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鏵·耬車
牛牛說:「爺,好聽。」
一邊說著,老福田點起一根煙。
老福田心裏一動,孫子說得是拆遷並村的事情。縣政府、鄉政府已經開過多少次會了,這一帶的山底下勘探發現了大煤礦,已經開始修橋、修路,還要修建採煤廠,洗煤廠,焦炭廠,一切都已經決定了,要把偏遠、人少的小村子,合併到大村子里去,給煤礦騰地方。還要統一蓋房,統一安自來水,統一安電燈、電話、衛星電視,說是要建設新農村。新房都已經蓋好了,每家一幢院子。到了「新農村」每家每戶另外分地,大多數年輕人還要安排到礦上去工作。為這件事,南柳村還擴建了新學校。拆遷的村子全部撂荒,除了煤礦要佔的地以外,剩下的退耕還林。老林溝也一樣,人一走,村子就荒了。不用幾年,原來住人的房子、院子里就會長滿了樹,長滿了野藤荒草。村裡的人已經遷走了一半,剩下的明年也得遷,到明年,這個世界上就沒有老林溝了。孫子的擔心老福田回答不上來,老福田自己也不知道,開了煤礦的南柳村有沒有布谷鳥。老福田只好把青筋暴突的老手伸出來,把自己的憐惜輕輕地放在孫子圓圓的小腦袋上。
說到這,老福田笑了,「爺爺真是啰嗦,說了幾千幾萬年,也沒說出耬到底是誰做的。」
夫耬、中土皆用之,他方或未經見,恐難成造。其制、兩柄上彎,高可三尺,兩足中虛,闊合一壠,橫桄(guāng,光)四匝,中置耬斗,其所盛種粒各下通足竅。仍旁挾兩轅,可容一牛。用一人牽,旁一人執耬,且行且搖,種乃自下。
「不是。」
老福田說:「是呢,怪好聽。」
「從前呀,咱們亂流河這道川里有個說書的秦瞎子,秦瞎子說書說了一輩子,誰也說不清楚秦瞎子到底有多大歲數了。這秦瞎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從古到今沒有他不知道的。秦瞎子說,老以前老以前,天和地就像個雞蛋,蛋黃和蛋清是包在一塊兒的,沒有黑夜,也沒有白天,就好比一包混水。這包混水裡包了個盤古爺,一包就是一萬八千年。說有一天盤古爺醒過來,起身一站,雷鳴電閃,一扯幾萬里,狂風大寸一下幾千年,就把一包混水分開啦,清的飄上去變成天,混的沉下來變成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爺呢,一天九變,日長一丈。天越長越高,地越長越厚,盤古爺越長越長,不知長了幾萬幾千年。你站在盤古爺的肩膀上看不見他的腳,你站在盤古爺的腳底下看不見他的臉,盤古爺就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後來,大英雄盤古爺一死,他的身子就變成天上的日月星辰,地上的山川萬物,從此就有了黑夜白天,就有了世界,可是沒有人。就這樣,不知又過了幾萬幾千年,天塌地陷,大火燒山,洪水滔天,眼看沒法兒了,眼看世界要毀了,就出了伏羲爺和女媧娘娘兄妹倆。女媧娘娘跟一隻大海龜借來四條腿,東西南北一支,就把天給支起來,把地給擺平了。女媧娘娘又煉五色石補好天上的大窟窿。