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老范

老范

作者:季宇
「那好,」洪天民站起來,走到一張貼在牆上的縣域地圖前察看起來。一邊看,一邊輕聲念叨著地圖上的地名。我的心懸了起來,不知他到底會選中什麼地方。我悄悄看了老范一眼,老范的表情倒並不慌張。不僅不慌張,而且不知什麼時候從哪裡找來了一個放大鏡,很殷勤地遞到了洪天民的手中。
過了一段時間,松縣污染的事就逐漸平息下去。又過了一段時間,就聽說「松化」向污染開戰,取得重大進展,建起了一座全省最大的、也是最現代化的污水處理系統。該系統日處理污水可達50萬噸,從而有效解決了大青江污染問題。
我讓他說得心裏挺舒坦的,不知不覺地感情上便與他近了幾分。以後到了縣裡,與老范打交道的機會就更多了,漸漸就熟悉起來。縣辦當時沒主任,只有兩個副主任,一個是老范,另一個是小丁。其實老范並不老,小丁並不小。兩人都屬蛇,六五年生人,要論月份,小丁還要大幾個月,可不知為什麼,老范卻冠以老,而小丁卻冠以小。有人分析說,一是小丁剛畢業就分到縣委工作,做辦事員,那時人們都叫他小丁,以後一直叫,習慣了便改不過口來;二是小丁長得嫩相,白淨面皮,眉清目秀,還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一副書生模樣,叫他小丁倒也名副其實。
我說是的,黃堂鄉那邊前幾天就作了準備。
我說:「這老范咋恁糊塗?排污設備怎麼能隨便停呢?」
秘書長說:「每年都種嗎?」
季宇,男,江蘇泰興人,1952年生於安徽蕪湖,曾下農村放插隊落戶,服過兵役。1979年入安徽大學學習,畢業后在安徽中醫學院古籍部工作數年。著有小說集《愛的變奏》、《當鋪》,長篇小說《段祺瑞傳》、《權力的十字架》,長篇紀實《共和,1911》,電視劇《徽商》、《辛亥革命》等。現在安徽省文聯《清明》雜誌任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老范說:「你別怕啊!咱倆誰跟誰啊?都十幾年的老朋友了,我他媽的能害你嗎?這可都是河裡養的,和大青江可不沾邊。」
洪天民嗯嗯了兩聲,接著用手點了點地圖,笑著說,「那就大侯鄉吧,怎麼樣?」
「大侯鄉……小侯鄉……」洪天民用放大鏡照著地圖,嘴裏重複念叨著。顯然對這兩個地名發生了興趣。他回過頭來,說:「大侯鄉……小侯鄉……這裏的人是不是都姓侯啊?」
我的心往下一沉,徹骨的寒氣猛地灌頂而下。我想,秘書長唉,你啥地不好選?怎麼哪壺不開偏提哪壺!大侯鄉是全縣最落後的一個鄉,也是綠化最差的一個鄉。這要去看了,我們在會上介紹的那套天花亂墜的經驗可就成了大笑柄了!從賓館里出來,我急得直嘆氣,對老范說,這可咋辦,黃堂鄉那邊都白準備了。老范說不怕,剛才我就想好了,你有千條妙計,我有一定之規。「啥意思嘛?」我不解地看著他。「很簡單,不變應萬變啊,」老范湊到我的耳朵邊,壓低聲音說,「不論他抽到哪個鄉,反正我就一條,帶你上黃堂。」
村民們說,是啊,趕季節哇,眼下可正是種樹的好時候啊。
第二天,老楚真的來找我了,說是「松化」的稿先放一下吧,上邊有人打招呼了,有關方面正在尋找更好的解決方案,這種時候我們還是謹慎一點,先看一看再說吧。我一聽這話,自然是心照不宣。回到辦公室,我給老范打電話說,你老弟牛啊,手眼通天,不簡單嘛!老范說,牛個屁!一句話,裝孫子唄,全靠弟兄們幫忙了。「噢,對了,」說到這裏,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眼下正是吃螃蟹的季節,我讓辦公室搞了幾簍子螃蟹,明兒就給你送去。」
