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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動在1969年

勞動在1969年

作者:何玉茹
人一多,興奮就來了,勁頭也來了,一杴土拍上去,小車都晃晃悠悠的,人卻見不出吃力,腳一蹬腰一彎一杴土又跟上了。
忽然,李三定猛地一轉身,手就朝了蔣寡婦的手去了,他將蔣寡婦的手拼力掰開,將她不由分說地推出車轅的位置,然後自個兒就將那位置佔領了。
李三定聽到蔣寡婦長長地嘆了口氣,說,跟別人一車,是絕費不了這樣的力氣的。
一切是這樣地迅速,蔣寡婦都不知是怎樣發生的,待她回過味兒來,李三定已經將車把穩穩地握在手裡了。蔣寡婦是又急又氣,想把車把搶回來已經不可能了,前前後後都是拉車的人,她總不能跟李三定打一架吧?
所以,不愛思想的人們,很輕易地就被大場面感染了,血液不由得就沸騰了,勞動的節奏不由得就加快了,相互見了面,先問對方第幾車了,若對方超過了自個兒,立時發起急來,車轍也不管了,陡坡也不管了,彎了腰像一頭蠻牛一樣,拼了全力往前超。這時的車軲轆轟隆隆的,像是把車轍、陡坡也嚇怕了,竟是讓他順順噹噹地超過去了。但趕上對方時才發現,自個兒的棉襖、棉褲全濕透了,頭髮變成了一綹一綹的,兩條腿站在那裡不停地抖,話說出來也飄飄悠悠的少了底氣,一整個兒人啊,幾乎都消耗盡了呢!好在是年輕人,歇上一會兒,力氣又有了,便還是個不服輸,跟對方又接著比下去了。
拉車是要一人駕轅一人拉繩的,蔣寡婦問他,是駕車還是拉繩?李三定說,隨便。蔣寡婦冷笑了一下,自個兒駕起車,讓李三定拿起了一側的繩子。
這個蔣寡婦,可真是招人恨呀,李三定剛剛對她有了點感激之心,這一下,那感激卻被她趕得遠遠的了。
蔣寡婦也不示弱地說,要找得著我會要你嗎?就個頂個地數數,這隊里有一個好東西沒有?
還有村邊那口大河坑,坑沿和路緊連在一起,坑沿就是路邊,路邊就是坑沿,雖說人們習慣了,那條界限不用記也在心上了,但萬一掉進去,比車轍、陡坡可要命多了,一輛車賠進去不算,人命說不定都要搭進去了。河坑的水已經變成冰了,薄薄的一層,只禁得住幾隻麻雀,一隻雞站上去都會把冰踩碎的。
車轍還算沒什麼危險,遇上陡坡,就是千小心萬小心,有時也難免在最後一刻忽然地沒了力氣,連車帶人一齊地滾下去了。因此逢到陡坡,後面一輛車是絕不敢緊跟的,看前面一輛上去了,才鼓足了力氣向上走。
李三定不知她為什麼冷笑,也不想追究,拉了兩趟,發現有男人的車,全都是男人駕轅的。他便有些恍然,拉第三趟,便提出自個兒駕轅。卻想不到,蔣寡婦還是個冷笑,還是駕了車就走,對李三定的建議理也不理。
但就在這沉默之後,他們達成了一種默契似的,再有多難爬的坡,再有多難走的路,他們都可以齊心協力地平安地過去了。蔣寡婦再沒有抱怨李三定的話了,李三定對蔣寡婦也少了反感,雖然之間話不算多,但雙方的信任是有了,在這樣一條漫長的勞動的路上,不要說友好,就是信任,又是多麼地難得!有一刻,在李三定和蔣寡婦都沉默著的時候,李三定的鼻子竟忽然地有些發酸。他終於阻止了那酸對眼睛的進攻,並且堅決否定這是某種感動,勞動的氣勢給他的新鮮感從開始就結束了,而勞動的艱苦,於他無異於水深火熱,在水深火熱之中,還談什麼感動,至多不過是自個兒對自個兒的憐憫罷了。但就是憐憫,他也堅決地不要,當下顧得上要的,也許只有勞動,只有拉車,只有上坡,只有躲避險惡的車轍,憑了他的靈巧,憑了他消化良好的胃口,對付這些還勉強說得過去,至於其他,就都讓它們見鬼去吧!
