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生
剝開的蔥
搗爛的蒜,
事後,我一直想當面向她道謝,卻總沒有找到機會。
臭娘娘回來告訴街上的人們,大虎是讓那女人住在了堆放查抄物品的房間里。臭娘娘擠擠眼說,這個大虎,真虧他想得出,讓那女人住到那個倉庫里去,豈不是把她也當成了一件抄來的物品么。聽臭娘娘這樣一說,街上的人也都笑起來。臭娘娘在這個晚上去找大虎,是因為石井的事。在我們柳蔭街的街口有一眼石井,井水很深,每到雨季幾乎要漲到井口。據說這是一眼年代久遠的古井,至少已有幾百年歷史,而且在這井裡還有半截石碑,相傳是明代哪一朝皇帝送給什麼官吏的,碑上還刻有關於這個官吏的一些功德。這種帝王將相的遺物當然是「封、資、修」黑貨,應該撈出來砸爛。曾有一群紅衛兵來過我們這裏,下井在石碑上拴了繩索,準備往上打撈。但後來不知為什麼,這些紅衛兵似乎將此事忘記了,做好這一切準備工作就再也沒有來過。於是那根捆好石碑的繩索也就留在了井台上。臭娘娘作為革居會主任,總覺得這是一件事情,於是就去找大虎商議,想讓他的造反隊來做這件事。
作者簡介
女人的屁股
事後大家才知道,原來她叫洪梅生。
洪主任直到這時才知道,這個站在自己面前,正滿腔怒火地指揮著抄自己家的造反總司令竟然就是那個當初被撞死的郵遞員的兒子。於是,他就對大虎說了一句話,他說,這件事應該是一個教訓,下次再遇到這樣的事,他一定會讓汽車停下來的。大虎聽了立刻睜大兩眼,額頭的青筋也隨之暴起來,他大喝一聲說下一次,難道還有下一次嗎,你還想再撞死多少無辜的人?!然後他又想一想,點點頭說好吧,既然你說是教訓,那就讓更多的人都來記住這個教訓吧,也只有這樣,我父親才不會白死。大虎這樣說著,就開始讓手下的造反隊員準備繩索和標語,又爬到樹上去安裝滑輪。洪主任的家是在衛生系統的宿舍大院,這裏住的多是各大醫院的專家主任和一些衛生系統的領導幹部。
據臭娘娘說,就在出事的前幾天,大虎曾來找她。大虎說關於這塊石碑的事,他已跟造反隊的人詳細研究過了,並制定出具體的打撈方案。臭娘娘一聽立刻問,是怎樣的一個方案。大虎說很簡單,既然這塊石碑已被繩索拴好,只要在井台上用木杆豎起一個三角架,再安裝一隻滑輪,然後將那根捆綁石碑的繩索連接好,就可以拉上來。
這時,洪主任慢慢抬起頭,看看大虎。
西瓜皮,
據臭娘娘說,在這個晚上,她一邊和大虎商議就聽到那年輕女人在旁邊房間里的哭聲。臭娘娘有些神秘地說,這哭聲很輕,也很傷心,聽上去不像是在哭老師。
大虎似乎天生就具備當郵遞員的素質,不僅記憶力很好,對各種業務也熟悉得快。柳蔭街上的人漸漸發現,大虎|騎車的技術竟比他父親更加精湛,簡直出神入化。曾經有一次,他送信時遇到一個老人患了急病,他情急之下竟將這昏迷不醒的老人背到身上,然後空著兩個車把就一路飛快地騎去了醫院,連當時站在街口指揮交通的民警都看得目瞪口呆。但是,大虎對父親的死卻一直耿耿於懷。當初那輛肇事的汽車並沒有逃避責任。事後很快就去向交管部門投案,講明這輛車是屬於一所大學的,他們當時確實是有急事。但大虎始終懷疑,這件事應該與附近的柳蔭街衛生院有關。因此後來,當他成立起「綠色郵遞造反隊」,採取的第一項革命https://read.99csw.com行動就是衝進這家衛生院,將這裏的一切都砸得稀爛。
臭娘娘當即表示,如果是這樣,她一定要將這次打撈行動搞得隆重一些,要請街道辦事處革委會的領導甚至是區里的領導都來打撈現場,還要請市裡的「戰鬥報」、「造反報」以及「東方紅日報」的記者,讓他們將這一次革命行動的聲勢造出去。接著臭娘娘就又和大虎研究了具體的行動計劃。他們決定,時間就定在三天以後。當時臭娘娘還有些擔心,問大虎三天時間夠不夠,是否能做好一切準備工作。大虎立刻斬釘截鐵地說: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這在當時是很著名的詩句,也是大家用來激勵自己的座右銘。臭娘娘也激動起來。臭娘娘像一個首長似的拍拍大虎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好啊,那就讓我們只爭朝夕吧!