材料就這麼報上去了,可誰也沒想到隨後卻惹來了一樁大麻煩,就連老范也始料不及。那是半個月後的一天,省政府辦公廳突然來電話,說是要在松縣召開一次全省綠化工作現場會,各地市、縣均派人參加,到時還將安排進行實地考察。我一聽便慌了神,責怪老范把事情搞糟了。「你瞧瞧,成績肯定說大了,」我埋怨道,「這下好了,看你咋收拾吧!」老范卻感到挺納悶,他說:「不可能啊,成績方面我是留有充分餘地的。」他還說,這事填表前,他就考慮到了,不能太突出,也不能太落後。「太突出了,別人不信;太落後了,對縣裡的形象也不好。」老范解釋說,為此他還動了一番腦筋,專門給南邊的幾個綠化先進縣打過電話,我們報的數字都是在他們的基礎上有所酌減的。「這就怪了!」聽老范這樣一說,我心裏也犯起了嘀咕。當天晚上,我打電話找到了省政府辦公廳三處的齊處長。齊處長原在報社工作,我倆關係很熟,無話不說。「這事是洪秘書長定的。」齊處長很快就把事搞清楚了。第二天,他給我回電話說,原先綠化委的意見是,現場會最好在南邊的幾個縣中找一個,可洪秘書長卻說我看松縣不錯,這裏基礎差,進步卻不小,有代表性啊,於是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我一聽便叫苦不迭,問齊處長說能不能更改了,齊處長說你老兄別搞笑了,通知都發下去了。
然而,「松化」投產不到一年,有關部門就不斷接到投訴。大青江下游的南峰、五湖、東山等縣深受污染之害,反映尤為強烈。每逢乾旱少雨季節,大青江水面渾濁,異味撲鼻,並伴有死魚漂浮。省市領導終於引起了重視,成立調查組進駐松縣。調查結果令人不寒而慄,大青江水質污染已嚴重超標,必須立即關閉「松化」,方可徹底解決問題。那段時間,老范可急壞了,帶著縣裡和「松化」的有關人員,像沒頭蒼蠅似的亂飛亂撲,到處嗡嗡個不停,喊冤叫屈。他也來找過我,讓我壓住有關「松化」污染的報道。
老范說,李書記,你可別笑話我。我是粗人,向來只會直來直去,說的都是大實話啊!不像有些有學問的人啊,明裡一套,暗裡一套,這樣的事我可做不來,也看不慣。老范臉上掛著笑,彷彿很隨意的樣子,可在我聽來,他的話中已有了某些含沙射影的味道。這種話題不便深入下去,於是我便及時打住話頭,就事論事地說,老范啊,你的話有道理,可既然有規定就應該執行,咱也不要圖這點小便宜,讓別人說閑話。
夏天到來的時候,read.99csw.com省里組織環保部門及新聞單位前往「松化」檢查。我也被邀請前往。在歡迎會上,老范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老范說,治理污染人心所向,勢在必行,這對實現社會經濟可持續發展具有極其重大的戰略意義。我們要以「三個代表」為指導,吸取過去的教訓,下大決心,徹底治理污染,絕不為眼前的蠅頭小利而砸子孫的飯碗。老范的講話擲地有聲,慷慨激昂,贏得熱烈掌聲。歡迎會結束后,大家參觀了「松化」的污水處理系統,親眼目睹了污水經過處理變成清水的過程。老范說,經過處理的水,水質已相當好,完全達到了飲用標準。說著,就讓人拿來茶缸,從中舀起一些,當眾喝了幾口。洪副省長(即原來的洪秘書長)高興地說,百聞不如一見,今天親眼所見,我這顆懸著的心終於可以放下了。
