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子
第二天,父子倆相見,相互對視了兩眼,瞬間的難堪之後,父子倆擦肩而過。
馮積岐,男,1953年生於陝西岐山縣,西北大學中文系畢業。1983年開始發表作品,已發表小說、散文、報告文學多篇,出版有長篇小說《大樹底下》、《沉默的季節》、《敲門》等。本刊選發的其短篇小說《我的農民父親和母親)獲陝西省「505」文學獎。
公安幹警問:這個女叫花子和誰家有積怨?
磨著,磨著,馬長義的雙手離開了刀子。刀子並沒有停下來,刀子還在來回磨動,彷彿他的一雙手仍然粘在刀子上,其實是,刀子被他用無形的手駕馭著,在磨刀石上運動。馬長義將凳子稍微挪了挪,離開了房檐台一些,他雙目注視著刀子,柳葉刀像上了車床的零部件,磨動的節奏和馬長義握著它一模一樣。馬長義並不驚訝,似乎刀子本來就應該這樣。他彷彿一個書畫家在自我欣賞剛剛完成的作品。
到了下午,南堡鄉派出所來人將屍體搬走了。隨之,兩個公安幹警進了村,他們挨家挨戶排查殺人的嫌疑犯。
馬長義回頭一看,他的跟前站著一個女人,女人四十歲上下,或者,更年輕些,是要飯吃的。這叫花子在松陵村要的次數多了,松陵村人,包括馬長義在內都知道她是甘肅武都人。叫花子並沒有張口,她的目光在刀子上,在不用馬長義動手而自己磨動的刀子上。叫花子半張著口,眼睛隨著刀子的來回拉動而眨巴,刀子把她的目光拉走了,把她的心拉走了,她似乎有點緊張(不只是出自奇怪),出氣聲也粗了,一隻拳頭悄悄地握住了,另一隻手抓住了胯部的衣服。馬長義從磨刀石上取下來刀子,叫花子才放鬆了自己,她朝馬長義點點頭,彷彿是敬佩他讓刀子能動能停。馬長義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來了10塊錢,給了叫花子。叫花子說,刀子,你那刀子?馬長義瞪了叫花子一眼。他彎腰拾起了柳葉刀,那刀光猛地一閃,雨點似的從叫花子身上打過去,叫花子身子一縮,臉也變白了。馬長義說,再不要來了。聽見了沒有?他說得很躁。叫花子拔腿就走了。馬長義盯了幾眼女叫花子的背身,女人的腰背很端直,屁股沒有塌下去,也沒有下墜感。
松陵村人發現了叫花子的屍體是在夏末初秋的一天。女叫花子是被人用刀子戳死在澇池岸上的。馬建華出於好奇,也到澇池岸去看。女叫花子長長地趴在通向澇池裡的那面坡下邊,頭髮披散著,遮住了臉面,脊背上留著刀子戳過的窟窿,腳上的鞋趿拉著,露著了半個鞋口。身上的衣服整整齊齊的,看似趴著睡覺。松陵村人圍著屍體議論:誰戳死了女叫花子?有幾個女人在嘆息:這女人挺耐看的,真是可惜了。
馬建華的餐廳和歌廳里每隔三個月就換一茬女孩兒。那些女孩兒越換年齡越小,越換越漂亮。馬長義從不過問兒子經營上的事情。他只是覺得,這個院子里的每一個女孩兒的面孔都很陌生,他雖然常去兒子的餐廳吃飯,沒有一張女孩兒的面孔能讓他記住。
馬長義夜裡聽見的確實是兒子和兒媳的聲音。馬建華有一個嗜好:喜歡收藏女孩兒的毛髮。每和一個女孩兒上一次床,他就收集幾根女孩兒的毛髮。他將收集來的毛髮粘在一個日記本子里,在旁邊寫上女孩兒的代號(不寫姓名和年齡)。妻子知道丈夫很放縱,對他毫無辦法,也不想什麼辦法,但她還沒有發現丈夫這個很噁心的嗜好。當她偶然在丈夫的日記本子中發現了那些毛髮之後,數了數,編號已有十六個。她只是覺得吃驚,便去問馬建華。馬建華唾罵了她幾句,自顧自地上了二樓。
馬建華擠進里圈去,看了幾眼,回去了,他一看見那血窟窿就噁心。
公安幹警問:你認識不認識女叫花子?
公安幹警說:是不是姦殺?