王松,男,原籍北京。1982年畢業於天津師範大學數學系,做過教師、記者、編輯、導演等。1983年開始文學創作,已發表小說四百余萬字。著有長篇小說《春天不談愛》、《如飛》,小說集《陽光如煙》等。中篇小說《紅汞》曾獲《中國作家》大紅鷹優秀小說獎,2004年獲天津市第二屆青年優秀創作獎。現在天津市作家協會供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我和這個叫梅生的年輕女人只接觸過一次。我發現她確實是一個獨特的女人,至少在柳蔭街,她顯得很獨特。她說話時臉上的表情很少,而且不太用力,但聲音卻很清晰,給人一種斯文又有些憂鬱的感覺。我和她的接觸是因為一件意外的事。那時我還在讀小學,跟臭娘娘的小兒子同班,所以我們幾個同學就經常去他家裡玩。臭娘娘家的生活條件不是很好,屋裡幾乎沒什麼像樣的傢具,床上只鋪了一塊粗麻布片,一說話就響起嗡嗡的迴音。但雖然如此,我們反而更喜歡來這裏,因為臭娘娘一向很寬容,允許我們在她家隨心所欲地做任何事情。那是一個下著下雨的下午,臭娘娘不在家,我們幾個人閑著無事,就商議著要做一隻會飛的竹蜻蜓。製作這種竹蜻蜓很複雜,要先在爐火上將竹子燒彎,還要用燒紅的鐵條鑽孔。但當時外面正在下雨,院子里自然不好做這些事情。於是,我們就將那隻煤球爐搬進屋來。這樣忙碌了一陣,就將竹蜻蜓的雛形做出來。但就在這時,不知為什麼,臭娘娘的小兒子突然兩眼一翻就歪在了一邊。接著,我的另兩個同學也都軟軟地癱倒下去。我頓時慌了手腳,連忙過去扶他們,想把他們弄到床上去,但是,我這時也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手上已沒了一點力氣。當時我們的嘴裏還都在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這聲音一定很難聽,也很不正常,是一種痛苦而又無力的呻|吟。我漸漸覺得眼前變得迷恍起來,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只剩了模糊的光影。就在這時,我突然在這光影里看到一個人影。這人影很清瘦,似乎是從門外飄進來的,卻又非常的靈巧。她一定是從這裏經過時,聽到屋裡異樣的聲音想進來看一看,接著就發現了我們。我隱隱地看到她迅速將那隻煤球爐搬出去,又將前後的窗子都打開。我立刻感到一股濕涼的風吹進來。我和臭娘娘的小兒子先清醒過來,接著,另兩個同學也都揉揉眼坐起來。但他們相互對視著,似乎都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我沒有說話,心裏卻用力回想著剛才的事情。我恍惚記得,梅生一邊搬動著我說,這種煤球爐是不能放到屋裡的,會出危險,你們老師平時沒給你們講過嗎。她的手指白得幾乎透明,而且很軟,很輕,就像羽毛落在我的身上。
據臭娘娘說,梅生是大虎率人去抄家時偶然遇到的。
大虎的這個計劃,
九_九_藏_書立刻讓臭娘娘興奮不已。關於大虎是怎樣將梅生帶來柳蔭街的,臭娘娘也說不清楚。臭娘娘只是說,當時梅生正在洪主任的家裡,說是他的學生,在幫他整理資料。但是,當造反隊將洪主任的家封起來之後,大虎又發現,她似乎已經無處可去。臭娘娘有些神秘地對街上的人說,也許大虎帶她回來是有什麼想法呢,一個三十來歲的單身男人,見了這樣的女人還能不動心?