我知道這又是老范他們事先安排好的。後來一問,果然這些村民都是事先找來的,他們中有村幹部,還有鄉辦學校的教師和學生。老范頗為得意:「周書記搞得不賴,這些人說的都挺溜啊!」
會議結束后,省政府以文件形式把我們的經驗發向全省,號召各地向松縣學習,掀起植樹綠化的新高潮。省市報紙專門辟出專版,電視台、電台還做了專題,聲勢浩大地對松縣經驗進行了報道。我心裏卻感到有愧,忐忑不安。宋書記從黨校回來后,我向他作了彙報,並真誠地進行了檢討。宋書記並沒有過多責怪我,他說從黨性原則上講這樣是不妥的,有弄虛作假之嫌,好在事情並沒有產生後果。「這樣也好嘛,」他扔給我一支煙說,「這對我們也是一個促進,壞事可以變好事嘛。」正說著話,老范從外邊進來了,宋書記突然高起嗓門大聲說:「老范啊,我看你是吃了豹子膽!這種事也只有你能幹出來,簡直瞎胡鬧嘛!」老范紅著臉,做出一副靦腆的樣子,說:「我該死,我該死!」宋書記哈哈大笑,用手指頭輕輕點著他說:「是該死!出了問題,我看你是吃不了兜著走!」我真有些糊塗了,不知這究竟是批評還是表揚。
村民們七嘴八舌地回答,種樹好啊,發展了經濟,又美化了環境,綠化了我們的家園。
老范謙虛地說:「領導過獎了,我們做得很不夠,歡迎多批評。」
老范這番話聽上去言之鑿鑿,倒也自成道理,而且還頗讓人受用。我忍不住笑了起來,說老范啊,你這張嘴皮子可真行,什麼話到你嘴裏都變得有理了。
「那好吧,」我勉強地答應道,「讓我試試吧,頂不住你可別怪我。」
果然,沒出三天,老范的報告和統計就弄好了,送到了我的案頭上。我一看,統計搞得很詳細,各類數據也煞有介事,很精確的樣子,可以看出縣裡這些年的綠化工作是逐年提高,成效顯著。我不禁心生疑惑,問老范說,你這數據咋來的?老范笑了起來,他說還能咋來啊,毛估估唄。我一愣,說這樣怕不好吧。老范說沒事的,以前也都這麼弄的。看我不放心的樣子,他又安慰道,你一直在上邊工作,下邊有些事你不清楚。這種事認真不得。要都那麼認真,就啥事也別幹了。我說上邊萬一查起來怎麼辦?老范笑了,查啥查啊?查得過來嗎?這麼說吧,這些年各地上報的綠化數字如果累計起來,怕是要繞地球好幾圈嘍,可實際情況呢?大家都模糊,我們是這樣,別的縣也一樣,上邊心裏也清楚,就這麼回事吧。「國情嘛!」說到這裏,他咧開厚厚的嘴唇,滿不在乎地笑起來。
我知道這回事情嚴重了。「松化」是個嚴重的污染企業。該廠原在南方某市,后當地政府從環保需要出發,責令其限期遷出,於是他們便來內地尋找落腳之處。儘管該廠利稅可觀,可污染嚴重,無人敢於問津。就在四處碰壁之時,老范卻主動找上門來,並許以優惠條件,該廠高興壞了,於是一拍即合。但是,該項目上馬卻並不順利,省市環保部門及大青江下游的幾個縣群起反對。老范那些日子上躥下跳,到處找路子。有一回,他跑到報社來找我,也不知從哪兒聽說環保局的吳局長與我是黨校同學,讓我出面請他出來「坐一坐」。礙不過面子,我給吳局長打了電話,但吳局長一聽說是「松化」的事,便一口回絕。
