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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語·引征

棋語·引征

作者:儲福金
周正剛對陳化水說:「你來就是,還帶什麼東西……」轉頭朝兒子說:「收下收下,你陳叔帶來的,不管是什麼你都該收下!你還不知道我與你陳叔的關係!那些年,所有人都不睬我,就是你這小子也與我劃清界線的時候,只有你陳叔當我是朋友,我們是一對棋友!」
「勝負還得盤面上看,以後吧……」周正剛手在茶几上拍拍,「說點其他的事,你身體還好吧?」
這盤棋周正剛是藉著上角戰鬥的優勢,一路領先。可是走到後來,一塊棋爭大生死的時候,突然發現陳化水原先引徵引錯了的,成了一步閑棋的棋,變成了實實在在接引的棋,藉著這一子的力量,陳化水把周正剛的一大塊棋都吃死了。
「我的棋技反倒退了,病在家裡不動腦子。你在局裡運籌幃幄,棋上也會有反應,再下,恐怕你要讓我子了。」陳化水說著。
一旦被征子了,就是再逃,從棋盤一頭逃到另一頭,還是會被吃死的。但只需要在那頭有一顆子作接應,征子就征不死了,所以,一般遇上被征子的時候,就下一手引征的棋,逼著對方花一手棋去把被征的棋子吃了,這樣,可以在引征的地方再下一子,兩子呼應,便佔下一個空間。
「兩個棋?這是棋筋。棋筋懂不懂?」
於是,周正剛的局雖然管的不是鋼鐵生產,但他卻得了一個「鋼局長」的稱號,他自己很滿意這個稱號。他到下面的企業去,聽著那裡的人悄悄傳著「鋼局長來了」,看著那裡一張張露著敬畏神情的臉,他不苟言笑,心裏是痛快的。
周正剛的兒子看了一眼那個小包,知道這是來人送的禮,當局長少不了有人會送禮,便說:「我爸是不收禮的,你們拿回去。」
在市面上是絕對看不到這樣的好棋盒與好棋子的,不知陳化水費了多少心弄了來作禮。
「別笑……你走!」
自從周正剛復職,陳化水還是第一次來周正剛的家。
「怕我悔棋?」
陳化水老婆說:「一點小東西,一點小東西。」
周正剛算是看清楚了,他能肯定陳化水這步棋是走錯了,大錯特錯了,隨即便把手伸到棋盤上面,那是陳化水原來怕周正剛悔棋常用的手勢。
周正剛朝那裡看看,陳化水低眼正看著棋盤,似乎眼觀鼻,鼻觀心,思索著如何下第一步棋。
「我是從來不悔的。」
「你看呢,你逃跑,我可以多征死你幾個。」
社會上已明確宣布不再搞運動,周正剛卻在他管轄的局裡以「整頓」為名,做了很大的動作,把以前運動中跳過、蹦過、鬧過、折騰過的人都濾了一遍,一把都擼到底,寫交代的寫交代,寫檢查的寫檢查。那些人中不乏蠻橫者,也有叫著要躺倒在周正剛家裡去的。但周正剛在大會公開宣布,絕不允許沉渣泛起,凡有對抗者新賬舊賬一起算,非整死他不可。
選自《雨花》2006年第1期九九藏書
周正剛身子往後一仰,轉著手中的茶杯說:「不會這麼簡單吧……要說路線,也是上面的事,下面的幹部還不都是跟著走。都跟了幾十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可誰知跟對跟錯?」
周正剛擺擺手:「你還常下棋吧,我現在是很少下了,時間不夠啊。不過,我的棋技卻是長了,局裡那些人都不是我的對手。要下對手棋,還得找你……」
陳化水對著這糰子看了一會兒,在棋盤的下邊空處下了一手。
周正剛當過局長,那是在運動前。運動一來,開始他還跟著運動,走在運動前頭批鬥「四類分子」,後來運動之火燒到了「走資派」頭上,他這個局長也被押上了批鬥台,少不了經歷一番「運動」。革委會成立后,局長的權被奪了,他也就賦閑了,自己說無官一身輕,遇上任何事,都頭一低,免得火再燒到頭上。
周正剛回身過來,見兒子已解開了陳化水夫婦送來的那個小包,是兩個紅木的圓形棋盒,盒上還雕著花。打開盒蓋,見那黑白棋子,一個個晶瑩剔透,竟是上好的雲子。
幾天前,周正剛也是在這裏和陳化水下棋,下到一半,周正剛局勢看好,正自得意,嘴裏小曲也哼上了,卻一步走差,把一塊吃到嘴裏的棋眼看著給逃出去了。這一來就要翻盤,周正剛就想伸手去「拔蔥」,他這一悔棋,陳化水一塊棋死了,也就輸定了。陳化水當然不讓,伸手拉正了周正剛的手。一個要悔一個不讓悔,棋就下不下去了。