據說臭娘娘曾向她問起過此事。她也只是笑一笑。
當然,也沒有人能說出這件事與梅生究竟有沒有關係。
——郵電局!
街上的人後來才知道,這個年輕女人叫梅生。
洪主任看一看大虎,又看一看那些正在低頭忙碌的造反隊員,搞不清他們這是要幹什麼。就在這時,一個造反隊員走過來,用一根繩索在洪主任的肩頭捆綁起來。他的捆法很講究,只是打了一個蓮花狀的繩結,套到洪主任的肩頭用力一勒就越拉越緊。然後,又將這繩索的另一頭朝樹上扔去。蹲在樹上的人把繩索穿進滑輪,又扔下來。另一個造反隊員就打開一條豎幅的白布標語,將上端捆在洪主任的雙腳上。這時其他造反隊員已將從樹上引下的繩索分開來拴到各自的自行車上。他們做完這一切,就朝大虎點點頭。大虎走過來,拽住繩索試了試,又看看洪主任,然後轉身把手一揮。幾個造反隊員就騎上自行車同時向前用力蹬去。洪主任立刻徐徐地騰空而起,被高高地吊在了樹下。他腳下的豎幅標語也隨之展開,白布黑字格外醒目。洪主任沒想到竟會是這樣。他過去除了乘坐飛機,還從沒有被升起過這樣的高度,低頭看一看腳下就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但接下來就出現了問題。那條豎幅標語被風一吹立刻像飄帶似的不停飄動,這就扯得洪主任也在空中像打鞦韆一樣地來回悠蕩起來。大虎感覺這樣會影響示眾的效果,於是當即採取了固定的方法,在地上釘一根木楔,將標語的下端拴在木楔上。這個方法果然奏效。洪主任和這條豎幅標語雖然仍在風中獵獵抖動,卻被牢牢地垂直起來。事情也就是在這時發生的。或許因為那個蓮花狀的繩結捆綁不牢,也或許是固定在下面的豎幅標語用力拖拽,當時誰都沒有注意,那根束在洪主任肩頭的繩索突然一松就滑向了他的脖頸。人們最先是從那條豎幅標語發現問題的。這標語就像拴在一隻什麼動物的身上突然噗噗地亂抖起來。這時大虎一抬頭,發現洪主任已被勒得臉色青紫正拚命蹬動著雙腿,於是就揮了一下手讓幾個造反隊員將洪主任放下來。但為時已晚。那根套在洪主任脖子上的繩索實在勒得太緊了,蓮花繩結簡直就成了一個牢牢的死結。待終於將它解下來,洪主任就早已斷了氣。臭娘娘對我們柳蔭街上的人說,洪主任當時的樣子非常駭人。他大睜著兩眼,還吐出一截鮮紅的舌頭,如同是做出一個很怪異的樣子在故意嚇人。
當時我也站在人群里。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見那根滑輪上的繩索從井口緩緩地被拉上來,但拉上來的並不是石碑,竟然是大虎。大虎兩手下垂,那根繩索捆綁在他的肩頭,看上去就像是一塊垂立的石碑。他渾身上下濕漉漉的,許多井水正從他的腳下洶湧地流淌著。也就在這時,突然又發生了一件更令人驚愕的事情。或許是因為大虎的身體過於沉重,也或許是那根繩索沒有捆牢,突然,那繩索從他的肩頭滑脫下去,隨之套在了他的脖子上。也就在這一瞬,大虎突然睜開了眼。他目光獃滯,茫然地看著遠處的什麼地方。
其實這在當時已經很不正常。卻並沒有引起臭娘娘的警覺。
梅生來柳蔭街之後,很read.99csw•com少出來露面。
臭娘娘直到過了很久仍在痛悔不迭。她說無論怎樣說,她對這件事都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她不該打撈石井裡的那塊石碑,更不該讓大虎的「綠色郵遞造反隊」去做這件事情。臭娘娘說,其實那塊石碑已在井裡泡了幾百年,讓它繼續泡下去直到遺臭萬年也就是了,為什麼一定要將它打撈上來呢?臭娘娘痛心地說,這樣一來就給了階級敵人鑽空子的機會。臭娘娘咬著牙十分肯定地說,這件事是階級敵人乾的,一定是階級敵人乾的。
——衛生院!