半個月後現場會召開了。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地開進了松縣,省市領導加上各地市、縣代表足有150人之多。會議由洪秘書長主持。洪秘書長叫洪天民,實際是副秘書長,分管綠化工作。他是個大高個,一表人才,說話做事簡潔幹練,從不拖泥帶水。水平也挺高,看問題常獨具慧眼,不喜人云亦云。在他手下工作過的人都說,糊弄別人可以,要和洪天民打馬虎眼兒你可得掂量掂量。會議只開了半天,包括開幕式、領導講話以及經驗介紹,短得不能再短了——這就是典型的洪天民式的作風,用他的話說:「廢話可以少說,多說無益,關鍵是看,百聞不如一見嘛。」接下去便是進行考察了。當天晚上,我和老范來到洪天民的房間,向他報告考察路線和安排。
「怎麼了,玉東,有問題嗎?」見我遲疑著沒說話,洪天民緊接著又問道。他的眼睛仍然眯縫著,帶著笑意,但這笑意中彷彿透出一種探究般的尖利,要把我看穿了似的。
村民們說,認識提高了唄。
幾天後,老范顛兒顛兒地跑來了,把10元錢扔到我桌上。「這是什麼?」我有些詫異地問。老范說這是上次扣你的汽油錢,退還給你。我說,扣都扣了,還退什麼?我堅持不要,追上去硬把錢塞到老范手中。可老范卻撥開我的手,重又把錢按到桌子上。他說:「李書記,你不要是你的事,你扔了,或給要飯的,怎麼著都行,但橋歸橋,路歸路,這錢該退就得退,你不收我也不能貪污啊。」看著老范一本正經的樣子,我有些不以為然,心想這麼做顯然有些過了,這是何必呢?可事後一想,我才領悟到,項莊舞劍,意在沛公,老范這是要給小丁難堪啊!儘管我知道小丁照章辦事沒有錯,可從潛意識裡還是不知不覺地對老范加深了好感。
秘書長說:「為什麼呀?」
車隊浩蕩前行,顯然沒有按照通常的路線行駛,而是繞道牛窪鄉、青田鄉。因為這兩個鄉的路兩邊九-九-藏-書植樹情況較好,這又是老范的煞費苦心!果然,洪秘書長等領導都被道路兩邊綠樹成蔭的景況所吸引了,嘖嘖稱讚起來。洪秘書長說:「綠化搞得不錯嘛,是不是全縣情況都這樣啊?」我斟酌著詞句,正考慮如何回答,老范已經接上來了。他說:「這還不算最好的,黃堂那邊的幾個鄉,一眼望去,樹都連成片,比這裏要好得多。」
「玉東老哥,」他一個勁兒地求情道,「你可是松縣的老領導,你不幫我們還有誰幫我們啊!」他還說,他們正在全力做工作,而且已經有了轉機。眼下這個節骨眼上,新聞界萬不可火上澆油。一旦媒體炒作起來,那就不好辦了。我感到挺為難的,說這稿老楚已經批過了。老楚是報社的一把手,他批過的稿子我也不好壓啊。老范說,你是分管老總,只要你肯幫忙,老楚那邊我來做工作。我說你就這麼有把握,老楚可不是好說話的人。「事在人為吧,」老范說,「啥樣的人咱沒見過啊!」
「沒錯,」老范肯定地回答,「他們不是要去大侯鄉嗎?咱就把黃堂說成大侯!他們都是外地來的,誰能搞得清楚?」
我說:「大青江的螃蟹我可不敢吃。」
我婉轉地提醒他說,你的動機或許是好的,可結果適得其反。「最關鍵的是,」我向他指出,「你那套做法已經行不通了,誤國誤民還誤己,要接受教訓啊。」
「我圖個啥呢?」他一邊喝酒一邊說,「我那麼做,還不是為了松縣的發展,為了松縣幾百萬老百姓嗎?」
老范連聲感謝。可他想得過於簡單了,在如今這個信息時代,誰也無法一手遮天。幾天後,南方的一家報紙率先捅出了消息,接著全國大小報刊鋪天蓋地,掀起軒然大|波。互聯網上更是沸沸揚揚,一片討伐之聲。省報不能再沉默了,發稿前我撥打老范的手機,打了幾次對方都關機了。我又打他的秘書小董的電話。小董說,上邊正在找范縣長談話,可能是要做出處理吧。我說怎麼處理。小董說,現在還不清楚。