伏羲爺和女媧娘娘嫌這沒有人的世界太荒涼,就生出來這世界上的第一個男人和第一個女人。女媧娘娘看看人還是太少,就照著那一男一女的模樣,用河邊的泥捏出沒數的人來,從那以後,這個世界上就有了人,就有了大人和娃娃。伏羲爺教給人們打獵撈魚,養牛養羊。那時候的人們,渴了喝河水,餓了吃野果,冷了蓋樹葉,沒有一天好日子過,餓死、病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照這樣,熬到哪一天才算是頭呀?又過了幾萬幾千年,總算熬出一個神農爺來,神農爺嘗百草,教給人們用草藥看病。神農爺辨五穀,教給人們用樹枝子、石頭片子挖土掘地種莊稼。你說木頭、石頭又笨又沉哪好使呀?可那時候開天闢地剛剛開頭,啥都沒有,你沒有別的使喚的,你就沒法兒,你就得使喚木頭、石頭。牛牛,你說是不是?自從神農爺教會了人們種莊稼,天下的人們才開始過上安穩日子。」
草坪上拔草的人們都蹲在地上,一字排開,每人頭上戴了一頂草帽,一隻手上拉著一條編織袋,眼睛緊盯著草坪,另一隻手時不時地伸下去,拔出一根雜草,塞進手邊的袋子里。遠遠看過去,火辣辣的烈日下邊,坦蕩舒緩的草坪上,面朝草地背朝天的人們,好像一排在地毯上蠕動的蝸牛。正是吃午飯的時間,四周圍沒有球童,也沒有打球的客人,只有那一大塊漂亮極了的草坪,只有這一排頂著烈日的蝸牛。他們的任務是拔雜草,是要把摻雜在高爾夫球場草坪里的狗尾草,水稗九-九-藏-書子,野蒿子,喇叭花,苦苦菜,蒲公英,全都拔|出|來,只留下草地早熟禾還有黑麥草。這件事情和種莊稼有點像。莊稼地里只能留下你種的莊稼,別的草都得拔。山坡上的這些草坪也是種出來的。百分之八十的草地早熟禾種子,再加百分之二十的黑麥草種子,混合在一起,每平米撒七克。在挖開的山坡地上砍樹,起土,先挖走鏟光原來的草皮和表面土,然後挖溝敷設給排水管道。然後鋪沙子,鋪摻了有機肥料和草炭的沸石土,沸石土層要高於地面八十到兩百厘米,形成柔和的緩坡。然後,噴水,播種。然後,再噴水。照這樣最少伺候四十天,才能長成標準的高爾夫球場草坪。在草坪生長期內,要撒化肥,還要噴洒殺蟲劑,殺菌劑,除草劑,催生劑。再然後,一遍又一遍地噴水,一遍又一遍地用剪草機修剪,讓草們分櫱,生根,長壯。即便是噴了除草劑,也還是不能完全除掉各種雜草,時間一長,還是會有雜草頑強地長出來,所以還是要除草,到這時候,所有的工具、機器都派不上用場,只能依靠人力,依靠最原始的辦法,用手拔,只能蹲在地上撥開又緊又密的草坪,像繡花一樣仔仔細細地挑,一寸一尺地挪。這種苦活幹不了兩天,腿就會腫起來,疼得你上茅廁也蹲不下身。寶生覺得,干這個活兒,有點像在老家的地裡間穀苗,也是蹲在地上,一步一挪,也是後背上馱著個大太陽。當然,北京不是五人坪,高爾夫俱樂部更不是農村,一張會員卡要繳三十萬塊錢的會費。這個數目要是放在五人坪,你得在一畝地里種兩千年的玉茭,十畝地里種兩百年的玉茭,你得世世代代受苦受累才能掙回來三十萬塊錢。寶生現在當然明白,你不能拿北京跟農村比,不能拿白天跟黑天比,不能拿天上和地下比,更不能拿夢裡的事情和身邊的事情比。草坪是每個高爾夫球場的門面,草坪質量的好壞直接關係到高爾夫球場的名聲,這兒的人靠草坪吃飯,所以,在桃花潭不種莊稼,只種草。