李三定低了頭,儘力地閉了嘴,不讓蔣寡婦聽到他的喘氣聲。他的手卻真的將車把攥緊了,腳下的路也經了心,分毫不差地軋在前面的車轍上。他知道,他是不能出一點差錯的,讓蔣寡婦抓住了把柄,往後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他的一雙大手,握這兩根細細的車把是綽綽有餘了,他的大腳走這堅硬的土路也沒什麼困難,再加上他天生是有些靈巧的,車把扭向哪裡,車軲轆軋在哪裡,車把該高該低,他的感覺都還算準確。他只是力氣小了點,憋一會兒氣,還是忍不住要吐出大口大口的白氣來,他的汗水也在增多,心跳也在加九*九*藏*書快,喘氣的聲音也一聲比一聲響。這時蔣寡婦就又看他,說,不行可別逞強,千萬別毀了車,聽見沒有啊?
還是蔣寡婦眼尖,一下子就發現小姑子為什麼哭了,原來她的棉褲後面,醒目地洇濕了一塊,那既不像汗水,更不是淚水,顯然是血水嘛!這閨女八成是來月經了呢!果然,有血從褲腿里流出來了,一滴一滴地滴在了地上,卻很快又被淹在騰起的塵土裡了。
奇怪得很,這一回,倆人都覺得力氣還沒用盡,坡卻已被他們爬上去了。有一瞬間,他們的確感到了坡度的危險,身後猶如吊了塊巨石,隨時都可能讓他們人仰車翻,但瞬間過去,坡也過去了,他們的車的確平穩下來了,他們的腰的確可以直起來了。他們先是向車后看,懷疑有人幫他們推車,然後又相互看,猜測對方比上一回多花了力氣,但都沒有。都沒有意味著什麼?他們拉著車,長時間地沉默著,連他們自個兒也搞不明白了。
路上還從沒有過這樣多的人,這樣多的車,就是夏收、秋收也沒有過。車上插了小紅旗,兩頭的工地上插了大紅旗,工地上還安了喇叭,喇叭里放著農業學大寨的歌,真是紅旗飛揚,歌聲嘹亮,勞動的隊伍浩浩蕩蕩啊!
就是這樣的一條路,已經走了數不清的年頭了,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的,人們閉了眼睛也知道哪兒是車轍哪兒是陡坡。下了雨,鞋子鑽進泥里了,自行車扛在肩上,小車軲轆則陷進車轍里,把原有的車轍軋得更深了。人們只是罵上幾句,天一晴路面一干,就連罵也忘了,又照常地行走起來了。
正在上的像是一對夫妻,男的駕車,女的拉繩,男的粗壯,女的單薄,男的嘴裏不停地發出「嗨嗨」的聲音,女的則一聲不吭,但他們的腰,都彎得幾乎要趴在地上了。
夫妻很快地上去了,但給人家留下了一副丑相。接下來是一對父女,上坡之前,女兒要搶下父親駕車的位置,父親是死活沒讓。女兒說,逞強吧逞強吧,回家躺到炕上沒人管你!上坡時他們都一聲不吭,只聽得到車子吱吱呀呀的聲音。他們的臉從後面也能看到,彷彿不約而同吸取了那夫妻的教訓,都繃緊了嘴巴,沒露出一點牙齒,但眼睛可是瞪大了,大得都要從眼眶裡蹦出來了,老遠看,一張臉上有這樣的一雙眼睛,比那夫妻倆也好不到哪裡了。
後面的人看著她們,並不上前阻止,只有人喊,別呀,大夥幫著一推就上去了!但都知喊也是白喊,凡把土往河坑裡倒的,一定是沒有一點氣力,沒有一點辦法了,這個坡上去了,下一個坡怎麼辦?這一趟拉去了,下一趟怎麼辦?氣力的事不比別的,沒有就是沒有,人家幫也幫不來的。這種事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坡上不去了,或者平地上也拉不動了,一眼又瞥見了河坑,氣力一下子就散了,誰說什麼都不管用了,不把土扔進河坑裡,心就不甘了似的。
蔣寡婦卻更加不留情面地說,你就是駕不了,沒讓你駕車是怕你翻了車,翻了車是小事,把車弄壞了,這一冬我就甭想幹活兒了。
蔣寡婦說,要拿你當個孩子,就不是一遞一車的事了,也不是你一車我兩車的事了,起碼要你一車我三車了,你懂不懂?