圍棋是以占空多少為贏的,有時吃棋還不如圍空上算。
棋盤的上角黑白子糾纏在一起,周正剛今天落子慢了一點,算路就深了,眼看著一拐一彎,再回頭一打吃,就把陳化水兩個子打成了征子。
陳化水是他局裡原來的小幹部,他當局長時也算認識,關係不深,見面陳化水叫他一聲局長,他並無架子,每次都點頭應了。
陳化水抬起頭來,還是那副笑容。
陳化水與周正剛在兩張舊的皮沙發上坐下了,陳化水老婆過來時,把隔板上的那小包提來放在他們中間的小茶几上,自己在旁邊的方椅上坐了。
她身子一縮,門大開了。
除此之外,也只有陳化水老婆稱他為局長。
周正剛兒子說:「一副棋罷了,能值多少?」
周正剛從衛生間出來,陳化水已經坐在了廳里的長茶几那頭,茶几上放著一張樺木圍棋盤,兩個方木棋盒,盒蓋開著,裏面是黑白玻璃棋子。
周正剛沉吟了一下,把手摁在茶几上說:「你的兒子我見過,人還不錯……當然,你也知道,退休頂替,只有企事業單位搞,局裡是幹部編製,沒有退休頂替這一說……我不是和你說官話,我兒子弄回來,也就安排在下屬的廠里……」周正剛抬起頭來,看到陳化水靜靜地看著他的眼光,而陳化水老婆依然一張堆著的笑臉,都等著他下面的話。
陳化水說:「你九*九*藏*書又有什麼問題?」
與周正剛一樣「鋼性」很強的周正剛兒子,一旦被「雙規」,第二天就竹筒倒豆子,把所有接受的賄賂都交代出來。時代變了,賄賂的禮不再是物而是錢。周正剛的兒子第一次接受的禮金,也是所有受賄中最大的一筆錢,便是陳化水的兒子送的。
陳化水夫婦站立著,面色尷尬,有點進退兩難。還是陳化水老婆想著話來說:「你是周局長的兒子吧,和我們家陳繼國一屆下放下去的……」

周正剛的兒子不認識陳化水,周正剛到陳化水家裡下棋的那幾年,他下放插隊去了,到周正剛復職后才調回城來。
「這些年,你……我要不信你,就沒可信的了。」
陳化水的這一著棋,在棋語上是有說法的,叫做:引征。
周正剛在位時,身體好得很,每次醫院例行檢查,醫生都說他的身體超年齡的好。退了下來,身子是閑了,卻有了好幾種病,過不了幾年,也就去世了。
「打仗時,我在死人堆里爬過;運動時,我在高帽底下滾過。沒什麼可怕的了!……」
陳化水說:「外面都重新起用老幹部,你也快了吧。」
陳化水的這兩個子是斷著周正剛兩塊棋的,在棋上稱之為「棋筋」。棋筋當然分量重。周正剛一邊「教誨」著陳化水,一邊哼起了《大刀進行曲》。
只有到陳化水這裏來,能痛痛快快地下幾盤棋,把什麼都丟在了腦後。
那麼,陳化水這手棋只是在棋盤的空間走了一步,是完全脫離了上角的主戰場,走在了無關緊要的地方。
周正剛點頭說:「陳化水棋盤上慣常走小棋,他來送禮,我還以為……沒想他的手面這麼大。」
「你別弄錯了……我是路過這裏,突然內急,來借用一下衛生間的!」
單這一筆,就夠他坐好幾年牢的。
一對夫婦似乎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進門來的一男一女,正是陳化水與他老婆。陳化水老婆滿臉堆著笑,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有點分量的小包,她把包擱在了門邊的一塊隔板上。
周正剛想不看陳化水的笑,但還是瞪著眼朝著他。
陳化水的兒子進了局裡,並上了夜大,在周正剛退下來前,陳化水兒子轉了幹部編製。周正剛答應陳化水的都已辦成。只是陳化水在前一年就病逝了。
「可心裏是想悔的,是不是?」
現在陳化水生病休養在家,只要周正剛來,他都會丟下手中的書報,與他對弈幾局。
陳化水說:「要用你,就不是走資派了。你沒看到張市長也出來工作了?他被批鬥時,多大的罪名?現在談的就是路線,你只要跟著正確路線,什麼問題還不都是生活小節?」
陳化水的臉漾開了,因為有病,陳化水的臉乾瘦瘦的,難得展開來,周正剛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的笑容。