犁鏵
孫子熟練地拉住牛繩,停下來,「那就讓花搖搖歇歇吧。」
孫子還是不回頭,還是脆生生地回答,「爺,再走走吧,爺。」
「好,那就好。」
遠處,翠綠的橡樹和楓樹從山頂上蔓延下來,茂密的闊葉當中夾雜著落葉松高雅幽深的塔形樹冠。高大的喬木下面是枝條蔓延到處叢生的灌木,灌木下面是濃密的草。喬木、灌木和雜草順著山勢蔓延而下,驟然停止在那塊巨大的岩壁上。於是,就有一股清泉從草木的波濤中掙脫出來,飛身撲下懸崖,在半空里拉出一道八九尺寬,五六丈深的瀑布。燦爛的陽光下,雪白的瀑布砸碎了桃花潭的碧綠,在迸濺的水霧後面弄出一派連綿不斷的嘩嘩的水聲。如果遇到桃花盛開的季節,山谷下,河兩岸,就像彩霞落地一般簇擁著粉紅粉白的桃花,偶爾有花瓣飄落到河面上,星星點點的桃紅,在流水的轉彎處,河中的卧石前,婉轉迴旋,流連再三,那時候,清澈幽雅的桃花溪上就生出許多叫人憐惜的婀娜來。從桃花潭走出來,豁然敞開的山谷兩側是起伏舒緩的坡地,地毯一樣的草坪在山坡上優美地鋪展開來,曲折迴轉的河水在起伏的果嶺草坪中間畫出優美的曲線,河的兩岸隨處散落著金黃的沙坑和銀亮的湖泊,好像精美絕倫的首飾鑲嵌在果嶺之間。遠遠看去,這條從雲霞簇擁的保里流出來的桃花溪,簡直就是從燕山裡走出來的一個夢幻。
「地母娘娘讓魯班爺和她一連行了三回男女之事,轉眼就沒了蹤影。魯班爺醒過來一看,青天白日,身邊啥也沒有,原來是一場夢。魯班爺細細一想,一下子明白過來,撒種的工具到底應該咋做了。第二天,魯班爺就照著夢裡的架勢,造出來這個好使的三腳耬車,又輕巧又方便,一架耬車能頂三架犁,快多啦!從此往後,天下百姓春天搖耬,夏天鋤草,秋天收割,冬天屯糧,年年如此。就這樣,大人教孩子,師傅教徒弟,孩子再教孩子,徒弟再教徒弟,子子孫孫一直到現在,也不知道重複了幾萬幾千年。」
牛牛就催,「爺,你倒是快說呀!耬呢?」
陳總開心地笑起來:「行呀,寶生,真機靈!就是你家黃毛兒叫呢!我就是想把五人坪都搬到這兒來!我就是想把五人坪留在我身邊!」陳總又拍寶生的頭,「寶生,記住,以後你就叫我陳總,不許再叫爺爺,咱們高爾夫俱樂部里沒有爺爺這個職務。」
「爺,你說九_九_藏_書的是啥呀爺?」
老福田掐滅了煙頭,撐著地塄上的石頭站起身來招呼孫子,「牛牛,來,歇好了,還得把咱的地種完。這塊地可再沒有千年萬年了,世世代代種它,收它,種了千年萬年,收了千年萬年,現在就剩下今年這一回啦,今年種了穀子,明年就沒人種了,就變成荒地了。變成荒地什麼莊稼都不長,就變回幾萬幾千年前那個模樣了,就和伏羲爺、女媧娘娘在世的時候一個樣了,荒林遍野,猛獸橫行呀……咳,誰知道呢,也許變得回去,也許作孽太多永輩子也變不回去啦!」