李三定唯一的一次駕車,還是拉了自個兒家的豬往豬場上走的那回,但一頭豬不過百十來斤,一車土就不同了,少說也有千把來斤吧。李三定駕車走了沒多遠,腦袋上的汗就出來了,喘氣也粗起來,一口一口的白氣吐在臉前,漸漸地,都繚繞到蔣寡婦的身前身後去了。

蔣寡婦是高高瘦瘦的一個人兒,臉也是瘦的,凸出著一副高顴骨。臉色是白的,眼角和嘴角都有些向下拉,給人冷麵、不快的感覺。但偶爾笑一回,就像換了個人,眼睛亮起來了,嘴角翹起來了,一整張臉都生動起來了,幾乎可說是美麗了。都說是一白遮百丑,她卻是一笑遮百丑的,那白反被她浪費掉了。她要是個愛笑的人兒也好,卻偏偏不愛笑,一天到晚冷了臉子,彷彿心上有一條怨恨的河,永遠流不斷似的。因此她的美麗就很少有人看見。
聽蔣寡婦的意思,彷彿她是個頂個地數完才要的他李三定,李三定卻也沒有絲毫的感動,反更惱火道,你是為了拉車呢,還是為了挑好人壞人呢?
…………
父女倆後面的車,也就是李三定和蔣寡婦前面的車了,九_九_藏_書這是一對姑嫂,小姑子一直駕車,嫂子一直拉繩。倆人一路都在打嘴仗,你一句我一句的,也聽不清說的什麼。有時候,嫂子會抹起眼淚來,小姑子便說,哭哭哭,就知道哭,你這算什麼,人家八九個月還拉車呢!小姑子聲兒高了點,前後的人便知道,這嫂子原來懷孕了,注意看去,果然腰有些粗,走起路來有些笨重。但也都不去在意,就像那小姑子說的,八九個月還有拉車的呢,何況她也就四五個月吧。但不知為什麼,小姑子也跟了哭起來了,還是出聲的哭,兩手駕了車,沒辦法擦眼淚,就低頭往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抹。
選自《當代人》2006年第1期
何玉茹,女,河北省石家莊人。1986年畢業於廊坊師專中文系,1976年開始發表作品,其中篇小說《綠》獲河北省文藝振興獎,著有小說集《她們的記憶》。本刊曾選發過其短篇小說《孤點》、《真實背景》、《一個叫李文娟的女人》等。現在河北省某刊物任職,河北省作家協會會員。
蔣寡婦說,你壞不壞眼下我還看不準,有一天看準了,你放心,我半會兒也不會留你的。
不要說大家,就是剛從學校回來的李三定,也不由得受了這形勢的影響了,他將繩子勒在肩上,走在蔣寡婦的左側,前前後後都是陌生的面孔,有時候,他覺得這世界小的,只剩了他和蔣寡婦兩個人了;有時候,又覺得這世界大的,滿眼都是紅旗都是人群了,連自個兒、連蔣寡婦都看不到在哪裡了。
蔣寡婦的車也有些像她的人兒,細細長長的,車板兒有些薄,車廂有些窄,兩根車把細的,還比不上壯小伙的胳膊。車幫上本該有坐板的,她的車卻沒有,只窄窄的一根木條,使車更顯得苗條了。只看模樣,不要說拉土,拉一車棉花都要禁不住似的。
蔣寡婦沒有聲張,李三定卻隨了她的眼神看到了,他立刻轉移了目光,沒敢再看下去。女人的月經他多少是知道些的,他忽然覺得,跟這姑嫂倆比,自個兒的困難簡直算不上困難了,不就是費點力氣么,不就是跟這蔣寡婦彆扭點么,上坡就上坡吧,不管它是多陡的坡,只管拼了命上就是了!