這天,周正剛家的門敲響了。先敲了三下,停了一會兒,又敲了三下。周正剛的兒子過去把門打開了。
這九-九-藏-書當下,也就陳化水老婆還稱他為「局長」,她也是叫慣了,一直沒改過口。
周正剛說:「我有問題……當領導那麼多年,也不可能沒問題吧……走資派嘛。」
周正剛從兩個棋盒裡各拿出一個子來,放在茶几的玻璃上,在燈光下,黑子蘊著綠光,白子白似含乳。
陳化水在對角應了一手,這一開局,倆人落子如飛。周正剛把走得快的棋稱之為「衛生棋」,就是不動腦子,只為消遣,有益健康。
只是陳化水的信條是棋盤之上無父子,他殺周正剛的棋從不手軟,也從不讓他悔棋。而周正剛落子果斷,可經常落了子,才發現錯了,於是常常為要悔棋鬧個面紅耳赤。對付周正剛的悔棋,陳化水並不多話只是手遮著棋盤,不讓周正剛「拔蔥」,上次就氣得周正剛叫了一聲「孫子王八蛋再來下棋」,推盤而去。
陳化水夫婦被周正剛的話打動著。陳化水老婆叫了一聲:「周局長……」
「你要退休了,我們都是這樣年齡的人了,雖說現在要我們老幹部多挑擔子,要把錯過的時光補回來,但年齡不饒人,總有一天我也是要退的,也就不會有太多的時間了,想通了!能做還是多做點,不管是為黨還是為自己……到哪天退下來了,再找你去下棋。」
「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周正剛心中好不懊惱,難得有一盤棋就快贏到手又丟了。
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周正剛去了,他的局還依然運作著。周正剛的兒子後來從下屬廠機關調到局機關來,一直當到了局長。這一點周正剛雖沒看到,但也沒脫離他的安排與猜測。
「你想悔也是萬萬不能的。」
周正剛年輕時就喜歡下棋,當了局長,棋下得少了,有時個把月才下上一盤,往往是出差在外,遇上老上級老戰友那些過去的棋友才下。局長不當了,他幾乎就沉迷在了棋里,總是找人下棋,可此時他屬地、富、反、壞、右、資本家還有走資派的「黑七類」,一般人不與他下,他有時會到棋攤上去,棋攤上多有好手,遇上臭棋,邊走邊損,弄得對方很沒臉面。周正剛這時已沒了過去的那種要臉面的心思,但他還是受不了那些下三層的嘲諷。
把手中的棋往棋盤上一丟,倆人隨便地說著話。
陳化水的兒子下鄉插隊幾年了,眼下趁著回城風,搞了個病退,戶口是遷回城來了,只是病退的知青都只會分到街道的小集體單位,多年病休的陳化水很想自己辦了退休,讓兒子頂替到局裡來工作。
「孫子王八蛋再來下棋!」周正剛叫了這麼一句,就推盤走了。
周正剛說:「不過一時需要他們打打鬧鬧……不談這個。」
陳化水老婆端上一杯茶:「周局長,你喝水……」周正剛接過杯來喝了一口,點點頭,眼看著棋盤。
作者簡介
氣歸氣,今天周正剛出了門,本來沒想好往哪裡去,稀里糊塗就敲響了陳化水家read•99csw.com的門。
「是啊,人生嘛,就那麼幾十年。社會有時看來就像一局棋。有多少是看清了再下?算來算去,思前想後,還不是變化不清?要說你不對,小事也成了政治大問題;要說你對,大事也成了生活小問題。還不如順著自己的感覺走,多少也不要虧了自己苦了自己屈了自己。」
這一聲叫,讓周正剛想到當初也只有這個女人叫他周局長,感觸頗深,不由地說:「我重當局長,別人都來過,就沒見你們……這次來肯定有事,有事儘管說,我一句話先放這兒,只要我能辦得到的……」
周正剛退休之前的幾年,諸事順暢,在局裡再沒有與他不和諧的聲音。他想說就說,想做就做,令行禁止。他身邊換了年輕漂亮的女秘書,各個重要位置上也都是明確表明忠於他的人。雖然下面有些議論,只是那些是傳不到他耳中來的,也沒人敢說到他耳邊來。
儲福金,男,江蘇宜興人,1952年生於上海,畢業於中國作協魯迅文學院與南京大學中文系。插過隊,擔任過小說編輯。出版有長篇小說《心之門》、《雪壇》等十部,散文集《禪院小憩》等兩部。發表中篇小說《裸野》、《人之度》等五十多部,短篇小說百余篇,文學理論文章多篇。小說曾被譯成英、法等外文出版。曾獲中國作家協會1992年莊重文文學獎,江蘇省政府文學藝術獎,紫金山文學獎及多種期刊獎等。現為江蘇作家協會副主席。一級作家。
