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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窯

老窯

作者:向本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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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樹生說:「這樣下去,還愁沒錢么?一年燒四窯瓦,一年下來就六七萬。」
天寶說:「記著了。」天寶看著母親。母親長得實在太漂亮了,臉面白裡透紅,眉子細細的,彎彎的,像新月,眉子下面一雙眼睛清汪汪,像兩眼泉。天寶聽村裡人說,母親跟了父親,那是一朵好鮮花插在牛屎上了。父親那張麻臉,丑極了。這時,父親回來了,花姐對天寶說:「往後再不要到老窯采狗尾巴花了,老窯有毒蛇,有蜈蚣,咬一口不得了的。」
從那以後天寶對母親引起了注意,這時他才發現母親經常跟瓦匠來福在老窯幽會,做那個事情。母親像是吃了迷|魂|葯,一些日子沒有跟瓦匠來福見面,她的眉頭就緊緊地皺了起來,臉上沒有了笑容,火氣也格外地大。每當天寶看見母親的臉上有了笑容,他就知道瓦匠來福來老窯了。天寶心裏就想,母親這樣跟來福相好,父親怎麼不管呢?難道他不知道?
天寶的心裏不由地生出無名之火,你個來福什麼東西,也來教訓我。不過天寶沒有把這話說出來,他的確沒有來給他的母親燒過紙錢,他也不知道這座墳裏面躺著他的母親。來福這時又開口說話了,這次來福說的話讓天寶驚呆了。腳步也不由地停了下來。來福說:「你是我的兒子。」
天寶翻過山埡的時候,他突然看見前面的山埡上坐著一個男人。那個男人顯得十分地蒼老,一頭花發,腰也佝僂下去了。男人的面前有一座墳瑩。墳瑩修理得乾乾淨淨,沒有一棵雜草,墳頭有一堆紙灰,是剛剛燒過的。天寶走近時,才認出那個蒼老的男人原來是來福。天寶的臉立馬板了起來,朝來福那邊吐了口口水,腳步也不由地加快了,他想快些離開這裏,他至今還恨極了來福。這時,來福卻叫住了他:「天寶,你別走,我有話對你說。」
花姐板著臉,丟下手中的狗尾巴草,進房去之後再沒有出來。
天寶走進家門的時候,家裡有一個年輕女人正在灶屋辦飯炒菜。縷縷菜香撲鼻而來,家裡也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潔潔的,不像過去那樣邋遢了。天寶不知道這年輕女人是誰。母親死後,已經好些年沒有女人進屋了。
天寶說:「你進了我的家門之後,我就像是丟了魂一樣。」
這年十月的時候,香香突然告訴天寶,她懷孕了。她說她肚裏的孩子肯定是他的,「我要把我們的孩子生下來。」