李三定和蔣寡婦,彎腰,弓腿,蹬腳,又一次地上坡了。
這時車已經開始走了,李三定走在蔣寡婦左側的前面,李三定看不見蔣寡婦,蔣寡婦卻可以看得見李三定。
李三定聽著,不由得都覺得好笑了,一個寡婦,一個不識多少字的農村婦女,自我感覺竟好到天上去了,真是莫名其妙呢。
大場面的一大好處,是見的人比過去多了。過去勞動只限於一個生產隊,每天是一樣的面孔,見面眼皮都不想抬起來了;現在全村十幾個生產隊的人都聚在一起,新鮮面孔一個接了一個,眼睛看累了都不捨得歇一歇,生怕有什麼熟人、好看的人兒錯過去。一個村子住著,聽也聽說過,見也見過一兩眼,但這麼車挨車、人挨人地一起勞動,還真是頭一回,小夥子注意著年輕姑娘,姑娘們注意著自個兒早就心儀的人,上些年歲的,則注意著熟人、朋友。熟人、朋友見面,不像年輕男女那樣矜持,老遠地就招呼上了,笑容一直帶在臉上,分手都老半天了,那笑還凝固著,嘴微微地張著,眼角的魚尾紋擠在一起,像是有意地要保持,以證明自個兒並不簡單,在其他生產隊也是有熟人、朋友的。
因此,聽不清頭兒們說什麼,有他們的聲音就夠了,有農業學大寨的歌兒就夠了,有大大小小的紅旗就夠了,這叫造勢,沒有人造這個勢,這麼重的體力活兒,拉兩趟就沒人想拉了。
農業學大寨的歌在漫天里響著,李三定卻一句也聽不到了,耳邊都是蔣寡婦刻薄的聲音了。
蔣寡婦看著李三定,那亂蓬蓬的後腦勺,那瘦削的肩膀,那看不出輪廓的屁股,那咧開嘴的啪嚓啪嚓響的軍綠鞋……蔣寡婦皺了眉頭說,除了隨便,你還會不會說點別的?
李三定和蔣寡婦,雖說住一個衚衕,卻是誰也不知誰的。蔣寡婦是一貫的提防心理,生怕哪一個坑害了她,十八九歲正是不知怕的年齡,不給他來個先發制人,豈是能降服他的?李三定呢,則是一貫的漫不經心,只要別人不挑他的毛病,他是絕不會向別人進攻的。但蔣寡婦也真是欺人太甚了。https://read.99csw•com此刻,他的臉漲得通紅,胸口憋得要死,氣是一口緊一口的。
李三定便有些惱火,想起自個兒的母親和兩個姐姐,覺得女人們都是莫名其妙的,誰也別想弄懂她們。但到了第四趟,李三定不提駕車了,蔣寡婦卻又忽然說道,三定你說,我是把你當一個孩子呢,還是把你當一個男人呢?當個孩子我駕車理所應當,當個男人,你可就應該駕車了。
要上坡了,雖只是一個慢坡,也不能馬虎大意,全身的力量都要調動起來,彎腰,弓腿,蹬腳,一鼓作氣,千萬別停下,後面還有車跟著呢,沒有哪一輛車上不去一個慢坡的。但也太不易了,短時的一鼓作氣還行,時間一長,氣就有些向外泄了。這時的蔣寡婦,也一樣地在一鼓作氣,那繩子綳的,是緊得不能再緊了,那腰彎的,是低得不能再低了,那屁股撅的,簡直要到天上去了。也多虧了蔣寡婦了,蔣寡婦那根繩子的力量讓李三定明顯地感覺到了,它就像一雙提氣的手,把李三定要跑掉的氣一下子給托上去了,有一瞬間,李三定就覺得不是自個兒在駕車,駕車的反而是蔣寡婦了。
後來蔣寡婦又說了些什麼,李三定就聽不到耳朵里去了,他只是想,要是一個人說話能把另一個人煩死,那這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呢?