有運氣的人和沒有運氣的人是不一樣的。有希望的人和沒有希望的人看世界的眼光是不同的。自從來到桃花潭,寶生幹活兒從來不叫苦,從來都是任勞任怨的。因為寶生知道,自己是在為自己的幸運和希望受苦,自己受的苦是很快就會得到報償的,自己今年才十八歲,天底下不是每個十八歲的人都有機會為自己的希望受苦的。就像現在眼前的這群人,他們的運氣和希望,就好比草帽底下的陰涼,只有那麼可可憐憐的一小片。就是這一小片陰涼也壓根就沒有什麼保障,說不定什麼時候刮來一陣風,頭頂上的草帽就沒有了,人就得光著身子站在油鍋一樣的毒日頭底下。沒吃,沒喝,沒工作,沒有人給你發工錢,沒人知道,沒人管,更沒有人可憐你。一個能為自己的希望受苦的人,就是一個幸運的人,就是一個高興的人,就是一個幸福的人,就是一個受苦受累心裏也痛快的人。寶生有幾分興奮地打量著身邊的蝸牛們,寶生很自信,寶生知道自己能聽到的東西,身邊這些人根本聽不到,自己能想到的東西,身邊的這些人根本想不到。寶生想,人和人真是不一樣呀。
老福田擺擺手,「娃,給爺爺牽牛,咱們再給它種最後一回莊稼……」
詩云:惟犁之有金,猶弧之有矢,
老福田開心地笑起來,「呵呵,不累,不累,牛牛不累,爺爺更不累。」
王荊公詩云:
八號果嶺是桃花潭的最佳景觀地。從這兒向前,你可以看見瀑布和曲折蜿蜒的桃花溪;從這兒向後,你可以看見無數的高樓大廈、立交橋和高速路、起伏重疊,充塞天地,那就是漫無邊際的北京城。寶生順著銅雕的走向,朝前看過去,耳邊的聲音,眼前的美景,讓他暫時忘記了灼|熱的陽光。
富家種論石,貧家種論斗,
牛牛有點掰不清了,「……師傅的師傅是誰教的呀?」
「牛牛,你累嗎?累了就歇歇吧。」
說到這兒,老福田又笑,「牛牛,爺爺現在還不能跟你說啥叫男女之事,等你長大了娶了媳婦就知道了。」
牛牛又拐了個彎兒,「爺,咱的耬是你做的嗎?」
貧富同一時,傾瀉應心手,
李銳,男,1950年生於北京。1969年從北京到山西呂梁山區插隊,做過六年農民,兩年半工人,十一年文學編輯,現為專業作家。已發表各類作品一百五十余萬字。曾獲第八屆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第十二屆台灣《中國時報》文學獎,法國政府頒發的藝術與文學騎士獎,主要作品有中短篇小說集《厚土》、長篇小說《舊址》、《無風之樹》、《萬里無雲》、《銀城故事》,散文隨筆集《拒絕合唱》、《不是因為自信》、《網路時代的方言》。作品先後被譯成瑞典、英、法、日、德荷蘭等文字。
犁鑱,又名犁鏵。鑱和鏵是同一個部件,但二者形狀、性能不同。鑱尖銳,適用於南方水田;鏵較平圓,適於北方旱地。鑱或鏵最初用木、石製成,后都用鐵制,呈二等邊三角形,兩邊較薄成刃,利於切土。一般說,漢魏時代的犁鏵比較寬厚;唐代的趨於窄小而鋒利。窄小鋒利的犁鏵,耕地時阻力小,可以耕得較深。
老福田說:「咱們不累,花搖搖可是累了,花搖搖肚子里還有個犢子呢。」