關於梅生的事,是臭娘娘說出來的。臭娘娘是我們這一帶的革居會主任,因此對街上的事了如指掌。臭娘娘其實姓仇。仇作為姓氏並不讀仇,在這裏讀球,但球不太好聽,好像是罵人的意思,尤其再和娘娘放到一起叫,球娘娘,聽起來也就更不順耳。所以大家就還是叫她仇娘娘。這樣叫來叫去也就叫成了臭娘娘。當然,叫她臭娘娘還有一層含意。不知臭娘娘是否因為工作的緣故,對各家的隱私很感興趣,所以也就養成一個習慣,平時很愛聽人家的窗根。我們柳蔭街一帶都是平房,每到夏季,由於天熱,家家戶戶就都敞開屋門,只在外面掛一片竹簾。這樣一來也就為臭娘娘聽窗根提供了方便。但臭娘娘的腸胃很不好,經常愛出虛恭,也就是放屁,聽窗根時一旦憋不住就會噗地一聲。這一來也就經常為她暴露目標。因此無論誰家,只要聽到門外傳來這樣一聲悶響,就知道又是臭娘娘在聽窗根。
於是,大虎只好提前退學,去郵電局接替父親當了一名郵遞員。
在那個傍晚,大虎將梅生帶回柳蔭街時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徑直就回自己住處去了。這時大虎已搬進柳蔭街上一處最寬敞的房子。這是一連四間的紅磚平房,很高大,每一間都有三十多平米。這裏原是郵電局投遞組的一個辦公地點,專門分揀信件的。現在大虎搬來佔用兩間,另兩間就作為倉庫,用來堆放造反隊去「牛鬼蛇神」那裡抄家時繳獲來的各種物品。大虎在這個傍晚將梅生領回去,就再也沒有出來。
在柳蔭街衛生院里也有一支群眾隊伍,叫「白衣戰士戰鬥隊」,一直與「綠色郵遞造反隊」在政治觀點上有很大分歧。後來這分歧就形成一種緊張的對立,又由對立發展為以張貼大字報的形式相互攻擊相互謾罵。於是「綠色郵遞造反隊」就編了一首叫「四大白」的歌謠,用來挖苦「白衣戰土戰鬥隊」。所謂「四大白」,也就是選擇四種有代表性的白色物品,這樣放到一起數說就會產生另外一種效果。歌謠唱道:
那時通訊還很不發達,不要說互聯網,連電話也不普及,人們要聯繫只能靠信件。因此郵遞工作也就很繁忙。郵遞員都是穿著綠制服,騎一輛掛著鼓鼓囊囊郵袋的綠色自行車,每天在大街小巷裡匆忙地穿來穿去。靈巧得像魚。大虎的父親當年也是郵遞員,大家都叫他尚師傅。柳蔭街上的很多人都曾見過尚師傅當年送信。他由於長年騎車走街串巷,車技也就極為高超,無論多窄的路都能像雜技演員一樣穿行自如,兩個車軲轆就像長在了他的身上。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卻在一天下午被汽車撞死了。當時尚師傅是去送一封加急快信,騎車也是快了一些,剛剛一上大街就見迎面有一輛旅行轎車飛馳而來。他連忙躲向路邊。但為時已晚。那輛旅行轎車竟比尚師傅更慌張,車頭晃了幾晃就猛地一下撞過來。尚師傅立刻被撞得騰空而起,一直飛出很遠,又砸破路邊一家商店的櫥窗才落到地上。事後據親眼目睹了這起交通事故的人說,當時尚師傅還沒有斷氣,也就是說,倘若及時搶救還是有希望的。但這輛九_九_藏_書肇事的汽車只是停下看了看就又急馳而去。事後大虎才聽說,那輛旅行轎車是拉著一個醫生要去哪裡搶救什麼病人,時間很寶貴。但大虎搞不懂,那個醫生要去給看病的那個病人生命寶貴,難道自己父親的生命就不寶貴了嗎,他們怎麼可以為了去救一個人,就置另一個人的死活于不顧呢?大虎想,如果他們當時把車停下來,哪怕將父親一起拉走,待搶救完了那個他們要搶救的病人再來搶救父親,或許父親都不會這樣白白的死掉。但是,他們竟然就這樣扔下父親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了。那時大虎還在上中學。他從很小就已沒有了母親,家裡只有他和父親一起生活。現在父親這樣一死,他也就失去了生括來源。