年輕的時候,馬長義是松陵村乃至南堡鄉有名的屠夫。他殺豬乾脆、利索,做出來的豬乾淨、白亮,顏色特別周正。這和他的刀法嫻熟是分不開的。豬被抬上案桌以後,他脫掉汗褂或棉襖,身上只留一件小汗夾;汗夾上只扣下面一隻紐扣,長滿胸毛的胸脯便裸|露了;他順手抓起拴豬的繩子在腰間一勒,開始幹活。他將柳葉刀橫著用牙咬緊,右腿緊壓在豬肚皮上,左腳蹬住地,右手抓住豬的前胯,左手將豬的兩片嘴緊緊捏住,把豬頭猛地向後一扳,豬叫不出聲來,脖頸以下進刀的地方就亮在他的眼前了。這時候,他右手抓住刀柄,一刀從豬脖頸斜捅進去;他的用刀極快,像人眨了一下眼,更像擦了一根火柴,「嚓」的一聲,隨著刀尖和皮肉發出的響聲落地,一把刀就到豬的身體里去了。他看似用力極大,其實,恰到好處,那刀尖正好挑在豬心上。刀子不偏不斜,刀口開得很小。刀子抽出來后,他抓住豬肚皮,很有分寸地在豬身上揉幾下,豬血便順著刀口流進了盆子。由於動作迅捷,豬血在體內滯留的時間少,豬皮自然很亮了。接下來是燙豬、拔毛。這一工序的關鍵是兌水。水太硬(燙),就會傷豬皮;https://read.99csw.com水太軟(涼),豬毛拔不下。燒好的開水倒進一口大瓮中。馬長義伸出三個指頭在水皮上一抓,掂起一桶涼水兌進去,又撈起馬勺,再兌三馬勺涼水。他不用摸,就知道水溫是多少。案桌上的豬被投進瓮中,馬長義將衣袖挽起來,雙臂伸進熱水裡,不一刻,就將豬毛拔光了。燙過的豬被撂在案桌上。這時候,輪到馬長義耍刀子了,他要用柳葉刀在豬身上刮兩遍。未刮之前,他先用刀子挑開豬的一條後腿,然後,用叫做「捅條」的一根鐵棍從挑開的地方捅進去,順著豬皮,將全身捅個遍;然後,用嘴捂在刀口上吹,他先是長長地、長長地吸一口氣,好像把一股來自天地間的「神氣」吸進了腔子里。此時,他已是激|情飽滿,慾望如火一樣燃燒,連四肢也如同「捅條」一樣堅硬有力,捂在刀口上的嘴巴彷彿和豬焊在一起了,他先是一口短吹,繼而,兩腮鼓圓,雙眼圓瞪;接著,一長一短,一深一淺,吹得極有節奏,極有興緻,極其精彩,一連吹三十二下不換氣。他兩眼放光,酣暢淋漓,一副陶醉狀。在一旁觀看的女人們有的屏住了氣息,有的微閉了雙眼,有的竟然熱淚長淌。馬長義的目光稍微一抬從豬的肚皮上漂過去在女人們桃花樣的面部輕輕地一掃,一絲難以察覺的笑從眉眼裡漾出去了。不一刻,馬長義的嘴巴離開了刀口,一雙手緊攥住那條豬腿,長呼一口氣,十分滿足的神情彷彿汗水一般從面部流下來了。然後,他用麻繩扎住刀口。然後,開始在豬身上刮。他刮的幅度很大,刀揮出去,寒光閃閃,冷氣颼颼,刀刃從豬的脖頸下推下去,一直到了豬屁股;「刷」的一下子,豬皮上的污臟之物被刀刃拉走了;他所使用的力氣剛好颳走殘餘的豬毛,而對豬皮毫無損傷。隨著刀動,他的雙腳在案桌旁走動得極有節奏,舞蹈似的踏著旋律,那旋律發自刀子,刀子彷彿在歌唱,刀子彷彿在訴說。而馬長義陶醉其中,醉了酒一般,搖頭晃腦,雙手揮動,腳步敏捷,面部是一副無法言說的表情,看似苦相,雙眼又放著光,看似樂極,面部的皮肉不展,皺紋擠在一起,似乎忍著隱痛。只有馬長義心裏明白,刀子是快樂的,它在馬長義的手底下如花一樣開放,如太陽一樣驕傲,如狂人一樣,放聲大笑。順著刮一遍,又橫著刮。刮第二遍時,馬長義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捏住刀身,只颳了幾下,雙手便鬆開了,這時候,刀子就像聽話的乖孩子,自如地在豬身上刮,不輕也不重,比馬長義握著刮更靈便,而且將豬頭上起皺的地方殘留的毛也能刮掉。刀子刮動的聲音像人的手指頭在鼓皮上輕輕地敲,很空靈,很玲瓏。