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喪
煥仁感到,娘走得太突然了。平日,他不知多少遍設想過娘死前的情景:是得了癌症,還是腦血管病、心臟病;還是腳下虛空,一下子摔得老胳膊老腿兒零散了……不管出現啥情況,他得趕緊撥打120,心焦中白色的救護車鳴著笛旋風一般開過來,醫護人員靈鹿般從車上跳下來;展開擔架匆忙將娘抬上救護車。在醫院,他一心服侍著娘,支應著娘。他給娘拿葯、喂飯,給娘端屎、端尿,像娘拉巴小時候的他一樣,為娘盡心儘力,為娘盡忠盡孝。可是,娘卻突然走了。或許,娘深知兒子的孝心,不願難為兒,麻煩兒,娘就悄悄地突然地走了。娘這一走,走得他心裏空落落的。娘走的那個晚上,他拿出從集鎮上買的芒果,芒果黃燦燦的,皮兒柔韌滑膩,他讓娘看,問娘這是啥。娘當然不知道這是啥。他也沒吃過芒果,他按賣果人教的吃法,從一端將皮兒剝下來,裏面是烘柿子一樣誘人的軟瓤。汁液順著他的手指淌下來,他吮了一下手上的果汁,甜美異常。他拿過一個小勺子,挖著芒果的瓤送到娘的嘴邊。娘看著兒子送到自個嘴邊的果瓤,說,你喂娘?娘不用喂。娘自個來。他搖頭,執意要喂娘,讓娘張嘴。娘張開嘴,吃了果瓤。他就一勺一勺地挖著果瓤喂娘。這是娘平生第一次接受兒子的餵食。煥仁沒有想到,他平生第一次孝敬娘的舉動,竟然成了他最後一次孝敬娘的刻骨銘心的紀念。
煥仁反唇相譏:俺煥仁的唾沫星子雖說不值錢,可知道說話得算數,要不算數,那話比屁還臭呢。按說,即便不去還願,財神那膠泥蛋眼也不會看到啥,可那是願,是俺掏心窩子許的願。掏心窩子許的願,就得還。戲班子大小是一回事,還願不還願又是一回事。
煥仁卻沒理姜不辣,他拍拍棉衣上的塵土。恐怕是熱的緣故,煥仁臉上湧出了汗珠子,他抹一下汗,跪在娘的靈前說,娘,那年冬天,兒因做買賣,被抓走蹲了黑屋,天冷,娘給兒送了這件棉衣。家裡窮得很,哪來的棉絮呢?兒犯疑,您說,娘有辦法。兒子從裏面出來后,才知娘是把您床上僅有的那條棉被掏空半截給兒做的棉衣呀。天冷,夜裡,娘睡不著,就在半截棉被上搭一條草帘子抵禦風寒。兒子那時沒本事,甭說讓娘享福了,還讓娘遭恁大罪。兒一生也忘不了娘的恩德。今兒個,兒穿這件棉衣,給娘送行。
有信奉神靈的村人,提醒他說,財神爺都敢糊弄,你煥仁還有一成沒有?