蔣寡婦說,你裝車裝不了,卸車卸不了,駕車又駕不了,還隨便隨便。
但蔣寡婦實在是擔心自個兒的車子,走在前頭仍不時地要回頭看,路上深深淺淺的車轍是太多了,萬一掉進去,車子八成是要受損的。這車雖說單薄了些,卻也相跟了自個兒不少年了,有她經著心,多重的活兒都沒壓垮過。有這麼輛車,她可以少求多少人啊,她又可以讓多少人上門來求她啊!不是每一家都有車的,遇到拉車的活兒,那沒車的人家找不到車,就只能歇在家裡了。為此,她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因為她的車是從不外借的,有車在,就有她在,她不拉車,車就永遠地被鎖在她的倉房裡,外人是休想單獨地將車拉出去的。這樣,有時她就連隊長也得罪了,隊長講的是時節不等人,要的是全體出動,有人卻由於蔣寡婦的不借車歇在家裡,隊長能不急嗎?但面對隊長蔣寡婦也一樣地不讓步,她不說不借,只說車壞了,不能用了,隊長就是急又有什麼辦法?第二天隊長派她拉車,她仍可以面無愧色地將車拉出來,若問她車不是壞了?她就說,又修好了啊。她就是這樣,為了車,彷彿什麼都豁得出去。不像別人,喜歡以物換個人情,她是為了物,反不惜犧牲人情的。不僅車,鋤頭、鐵杴什麼的也一樣地不外借,她自個兒也不借別人的,實在沒有了,就在家裡歇上一天。而周圍的人哪個不借啊,借鋤頭、鐵杴,借斧頭、鐮刀,借水桶、扁擔,甚至油鹽醬醋也要借,有的人家,乾脆就不去買,借了東家借西家,年年月月地借,日子幾乎是靠借撐著了。人家都借,不借的人自是就不叫人喜歡了,去誰家借東西沒借出來,人人都會小看這人家的小氣。而蔣寡婦,是有些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了,反正我就這樣,你們愛說什麼說什麼吧。其實,她曾經向外借過東西的,但有一次把她心愛的搓衣板借出去,一家傳一家的,再也沒傳回來,她便鐵了心要守住自個兒的東西了。她本就不想外借,卻扛不住大家都借,這一次,正好有理由扛一扛了。她自個兒也沒想到,這一扛扛成了習慣了,任誰也不能讓她改回去了。自個兒的東西,她真是樣樣都覺得可親可愛,拿走一樣,就如同拿去了她的一根肋骨一般,想想,她怎麼可能拿自個兒的肋骨去換取一份人情呢。再說,人情是什麼東西,今天跟你有情了,明天你犯了事,情立刻沒有了,大家的臉比天上的雲變得還快,人情啊,真還不如她的一把鐵杴一把鋤頭呢。
李三定忍無可忍地說,我還沒駕車,你怎麼知道我駕不了?
父女倆上去了,該著姑嫂倆了,就見這姑嫂二人,看看前面的陡坡,又看看後面的車,反反覆復看了幾回,忽然地,小姑子就一轉車把,向了路邊的河坑去了。嫂子先是一怔,隨即也配合小姑子向河坑邊拉去。
鐵姑娘隊的人也來了,還是一式的綠軍裝,只是胳膊上多了花布做的套袖,花套袖在一片綠色中晃來晃去的,倒很有了家常姑娘的味道。她們其實也很不易,不掙工分九_九_藏_書,車還要裝得高,路還要跑得快,遇到上坡的路,還要幫了鐵姑娘隊以外的人推車,若視而不見地過去,鐵姑娘隊的名聲一下子就砸了,人家會說,什麼鐵姑娘隊,鐵心腸隊還差不多。而鐵姑娘們自個兒那份任務,卻是一點沒減,全由家人承擔了。家人替她們扛著任務,她們卻在外面義務勞動,事情就是這樣的滑稽。但她們高興極了,比過節的日子還要精神百倍,家人的責罵和普通人的指指點點她們都聽見過,一聚到一起就忘掉了,寫有「鐵姑娘隊」的旗子呼啦啦地飛揚著,她們的情緒也隨了旗子要飛到天上去了。比起她們的高興,那些責罵和指點如同毛毛雨一樣,是絲毫也妨礙不到她們的。甚至挺惡毒的玩笑,比如:被管制分子義務勞動,你們也義務勞動,是幫忙呢,還是跟他們比賽呢?她們聽了也不生氣,只管幹自個兒的。她們年輕的身體要煥發的幹勁太多了,生氣都顧不得了呢。
李三定便更加惱火道,隨便。