馬長義蹲在一邊,笑眯眯地看著刀子在豬身上來回刮動。圍觀的庄稼人目瞪口呆,他們眼睜睜地看著不用人操作的柳葉刀替馬長義幹活兒。刀子將豬皮刮乾淨以後,馬長義再去開膛破肚。他將柳葉刀搭在和豬的屁股眼兒成為一條線的肚皮上,刀子先是輕輕地一按,豬的肚皮上留下的線條彷彿出色的畫家隨意在白紙上甩出的很有功夫的一筆。然而,他的刀子並沒有一味地直拉下去而是稍微一滯留給握住刀把的右手用了點力,左手在右手沒有握嚴而空出來的刀把上很有分寸地一剁,「嘩」地一聲,隨著刀落,豬的肚皮如同兩扇門被打開了,肚子腸子溢出了腔子。他放下了刀子,抓起一把二尺多長的、油膩而光滑的木棍將豬的肚皮撐開,豬的腔子里便有一股熱氣向外直冒,這時候,他輕喊一聲:「閃開!」當人們正在退去時,他十分迅捷地將右手伸進豬的腔子里十分迅捷地抓出了一把如同棉花一樣的豬油,十分迅捷地把熱氣騰騰的豬油送進了嘴裏;他的頭一仰,「嵫」地一聲,一片生豬油便被他十分迅捷地吸進肚子里去了。有幾個女人不約而同地吸了一口氣不約而同地喊出了聲:「啊喲!」他看也沒看女人們一眼,又抓起了刀子,開始了下一道工序。
初春的一個晚上,馬長義剛睡著,被一陣哭聲吵醒了,他先是聽見兒媳在哭,後來,兒媳的哭聲中又夾雜了一個女孩兒的哭。他睡不住了。他爬起來了。他沒有出去。他站在木櫃跟前,拿起了白天磨過的柳葉刀。他用一隻手在刀身上輕輕地撫過去,粗糙的手和刀身一挨發出了比麥芒還細的聲音。手底下有一縷涼爽的細膩的感覺。他撫摸了兩遍,又伸出舌尖,在刀刃上舔了一舔,舌尖卷進去的是甜中帶鹹的鐵的味道。等他放下刀子的時候,院子里陷入了沉寂,他這才走出了房間。他的腳步很輕。他輕輕地穿過院子,走過如水的月光,上了二樓。他知道,兒子和兒媳並未在一個房間睡覺。兒子在二樓有一個單間。大多時候,兒子在那個單間里。上了二樓,走到兒子住的房子門口,馬長義站住了。他清晰地聽見了兒子和一個女孩兒在房間里製造出來的聲音,他想走開,腳步卻邁不動。似乎是女孩兒在呢喃,在啜泣,似乎什麼聲音都有,似乎https://read•99csw.com什麼聲音都沒有。那女孩兒就是常給他端飯的那個瘦子?還是皮膚很白皙的那個胖子?還是眼睛滴溜轉的那個四川娃?馬長義什麼也聽不見了,只聽見月光在樓房頂上燃燒的聲音。他輕手輕腳地下了樓。
蓋樓房的時候,馬建華要將院子里的五間廈房全部拆掉。可是,馬長義不叫兒子拆,馬長義非要住到他自己蓋的廈房裡不可。於是,就拆了三間,留了二間。這二間色調黯淡的廈房和院子兩幢體面的樓房很不協調。不知底細的人還以為是馬建華在家裡搞「一國兩制」,讓老父親享受不到優雅的住所。其實,馬建華執拗不過父親,才依了父親的。馬建華妄圖說服父親,拆掉舊房,馬長義不吭聲,說的次數多了,馬長義就拿起刀子,在自己的腿上刮。馬建華一看是這樣,不再提拆房的事了。
在馬長義的心目中,人世間再好的女人也不能替代他的女人。他是個粗人,但心裏很細膩,他不止一次地給自己說,我一定要叫她吃好些穿好些。我要用刀子去掙錢,叫她活得很體面。
春天裡的太陽很好。太陽光似乎是被柳葉刀砍下來的,太陽光和刀子一樣親熱,親切;院子里白亮白亮,像刀子一樣亮,牆壁、門窗都神采飛揚了。磨刀石上的光線,隨著刀子的拉動,光芒四射,薄如絲絹,光線似乎被磨成了水,四處流淌。馬長義很專註,目光在刀子的來回拉動中,或長或短。他支棱著耳朵,諦聽磨刀石和刀子相觸時發出的聲音,聲音只有麥稈那麼細,很含蓄,有節制,一點兒不粗野,一點兒不張狂。老屠夫馬長義就這樣,坐在太陽底下磨刀子。院子里的色調溫暖、柔和,空氣中有一縷刀子的甜絲絲的氣息。磨刀子的馬長義跟刀子一樣沉靜,面部嚴峻的神情中透出了一絲壓抑著的愉悅。