入土為安。煥仁娘的靈柩停放五天頭上,要送殯下葬了。
煥仁家的生活雖然逐漸好起來,可他娘卻落下個痴愛捋樹葉、拾爛菜的毛病。起初,煥仁對娘說,咱的日子好過了,娘,您就不要去拾菜葉啦。娘不聽這話,不僅照樣捋,照樣拾,而且還非要讓一家人吃她的菜幫、樹葉不行。煥仁估摸:娘這是得上痴症病了,看來,娘從苦日子里一時半會兒走不出來了。他就依著娘,哄著娘,對娘說,一家人都愛吃娘拾的菜,愛吃。可他一轉身,一背臉,就將娘的野菜、樹葉嘩啦一聲倒糞坑裡埋了。吃飯時,煥仁對著香噴噴的菜,跟娘說,娘拾的菜好吃,養人哩。吃呀,娘。娘不知兒子施了調包計,認為她拾的菜竟這麼香,她捨不得先吃,用筷子點著菜,對兒子、兒媳、孫子說,吃吧,吃吧。娘看一家人都動筷子后,才肯動筷子吃「她拾的菜」。每逢這時,煥仁就感到喉嚨眼兒發脹,九_九_藏_書眼眶兒發酸,但他總不讓眼淚在娘面前掉下來。
幾個人聽了他倆的鬥嘴不禁笑出了聲。
劉煥仁他娘死了。八十多歲的老太太死了,不是哀喪是喜喪。
姜不辣也將他的老母豬放養了,他是在煥仁之後放養的。這時候,不要說賣錢,白送人都沒人要,母豬肉煮不熟,不好吃,養著吧光飼料每天都得吃掉十幾斤,凈賠。姜不辣動了歪心思,將母豬放出圈,讓它到大田莊稼地里拱野食吃。可沒幾天就被鄉派出所逮住了,結果,姜不辣被罰了兩百多元。
由於煥仁一直守靈,長明燈的油煙將他的白孝衣熏成灰色的了。姜不辣看著他的沒了正色的孝衣說,煥仁,你看你那孝衣,成灰老鼠皮了。乾脆再做一身算了。
煥仁果真辦了個野菜加工廠,先是小打小鬧,後進了冷藏機、包裝機,產品打進了好幾個大城市。自此,煥仁再不倒娘捋的樹葉和挖的野菜了。他不止一次地給娘說,娘不僅是娘,娘還是財神哩。當初,到財神廟磕頭祈福,兒窮昏了頭呀。後來他到財神廟還願時,就沒請大戲,僅自個帶副呱嗒板去了。
煥仁說,放屁,是給俺娘要棺材。
姜不辣被這話噎住了,一時不知咋還嘴。停了一會兒,他才以老子訓兒子的口氣說:這小兒,不懂事,胡唚哩。
姜不辣自然想起他在煥仁爹去世時那次遭受的打擊。他想,這次,你煥仁再說出俺沒那麼多娘,你娘多的話來,就沒有水平了。
給娘選棺材是煥仁和姜不辣等幾個人一起去的。姜不辣年輕時學過幾天木匠,師傅領進門,修行在自身。姜不辣學藝不上心,沒修出道行,但他瞎扯起來,卻是一套一套的:煥仁,這會兒提倡喪事儉辦,用幾塊薄板,夾把夾把,把你娘埋尿算了。煥仁說,這是喜喪。姜不辣眨巴眨巴眼:看來,你小於要講排場、擺闊綽。那好,你要啥棺材?
在劉村人的印象中,煥仁和姜不辣是一對活寶,同時又是一對冤家對頭,倆人給村人留下了不少經典笑話。
姜不辣接著就白話起來,煥仁,給你娘選啥棺木呢?我先說給你心裏有個數:上好的是楠木、柏木,好的是藏松,一般的是落葉松,次的就不說了。用料上,講究獨和塊,棺的底、蓋、左、右是整板的為獨,拼湊的為塊。獨分四獨、三獨和兩獨,藏松能出四獨,落葉松不行,落葉松樹齡一長,樹心便空,很少能出獨板的。柏樹長得太慢,一般沒大料,柏木棺講究的是九頭……棺底要麼是獨板,要麼是三塊、五塊,忌兩塊,兩塊不好,兩塊板一拼只一道縫,避諱,這叫「劈心縫」。四塊的四與死一個音,不好。八塊呢?八塊有扒灰頭的嫌疑,家中有啥都行,可不能有個扒灰頭。煥仁,你說是不是?