天寶居住的村子原來不叫窯坪,叫荒埡。荒埡這地方不是個好地方。沒有山區那樣值錢的木材,沒有平原那樣肥沃的田地。荒埡這地方只有連牛都不吃的芭茅草。漫坡遍野。它們爭搶著老天賜予的那一份雨露和陽光,春生秋蓑,年復一年。芭茅村人耕種的水田貧瘠而且十年九旱。但荒埡不缺黃土。芭茅萋萋的荒坡下全是又粘又純的黃土。天寶的父親麻臉李樹生那些年一直做生產隊長,看著社員們的日子實在無法往下過了,動起了黃土的主意,從陽坪寨請來一個瓦匠,在村子前面的荒坡頭築窯燒瓦。瓦匠名叫來福,二十多歲的一個小夥子,長得標標致致,為人十分地和氣,燒瓦的技術也特好,燒出的瓦呈綠豆色,敲起來噹噹的響,銷路當然就好。來福那小子還十分地關照荒埡,自己只收師傅九九藏書錢,大部分鈔票都落入荒埡群眾的口袋裡了。李樹生高興,荒埡的群眾更高興。那些日子,瓦匠來福那間做瓦兼住宿的瓦棚熱鬧極了,生產隊的社員都喜歡到他的瓦棚去玩,沒事的時候就打打撲克。荒埡的人們都喜歡這個手藝好,人又特和氣的年輕人。可是,有一次,李樹生髮現瓦匠來福跟自己的婆娘花姐在瓦棚里睡覺,兩團白白的肉體扭在一起,要死要活。李樹生當時氣得那張麻臉變成了一張米篩樣,只差過去將兩個狗男女一刀宰了。但他硬是將那口氣吞了下去。過後的一些日子,李樹生仍然像往常一樣對待來福。麻臉笑得很虔誠,很謙和。但是,半個月之後,公社下來兩個腰上別槍的公安人員,把來福銬上銬子弄走了,罪名是聚眾賭博,被判了三年。從西湖農場回來之後再沒有來荒埡燒瓦。村口那座瓦窯也就長起了萋萋的芭茅草了。
李樹生原以為來福成了勞改釋放犯,花姐的心也就死了。可花姐還是經常到外婆家去,李樹生也就知道自己女人跟來福還沒有斷。那天是八月半,花姐在鎮子上打了個轉,回來天快黑了,她卻要到外婆家去,天寶想跟著母親去外婆家,又不敢說。花姐打扮了一番,就匆匆走了。天寶遠遠地跟在母親的後面,這次他下了決心,一定要跟著母親去外婆家。八月十五,外婆家肯定有好東西吃。天寶跟出村之後,看見母親並沒有過村前的那條小河,而是往老窯去了。天寶覺得奇怪,天都快黑了,母親到老窯去做什麼呢?當他趕過去的時候,母親已經鑽進了老窯。天寶來到老窯前面的時候,他聽到老窯裏面有說話的聲音。一縷淡白的月色,從老窯照進去,天寶看見窯坪上有兩個白白的屁股。母親睡在下面,上面是瓦匠來福。他們抱得很緊很緊,母親還不停地哼哼著。這時的天寶已經十歲了,知道男女間的一些事情了。他就想起夜裡父親哀求母親的事情,不由地對母親生出許多的憎恨。
這讓天寶吃驚不小,「日後孩子長大了,不像他,他不懷疑么?」
天寶的話沒有說完,花姐在他的頭上狠狠地扇了一個巴掌,「吵個死呀,我叫你別去,你就別去。」
「爹爹,你怎麼變成這般模樣了?」天寶已經二十齣頭了,變成一個標標致致的大小夥子了,也知道心疼爹爹了。
那些日子,雙埡一戶姓張人家老是來荒埡找李樹生,來了兩人就站在老窯旁邊嘀咕一陣。幾天之後李樹生說他要到雙埡去辦點事情,過兩天才會回來。天寶心疼父親,他真希望父親多歇歇。天寶早是早、晚是晚地做瓦,他盼望著家裡發大財了,自己就可以討個好女人進屋了。
李樹生說:「我的年紀大了,往後瓦窯上的事情你要多管一些。」
天寶的腳步慢了下來,但他不想停下腳步跟來福說話。來福說:「你這個不孝的傢伙,這是你母親的墳你知道不知道?十多年了,你也不來看看你的母親,墳上雜草叢生你也不管。我勞改十二年,你母親這墳就荒了十二年。」