李三定仍低了頭,對蔣寡婦不看也不理,但他心裏真是已有了一千次毀車的念頭了,只要他撒了車把,車把重重地落下去,就可能咔嚓一聲斷為兩截了;但他同時也有一千次堅持下去的念頭,堅持堅持堅持,看這輛車能把他李三定怎麼樣,看蔣寡婦能把他李三定怎麼樣,看這一整個村子能把他李三定怎麼樣?他不能預知堅持的結果,也不能預知不堅持的結果,只覺得是又一個困難臨頭了,一輛小車猶如一隻虎一樣橫在了前面。這個村子啊,別看大大小小的旗子飄揚著,別看大喇叭里熱鬧著,真的下步一走,彷彿處處都存著陷阱一樣,每走一步,都要拿出全部的力量來對付,一個不小心掉進陷阱里,還不知有多少更大的麻煩在等著你呢!李三定,最終還是讓意志佔了上風了。他的意志,不過是克服當下困難的意志罷了,說不上有什麼信仰的支撐,因此他只會把「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的語錄拿來,以支撐他盲目的意志。對他來說,語錄是誰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給予他當下的力量。
…………
喇叭里農業學大寨的歌聲停了,換了村支書的聲音。聲音十分的洪亮,只是迴音太多了,東南西北全是他的聲音了,因此到底也沒聽清他說了什麼。接著是生產大隊長,也是一樣的效果。無非是學大寨、鼓幹勁兒一類的話吧。大家都無心去聽。他們這些當頭兒的,就會在喇叭里瞎嚷嚷,下來拉一車試試啊!大家不滿是不滿,卻也不影響勞動的幹勁兒,大隊幹部換了一茬又一茬的,下邊永遠地有話說,就像是生產隊長,誰當上了誰挨罵。但要徹底地造了反,大家又不願意了,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沒有他們支應著,大家就是有勁兒,又該往哪裡使呢?
被管制分子也參加進來了,鐵姑娘們是一隊綠色,他們是一隊黑色,鐵姑娘們的臉是光艷的,他們的臉則是灰暗的,經過他們身邊,人們總忍不住看了又看的,他們和鐵姑娘隊,是多麼不同的兩隊人啊!但他們所做的,又是多麼的相同!車一樣要裝得高,路一樣要跑得快,遇到上坡的路,一樣地要幫人推車。若視而不見地過去,現場批鬥會說不定就要開上了。和鐵姑娘們不同的,是他們自個兒沒分任務(階級敵人只有勞動改造的資格,沒有分配勞動任務的資格),因此他們不必連累到自個兒的家人,也因此,他們比鐵姑娘們還要輕鬆些了。
蔣寡婦很快地察覺了,一次一次地回頭看,嘴裏說,不行可別逞強,無論如何車把得攥住了,聽見沒有啊?
不管怎樣,李三定沒有把蔣寡婦的車把斷為兩截,而是用他那大手更緊地攥住了車把,邁開大腳,啪嚓啪嚓地往前走了。這走自是萬分的艱難,身前的土如山一樣的重,身前的人如冰一樣地冷,腳下的路如獨木橋一樣地充滿危機,但李三定,既然不想把身前的車毀掉,不這麼硬了頭皮走下去又有什麼辦法呢!
全村的勞力,大約七八百人吧,倆人一輛小車,從村西排到村東,又從村東排到村西,來來回回,行人的路都被堵死了。
坡總算是上去了,沒有停頓,一鼓作氣地上去了,但李三定的一雙腿變得軟綿綿的,就像走在雲里霧裡似的。蔣寡婦的碎花棉襖,後背上也汗濕了一大塊,背上的繩也變得鬆鬆垮垮的,像是一樣地給累壞了。
李三定不示九_九_藏_書弱地說,那你幹嗎不找別人?
蔣寡婦繼續說道,還以為你年輕輕的錯不了呢,誰知是要力氣沒力氣要眼力沒眼力,看看這繩兒,綳是繃緊了,就是我這兒覺不出輕來,你是真使勁還是假使勁啊,我怎麼長短覺不出輕來呢?
蔣寡婦說,隨便是什麼意思?
李三定走在前面,覺得一切都是那麼被動,蔣寡婦駕了車,就像佔了王位一樣地居高臨下,她是想怎麼看他就怎麼看他,想怎麼說他就怎麼說他,而他要說句話,回一回頭都困難呢。
蔣寡婦又說,我敢說,我這人站得直行得正,隊里沒有人比得上我,你們家別看算是知書達理的,但跟我比還是差得多。
作者簡介
接下來,就是蔣寡婦走在李三定的前頭了。
李三定是不懂車的,人他也不大懂,真如同一頭被蒙了眼的驢子,稀里糊塗就上了套了。
蔣寡婦說,你懂個屁,弄個壞人搭伴,還能拉好車嗎?