公安幹警問:為什麼有人要殺叫花子?談談你的看法。
公安幹警在松陵村排查了三天,沒有摸到蛛絲馬跡。被戳殺的畢竟是一個叫花子,南堡鄉派出所的幹警不再準備深查了。毫無線索,一時半刻是很難查出來的,他們準備先擱下此案,就在這時候,松陵村又發生了一件使村裡人難以預料的事:馬長義自殺了。
公安幹警問: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
歌舞廳剛開張的那天晚上,馬建華還有點擔心,擔心父親被吵得睡不著覺,他把音響控制得很有限。十一點多,馬建華下了樓,進了院子,想看看,父親睡下了沒有。父親果然沒有睡。剛一踏進院子,馬建華就看見,父親坐在院子里磨刀子。一輪清月在院子的上空飄動著,院子里一片銀白色,月光跟牛舌頭一樣,在馬長義身上舔動,他渾身透亮,似乎成了月光的一部分,也是銀白色。馬長義磨得很專註,津津有味似的。月光下的刀子閃動著堅硬的光芒,那光亮有質感,有動感,但不刺目。站在遠處的馬建華看見,父親的身子輕輕地晃動著;一雙腳似乎在踏著步子,隨著磨刀子的節奏而踏動。父親磨刀子的節奏和樓上的舞曲十分合拍。在馬建華的眼裡,父親不是磨刀子,而是在舞蹈,跳一曲刀子舞——在樂曲中,父親揮動著柳葉刀,用不同的舞姿展示刀子,展示自己。刀子像月光一樣燃燒。馬建華看不見父親的表情,看不見父親的身影,他只看見,刀子在空曠的院子里,在皎潔美好的月光下動情地跳舞。馬建華的眼裡滿是刀子。整個院子里,滿是刀子龐大的氣息。這氣息將所有的氣味、聲音、情緒都覆蓋了。他沒有耐心再看下去了,悄悄地抽身上了樓。
作者簡介
馬長義心裏明白,兒子的想法和自己不一樣,兒子的生活方式和自己不一樣。馬長義妄圖改變兒子,卻無法改變。兒子讀初三時就不安分守己了,他給老師連招呼也不打,和兩個同學一塊兒去齊鎮街道上擺菜攤子賣菜。他知道后,舉著刀子威脅兒子:你再不好好讀書就砍斷你的手!兒子伸出手臂說:你砍,朝這裏砍。他氣得臉色蠟渣黃,丟下刀子,扭頭就走。兒子沒有考上大學,他勸兒子重讀。兒子不,卻在縣城裡擺了幾桌檯球。他趕到縣城,把打檯球的杆子給折斷,兒子還是不回心。他做了半輩子屠夫,希望兒子能成長。並不是他瞧不起屠夫,瞧不起農民。他不想叫兒子重走自己走過的路。兒子讀初小時,他曾罰過兒子的跪。那時候,兒子還是很聽他的話。和松陵村的同齡人相比,他得兒子晚,因此,對兒子比女兒疼愛得多。他記得,有一天晚上,兒子鬧肚子痛。屋外,雨水像瓢潑一樣。他背著兒子,女人打著傘,在漆黑如炭,雨大風冷的晚上將兒子背到了縣醫院。兒子讀高中時,他們兩口子一年裡捨不得買一身好衣服穿卻叫兒子在老師灶上就餐,他們總怕兒子吃不好睡不好寫不好。可是,兒子怎麼也不按他們兩口子設計的路子走。
他和女人度過了一段艱難的時日。那時候,夫婦倆像許多農民一樣,一天干三晌,早晚加兩班。兩個人只有一條長褲子。馬長九*九*藏*書義要叫女人穿,女人要叫馬長義穿,兩個人你推我讓,都願意受凍,都不願意穿。後來,水庫工地上三班倒,誰出工時誰就穿。冬天里,去北山割柴,馬長義在溝底割,女人從溝底向溝上面背。馬長義站在溝下面抬頭看著彎腰曲背的女人,不由得熱淚盈眶:多好的女人啊!當女人第二次下得溝來,他把柴捆子給女人扶在脊背上時,他一看女人那張被汗濕了的紅撲撲的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一把把女人和柴捆子一起掀翻在坡地里,女人的胳膊還未從絆繩中取出來,他就褪下了仰躺在柴捆子上的女人的褲子。本來就變快的血液一下子沸騰了,他趴在女人身上說:「你就這麼躺著,我不叫你背柴,我只叫你背殺豬的馬長義。」女人摟住了他的腰,深情地說:「我背你,背你一輩子。」