從那一刻起,寶生從陳總開心的眼神里,就看到了自己的幸運和希望。當年陳總在五人坪插隊的時候,寶生根本還沒有出生。寶生記得自己第一次看見陳總,是有一年的春天,正好是開耕下種的日子。那時候大夥都叫他建國爺爺,不叫他陳總。那些日子里,一夥娃娃們成天追在建國爺爺的屁股後頭,盯著他手裡的照相機亂喊,給我照個相吧!給我照個相吧!建國爺爺就笑,給你們照,給你們照,肯定給你們照,每人照一張,誰也少不了。他手裡的照相機噼里啪啦的又閃又響,九九藏書一夥娃娃們嘰里呱啦的又跳又笑。後來,就看見照片了。每個人都有,也有滿金爺的。滿金爺扶著犁吆著牛在前面走,滿金爺的孫女柳葉兒跟在後邊,胳膊肘里掛著柳條斗子,正在撒玉茭種子。娃娃們有笑的,有叫的,有嘴裏咬著饃饃的,有手裡掐著野花的。黃毛兒跑在自己腿前邊,捲毛巴翹得高高的。人,牛,犁,樹,街巷,房子,石牆,瓦頂,還有炊煙,還有一座連一座的大山,一片連一片的莊稼地……全都留在那些照片上了。又過了好多年,等到建國爺爺開著汽車再來到五人坪的時候。滿金爺已經死了,柳葉兒已經出嫁生下孩子了。那時候,建國爺爺指著那張照片說過好多次,我耕地就是滿金教會的。
不用耬車而進行條播,就必須先在田中開溝,接著把種子一粒粒撒入溝內,然後覆土,要經過三道工序。用耬車播種則把這三次工序一次完成,大大提高了播種效率。……耬車是農機具史上一項重大發明。
果然,暴熱的草坪上突然傳過一陣清涼的泉水聲,嘩啦啦的泉水聲里夾雜著雞鳴和狗叫的聲音,還有孩子們忽起忽落的尖叫聲和女人們隱約隱約的對話聲……這些生機勃勃的聲音,讓人覺得猛然來到一個什麼村子里。聽到聲音,寶生在草帽底下露出一絲會心的笑容來。寶生知道,這些聲音是草坪外邊藏在樹叢背後的揚聲器里發出來的。這些揚聲器到處都有,樹背後,路燈上,花盆下,山石里,台階旁,都藏著揚聲器,走著走著就會聽到這些遠遠近近,從附近不知什麼地方傳過來的高保真立體聲的音響——風聲,水聲,雨聲,林濤聲,雞鳴,狗叫,羊群出坡,牛群回欄,老人們在街巷裡搭話,女人們叫喊自己的孩子回家吃飯,孩子們遊戲追打著尖叫……千姿百態,全都是五人坪的聲音,全都是陳總用一套高級錄音機專門從五人坪錄回來的。第一次聽見這些聲音的時候,寶生叫起來,寶生扭頭看看身邊的陳總,寶生說:
弧以矢為機,犁以金為齒。
起土臿刃同,截荒劍鋒比,
利物博如此,何慚在牛後。
「完了。」
「傳燈爺做耬是誰教的?」
正午的太陽從頭頂上直射下來,火辣辣的,隔著衣服也還是能感到那股燙人的力量。沒有風,只有熱氣從地面上冒起來。剛剛被剪過的草坪又緊又密,露著一層嶄新的茬子,鼻子里滿是熱烘烘的草腥氣。無遮無攔的草坪上,只有草帽底下這小小的一塊陰涼。火辣辣的太陽把人們逼得盡量縮在草帽下面的陰涼里。
牛牛朝著梯田扭過頭去,明媚的陽光下邊,椴木做的三腳耬車投射出短短的身影,穩穩地插在黃土裡,輕巧,精緻,簡直就像一個精靈,簡直就像是一架什麼好看的玩具。牛牛又眨巴眨巴眼睛。
「唉呀建國爺爺!我家黃毛兒咋也到這兒來啦?」
就像是知道人們要播種了,昨天下了整整一天的春雨。一夜醒來,田野山林忽然平添了許多亮眼的綠色。明艷的太陽把潮濕的山野曬出一層淡淡的霧氣,一轉眼,薄霧散盡,樹叢里跳出耀眼的連翹花,黃燦燦的像火炬,在山坡上東一簇西一簇地燃燒著。布谷鳥的叫聲遠遠地傳過來,忽隱忽現,總讓人想起哀怨的女人。老福田看著孫子稚嫩的後背,圓圓的腦袋,心裏不由得一陣發軟。