這天夜裡,天寶老是睡不著。他聽到隔壁父親房裡的床板嘎嘎地響個不停,還時不時傳出香香的嘆息之聲。天寶就想起香香那張白皙而好看的如花一般的臉面,那細細的如竹一般的腰身,那清澈明亮又帶著幾多無奈的眼神。
李樹生把來福弄成了勞改釋放犯似乎還未解心頭之恨,看著那座瓦窯,就想起來福九-九-藏-書那雜種干自己婆娘的情景,他就想把那座瓦窯毀了。村裡人勸他,還是把來福叫來吧,村裡窮啊。李樹生不同意。李樹生根正苗紅,父親還是有功於人民共和國的烈士,他不同意,誰都不敢吭聲了。
可是,天寶總是拿這姑娘跟香香比。連他自己也感到奇怪了,怎麼把這姑娘跟香香比呢?天寶走了。不辭而別。在他的眼裡,這姑娘哪裡都不如香香。天寶那天沒有走來的路回家,他準備翻過一座山埡抄近路回家。他心裏像是丟失了什麼,要急著趕回去。細細想來,他有半天沒有看見香香了,他想香香哩。
李樹生說:「也行,到時候我給你挑個上好的姑娘進屋。又年輕,又漂亮,還要賢慧。」
李樹生從村裡請了許多的男勞力幫忙,大夥沒日沒夜的忙碌了半個月,老窯就被整修好了。李樹生過後帶著天寶天天做瓦。半年之後,第一窯瓦燒出來了,瓦燒得很不錯,跟來福當年燒出的瓦一樣,綠豆色,敲起來噹噹地響。銷路當然就好,第一窯瓦居然賺了一萬五千塊錢。李樹生說:「天寶,你二十多歲了,拿這錢討個女人進屋吧。」
天寶說:「等那時發了大財,我就討個女人進屋。」
轉眼十年過去,農村實行生產承包責任制,公社也改成鄉了。李樹生再不肯做那個村民小組長了。他覺得荒埡這地方再怎麼把田地種好,還是個窮。要想富,得想別的辦法才行。有什麼辦法可想呢?還是只有打黃泥的主意。李樹生出門學瓦匠去了。三年之後,李樹生學成瓦匠手藝回來,人也彷彿老了十歲。
天寶樂意地去了。天寶想用這個姑娘來代替他心裏的那個女人的身影。姑娘的家人對天寶的到來十分地高興,姑娘也很是喜歡天寶。天寶家可是十村八寨有名的大戶。誰個姑娘不想嫁個富貴人家過日子?
香香一邊揩著臉上的淚水,一邊說:「我知道你喜歡我,我們倆才是天生的一對。可是,你爹卻想吃嫩草哩。他以為有了錢,就可以買到我的心了。」
那個名叫香香的年輕女人從灶屋走出來,有幾分羞澀地對天寶看了一眼,就連忙把頭勾了下去。天寶的目光在與香香的目光相遇時,他的全身像是過電一樣,不由地打了個激怔。香香很年輕,很漂亮。天寶分明還看到香香的眼裡含著一縷說不清道不白的東西,像是委屈,像是艾怨,像是無奈,又像是求救。
花姐死後,李樹生再沒有娶女人,李樹生的那一副讓人厭惡的面孔,是不會有女人肯跟他的。李樹生跟過去一樣,帶著生產隊百多號勞動力天天修理著荒埡那百多畝薄田薄地,夜裡回來,和天寶說說人世間的事情,打發著清貧的日子。
天寶心疼父親,說:「爹你累哩,這錢你拿著,買些好東西補補身子才行。你是五十齣頭的人了,身體垮不得。我的親事放后一步,不急的。」
天寶十二歲那年的清明節,母親去了趟外婆家,回來時眼睛紅紅的。第二天她就跳進了村前的小河裡了。母親跳河的那天早上,她還摟著天寶哭了許久,對著天寶看了又看,好像有什麼話要對天寶說。天寶沒有哭,他甚至對母親的哭感到有些厭惡。母親後來就走了。天寶以為母親又要去老窯,遠遠地跟了去,這次天寶下了決心,要是母親跟來福那個,他一定要把父親叫去看一看。可是母親沒有去老窯,她來到了村前的小河邊。春天了,小河漲了水,渾渾濁濁的九*九*藏*書河水洶湧澎湃地流淌著。母親就那樣義無反顧地撲進了波濤洶湧的小河之中,再沒有露出頭來。天寶沒有去叫他的父親,也沒有顯出多少悲傷,他覺得母親是該早早地死去。