馬長義上到三樓來了,他悄無聲息地站在歌舞廳的門外,一根木樁似的,悄然佇立。馬建華拉開門,一看是父親,叫他進去看看。馬長義說,我磨刀子,正磨著刀子。馬建華這才看見,父親提著他那把柳葉刀。馬建華說,你放下刀子,進去看看吧,你還沒有見過年輕人咋跳舞。馬長義說,叫我把刀子拿上吧。刀子沒有啥害怕的,馬建華說,你願意拿就拿上。馬長義跟著兒子進了歌舞廳。他本來想進去看看的。陶醉在舞曲中的年輕人,誰也沒有在意馬長義的到來。馬長義坐在一張長條凳子上,將刀子橫放在兩膝上。彩燈掃過來,刀子也五彩繽紛,波光閃爍,沒有殺氣可言。
馬建華笑了:除非有人渴得要吃雪。
那天晚上,馬長義是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兒進了家門的。女人已經注意到,馬長義的臉色陰沉,不同往常。但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沒開口問。馬長義倒在炕上,眼望著房頂一語不言。女人給馬長義脫下了棉鞋和襪子,將腿抬起來放進了被窩。就在女人動手給馬長義解棉襖紐扣時,馬長義撥回去了她的手,自己脫下了棉襖。這時候,那血腥味兒更濃烈了,女人能嗅見血腥來自丈夫的身體。兩個人躺在了炕上,女人發覺,馬長義多毛的胸脯上勒了一條白布。女人問馬長義是咋回事?馬長義沒有吭聲。女人解開白布條一看,馬長義的左胸上有一條血糊糊的口子。女人驚訝了:你失手了?馬長義點了點頭。女人還是疑慮:你殺了幾十年豬,從未失手過呀?馬長義不回答。剛強的漢子流淚了。女人沒再問原因,拿來了白葯,給馬長義的傷口敷上了葯,用一條幹乾淨凈的白紗布重新給他勒上了。那一夜,馬長義不停地在炕上翻身,女人就問他:疼嗎?馬長義說:皮肉不疼,心裏痛。女人從身後摟住了他。馬長義說:你摟緊些,再摟緊些。兩個人摟住睡到了天明。
回到院子里,馬長義坐在房檐台下,又磨了一會兒刀子。他試了試刀口,抓起刀子,走到後院里的廁所旁邊,掄起柳葉刀將一棵楊樹橫出的枝條砍得光光凈。他砍得很猛烈,出手像年輕時一樣快。他在折磨刀子,刀子也在折磨他。他一邊砍一邊說:「我把你這無用的傢伙。你還能幹啥用?」在歌舞廳,馬長義認為他的刀子把女孩兒嚇著了,目光不由得去追逐那女孩兒。他看見那女孩兒被一個男人攬住了腰身,又開始跳舞了。女孩像被倒進竹篩子里搖動的大豆一樣,隨著竹篩子的旋轉,身上的衣服被篩走了。女孩兒頭髮蓬亂,腰肢扭動著,塞進馬長義眼睛里的是飽滿的奶頭豐肥的屁股。馬長義攥緊了刀把子,刀把子在他手裡發出的響聲沉悶而明晰。一身白晃晃的肉在馬長義眼前亂晃,晃得他頭眩目暈。音樂聲一會兒像被拖拉機輪胎壓爛了的玉米稈,一會兒又像膘色很肥的豬肉。彩燈雨點般地紛紛而下。馬長義覺得從他頭頂上掠過去的不是多彩的燈光而是刀子,是一把又一把像麵條兒一樣柔軟又不失鋒利的刀子。他玩了一輩子刀子,從未害怕過刀子。可是,今天晚上在他頭頂亂舞的刀子使他恐懼,十分恐懼。他恍然看見,他的身上被砍出了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他周身疼痛難耐,胸口如針刺一般。「咣當」一聲,刀子掉在了地板上。那明晃晃的響聲壓過了紛亂如麻的音樂聲。音樂聲驟然而停了。也是歌舞廳收場的時候了。女孩子的吆喝聲、嬉戲聲、下樓梯的腳步聲,打斷了馬長義的思緒。他彎下腰去,很吃力地拾起了刀子。他像拄著一根拐杖似的把柳葉刀的刀尖著地,步履艱澀地回到了自己的破屋裡。
