它掉進了這口井裡嗎?如果「畏得羅」壓根兒從來就沒有在那口井裡,祝排以命相托的打撈又是為了什麼?我被自己的這個問題嚇了一大跳,渾身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漸漸地,那隻「畏得羅」從我的眼前清晰地浮現出來。它被高個兒的羅娜提在手裡,隨著她的頭髮甩啊甩的,羅娜拎著淺淺的一桶水,走下井台,穿過楊樹林,走在連隊宿舍前的砂石路上,快樂得像在城裡逛街。去年夏季,那隻桶不知怎麼曾經出現在祝排的手裡,桶里裝滿了成熟的西紅柿,一粒粒瑪瑙似的血紅,放在羅娜的宿舍窗台上;後來我又親眼看見羅娜拎著那隻桶,桶里裝著洗乾淨的濕衣服,放在祝排的宿舍窗台上。深秋的一個星期天,「畏得羅」盛滿了剛收穫的新鮮土豆,祝排招呼我們一起到場院的土坑去烤土豆吃,羅娜帶了一包碾成細末的鹽,教我們小心地用土豆蘸著鹽吃。冬天來了,一個下大雪的日子,我曾在風雪中迎面看見一隻小桶在移動,走近了,只見兩隻沒有戴手套的手,凍得通紅,一隻大手在下,一隻小手在上,幾乎疊在一起,緊緊握著那隻「畏得羅」的木頭桶把。假如手掌有汗,那兩隻手就會一起被凍在桶把上了。我抬頭,看見了祝排和羅娜,他們抬著一桶新雪在走,雪堆高出了桶沿,桶里尖尖的白雪頂,多麼像我垂涎欲滴而遙遠的童年夢中,那一支奶油冰激凌……
以後的幾周內,我和祝排找出種種借口,或請病假或利用公休或假公濟私,到周邊地區的場院、大車隊、老鄉屯子等有人跡的地方,去尋訪那隻曾經映照過羅娜眼睫毛的「畏得羅」。祝排苦苦尋找「畏得羅」的原因已經不言而喻,我和他心照不宣。我之所以願意跟隨他去干這種徒勞的勾當,是因為我暗藏了自己的一份私心。我狠批私心一閃念,念頭卻越來越猛烈——我竟然比少年時代更加熱愛撈桶,並且,這種熱愛既沒有目標也沒有理由。
他緊接著自問自答:依我看,它還是應該在我們菜地的那口井裡。
我再問:還有鉤子,繩子,還有手藝和工夫……
身後無人應答,回頭看,只見一道長長的黑影,在陽光下如一把長劍朝我劈來。祝排氣喘吁吁地托著一根雪白細長的木杆跑來,像撐竿運動員一般劃破藍天,落在我腳下。那當然不是竹竿,而是一根異常直挺、修長的白樺樹杆子,它僅有鋤頭把粗細,長度卻至少有五米以上,握在手裡恰到好處。我沒有想到,在北大荒原來是可以用樺木杆子來代替竹竿的。看來祝排真是費了不少力氣,才能從十幾里地外水庫邊的樹林里,找到如此細長筆直的樺木杆。那根樺木杆上的小枝椏都已被砍磨掉了,杆子一頭粗一頭細,茬口露出嶄新而潮濕的碎木;木杆的細頭,拴著一隻打磨得十分精巧的鐵鉤,並用鐵絲綁得嚴絲合縫,無比結實。
祝排是菜排的排長,佳木斯知青,偏胖,性格執拗而暴躁,被我們這些南方知青簡稱竹排。連隊有個哈爾濱女知青羅娜,長得有點像二毛子,發音不準,一口一個「豬排」地叫他,硬是把大伙兒都拐帶成了豬排。羅娜後來病退回城后,我們才勉強恢復了祝排的正常發音。
此刻我儘管對面前這口土井充滿了不屑,我的眼睛卻已經像兩隻空空的水桶,急慌慌往井裡紮下去。我粗粗估算了井的深度,從地面到井底,至少應該在5—6米以上。