周正剛敲響了陳化水的門,輕敲了兩聲,縮回手來,又重重地敲了兩下。門開了,露出陳化水老婆歪著的一張臉,朝他一笑,迴轉去向里叫:「老陳,周局長來了。」
周正剛說:「那些幹部都沒什麼問題吧。」
「謝謝,謝謝,周局長,謝謝,周局長……」陳化水老婆一連聲地說著謝謝,一連聲地叫著周局長。
「不就兩個棋嗎?」
陳化水依然一副笑容,握著眼鏡的右手朝身側衛生間抬了抬。
周正剛在局裡說過,局裡的工作都在上班時間內解決,下了班,除了有事電話聯繫外,不要上門影響他的休息。雖這麼說,還是會有人找上門來,往往是有事求局長的。對這樣的人,總是周正剛的兒子擋駕,或說父親不在家,或說父親已經睡下了,讓來人第二天去局裡,如此三言兩語就支走了事。
陳化水笑著說:「你還不信我?」
周正剛的兒子說:「你們沒聽人家稱我爸『鋼局長』?不管小東西大東西,都不收的。」
很快,周正剛復職了,先是革委會的副主任。社會又經過一個翻天覆地的變化,靠運動上去的革委會主任挨了批鬥,周正剛又被任命為局長。
瘦瘦的個子略顯高的陳化水在小廳里站著,一副笑臉。他笑的時候,嘴微微有點歪。
一對棋友,一邊下著棋一邊鬥著嘴,這也是他們的習慣。
一旦退下來,總是不一樣了,雖然他偶爾去局裡,局裡上上下下都笑臉相迎,九-九-藏-書一個個叫著「周局長」,他提一兩條意見,馬上就照辦了;他想下棋,也有人上門來陪著;他也不時能聽著那鶯聲燕語。然而他說一個下層幹部好,那個幹部依然久久在原來的位置上沒有動;偶爾出門,也能看到原先的一張熟臉換作冷眼相對。
周正剛擺弄著雕花棋盒蓋,隨後輕輕地蓋上:「價值不菲,實在難估啊。憑他幾年對我的情分,實在不用再送這樣的厚禮的。」
但周正剛沒想到的是,在局機關改革時,陳化水的兒子主動要求下去,到周正剛兒子先前工作的廠里當領導,並在三年後,承包了這個廠。更讓周正剛沒想到的是,二十多年前,他復職當局長;而二十多年後,他的兒子從局長位置上下來,倒入了獄中。
這幾年是他人生最痛快的幾年,他也清楚會有議論,他都要退了,還在乎人家說什麼?
陳化水說:「是啊,你看運動上去的這些傢伙,有幾個做得正的?不過一時跟對了,但又有誰能保證他們不跟落伍了?」
「你怎麼知道我想?再說,想悔與真悔可不是一回事。」
「實在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總怕影響你啊……」陳化水就說了來意,自然是有事相求。
「啊啊啊,是你啊,快來快來。坐坐。」
周正剛就走過去,在他習慣坐的矮藤椅上坐下來,也不答話,伸手就在棋盤上下了一顆黑子。
周正剛說著欠了欠身,陳化水與他老婆就起身來告辭了。周正剛也沒再留,送到門口,由他們去了。
周正剛這句話說得動情,平時他說話很少表白什麼。
「……不過,我一開頭就答應了你。你來了,我知道你也只會給我開這一次口,就是再難的事,我也會答應你。孩子嘛,到我們這樣的年齡就是最大的事,不是孩子的事,你也不會來……我是肯定要辦的!……這樣,以招工方式把他弄到局裡來,他不是幹部,先以工代干,我送他上夜校進修,慢慢地再轉干吧。」
「你這不叫引征了,最多叫引,哈哈,偏偏是引而不發。」周正剛飛快地落著子。
「我棋盤上面無閑子。」贏了棋的人怎麼說都是對的。
可是,陳化水引征的這顆子,下得偏了一點,周正剛看了好大一會兒,發現它無法接引被征子的棋。周正剛不放心,用手在棋盤上畫了一道征子的路線,那顆子確實不在這條路線上。
周正剛大有觸動,伸手按按陳化水擱在茶几上的手。倆人不再說什麼,只是相對著的眼光有點亮閃閃的。
「總不見怎麼好,慢性病了。」
陳化水的這一著棋,在棋語上是有說法的,叫做:引征。
鬧歸鬧,說歸說,下棋還是有癮的。隔了這幾天,周正剛熬不住,還是來了,還是下起了棋。
「吃死啦?」陳化水停下來問。
周正剛的兒子不想應她的話,想等她說完便支走他們。這時周正剛在裡屋,聽得來人聲音熟,便走了出來,見到陳化水,馬上大聲笑著揚起了手。
陳化水也動情地含著知己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