女人聽罷馬長義的敘說,她顫抖著摟住馬長義。馬長義還要說,女人不叫他說。女人暗示馬長義,要叫馬長義的下面說話。馬長義再一次鬧起了女人。女人嬌喘著說,長義,刀子是你的,也是我的。你說是不是。馬長義說,是,是。女人吭地笑了。
詢問到馬建華跟前,馬建華如實回答公安幹警的詢問。
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兒子和媳婦的不和睦,隱隱約約感覺到了兒子和那些女孩兒的曖昧。當他窺視之後,證實了自己的感覺。然而,男女之間的事他怎麼說得出口?況且,是九-九-藏-書長輩對晚輩。有時候,他能原諒兒子!打開電視,看見的鏡頭就是你摟她,她摟你。電視的內容不是你睡了他的女人,就是她的女人插|進了你的家庭。年輕人不受影響才是怪事。有時候,他一點兒也不能原諒兒子,在他看來,睡人家的女人就是罪孽。他不能讓兒子生活在罪孽之中。只有磨刀子時,他才不想這些事。
馬建華說:很可能不是搶劫殺人,—個叫花子,能有幾個錢?
馬長義的右手緊攥住刀把兒,左手的三個指頭像大夫診脈一樣按在刀身上,雙臂來回揮動,看似漫不經心,隨意自如。其實,力量的多少他貫注得極有分寸,不至於將刀口磨卷刃。柳葉刀是雙刃刀,他將這邊磨一會兒,刀把兒換到左手,又磨那邊。磨刀石的左上方放置一個瓷碗,瓷碗的清水裡是一綹子布,他捏住布條子在刀刃上淋些水,清水被刀刃捲走之後,又從刀口裡流下來了。
馬建華答:不知道。
在那幾天,馬長義沒有再磨刀子。
1985年的春天前,馬長義被北楊村的農民叫去殺豬,一連殺了五天,他才回到了松陵村。
這把柳葉刀使圍觀的庄稼人眼界大開,他們不停地唏噓讚歎。尤其是那些年輕女人們,由衷地喝彩,她們用脆生生的聲調亂喊:刀子!刀子!她們將欣羡、欽佩的目光投向了馬長義,馬長義自然領會那目光,他裝出一副不動聲色的樣子來。騷情的女人便在馬長義肩上拍拍打打:馬哥,你說說,使的是啥魔法?馬長義回頭瞟那女人一眼,用無所謂的口氣說,沒有啥魔法,那是功夫。也有人把刀子當作怪物看,當馬長義放下刀子之後,有好事者拿起刀子在自己的頭髮上試刀口。那人妄圖鬆開手,讓刀子在頭髮上自動地刮,可是,那刀子不聽他們的使喚,手一軟,刀子掉下來,差一點傷了腳。庄稼人看看那把柳葉刀,只是覺得蹊蹺,不解其中的緣故。刀子還是那把柳葉刀,只是刀到馬長義手中,它像機器一樣會自動地動起來。
老屠夫馬長義坐在院子里磨刀子。磨刀石擱在房檐台階上,他坐在房檐台下,這樣,就減少了彎腰的程度。磨刀石是深沉的豆綠色,很細膩。要磨出好刀口來,非這樣的磨刀石不可。馬長義磨的是殺豬的柳葉刀,刀子有一尺三寸長,三寸寬,刀把兒油膩油膩,十分光滑。馬長義手中有兩把柳葉刀,一把砍刀。這三把刀,他輪流著磨。
馬建華幾次從院門裡進來,看見父親磨刀子,一聲也沒吭。他知道,這是父親每日必修的功課。父親不做屠夫五年了,可他一天也沒有停止過玩弄刀子。
他的兒媳婦不知道公公將鞋為什麼要擺在柜子上,兒媳還以為公公向村裡展示婆婆的賢慧、能幹。她將那十雙鞋放進了柜子。馬長義躁了,他叫兒媳把鞋取出來。兒媳說,你把它放在柜子上招塵土,不|穿也髒了。他說,這不關你的事,你取出來,給我擺好。兒媳只好從柜子里取出來那十雙鞋,舊樣擺放在柜子上。
當兒子成家后,他不再為兒子走什麼路而操心了,極力用自己的做人去影響兒子,希望兒子能做個正直的人善良的人,希望兒子在經營中不要虧人。他每次嘮叨時,兒子只是笑笑,不回答他,也不駁斥他。他很難揣摸兒子的心思。