也是在這一天,臭娘娘發現,梅生失蹤了。
這首歌謠不僅形象生動,而且琅琅上口,於是很快就在街上流傳開來。衛生院的白衣戰士們多是年輕女性,聽了這首「四大白」立刻都氣得面紅耳赤。她們認為這已不是革命的大批判,而是一種極下流的人身攻擊。白衣戰士都是有些文化的,也算知識分子,創作這種順口溜自然更不在話下。於是,她們當即也拋出一首「四大綠」作為回擊:
大虎對洪主任說,你今天就來做一個反面教員吧。
當天晚上,臭娘娘就去了大虎那裡。
正式打撈石碑的這天,我們柳蔭街上紅旗招展。但是,大虎卻仍然沒有露面。這時街道辦事處和區里的領導都已來到現場,還有一些報紙和電台的記者,考慮到政治影響就只能按計劃進行。於是,打撈工作就由臭娘娘代為指揮。臭娘娘手擎一面小紅旗,看著十幾名造反隊員將繩索綁到各自的自行車后架上,然後將小旗用力向下一揮,隊員們就騎上車奮力向前蹬去。就在這時,街上圍觀的人們突然都驚叫起來。
白菜葉,
但是,大虎對這一次的戰績仍不滿意。他已經核實清楚,當初撞死他父親的那輛肇事汽車就是從這個衛生院開出去的,而且當時坐在車上的那個醫生也正是這裏的院長。但他這一次卻沒有找到他。衛生院里沒有人能說清楚,這個院長現在究竟在哪裡。
梅生並沒在我們柳蔭街住很久。
王八蓋子
當然,大虎率人去砸衛生院還有另一個原因。
大虎在這個下午率領著「綠色郵遞造反隊」是去柳蔭街衛生院的院長那裡抄家。大虎經過多方調查,終於找到了這個院長。原來這個院長姓洪,在柳蔭街衛生院當院長只是兼職,他的本職是在市中心醫院擔任內科主任。據說這個洪主任是一位很著名的內科專家,在市裡同時兼著幾家醫院的院長,還在醫科大學做兼職教授。大虎還了解到,在撞死自己父親的那個下午,洪主任是被接去搶救一位大學教授的。那個大學教授正在家裡乾著什麼突然患了心肌梗塞,已經昏迷不醒,而且把尿都尿在了褲子里。但是,儘管洪主任乘坐的那輛旅行轎車把大虎的父親撞死了,也並沒能挽救那個大學教授的生命。當洪主任趕到那位大學教授的家裡時,發現他已經不僅是尿,連屎都拉在了褲子里,心電圖拉出的也已是一條筆直的直線。在大虎率人來抄家的這個下午,他讓人將洪主任拉到街上,指著他的鼻子質問道,就算你那一次救了那個大學教授,就應該撞死另一個人嗎?你認為用一個郵遞員的生命去換一個大學教授的生命是很值得的是嗎?大虎發現這個洪主任的家裡有一間很大的書房,幾乎有一百多平米,高大的書櫃里擺放著各種各樣的硬皮書籍。大虎問這個洪主任,你讀過這樣多的書,難道讀來的就是這樣一些混賬道理嗎?!大虎這樣說著,就又想起了當年的父親。父親九-九-藏-書在那個下午躺在滿是碎玻璃的櫥窗下面,臉上和身上竟然沒有一滴血跡。父親一向是個很愛清潔的人,他經常說,只有以這樣的精神面貌去給人家送信,才會讓人家感到愉快。這時,父親的臉上還是那樣潔凈,颳去鬍鬚的腮邊顯得很光滑,但臉色卻蒼白得像紙一樣。他的身體異常柔軟,似乎已被抽去了筋骨。當時大虎真希望父親能睜開眼,哪怕再跟自己說一句話。但父親就那樣一聲不響地被人抬走了。那隻綠色的郵包仍然斜挎在他的身上,看上去鬆鬆垮垮的。大虎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個洪主任在當時為什麼就不能救一救父親呢?