畢業離校的那天我惆悵失落,我將從此告別校園的水井,告別我中學時代的玩具——那兩隻在井裡沉浮三年的鐵皮吊桶,早已千瘡百孔,一隻桶底如同漏斗一樣水流四射,另一隻生鏽的桶壁凹凸不平,像一個恐怖的鬼臉面具。那一天我親手將它們慢慢放入井中,繩子輕輕一甩,它九_九_藏_書們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張開大嘴一口把井水吸滿。我鬆開了手上的繩子,它們猶如兩個垂死的男女,在水面上盪出一圈漣漪,然後,一前一後迅速沉沒。
張抗抗,女,浙江杭州人,1969年赴北大荒上山下鄉,1972年開始發表作品,1977年考入黑龍江省藝術學校編劇專業,1979年調入黑龍江省作協從事專業創作。已發表小說、散文五百余萬字,出版各類文學專集五十余種。曾獲「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第二屆全國魯迅文學獎」、「全國首屆女性文學創作獎」、「莊重文文學獎」,多次獲「東北文學獎」、「黑龍江省文藝大獎」、「精品工程獎」、「德藝雙馨獎」以及多種報刊雜誌獎。多部作品被譯成英、法、德、日、俄文並在海外出版。現任黑龍江省作協副主席,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主席團委員,全國政協委員。
我毅然決定去一個沒有水井的地方,我知道自己若是選擇了江南農村,將繼續沉迷於水井和水桶,掙下的工分恐怕還不夠買水桶的。在我孤陋寡聞的想象中,冰天雪地的北大荒,冬季化冰融雪、煮飯洗衣,夏天開化的河水流過田野,定然是不需要水井的。
那一天「收工」的時候,祝排啞著嗓子對我說:我想來想去,覺得還是這根木杆不夠長,夠不著更深的井。你明天跟我去水庫那邊,我要選幾根樺木杆子,把它們連成一根十幾米長的杆子……
祝排回答:你咋知道我沒有?
那天日落時分,我去了井邊,濕印已經干透,草墊四周只剩下一些散碎的土坷垃。
我聽得後背發涼,疑惑地說:這麼說,「畏得羅」應該就在這口井裡啊。
我說:拿什麼撈哇?你想讓我跳井呀?
還嫌少啊?排長,這七隻桶,可夠咱排抵擋一陣兒的了!
果然有人站在井台上,手裡吃力地搖著一個彎曲的鐵把。我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打水的人,我看見了那個把兒轉動起來的時候,一隻盛滿水的鐵皮水桶就升上來了,水桶高度齊膝,桶口有臉盆大小,與江南小吊桶一比,可謂碩大。那人把井水分別倒在旁邊空地上一隻只骯髒的臉盆里,祝排就在這時候第一次出現,大聲招呼我們洗臉。
就這些了?真的全撈上來了?他問。
再再後來我明白了,我們這樣的知青農場,關於井的麻煩是很多的:那些從哈爾濱來的知青,沒有幾個人懂得水井的奧妙,而浙江上海知青對於擺弄北方的水桶,更是笨拙無知。反正水桶都是公家的,多一隻少一隻沒人在乎。因而,無論冬夏,水桶總是三天兩頭爭先恐後地往井裡跳,水桶永遠是不夠用的。經過反覆偵查,我發現,除了連隊宿舍的那一小塊高地,周圍大多數地號都是低洼地改造的農田,幾乎所有澆地用的土水井,水位都相對偏高。這就意味著,總有一天會有人想起來那些不算深的井裡窩藏的水桶,並企圖把它們打撈上來。這對於我來說是危險的誘惑。因此,我自從到達這塊遼闊的黑土地,對於自己撈桶的一手絕活,始終小心翼翼地深藏不露。
寒風吹滅了我一夏天膨脹的激|情,過足了撈桶之癮,我開始產生了厭煩情緒,變得有些憎恨撈桶了。我原本就不是因為喜歡水桶而撈桶,我喜歡的只是撈桶這件事情。說到底,那隻「畏得羅」能不能撈上來,與我有何相干?