儘管是喜喪,做兒子的臉上也該掛一縷哀氣,抹幾點悲容,可劉煥仁這小子沒有。老娘死了,劉煥仁將娘送上天堂一樣在人前一遍遍地白話他那套理論:人一生,說白了,兩大任務:一是把爹娘服侍死,二是把兒女拉扯大。
煥仁給娘選了口四獨板的藏松棺材。
人們猜測姜不辣肯定會在煥仁他娘下葬那天出損招兒報復煥仁。
甭看劉煥仁平日嘻里哈嗒沒個正形,但卻是三里五村出了名的孝子。他娘死了,確確實實是他服侍死的,不是氣死的,劉煥仁這小子有資格說這話。
姜不辣聽到后不得不住了手。
煥仁畫完富貴無盡頭紋飾的最後一筆后,他擱下筆,接著在長明燈https://read•99csw•com的油碗里添了些煤油。這時,他感到胳膊腿有些酸痛,頭也困得眩暈,他撩起寬大的孝衣,坐在娘靈柩邊的鋪草上打起了盹兒。
煥仁看一眼姜不辣。
一旁的人聽到姜不辣這話都為他捏一把汗,認為他祟臉得過了頭,報復煥仁也不該在這時候。果然煥仁將手中拄著的哀杖狠狠搗了一下地,攙扶他的一個表弟也憤怒地鼓動煥仁:孝子,用哀杖敲。敲這個龜孫!姜不辣卻心裏有底兒:煥仁的哀杖不會掄過來敲他。你煥仁不是哭得悲天哀地嗎?逗你一句,看你油嘴滑舌不油嘴滑舌了。你聽著裝著沒聽到,不吭聲不放屁,算你聰明,白讓我姜不辣佔個上風,吃個便宜。假如你油嘴滑舌還嘴,或是動怒,那說明你煥仁悲悲戚戚是假的,是演戲,是糊弄大家哩,這樣你煥仁就丟人了。煥仁克制了自己,他不僅沒舉起哀杖打姜不辣,還丟了哀杖。哀杖是高粱稈裹白紙做的,被姜不辣踩著了,在他的腳底打了一下滑。姜不辣扶一下肩上的棺杠,罵煥仁:滑倒我,摔的可是你爹呀。
早飯後,四鄰八家來幫忙操持喪事的人陸續來了,有人在院子的東南角兒砌灶;有人張羅著拉架子車去租借喪宴用的鍋碗盤碟、桌椅板凳。
煥仁他爹已去世三十多年了,他爹死時五十來歲,屬英年早逝。儘管煥仁平時裝一肚子有趣的雜碎,但失去了爹,他傷心得死去活來。村裡有個外號叫姜不辣的漢子,年齡和煥仁相仿,他倆平時特愛祟臉,但姜不辣總占不了上風。姜不辣準備抓住為煥仁他爹送殯這個機會報仇雪恨。
人們又一次領教了煥仁話語的機鋒和幽默。院子里爆起一陣笑。
那一年秋季,豬瘟流行,豬肉市價下跌,小豬崽原先每斤賣五六元錢,豬瘟流行時一元錢一斤都沒人要。劉煥仁和姜不辣家裡都養著老母豬,他們都想趕快將老母豬處理掉。可是,當時村裡一家的一頭一百多斤的老母豬僅賣了四十多元錢。煥仁一氣之下不賣了,想繼續養起來,可母豬偏偏這時又發起了情,哼哼叫著老是竄圈。要是給這母豬配一次種就得五十元,不划算。他訓老母豬:你哼哼個啥,你認為你多值錢,把你賣了,那錢還不夠給你跑一次圈哩。發|情的母豬不聽煥仁這一套,造起了反,絕起了食,它的老長嘴轟一聲將豬食槽拱了個底朝天。煥仁一氣之下,打開圈門,將母豬放了,讓它像貓呀狗呀一樣自然交配去了。母豬幾個月後,竟然領著十多個崽回來了。這時,豬市行情上漲,煥仁將十多頭豬崽賣了一千來元。
半夜了,煥仁娘的靈柩停在堂屋沖門口處。棺木上已刷了黑漆,屋子裡散發著一股濃重的油漆味兒。棺頭前長明燈的燈芯上結了個黃豆粒般的燈花兒。煥仁伸手用食指尖兒撥掉燈花,燈芯兒發出滋滋的細微響聲,燈舌兒比剛才一下子長高了好多。
姜不辣這下可高興了,他對著煥仁娘的遺像叫了一聲:嫂子。
娘的靈柩便被哭聲和十來個漢子抬了起來。
煥仁說,你這個從石頭縫裡蹦出的野種,沒有爹娘生養,孝帽咋能輪上你拾呢?