農曆二月初二日,馬長義生日的那天晚上,兩個人翻江倒海地鬧了一次,像年輕時一樣熾烈地鬧了一次。事畢,馬長義毫不掩飾地把他左胸脯上那道傷口的來歷說給了女人聽。原來,臘月二十七那天晚上殺畢豬,吃了肥肉喝了燒酒後就睡在主人家裡的一間空閑的屋子裡了。主人的女人推開他的房子門進來時,男主人正在給丈母娘家去送肉的路上。女人乾脆利索地脫了衣服,鑽進了馬長義的被窩,馬長義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女人拉滅了燈,一隻手伸進了他的下身,一隻手在他多毛的胸脯亂摸。馬長義心跳得厲害,他一側身看見了放在柜子上的褡褳,褡褳里的刀子亮如明燈,在那燈里,他看見的是自己的女人,是那張健康、親切、親熱、親昵的臉龐。他聽見刀子說:馬長義你不是說要愛我一輩子嗎?你不是說你對哪個女人也不動心嗎?馬長義聽見刀子在褡褳里抽泣。他一把推開女人光溜溜的身子,拉亮了燈,跳下了炕。他一隻手伸進了褡褳抓起了一把刀子。主人的女人驚嚇得面如土色,不知道這屠夫要幹什麼。聽馬長義說,你快走。女人的一腳還未邁出門檻,馬長義的刀子就在自己的胸脯上拉了一刀。那一夜,馬長義在主人家的牛棚里蹲到了天明。
馬長義蓋那五間廈房的時候,松陵村許多人投來了羡慕的目光,都說馬長義有本事。這五間廈房成了馬長義創業史上的一個亮點。廈房蓋好后的第二年,他結了婚,他和女人在廈房裡生活了幾十年。令他痛心的是,女人五年前就下世了,女人下世時才四十九歲。女人臨死前,要他坐在她跟前來,女人用極弱的氣息嗅著他身上的豬肉味兒和刀子的氣味。這氣味兒伴隨了女人三十年。他比女人整整大十歲。結婚的第一個晚上,他和女人九九藏書同房,女人疼得流著眼淚說,你呀,比刀子還饞火。他說,男人越饞火,女人越愛。不信?你試試。開初,女人還難以忍受他一身的豬肉味兒和刀子那涼颼颼的氣息,兩個人生活了一段時日之後,女人就對他身上的豬肉味兒和刀子味兒很貪婪了。這黏黏糊糊的、像陽光一樣的氣味兒似乎成了女人激|情澎湃的誘因,他一旦進入了女人的身體,女人深情地說,叫你饞火,你放開饞火。馬長義殺豬回來,女人接住他裝刀子的褡褳。女人一旦將刀子從褡褳中抽出來,馬長義就明白,這是女人對他的暗示,他心領神會了。兩個人將肉的氣味和刀子的氣息在廈房裡攪動得到處都是。女人在世的時候,也曾幫馬長義磨過刀子,拽過豬腿,翻過豬腸子,倒過屎尿。
女人下世后,馬長義大病了一場。他覺得房子空曠了院子空曠了整個人世間空曠了。他徹夜難眠,一看見刀子,就從刀子里看見了女人的身影,因此,他出門進門總是拿著刀子。他的這一反常舉動使村裡人害怕,也使兒子害怕。在村幹部的勸說開導下,他才放下了刀子,不再拿著刀子上地、走親戚或趕集了。可是,他常常在半夜裡抓起刀坐在院子里磨。一天不磨刀子一天就坐卧不寧。
磨好了柳葉刀,馬長義拿著刀子向院門外走去了。剛走到樓房的過道口,兩個女孩兒進來了。這兩個女孩兒是兒子餐館里的服務員。松陵村是鳳山縣確定的民俗村,村子里經營餐飲業的有幾十戶。馬建華的房子坐落在公路畔,搞經營有優勢。樓房的一二層是就餐的地方,三層是歌舞廳。星期天,西水市和省城裡的人去周公廟旅遊,就在松陵村就餐、休息。生意好,馬建華聘用的女孩兒比哪一家都多。這兩個女孩兒是新來的,她們一看馬長義手中提著一把刀,嚇得用雙手捂住了前胸,不敢吭聲,低垂了眉眼,讓馬長義從身旁走過去。
從此以後,馬長義沒有再窺視過兒子。
進了院門,馬建華哇哇地吐了兩口。馬長義在院子里磨刀子,他問兒子:你是咋了?馬建華說,殺人了,我看見了。馬長義又問兒子:誰殺誰了?馬建華說:不知道誰把女叫花子殺了。馬長義說,那有啥看頭?沒見過死人,得嗎?馬長義給磨刀石上淋了些清水,一心一意地磨刀子。
公安幹警說:照你說,也不是姦殺?