廢了的瓦窯成了孩子們捉迷藏的好地方。外面長滿了芭茅草,裏面卻十分地乾淨。而且冬暖夏涼。那時天寶五歲,常常跟著一群小夥伴往老窯里鑽。有一次天寶在老窯里拾得一個很精緻的煙荷包,上面綉著一對鴛鴦,下面還有用紅絲線綉出來的字。天寶認不得字。但他特別喜歡這個煙荷包,他拿回家玩,被他娘花姐看見了。花姐那張好看的臉當時就白了,從口袋掏出一角錢,把他手裡的煙荷包換了去。天寶用那錢買了糖粒子吃,使得小夥伴們羡慕得不得了。過後天寶常常到老窯去。可天寶之後再也沒有拾到繡花荷包,他就從老窯上采些狗尾巴花要娘給他扎雞公,扎小狗,扎草帽戴頭上遮太陽。母親一邊給兒子扎這些小玩意兒,一邊問兒子:「天寶,娘跟你說的話你記著沒有?」
天寶忘了他什麼時候開始盼望香香給他送飯的,還不到中午,他就開始走神了,眼睛不停地在對著村裡那條通往老窯的路上張望,直到香香的身影出現在那條小路上,他的心才會落下來。有些時候,天寶會在心裏自責,自己這是怎麼了,香香可是自己的繼母啊。
「你看上那個姑娘了?」
天寶不相信地看著來福。來福說:「你別盯著我,你回去照照鏡子,看看哪一點不像我。」來福這麼說的時候就趴在墳頭哭了起來,「我跟你娘相好了多年,我們發誓她非我不嫁,我非她不娶。可是,你外公被人陷害,眼看就要進牢房了。李樹生利用他的關係救了你的外公,條件就是你娘得嫁給他。我和你娘被活活拆散了。你娘是懷著你走進李樹生的家門的。李樹生那雜種歹毒呀,發現你娘跟我還有往來,先是說我聚眾賭博,讓公安局把我抓去勞改三年,後來又誣陷我是反革命,把我弄去勞改十二年。你娘絕望了啊,跳河了啊。」
天寶看著眼前這一堆黃土,看著蒼老得不成樣子的來福,他突然同情起母親和來福來了。他跪在母親的墳前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第二天,天寶起來得遲。他害怕見到香香的那雙好看的眼睛。可他總覺得有一雙紅腫的眼睛在盯著他。父親的精神格外地好,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他親自下灶房給香香做了一大碗荷包蛋要香香吃。香香不吃,把荷包蛋推給了天寶。天寶也不吃,又把荷包蛋推了回去,但他不敢說你一個夜頭沒睡,累了的話。一旁的父親有些尷尬,說:「天寶,你娘要你吃,你就吃吧。」
天寶回到老窯的時候,香香坐在老窯的棚子里,眼睛角角里有淚花兒在閃動。天寶剛剛跨進茅棚,香香就不管不顧地把他緊緊抱住了,眼淚豆粒般大滴大滴地滾下來。天寶就勢把香香抱起,放倒在棚子里的竹桿兒床上。他們像是兩堆乾柴遇上烈火,撲撲地燃燒起來。
天寶有些發懵,五歲的孩子腦殼裡面突然堆積了幾個讓他難以解答的問題。不過他還是記起來了,他在老窯采狗尾巴花的時候,是有一個頭戴草帽的男人從老窯過去了。那個男人把草帽壓得低低的,在老窯旁邊站了一陣,眼睛盯著他許久沒有離開,那樣子是想跟他說話,卻又沒有說出口。天寶對母親說:「娘,我看見一個……」