誰知,煥仁說,再做孝衣,還不到時候,等俺丈母娘去世時再做吧。
送殯那天,煥仁頭扎孝布,身穿孝衣,哭得鼻涕—把淚一把的,孝子身子軟塌著,手裡的哀杖拉拉著,身邊左右各有一個表弟攙扶著煥仁。
煥仁哼一聲說,咋一股臭味呢,放的屁多臭。
在豫北一帶,稱九-九-藏-書高齡的人去世為喜喪。煥仁他娘享年八十五歲,俗話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個去。當年,聖人孔子才活了七十三,亞聖孟子享年八十四,煥仁娘吃了八十五年臘八粥,不是人瑞,也算半個精怪了,這不是喜喪是啥子呢?煥仁他娘不僅高齡,還算無疾而終。她先天晚上還享了口福:吃了一個三四兩重的芒果。這芒果是煥仁從集鎮上買的,他上午趕集,看到這稀罕東西不知是啥,攤主說是芒果。他想起來了,二三十年前有個挺有名氣的香煙牌子叫芒果,那香煙盒上印的銀亮的盤子里放著五顆金色芒果,沒想到真芒果比畫上的芒果還好看。他將一隻芒果拿到手裡,感到沉甸甸的偎手窩子,它的皮兒細膩滑溜得讓人懸心。他想起了娘,娘到了今晚脫鞋,明早說不定穿不|穿的年紀了,得讓娘嘗嘗這北方難見的仙果,煥仁就買了幾隻芒果。娘吃了這果子,果然脫鞋上床一睡就不起了,永遠不起了。娘無疾而終,無痛仙逝,自然是子女後輩們失去親人痛苦中的一種安慰。煥仁認為,兒女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娘是瓜秧,兒女是瓜,娘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瓜熟了,從娘身上自然落下來;娘老時,瓜秧和瓜的關係便倒過來,子女便成了娘的瓜秧。煥仁感到他漸漸成了娘的瓜秧,她無時無刻不扯拉著他的心。娘如今去了,去得那樣平平和和、安安詳詳,是喜呢。
按街坊輩排,姜不辣和煥仁是同輩,按歲數,煥仁還大姜不辣兩歲。照常理正路他該對煥仁的娘叫大娘或嬸,他卻叫嫂,這是揪著耳朵上台階,自個提了自個一級,成了煥仁他叔。
送葬和看熱鬧的人聽到他倆的祟臉話,不少人笑了。哀傷纏繞的送葬隊伍竟有了意外的喜氣。
扒灰是一個誰都知道的公公勾搭兒媳婦的傷風敗俗的民間故事。
娘的死是那麼突然,又是那樣乾淨利落,他設想的千百次為娘盡孝的方式沒能發揮出來,他有點失落。細想想,他不禁為自己這古怪的念頭感到好笑,好像盼著娘在死前遭受病痛的殘酷折磨一樣。
郝紅秀是姜不辣的老婆,這一說,自個閨女不成煥仁的二老婆了?
村人這樣想,有一定原因。當地稱酷愛開玩笑的人為祟臉,這樣的人往往像戲劇中的變臉,扮鬼臉配合著耍嘴皮子,沒個正形。煥仁是個祟臉人,煥仁這個祟臉人,不分長幼|男女,跟誰都愛開玩笑;不揀地方,不分場合處處愛尋樂子。自個不長臉,誰都頭上屙。他祟臉得沒臉沒皮了,落得村裡不管大人小孩,都和他罵嘴鬥巧。但很少有人斗過他的,他的唇槍舌劍太厲害了,他布設的語言陷阱讓人防不勝防。人們忘不了煥仁他爹死時引發的一場鬥嘴趣事。
娘除了拾菜、捋樹葉這個痴症病外,平時哪都正常,身子骨也硬朗。起初,煥仁曾讓娘到醫院查查,但娘說沒病去醫院幹啥。煥仁去諮詢醫生,醫生說,老人很難走出往日的陰影了。這病無大礙,順其自然,無醫而治吧。要讓她吃藥,反而不好。
出殯前,街坊鄰居、親戚朋友要舉行向死人告別儀式,先是孝子磕頭,后是親戚朋友依次向死者鞠躬、跪拜。大家都準備好后,卻找不到煥仁了。主持葬禮儀式的人連喊:孝子,孝子,孝子快快就位。
煥仁同情姜不辣,是因為他也是膛著苦水嘩嘩啦啦過來的。說煥仁娘的死是無疾而終,其實也不全是。煥仁娘一直有一種輕度的,被當地人叫做「財迷瘋」的精神病。九_九_藏_書他娘在煥仁七八歲時,由於天災人禍,吃了上頓沒下頓,煥仁娘便春夏上樹捋樹葉、挖野菜,秋冬才扛著笆斗籃子到集鎮菜市上拾別人扔掉的爛菜葉。到家后,洗了,煮了,總是先打一碗讓兒子煥仁吃。煥仁小時候就在心裏發誓:長大一定要富起來,掙好多錢,讓娘享福。後來煥仁大了,他沒多少文化,也不知道掙錢的路子,有病亂投醫,餓肚不擇食,他十分渴望神明高人給他指條致富路。劉村街東頭有座財神廟,一天,煥仁到廟裡求神,並向財神許願:要是俺啥時不愁吃、不愁穿了,俺煥仁就給您唱台戲。煥仁這個漏勺子嘴,將他許的願在村裡張揚得滿天飛。後來,煥仁終於將日子嚼出了甜頭。到了他該還願的日子時,村裡人都等看煥仁的大戲哩。可先幾天卻沒見煥仁張羅請戲班子,搭戲檯子。到了前一晚上還是沒有一點動靜。人們失望地嘆氣:就他那噴霧器嘴,唾沫星子能砸成坑?