春天的氣息被太陽曬得很舒服,很暖和。停止了耕作的母牛放鬆了身體,輕輕甩著尾巴,開始有滋有味兒地反芻,溫順的大眼睛一眨一眨。黃牛身後,爺孫倆在梯田邊的石塄上坐下來,也放鬆了身體。布谷鳥的叫聲又在山谷里響起來。
「是,怪可憐。」
「不是。金堂會做耬是他師父傳燈爺教的。」
每次看見他們,寶生心裏都會湧起說不出的讚歎和感動。這讚歎和感動又會攪起一些讓寶生更為讚歎和感動的幻覺,看見他們,聽見身邊那些生機勃勃的聲音,寶生說不清楚到底是他們走進了自己的夢境,還是自己走進了他們的夢境。
當然,這一切,這所有的美妙和幽雅必須要等你打到第八洞,必須沿著球道走上果嶺制高點,站在這一組精美的銅雕的跟前,你才能突然看到燕山山脈伸向北京城的最後一段山體,突然看到這世外桃源一般的美景。而這,正是設計者和陳總想要得到的效果,他們希望在這個制高點上獲得一種出人意外的感官震驚。正是憑著這個震驚,桃花潭高爾夫球場的第八洞,榮獲了「全球最佳五百洞」「亞洲最佳二
https://read.99csw.com十四洞」的稱號。
——引自《王禎農書》農器圖譜集之三
寶生又抹了一把汗水。寶生想,現在該聽見了。
看著孫子還是有些困惑的眼睛,老福田笑了,「人不大,倒會刨根兒呀!行,咱就打破沙鍋問到底,爺爺今天就給我牛牛說說耬車到底是咋來的,說說師傅的師傅,大人的大人到底都是從哪兒來的。」
藍天黃土之間,那支小小的隊伍又走動了。從容悠遠的牛鈴聲,又叮噹叮噹地響起來。老福田對著山野抬起有些昏花的老眼,溫暖的目光依依不捨地撫摸著群山。布谷鳥又在叫,東一聲,西一聲。老福田聽出來了,不是一隻,是兩隻……看著孫子稚嫩的後背,老福田覺得有眼淚涌了出來。
牛牛像個小牛犢一樣眨巴眨巴眼睛,「爺,完啦?」
牛牛說:「爺,你說是誰告給它的,為啥它種穀的時候就叫呀?」
「五人坪的金堂。」
正當寶生沉浸在美景當中的時候,他忽然覺得有點異樣。寶生定定神,再次朝前面仔細打量,他發現那條美麗的瀑布忽然消失了,再聽,身邊那些所有熟悉的聲音也消失了。片刻的詫異之後,寶生很快明白過來——是停電了。寶生以前也遇到過這種情形,只要一停電,瀑布就消失,河水就斷流,揚聲器里那些千姿百態的聲音就會立刻停下來。就像現在這樣,一切都沒了生氣,整個世界都變得假惺惺的。
「金堂會做耬,也是你教的?」
寶生不怕蹲在地上拔草,也不覺得受苦。寶生不覺得苦不是因為他腿不疼,而是因為寶生知道,自己不會和身邊的這些人一樣永遠蹲在地上拔草。寶生覺得自己特別幸運,因為爹媽把自己生在了五人坪,生在了當年陳總插隊的地方。寶生現在太喜歡桃花潭了。不只是因為在這兒工作給發衣服,能掙錢,能吃好飯,也不只是因為桃花潭漂亮得就像電視里的廣告片兒,最主要的是因為在這兒天天都能聽見五人坪的聲音,看見五人坪的人。寶生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能在北京遇到五人坪,這簡直就是一場夢,簡直就是一場電視劇,電視劇里也不可能有比這更好的夢了。