「好啊,說得好啊,」秘書長連連頷首,他笑眯眯地看著我和老范,說,「能有這樣的認識,不錯,很不錯嘛!」
小丁年歲不大,卻是縣辦的老人,從普通辦事員一步步幹上來的,做過秘書、科長,而後又提拔為副主任。老范調來后,兩人的關係就微妙起來。小丁這人話不多,也不喜歡與人拉拉扯扯,常常特立獨行,無事時便抱著書本看,或伏在桌上寫寫畫畫。就水平而論,他比老范強得多,不僅懂外語,而且材料也寫得好。縣裡的大稿子非他莫屬。但老范也有他的長處。他的外交能力強,嘴巴會說。尤其是為人隨和,整天嘻嘻哈哈的,沒半點架子。縣委大院里,不論幹部還是工人老范都能說到一起,喝酒喝到興頭上,甚至還能夠勾肩搭背,稱兄道弟。與老范相比,小丁說話做事、與人交往就嚴肅得多,也規矩得多,一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樣子,這在一般人眼裡便顯出了生分,不夠隨和。因此小丁的群眾基礎就遠不如老范。縣辦是個中樞機構,迎來送往,飯局自然少不了。小丁最怕這種場合,能躲則躲,實在躲不了,只好乾巴巴地應付了事。可老范卻不怕,不僅不怕,反而樂此不疲。逢到這種場合,他能說能喝,簡直如魚得水,大放光彩。酒桌只要有了他,氣氛準會活躍起來。而且老范還有這個本事,不論到場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職務高還是職務低,他都能恰到好處,投其所好,把你照顧得吃飽喝足,開心無比。故而來往的領導都對老范印象深刻,說起他來都說這人不錯,能喝酒,也挺風趣的。可小丁從骨子裡卻瞧不起老范,他從沒說過老范的好話,對他的評價一言以蔽之,即「混子,不學無術」。老范心裏當然也與小丁格格不入,可老范從不公開說小丁的壞話,不僅不說反而大加誇獎,他說:「丁主任是才子啊,文章寫得多好!我是打心眼裡佩服,人才難得啊!」時間久了,人們都說還是老范有肚量,反倒覺得小丁太小雞肚腸了。
老范說:「不錯,這裏侯是大姓。」
我忙掩飾住慌亂,支吾著說:「沒,沒……沒問題……秘書長安排吧……」
打電話時,老范就坐在一旁,吳局長的話他都聽到了,可他並不死心。「我就不信,」老范不服氣地說,「事在人為,我就不信在中國還有擺不平的事。」
此後大半年過去,老范再沒來找過我。我以為這事肯定沒戲了,可沒想到一天夜裡,老范突然打來電話,舌頭打著捲兒,顯然又喝了不少酒。他說,玉東老兄啊,「松化」就要上馬了,「五一」舉行奠基,你老兄可一定要來捧場。我說,不是環保局不同意嗎?老范說,不同意不要緊,做工作唄!毛主席說過,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而共產黨人最講認真。總之一句話,我全他媽的搞掂了。
村民們說,可不是哩,每年都要種,人人都要種,現如今已成了大傢伙的自覺行動。
春節前夕,縣辦主任的選拔進入了關鍵時刻。組織部考察的情況,傾向於小丁;可民意測驗,老范卻遙遙領先。最後常委會開會討論,會議由宋書記主持,七個常委輪流發表意見,輪到我時,我心裏很矛盾,要論真才實學,小丁是強於老范,可他書生氣太重,缺乏圓通,就辦事能力而言遠不如老范。因此,我的發言最後歸結到一點,即縣辦主任需要靈活變通的人才,這是小丁的弱點,相比之下還是老范更適合一些。我的發言結束后,全場上出現了三比三的局面,最後大家一齊看著宋書記,等待他一錘定音。據我平時的印象,宋書記是喜歡小丁的,好幾次當眾表揚過小丁。縣裡人都說宋老闆這人最愛才了,因此他喜歡小丁順理成章,再自然不過。對於老范,宋書記倒是表揚少批評多。有一次支部學習時,宋書記就批評過老范不要整天吃吃喝喝,拉拉扯扯,陷入事務,要抽時間多看書多學習,提高自己。然而,令我意外的是,宋書記發言也支持提拔老范,他還建議將小丁調到宣傳部去,以便人盡其才。