李三定呢,駕了車的感覺,到底跟拉繩套的感覺不一樣了,肩頭上重是重了些,心裏卻踏實下來了,再也不必聽蔣寡婦那些尖酸刻薄的話了。他還可以想怎麼看前面的蔣寡婦就怎麼看了,蔣寡婦看起來是個瘦人兒,肩頭卻是圓的,屁股卻是鼓的,偶爾回一下頭,胸也高高地聳著,她穿了件碎花中式棉襖,棉襖可身極了,因此她身材的輪廓就凸顯出來了。她細瘦的地方是腰和脖子,那麼高的中式領子,領子上邊還露了一段細細的白;她的腰彎下去時,腦袋幾乎能夠著地面。這時李三定不由得會想起演芭蕾舞的娘子軍,但他又立刻制止自個兒的想,覺得把蔣寡婦跟娘子軍比在一起,真是把娘子軍給糟踐了。
李三定沒敢提裝車、卸車,因為他實在裝得不好,卸得也不好,蔣寡婦那一杴裝上去,能是他那一杴的兩倍,蔣寡婦卸起車來也利落極了,一舉一放一簸,毫不拖泥帶水,特別是那一簸,兩隻手端了車把,就像端了簸箕一樣輕巧,車尾不管有多少土,也會被她簸得乾乾淨淨的了。她那麼瘦個人,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但即便這樣,她又有什麼了不起的?
李三定在前面還是說,隨便隨便。
李三定在心裏說,別人壞,你就那麼好嗎?
其餘的人,便是一家一戶的了,姐妹倆、兄妹倆、父女倆、母子倆什麼的,多是強弱勞力搭配著。一些沒有強勞力的人家,也只有硬了頭皮上,無非是車裝得小一點,路走得慢一點,忍受住強勞力的譏笑罷了。誰願意受人的譏笑啊,但力氣這東西,不是想有就有的,一樣的車,這人拉上挺胸抬頭、輕輕鬆鬆的,那人卻一路都彎了腰,一塊小瓦片都能把車擋下來。再說,路是太難走了,多年軋成的車轍不算,還有上上下下的陡坡、慢坡,車子行在上面,時時要經著心,一不小心,哪只車軲轆就陷進車轍里了。車轍是又深又硬,車子立時變得一邊高一邊低了,有經驗的,會緩緩地順了車轍走一段,尋到有缺口的地兒,忽然地一轉把一用力,那軲轆就上來了:沒經驗的,往往是硬性地向上拉,軲轆沒上去,車槽倒掉下來了,想順了車轍走都不成了。還有的,車槽沒事,車胎卻嘣地一聲先放了炮,這比車槽掉下來還要糟糕,就像馬失了前蹄,一整車土,只能扔在半路上了。
又要上坡了,這可是個陡坡,前面的幾輛車已停下來,上去一輛,後面的車才敢接了上。
要說,不少的人心裏明鏡似的,這樣的勞動沒多少收效,挖了這邊的土,墊了那邊的沙,沙上的莊稼長不好,土上的莊稼也長不好了,因為是生地呀,因為生地指不定是什麼土質,還要從頭來培養呢。這樣,就如同賠了夫人又折兵,哪邊都弄不好了。特別是原來在副業點上幹活兒的人們,心裏就更明白了,粉房是什麼收效?磨房是什麼收效?磚窯是什麼收效……但明白是一回事,幹起來又是一回事,大家都把小車裝得小山一樣,大家的臉都紅撲撲的冒著熱汗,你不由得也要和大家一樣了。
人們除了對路的習慣,還有對不做主張的習慣,一切都是上級說了算的,上級沒有修路的打算,百姓想也是白想。不過這也正對了人們懶惰的習性,不必想什麼,一切都有人來給安排,只要大家有一口飯吃,就少不了自個兒的。多麼難得啊!人活在世上不能太貪,一樣輕閑就夠了,你有了輕閑,一條路好走不好走的,又有什麼要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