女人下世后,馬長義發覺,柜子里有十雙鞋。這十雙鞋是女人給他做的。馬長義將十雙鞋全取出來,放在柜子上,每過幾天,拿到太陽地里去曬一曬,又拿回去,照舊放在柜子上面。五年了,他連一雙鞋也沒穿。到了晚上,他把鞋仔細地端詳一遍,從中拿出一雙,鼻子在鞋口裡使勁嗅,他吸進肺腑里的除了布的味兒,針線的味兒,顏色的味兒,還有他自己也不能說清的什麼味兒吧。然後,他將雙手伸進鞋口裡,一動不動,那雙手彷彿在享受著鞋的溫暖,鞋的棉軟,鞋的潤澤,鞋的迷亂。
馬建華答:大約一個月前。
馬建華說:我只是猜想,沒有證據,不敢亂說。
一個豐乳肥臀的女孩子走過來了,她走到馬長義跟前,她沒有注意到馬長義帶著刀子,以為他也是來跳舞的,做出了邀請的姿勢。馬長義不知道,這女孩子也是被馬建華收藏了的一個。馬長義一把從兩膝上抓起刀子,將刀子舉起來了。本來,他想告訴女孩子,他不是來跳舞的,他正在磨刀子,只是上來看看。那女孩子一看,馬長義手中拿著一把真傢伙,況且,那刀子像閃電一樣,放出了一道寒光,那女孩像似被誰猛抽了一鞭,她尖叫一聲,向人多處跑。
馬建華答:認識。
那天吃午飯時,馬長義沒有到兒子的餐館里來。兒子以為馬長義身體不舒服,想讓父親多躺一會兒,就沒有叫他。等午飯過後,客走人稀,馬建華進了父親那間廈房。十雙布鞋依舊擺在柜子上,父親蒙頭蓋被子,馬建華以為他睡著了。他叫了一聲爹,父親沒有答聲;他又叫了一聲爹,父親動都沒有動。馬建華已經嗅到了一絲血腥味兒和刀子的氣息,他心裏一陣緊縮,走到炕跟前,將被子撩起來一看,涼席上是一攤血,三把刀子放在父親的身旁。父親不知什麼時候割斷了手腕上的靜脈,他渾身已經僵硬。
馬長義提著刀子出了院門,他從正街上走過去,繞到了院子後邊的糞土街上。糞土街上堆一個麥草垛子和硬柴垛子。走到麥草垛子跟前,馬長義揮刀向麥草垛子捅去了,好像麥草垛子是他演練的靶子,是他的敵人,他進刀乾脆,抽刀利索。他一捅,麥草發出了剃頭似的響聲。抽出來,捅進去;捅進去,抽出來,馬長義在麥草垛子的四周重複著同一個動作。他解開了紐扣,挽起了衣袖,顯得極其興奮。連捅數十刀之後,他揮起刀子在一堆硬柴上刮,刀子和硬柴相觸發出的響聲有點寒磣,跟刮骨頭的響聲差不多。不一會兒,刀子便老了,失去了刃口。馬長義將刀子拿在手裡看看,不露聲色地一笑,拿上刀子回到了家。他又開始磨刀了。將刀磨得十分鋒利,然後弄鈍,再磨,再鈍,再磨,這就是馬長義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