老范聽了這話立時滿臉不快,正色道,李書記,你這樣說可就不對了。這怎麼是圖小便宜呢?你還差這10元20元嗎?實話對你說吧,這事我專門請示過宋書記,宋書記說九_九_藏_書了,你們回家一律以公事論,縣裡再窮還缺這點錢嗎?我還想堅持,老范接著說,李書記,這事你就不要再說了。說白了這也不是對你一個人,所有掛職幹部都是如此。你非堅持要扣,別人怎麼辦?老范這樣一說,我倒不好再堅持了。
「玉東老弟啊,那可是一顆定時炸彈!」吳局長在電話里很乾脆地說,「這事你別管了,根本沒商量,搞不成的!」
「是嗎?」洪秘書長眯縫著眼睛,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好啊,好!能夠這樣,已經太不簡單了!」
老范卷著舌頭,豎起筷子向我猛地一擺。
秘書長說:「哦?具體說說看!」
就這樣,老范開始按計劃連夜布置妥帖。次日一大早,吃過早飯,與會代表們便分乘八輛麵包車由警車開道,熱熱鬧鬧地駛出縣城,駛向了所謂的大侯鄉。我和老范陪著洪秘書長等領導坐在第一輛車上。老范昨晚一夜未睡,天亮才從黃堂鄉趕回來,儘管兩眼熬得通紅,眼底布滿了血絲,可神情卻沒有一點疲憊的樣子。一路上,他興緻勃勃,談笑風生,與我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樣相比,簡直是天差地別。我真有些佩服他了,不得不承認他的心理素質比我強多了。
我的擔心不是沒有根據的。幾年後的一天,我正在會議室開會,新聞部的賈主任匆匆跑來把我叫了出去,說是有篇重要稿件請我過目。我一看標題《大青江發生嚴重污染事故,是誰開啟了潘多拉的盒子》,不禁嚇了一跳。「怎麼回事?」我問賈主任。賈主任說,松縣化工廠出了問題,大青江整個污染了,氣味刺鼻,死魚漂滿了河面,估計損失在上百萬元。洪省長已作了批示,有關方面正在查處。我說,松縣化工廠不是整改過了嗎?「整改個屁!」賈主任說,「他們搞的那一套完全是糊弄人的!調查組前腳一走,他們該咋干還是咋干!」
就在我到縣裡掛職的第二年,有一次省綠化委員會來了急件,要求各縣上報近年來的綠化情況,隨通知附有詳細的統計表,七天內必須填好上報。當時,宋書記去中央黨校學習,劉縣長患病到上海檢查去了,家裡的工作臨時由我主持。由於事情很急,我便打電話找老范,老范下鄉去了,錢副主任聞召匆匆趕來。錢副主任就是原先會計科的小錢,老范當主任不久便把他提了上來。錢主任看了通知和報表就皺起眉頭抱怨起來,他說這表怎麼報啊?內容這麼細,每年種了多少樹,還有樹的種類、分佈等等,縣裡過去從未有過這方面的統計,無從下手啊。我說,那就趕緊通知各鄉鎮,讓他們抓緊摸查上報。可小錢挺為難地說,七天時間怕是來不及啊。聽他這樣一說,我也有些急了,抓起電話就撥通了老范的手機。老范顯然喝了不少酒,說話時舌頭有些發硬,不大靈便的樣子。