也就在這個時候,天寶才知道香https://read•99csw.com香是李樹生用錢從外地買來的。賣香香的那個人住在雙埡。「要不是你,我早就逃跑了。我怎麼肯跟一個麻臉過一輩子呢,何況他比我大二十多歲,可以做我的爹哩。」
父親的麻臉笑成了一朵芝麻花,從灶屋走出來,對天寶說:「我們家兩條寡杆子,沒人做飯,沒人洗衣,沒人收拾家務,哪像個首富人家呀。得有個女人才行,我給你找了個繼母。」父親這樣說著,就對著灶屋喊,「香香,天寶回來了。」
「我不管。要把孩子打掉,我就去死。」香香的態度十分地堅決。
天寶吃著糖粒子,就想起夜裡父親哀求母親的情景,他覺得還是父親好,母親真的有些可惡。
「沒有。」天寶把香香緊緊地摟抱著,「我心裏只有你。」
天寶其實是個很聰明的小夥子,跟著父親燒了幾年瓦,居然把父親燒瓦的技術全都學會了。他還在瓦窯上做了許多的改進,柴火沒有過去燒得多,燒出的瓦卻比過去質量更好了。天寶就要父親提高柴火的價錢,提高小工的工錢,讓村裡大伙兒都得利,都有錢用。這樣一來,他們家雖是在村裡獨樹獨秀,錢如流水般往口袋裡來,卻並不討村裡人嫉妒。那些日子,天寶在老窯旁邊搭了個茅棚,把鋪蓋也搬了去。他說他要全身心地把瓦窯侍候好,爭取賺更多的錢,把家裡的日子過得更好。只是,儘管他離開了家,夜裡再也聽不到隔壁房裡的床板響了,再也聽不到香香的嘆息聲了,可香香那雙艾怨的眼睛卻總是在他的眼前閃動。他常常想起香香來。讓天寶奇怪的是,每當他想香香的時候,香香就會來到他的身邊。
後來天寶才知道,來福又勞改去了,罪名是現行反革命,據說最少要判十多年。
香香成了李樹生家的家庭主婦,香香不但漂亮,溫柔,賢慧,而且特別勤快,把家裡弄得乾乾淨淨,整整潔潔,清清爽爽,使得兩個單身男人的日子過得十分地滋潤起來。香香還特別地疼愛這個要叫她娘的同齡人。天寶不願回家吃飯,她就把飯送到老窯來。她好像對送飯還特別地感興趣,有時天寶說好要回家吃飯的,她卻送飯來了,還說:「天寶我知道你忙,沒時間回家吃飯。」
天寶不做聲,天寶想起那個燒瓦的來福,天寶對瓦匠沒有好感。
那時母親愛到外婆家去。外婆家在陽坪寨,離芭茅寨不太遠。過了芭茅寨前面那條小河,翻過兩座山就到了。母親每次去陽坪寨都要在家裡打扮一番,但她從來不帶天寶去外婆家。天寶哭著要去她也不帶。父親哄天寶,「天寶不去,我給你錢,買糖粒子吃。」
「天寶,我們把村前那座老窯整修一下,燒瓦。我把燒瓦的手藝學會了,我們家日後再不會受窮了,我們可以賺大錢了。」
李樹生對於人們的議論不置可否。他在家裡躺了三天沒有出門。後來出來了,人卻變成了個老頭兒。腰勾了,頭髮白了,說話也不怎麼圓泛了。李樹生後來再沒有燒瓦了,跟窯坪村別的人家一樣種田種地過日子。他也再沒有娶女人。
花姐的漂亮周圍十村八寨有名,但花姐的命不好。那年父親遭人陷害,差點成了現行反革命,眼見著要進籠子,李樹生去公社找關係重新審理花姐父親的案子。父親的冤案終於弄清楚了,花姐卻成了李樹生的女人。其實,花姐早就跟瓦匠來福相好了,好得來福在她肚子里落了種。花姐知道自己無法改變父親的意願,父親是要感李樹九_九_藏_書生的恩哩。花姐哭著要來福另外找一個女人,就算她花姐不在這個世界了,死了。可來福卻不,來福說他這輩子只跟花姐相好,別的女人他不要。兩人就約好,隔一些日子約會一次。