就像那首歌里唱的,我愛北京天安門,天安門上太陽升……現在,十八歲的寶生終於弄明白自己為什麼愛北京了——因為北京有這個讓他無法想象無比讚歎的桃花潭高爾夫球鄉村俱樂部。陳總說了,半年以後就不用再拔草了,就讓自己去當球童,再過一兩年,就不再當球童了,就去學技術當電工。陳總是這兒的董事長兼總經理,陳總能決定這兒的一切,從每一塊石頭到每一個人,陳總想讓誰到哪兒誰就得到哪兒去。想到這些,寶生就覺得自己簡直是太幸運了,簡直是沒有辦法不愛北京。因為天底下不是每個人都能生在五人坪,不是每個人都能在北京遇到插過隊的陳總。
緬懷神農學,利端從此始。
行看萬壠間,坐使千箱有,
這個問題有點難,老福田想了想,「是老天爺告的,山上樹綠了,連翹花開了,布穀子就知道自己該叫了。」
耬車
「爺,那個大海龜怪可憐!」
孫子牽著黃牛走在前頭,爺爺扶著耬車跟在後頭。一個七歲,一個七十歲。隨著起伏的腳步,山谷里響起叮噹叮噹的牛鈴聲,舒緩,從容,悠遠得好像一個神話的開頭。
老福田捏下孫子衣服上的一片草葉,「都是慢慢調|教的。和你一樣,你小時候不是也不會說話,不會幹活兒,後來大人們慢慢教,就會了。」
「後來,又過了幾萬幾千年,出了個魯班爺。魯班爺是天下手藝人的老祖宗,魯班爺心靈手巧,啥都會做,咱們使喚的斧、錛、鋸、鑿、鋤、钁、犁、磨,咱們住的房,走的橋,拉的車,都是魯班爺想出來、造出來的。那個時候,大人生孩子,孩子再生孩子,子子孫孫生出千千萬萬。地上的人一多,糧食就不夠吃了。存不下糧食,一遇上災荒年,餓死的人成千上萬。你還是用老辦法種莊稼,還是用手撒種,哪供得起那麼多人吃呀?眼看餓死的人千千萬萬,魯班爺發下愁了,魯班爺想給人們弄出個種莊稼的好法子來。說這一天,魯班爺坐在地頭上正發愁,想著想著睡著了。恍恍惚惚聽見有人叫他,扭頭一看,原來是地母娘娘。地母娘娘躺在身邊對他招手。魯班爺還不知道到底要幹啥,就教地母娘娘拉到懷裡了。魯班爺這才明白原來是要他行男女之事。」
花搖搖是孫子手裡牽的母牛。九_九_藏_書
「那是誰做的?」
「是傳燈爺師傅的師傅教的。」
耬(落候切)車、下種器也。《通俗文》曰,覆種曰「耬」,一雲「耬犁」,其金似鑱(chán,蟬)而小。《魏志略》曰,黃甫隆為敦煌太守,民不知耕,隆乃教民作耬犁,省力過半,得谷加五。崔寔(shì,是)論曰,漢武帝以趙過為搜粟都尉,教民耕殖。其法、三犁共一牛,一人將之,下種輓耬皆取備焉,日種一頃,據齊地大畝,一頃為三十五畝也。今三輔猶賴其利。自注云,「按、三犁共一牛,若今三腳耬矣」。然而耬種之制不一,有獨腳、兩腳、三腳之異;今燕趙齊魯之間,多有兩腳耬,關以西有四腳耬,但添一牛,功又速也。
牛牛忽然轉了彎兒,「爺,花搖搖為啥會駕耬啊?」
寶生豎起耳朵等。
因為是蹲在草地上,視線很低,只能貼著山坡朝上看,上面是鑲著藍天的坡頂,藍綠相接的坡頂上冒出來那兩棵好看的松樹,像兩座蒼翠的寶塔,肩並肩地站在藍天里。可是現在還太遠,只能看見松樹的上半截,只露出來兩個寶塔尖,得再等一會兒,等到拔到坡頂上的時候,就能看見整個的樹身了,就能看見駕著牛扶著犁鏵的滿金爺和柳葉兒了。滿金爺和柳葉兒正在那兩棵松樹底下耕地撒種呢。滿金爺和柳葉兒每天都站在那兩棵松樹底下駕著牛扶著犁鏵耕地撒種。這兩棵像寶塔一樣的松樹是第八洞的標誌樹。滿金爺和他手裡扶著的犁鏵是桃花潭高爾夫球鄉村俱樂部的標誌。