我說老范,你又喝多了吧?老范說沒喝多,才小一斤的樣子。我說這還不多啊,你都快成酒桶了。老范哈哈地笑起來,他說下邊這幫夥計你也知道,不喝他們能放過我嗎?我一聽便笑了,老范說的倒是實情。這幫鄉鎮幹部喝起酒來個個生猛無比,每回下鄉我最發怵的就是吃飯,不知要說多少廢話,並把隨身攜帶的胃藥挨個展示方可勉強過關。我說老范啊,酒的事以後再說吧,現在有個急事馬上要辦。老范說啥事啊,我便把綠化委的急件說了一遍,老范聽了並沒有像錢主任那樣感到棘手,一副不大當回事的口吻說,我知道了,我今晚就趕回來。我強調說只有七天時間啊。老范說沒問題,要不了七天。我聽他挺有把握的樣子,便說那這事就交給你了。老范說沒問題,你就請放心吧。
「換嘍,都換嘍!」他揮著手,故意用訓斥的口吻對鄉政府的辦事人員說,「你們這些人呀,一點衛生意識都沒有!」
「什麼?」我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說……」
洪天民噢了一聲,眼睛眯成了細細的一條線,他看著我說:「玉東啊,你們工作做得很細緻,這很好。」停頓了一下,他用手指在沙發的扶手上輕輕彈了兩下,接著說,「不過,為了使這次考察更有說服力,你們看這樣好不好?我們換一種方式,黃堂鄉就不去了,隨機抽一個地方去看看如何?」
事後,組織部的杜部長對我說,宋老闆原先還是想提小丁的,後來才改變了主意,你知道為啥嗎?我說不清楚。杜部長就說,宋老闆在開會前分別找小丁和老范談過話,徵求他們對縣辦主任人選的意見。小丁毛遂自薦,當仁不讓,一二三四,列了好幾條,認為自己最合適不過;問到對老范的看法,小丁也毫不隱瞞自己的觀點,同樣是一二三四,當然都是否定的意見。宋老闆當時就有些不高興了,說是老范難道就沒一點優點嗎?看人要一分為二嘛。後來,他又找老范談話,沒想到老范一開口就極力推薦小丁,他說小丁如何如何有才,如何如何比自己強。宋老闆笑了起來,他說老范你也不要貶低自己,說說你的長處嘛。老范說,我那點長處不值一提,也就是打打雜,跑跑腿,和丁主任相比還有很大的差距。宋老闆聽后又笑了,他說縣辦的工作就是打雜跑腿,你能打好雜、跑好腿就不簡單啊。杜部長說,小丁太自負了,讀書都讀傻了,對社會太不了解。還是老范厲害啊,四兩撥千斤,讓你某了都不知咋栽的。
賈主任笑著說:「什麼叫隨便停啊?那排污設備平時壓根兒就不開,除了檢查團來時作作秀,完全是個擺設。」
回到會議室,我也無心開會了,正琢磨著如何處理這個稿子,手機響了。我一聽是老范,忙出了會議室。老范說,大青江污染的事你都知道了吧?他的聲音聽上去火燒火燎的,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我說,能不知道嗎?稿件都寫出來了。「怎麼回事啊?」我說,「排污系統為啥不開?這不是找死嗎?」老范解釋說,排污設備運行起來費用太高,一天光成本就要十幾萬,開不起啊。我說開不起你建它幹嗎,老范說不建能行嗎,上面通不過啊。「那你就玩假?」我說,「可這種事能玩假嗎?」老范有氣無力地說,誰想到後果這麼嚴重。「玉東老兄,」他停了一下說,「眼下可是生死關頭,你無論如何要拉兄弟一把啊。」
作者簡介九_九_藏_書
「還用說嗎?」賈主任說,「沒縣裡支持,他們敢嗎?」
「這是真的?」