在場的人個個都雕像般立在老人靈前。
甭看煥仁和姜不辣鬥嘴斗得歡狂,他們相處得卻親親熱熱、有情有義。誰有了難處都能互相幫襯,互相補台。其實,凡鄉間祟臉的人大都是心無溝壑塄坎,胸懷爽爽朗朗、坦坦蕩蕩的人。姜不辣他娘前些年去世,因窮得為買一條褲子和兒媳發生口角,一氣之下娘跳河自盡了。姜不辣的舅舅不依,先是要上邊辦了姜不辣的老婆,后便故意難為姜不辣,要姜不辣豐殮他娘。可姜不辣窮到了砸鍋賣鐵丁當響的地步了,哪有能力豐殮娘。臨葬他娘的前一天,舅舅要求請兩班響器,要不就停棺不葬。煥仁當時在場調解,他看姜不辣的舅舅不講情理,一時調解不了,就從身邊一個孩子手裡要過一把玩具笛子,二話不說,咿呀咿呀一吹,說,兩班就兩班,可說明了,俺得算一班。眾人一聽鬨笑。姜不辣的舅舅知道煥仁的厲害,怕再被當眾奚落,就不再堅持過分的要求了。
空氣好像凝固了。
頭頂上的日光燈發著柔和的光。娘黑亮的棺木上反射著幾道銀亮的光。給棺木刷漆是兩個親戚和煥仁一起乾的,剩下棺頭上的福字和福字周圍的花紋他不讓別人干,他要親自為娘描這個福字,親自打扮福字周圍的花飾。福字是金粉描的,金燦閃亮,圍繞著福字的是一圈由若干個凹凸形組成的紋飾,這種圖案叫做「福貴沒盡頭」。
在場的人都屏了氣,為姜不辣捏一把汗,琢磨煥仁在這場合,該怎樣既不失禮節,又有力地回擊呢?
煥仁一邊扯著嗓子哭,一邊扭一下頭,看著姜不辣說:你的爹多呀,俺就這一個爹,俺傷心,不哭不行呀!
忙上,準備!送殯主持人的一聲喊打破了寧靜。
三十多年前,煥仁他爹死時還鬧了一出悲喜劇呢,這次煥仁他娘逢上喜喪,不知會給村人留下啥樣的經典樂子呢?這是劉村人都在揣摩的一個謎。
汽油拌和的金粉發出一股刺鼻的味道,煥仁打了個噴嚏,氣浪沖得棺材前的長明燈的火舌歪斜著顫抖了一陣。
姜不辣誇張地啊一聲說,你小子,昏頭了吧?你丈母娘,前年都拱進土坷垃里吃蚯蚓了。
說起來,娘捋樹葉、挖野菜還真成全了煥仁。那年春天,在南方一個城市打工當廚師的表弟來他家,看到煥仁將一笆斗籃子槐花和麵條棵子倒進了糞坑,表弟心疼地說,咱這對野菜、樹葉看不上眼,擱城裡,一盤槐花蒸萊都要十多元哩,一個涼拌麵條棵少說也得七八元。煥仁聽了,不九九藏書大相信,他抓起一把麵條棵說,這屁股溝里生根發芽的賴菜,城裡人會愛?表弟說,城裡人腸子肥,油膩多,偏愛吃這一口。煥仁將手中的麵條棵用勁摔在地上,五指隨之攥成拳,在表弟胸部打一拳說,兄弟,那咱就辦個野菜加工場行不?你在那面聯繫買主,哥供貨。
馬金章,男,河南浚縣人。已發表作品一百多萬字,出版有小說集《白天的星星》、《劫數》等。現為河南省作家協會會員。
悲聲驟起。涕淚飛濺。
送葬主持人啪一聲擊一下棺蓋,嘶啞著嗓子下令:起——棺!