李樹生尷尬地笑笑,拿起狗尾巴草慢慢給天寶扎。李樹生五歲時出天花,老郎中誤做溫病,竹葉石膏生地幾劑中藥下去,天花出不出來,九死一生,另換郎中,命是救下了,臉卻留下密密麻麻的坑坑,像米篩。人們當面叫他李隊長,背後卻叫他天牌。天牌的父親在解放軍來湘西剿匪時給解放軍帶路被土匪打死了,成了烈士,給天寶留下一塊金字招牌,使得他二十郎當歲就做了基層幹部,在生產隊他能呼風喚雨,在公社領導面前他也直得起腰桿。可天寶卻不明白,父親這樣的角色,卻得不到母親的笑臉。特別是夜裡,天寶常常窺見父親赤條條從那一頭爬到母親這邊來,低聲下氣地說好話,哀求什麼,母親卻把背對著他,不理睬。父親哀求的時間久了,母親就轉過身來,仰躺著,眼睛緊閉,讓父親騎在她的身子上,將床板弄得嘎嘎地響。淚水也就成溝兒從母親的眼睛角角里往下淌。
天寶連連地點著頭,腦殼裡面卻是晃動著香香那一雙艾怨和求救的眼睛。
「往後,她就是你的繼母,你該叫她娘。雖然你們年紀差不多大,但輩份不能亂,娘就是娘,兒就是兒。」李樹生這樣交待天寶說。
「爹你往後不用再去做瓦,那活很累。你就跑跑瓦的銷路,結結賬。你苦了一輩子,累了一輩子,該享享福了。」天寶說的是心裡話。他的確希望父親往後的日子過得幸福而快樂。
那天,父親很鄭重地對天寶說:「天寶,我給你說了一個姑娘,你自己去看看,行的話,就置辦傢具,看個日子,光光鮮鮮地把她娶來。你已經不小了。再說家裡如今有六位數的存款了,不愁娶不起一個媳婦進屋。」
老窯又點火燒窯了。老窯燒了三天三夜,窯膛紅紅的,再燒兩天就可以封窯了。可是,那天夜裡老窯卻塌了,天寶和香香也不見了。有人說,那天半夜裡聞到一股燒肉的臭味,很濃。天寶和香香是不是摔在老窯里燒死了也未可知。
天寶還是沒有吃,他放下飯碗到老窯去了。李樹生看著天寶的背影,許久沒有做聲。他知道兒子到了該討女人的時候了,不能再等了。
那天傍晚的時候,天寶放下手中的活兒,匆匆往家裡趕。他每天都這樣,晚上回家還要辦晚飯,還要洗自己和父親換下的臟衣服,還要收拾家務。他不能把家裡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推給父親做。天寶是個孝兒。
有了第一次,肯定就有第二次。後來,天寶和香香覺得這樣偷偷摸摸過還是不行,就一塊謀划怎樣才能堂堂正正的成為夫妻,名正言順地過日子。他們有許多的設想,甚至想到要把李樹生殺了,要在李樹生的飯碗裏面投毒。可這些都沒有付於行動,天寶下不了手。他們只有在相思中煎熬。夜裡香香陪李樹生睡,白天來到老窯就伏在天寶身上哭泣,哭得悲悲凄凄慘慘。這個時候,天寶就想起了死去的母親,母親那時要半個月才能見來福一面。他真不知道母親的日子是怎麼過的。怪不得來福再一次勞改去的時候,母親只有跳河啊。
天寶看著母親,委屈地大哭起來,心想是你自己要我去看的啊,怎麼又打我呢?李樹生那張麻臉扭動了幾下,哄天寶說:「聽娘的話啊,娘叫你別去,你就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