在這個上午,大虎又指揮著造反隊員將俘獲的白衣女戰士都拉到街上,用繩子捆住兩手,拴到每一輛自行車的後面。造反隊員的自行車都是經過特殊裝備的,不僅車輪粗大,還在三角梁的中間焊了厚厚的鋼板,這樣一來每輛自行車無論從外觀還是重量上也就更加威猛,更具戰鬥力。大虎一聲令下,「綠色郵遞造反隊」的隊員們就牽著這些白衣女戰士騎上自行車舉行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遊行。那些白衣女戰士們平時都是坐慣了診療室的,從沒經過風吹日晒,更不要說受這樣的辛苦,被自行車拖在後面跌跌撞撞地跑了一陣,立刻就都髮際散亂灰頭土臉,有的跑丟了鞋子扭傷了腳踝,還有的連身上的白大褂也被扯得稀爛。
這首歌謠就過於刻薄了。「綠色郵遞造反隊」里多是一些男人,「王八蓋子」原本就是男人很忌諱的字眼,再將它跟郵電局特有的色彩聯繫在一起也就更暗含了一種惡毒的意味。大虎就是被這首歌謠徹底激怒起來的。因為他母親當年就是跟隨一個什麼男人離家出走的,他父親曾經憤懣而又傷心地對他說,一個男人,這輩子什麼帽子都可以戴,就是不能戴綠帽子。大虎身為「綠色郵遞造反隊」的總司令,立刻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於是,在一天上午,他就率領著「綠色郵遞造反隊」的全體隊員衝進這家衛生院。「白衣戰士戰鬥隊」的那些年輕女戰士們自然不是這些造反隊員的對手,衛生院立刻被砸得一片稀爛。
沒有人想到,大虎後來會發生那樣的事。
臭娘娘立刻回過頭,也驚得睜大兩眼。
這越發讓人們好奇,也引起種種猜測。
大虎突然帶回這樣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柳蔭街上確實有些議論。但人們更關心的還是晚上睡覺的問題。也就是說,大虎會讓這女人睡在哪裡。一個單身男人和一個如此年輕的女人這樣住在一起,就不能不讓人多想。儘管我們這裏的人都知道,大虎一向是個正派男人,當初送信時見了女人從來都是目不斜視。但此時,人們還是忍不住要猜測一下。
事後柳蔭街上的人們回憶,在做打撈準備的這三天時間里,幾乎所有人,包括臭娘娘在內,都沒有再見到過大虎。「綠色郵遞造反隊」的隊員們紀律嚴明,工作效律也很高,他們只用了一天半時間就豎起三角架並安裝好了滑輪。這個三角架是用三根很長的沙篙立起來的,高約兩丈,滑輪上的繩索也是一種很粗的棕繩。這期間臭娘娘曾數次尋找過大虎,說有一些具體的事情要與他商議。但是,據那些造反隊員說,他們也一直沒有見到大虎。
梅生初來我們這裏時,就引來一街人的目光;那是一個下午,她穿著一件淺地碎黃花的布拉吉長裙,樣子雖然有些憂傷,卻將一條街都映得亮起來。我們這條街叫柳蔭街。每到夏天的傍晚,街上就會坐滿乘涼的人們,當時大家都很奇怪,搞不清大虎是從哪裡帶回這樣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大虎在郵電局工作,過去只是一個普通的郵遞員,但自從他成立起「綠色郵遞造反隊」,經常率人在街上集會或張貼大字報,名氣就一天天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