孝子在前,靈棺在後。孝子哭得悲痛,走得緩慢,抬棺材前杠的姜不辣故意抵住煥仁的背。姜不辣催促煥仁:快點快點,走走走。煥仁像沒聽見似的,步子仍邁不開。兩個表弟架著他的胳膊拖著走。姜不辣就大了嗓子罵煥仁:你這傻吊,哭哭哭,哭他龜孫啥呀!
煥仁從東屋匆忙出來了。只見煥仁上身穿著一件舊棉襖,孝衣套不上棉襖便扎在腰裡。院子里所有的人都被孝子這行頭弄糊塗了。在這春末夏初季節,大多數人都穿單衣穿半截袖了,煥仁咋穿了棉襖,成心將你娘的葬禮攪黃不是?
姜不辣接著裝腔作勢地說,嫂子呀,你咋恁省心哩?俺哥走得早,這會兒你又走了,你走還不大緊,可你丟下煥仁這個二百五,丟下他叫誰管教、修理他呀?兄弟我可沒那本事呀!
煥仁的祟臉,會耍嘴皮子,不僅有自個的可說可道的歷史,甚至還有祖上的遺傳淵源。
旁邊的人和煥仁都聽出姜不辣挑釁的味兒了。孝衣咋能再做呢,除非再死一位親人。
姜不辣也來了。
姜不辣眼裡滾出兩顆晶亮的淚珠。
姜不辣見了煥仁,頹喪地說,人要是背運,喝了涼水也塞牙,放個屁也砸腳後跟。你煥仁咋恁走運,孝(笑)帽咋都讓你拾著了?
煥仁說,郝紅秀還是俺丈母娘哩。
姜不辣紅了臉,要去打煥仁。正這時,大門外接客的人高喊一聲:有客!
煥仁的曾祖父,也就是他的老爺爺,曾是清末的一位御外翰林。他老爺爺原是秀才,多次考舉不第,但他不氣不餒,到七十歲時仍窮追功名。那年,老佛爺慈禧太后逃避戰亂途經這裏,煥仁的老爺爺頭頂一個大水桶,跪在皇道旁歡迎老佛爺。老佛爺看到這個頭頂水桶的子民感到奇怪,差太監問是什麼意思。煥仁祖父答:老佛爺治國有方,大清必定一統(桶)天下,牢不可破。老佛爺聽了甚喜,本想賜予他功名官職,但看他年已老邁,就賞他一個「御外翰林」。煥仁的老爺爺就是這樣一個伶牙俐齒、巧舌如簧的人。姜不辣為此曾多次當著眾人戳煥仁,拿他的祖上開涮:煥仁這龜孫,有他老爺爺這樣一個歪種,咋能不孵出煥仁這樣個賴蛋。
煥仁趕緊跪在了娘靈柩旁的孝子位置上。
作者簡介
還願那天煥仁獨個來到財神廟,他從衣袋裡摸出一副呱嗒板,嘩嘩啦啦打響,對面前的財神塑像叫一聲,財神爺,請聽戲——然後唱道:你是上面一尊神,我是劉村劉煥仁,雖說俺許一台戲,卻沒說是幾個人。
孝子頭,滿地流。煥仁撩起寬大的孝衣,屈膝跪地,向來人磕頭致謝。
姜不辣祟著臉說,都一樣,不都是你出錢嗎。
姜不辣沒討到便宜,看到旁邊的人笑,就對著煥仁說,中,小子,老子饒不了你。
煥仁他娘一死,劉村旮旮旯旯都有人猜測;煥仁在辦他娘的喪事上,不知會爆出啥樣的樂子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