祝排嗯一聲,圍著那隻桶轉了一圈,又用腳尖踢了那桶一腳,臉上並沒有露出我所期待的喜悅或驚訝,甚至掠過了一絲失望的神色。
如果我當時能知道自己這句隨意脫口的戲言,竟然會產生如此嚴重的災難性後果,打死我也不會那樣說的。
祝排帶我走到菜地的盡頭。那一大片被匆匆開墾的窪地里,種著一壟一壟的大蔥、一畦一畦的菠菜、一片一片的水蘿蔔,黃綠色的葉子發蔫,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在菜葉和黑色的土地中央,露出一個土洞,僅用磚頭草草地圍了一圈算作井沿,略略高出地面。井台四邊放著幾塊墊腳用的草墊子,墊子是用高粱稈編的,一腳踩上去,咕咕地冒出些濕印子。我往土洞里探頭看了一眼,四壁黑黢黢的,只在底部閃過一星半點的亮。
「畏得羅」是不會生鏽的。他自言自語。
我說:祝排長,不說海枯石爛,也差不多快把井底掏幹了。
我……我支吾起來。
還有一隻?在哪呢?你要不信,咱再掏一遍?我胳膊的肌肉開始抽搐了。
在一個涼風習習的上午,我就這樣重操舊業,在一口土井邊開始撈桶了。
我又說:撈桶需要工具,懂嗎?比如長長的竹竿,你有嗎?
幾天後,我們像野狗一樣四處遊盪、像大海撈針一樣遙遙無期的這種尋找,始終毫無進展。祝排變得垂頭喪氣,我於是決定將自己的私心不失時機地發揚光大。
我當然知道這是一口澆地用的水井——井壁用一層層秫秸圍起來,代替了磚頭或石頭,底大口小,打上來的水渾濁可疑。在我看來,根本不能算作一口真正的井。
那天清晨四點,半個蒼白的月亮,墜在九*九*藏*書曠野西南的天空。
上了中學以後,我開始把童年觀看撈桶的豐富經驗,直接運用於實踐。我常常指揮大家從井裡打水,給校園後院的生物試驗田打水澆園、或是清洗教室地板。為此我還用班上賣廢品的錢,專門買了兩隻鐵皮吊桶。但是沒過三天,那些女生就把吊桶弄到井裡去了。其實這正是我期待發生的事情,這樣我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和機會,把吊桶從井裡準確無誤地撈上來。伴隨著女生們的尖叫和歡呼,一次次撈上來再掉下去,掉下去再撈上來;我甚至懷疑自己把吊桶撈上來的目的,好像就是為了讓她們再次把它沉到水裡去。初中三年,我都是班上的勞動委員,關於撈桶這個活計,我已經是個老把式了。我擅長撈桶的名聲遠播,常常有鄰班的同學及高年級的同學甚至老師,來求我幫他們撈桶。那三年中,我從不參加其他的體育活動,我的個頭矮小但胸肌強健,尤其是胳膊粗壯、臂力腕力過人,寫字的時候,稍一用力就會把作業簿的紙戳破。
後來我知道了那叫轆轤把,繩子一圈一圈、吱吱呀呀地繞在一個木頭的轉軸上,搖上好一會兒,水桶才露頭。水桶的鐵環上系著繩子,我很快學會了當地人叫做「豬蹄扣」的那種系法,能用別人無法企及的速度,飛快地把桶換上。其實,我心裏卻時常在暗中期待著某一隻幸運的水桶,在某人手裡突然溺水而亡。
我終於緩過神,大聲問祝排:噢,那隻「畏得羅」,原來一直藏在這口土井裡?你怎麼不早說?