拔到坡頂的時候,每個人都被汗水濕透了衣裳。
牛牛嘆了口氣,正兒八經地發起愁來,「也不知道去了南柳村還有沒有布穀子叫了?」
爺爺還是心疼孫子。又問,「牛牛,咱歇歇吧?」
現在終於可以看清楚了:那兩棵松樹肩並肩地站在一起,像兩個親兄弟,像兩座蒼翠的寶塔,矗立在草坪左邊。兩棵松樹下邊,和照片上一模一樣,走出來扶著犁鏵的滿金爺。大黃牛脖子下面掛著牛鈴,高高地舉著犄角,繃緊了身子走在最前頭。一臉皺紋的滿金爺頭上扎著白羊肚手巾,左手握緊扶手,把犁鏵深深地插|進草地里,右手高高地揚著鞭子。柳葉兒胳膊肘上掛著柳斗子,走在最後邊,正低頭往犁溝里撒種子。藏在銅雕里的揚聲器又響起來了,水聲,風聲,雞鳴,狗叫,悠長的牛哞和牛鈴,陣陣林濤和悅耳的鳥鳴,孩子們嬉戲的笑聲,還有滿金爺趕車的吆喝聲,天然無序錯雜繽紛地從松樹的下面動人地傳過來。這一套銅雕做得真好,做得和真人一模一樣,牛索,犁鏵,鞭子,柳斗,也都是按照原物大小鑄出來的。他們正從松樹下面平靜安詳地走出來,如果沒有人打攪,他們會一直往前走,會在這片像地毯一樣精緻的草坪上翻起土地,開出一條深深的犁溝來。
寶生抬起頭來,用手背抹了一把汗水。
孫子牽了牛,只能側回半個頭。孫子脆生生地回答:「爺,走吧,我不累。」而後,又反問,「爺,你累嗎?」
「爺,這個古話兒怪好聽!」
翻耕過的土地吸了雨水了,又松又軟。鑲了鐵犁鏵的三條耬腿插|進鬆軟的黃土,隨著老福田晃動的雙手,三行谷種順著空芯的耬腿,均勻密集地播撒到淺淺的犁溝里,隨即,又被翻落下來的黃土輕輕覆蓋。正是開耕下種的好日子,可是山谷的梯田裡冷冷清清的,只有孤零零的這爺孫倆。藍天黃土之間,兩個人,一頭牛,一架耬車,排成小小的一個隊伍。一壟三行,一去一回。漸漸地,播種好的行壟寬闊起來。
耬車,據史書記載,西漢時趙過首先創製有三個耬腿的三腳耬。先在西漢首都長安附近推廣,後傳到全國各地。近年在山西平陸縣發掘的漢墓壁畫中就畫著三腳耬播種的圖像。……
作者簡介
牛牛瞪大了眼睛,「爺,後來呢?爺。」
鏵(胡瓜切),《集韻》雲,耕具也。《釋名》,鏵,鍤類,起土也。《說文》,鏵作「草字頭,下為木」兩刃鍤也,從「木」,象形。宋魏作「草字頭,下為木」(互瓜切)。《集韻》,「草字頭,下為木」作「鏵」。或曰「削」,能有所穿也。又鏵,刳(kū),一聲,音枯,剖開,挖空。)地為坎也。……鏵與鑱(chán,音禪。)頗異。鑱狹而厚,惟可正用;鏵闊而薄,翻覆可使。老農雲,開墾生地宜用鑱,翻轉熟地宜用鏵;蓋鑱開生地著力易,鏵耕熟地見功多。然北方多用鏵,南方皆用鑱,雖各習尚不同,若取其便,則生熟異器,當以老農之言為法,庶同北互用,鑱鏵不偏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