只要遇上有人撈桶,每次我都會站在旁邊看。我覺得撈桶是一件讓人著迷的事情。尤其是吊桶出水的那一刻,很像數學方程式的解題答案,最終要有一個對錯。因為誰也不知道撈上來的桶,是不是剛才掉下去的那一隻。僅僅這樣的一個問題,井水就變得深不可測。再說,吊桶磕磕絆絆地從井壁上被拖上來,桶沿上多半掛著几絲青苔,還有墜落在井底下多年的抹布繩頭和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吊桶披頭散髮地出水,很像一個綠毛水怪,激起我的無限想象,這才是撈桶最吸引我的原因。
祝排略一沉思,答道:因為「畏得羅」是前幾天掉下去的,肯定掉在最上面,所以,那些企圖偷桶的人,一撈就先撈到了「畏得羅」。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說不會撈桶了。不會撈桶日後就別想再找祝排請假了。問題在於我確實會撈桶。況且,此刻我的手心已經開始發熱,像有一條條小蟲子在蠕動,一陣陣發癢。
就是那隻白鐵皮的小桶嘛,你不記得了么?
然而我還是這麼快就被「暴露」了。我說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緊張還是興奮。
他終於筋疲力盡地停止了動作,扔掉了木杆,抱著自己的腦袋,在七隻水桶前重新蹲下來。過了一會兒,他伸出手去摳其中一隻水桶上的泥巴,然後撿起一根樹枝,磨蹭著水桶的鐵皮。桶身露出了黃褐色的銹斑,在陽光下像長滿了癬的牛皮。
那個夏季,附近的連隊、場院、大車班、村屯,出現了兩個抬著一根長木杆的年輕人。我們對外聲稱是知青義務淘井小組,儘管這根本不是淘井的季節,卻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歡迎。因為我們從每一個井裡都撈出了生鏽的或是沒來得及生鏽的水桶。然後只是不經意地打量一眼,就慷慨地完璧歸趙。每隻桶在撈上來的時候,都裝滿了水,我們頂多只是掬一口涼水喝。其餘的水都免費奉送了。在留下水桶的同時,我們得到了那麼多由衷的感謝,偶爾還有煮熟的青苞米和煮雞蛋。但那都不是祝排想要的。我們廢寢忘食地走村串屯,記工簿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曠工記號。有人當面警告我們,說祝排的排長已經當到了頭。而祝排輕蔑地回答說,排長算個屁呀!我覺得祝排基本上已經陷入了瘋狂的狀態,無論那塊地號在多麼遠的地平線方向,只要那兒有水井,祝排就會勇往直前。我們的鉤子已經換了好幾個,樺木杆子變得無比光滑。我們從各種水井裡撈出來的水桶,已經能以二位數統計。隔三差五,總有失蹤多年的水桶,在一片驚呼聲中冉冉升空。那些日子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有那麼多公家的水桶,悠然躲藏在幽暗的水井中,如果沒有我(當然也包括祝排),它們根本沒有希望重見天日。最可氣的是在二連撈桶,撈上來一隻嶄新的鐵桶,桶壁上寫著「三連」的字樣。祝排說肯定是分場大會戰的時候掉下去的。那幾個看著我們撈桶的知青,當場就把「三連」的「三」字颳去了一道,變成了「二連」,然後歡天喜地地抱著桶走了。
我連連搖頭。我覺得他簡直是痴人說夢。這幾天我根本就沒聽說有誰撈到過桶。再說,整個連隊甚至方圓幾十裡外的連隊,除了我之外,還有誰會撈桶呢?
祝排點點頭:這兒的桶,也不是你們那兒的桶。
需要說明一下:白鐵皮桶是一種蘇式水桶,漢語譯音「畏得羅」。
祝排緊蹙著眉頭問:那你說,那個「畏得羅」,它到底會在哪兒呢?
祝排說:不是井是個啥?整個菜排的水桶,都在裡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