老范馬上接上來說:「李書記,你最近發表的幾篇文章,我也看了,寫得更棒啊!」他說就拿那篇批評黑心棉的文章來說吧,寫得多深刻啊,簡直是入木三分。他就曾向許多人推薦過。「李書記,」老范特別提到,「我記得,你在文中還引用了一句古語:『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好像是孔子的話吧?」我點頭稱是。老范便又咂吧起嘴:「李書記,這話用得太好了。人和動物的差別就那麼一點點,如果不加強思想改造,那怎麼得了?」
負責接待的是黃堂鄉的周書記,這時臨時扮演起了大侯鄉的書記。彙報材料原本就炮製好的,只是昨夜臨時進行了加工,把文中的黃堂鄉一律改成了大侯鄉。一切都有條不紊,按照事先的安排有聲有色地進行著。只是有一個細節差點兒出了紕漏,那是在代表們進入會議室后,服務員準備上茶時,老范突然發現茶杯上竟印有「黃堂鄉政府」字樣——顯然是被忽略了——好在老范反應迅疾,馬上打了一個馬虎眼,「怎麼還用這種杯子啊?」他不高興地咂著嘴說,「如今都作興一次性嘛!」他看了周書記一眼,周書記也省悟過來,連忙拍著腦袋說還是范主任說得對。
彙報結束后,周書記便領著代表們進行參觀。黃堂鄉的綠化狀況的確不錯,正值春暖花開,青山綠水,滿目蔥蘢,到處充滿生機。洪秘書長看得高興,說是這裏景色真不錯,遠離城市,空氣清新,要是退休了,在這裏買上一個小院子,頤養天年,那可真是神仙過的日子。說著,不禁吟起了蘇軾的詞來:「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老范帶頭喝彩,大家也都鼓起掌來。
第三天,現場會圓滿結束了。閉幕式上,洪秘書長對於松縣的綠化工作給予了高度評價。他說才幾年時間就進步這麼快,說明縣委縣政府工作做得好啊。「你們是造福子孫,積了大德!」他很欣慰地說,「看來我這次在松縣開現場會是開對了。」
放下電話后,我真有些不知所措了。稍稍冷靜下來,想到這事應該向宋書記報告,於是便給中央黨校打了電話。宋書記接了電話,反應相當平靜。到底是老縣委書記了,經見得多了,他不慌不忙地說既然事已至此,那就全力以赴把會開好吧。他提醒我說有事要多和在家的領導商量,包括老范他們。「玉東同志,」他叫著我的名字說,「你多辛苦了。這事關係到松縣的形象問題,因此現場會只能開好,不能開壞。」第二天,我便召集有關方面開起了緊急會議。會上提出了幾套方案,其中老范的方案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可。老范的方案概括起來八個字,即「揚長避短,避實就虛」。具體說,就是把現場會放到黃堂鄉去開。松縣的綠化狀況總體來說比較落後,但靠著大青江的黃堂鄉卻一枝獨秀。這裡有山有水,人稱小江南,綠化程度就是與江南的幾個縣相比也弱不到哪裡。「以點代面,一俊遮百丑嘛,」老范的主張還是極有說服力的。
老范被查處后,有一段時間賦閑在家,情緒低落。可沒多久,他又蠢蠢欲動,試圖重新復出。那段時間,他常往省城跑。有一次,他來報社找我,我請他喝酒。談及那次事故,他依然憤憤不平。
我在松縣掛職不到兩年就被組織上重新調回報社擔任副總編了。離開松縣后,我與老范的來往逐漸少了,不過聯繫並未中斷,關於他的情況,通過一些熟人也時有所聞。在我走後,老范可謂官運亨通,提拔很快,先是升了副縣長,沒幾年又被磨正,當上了一縣之長。有一次,老杜來看我——老杜就是松縣組織部的杜部長,現已退居二線——他對我說,老范上得快主要是靠宋書記,別看宋老闆經常敲打他,可骨子裡還是對他欣賞有加。「怎麼說呢?」老杜用一種說不上否定也說不上肯定的口吻說,「老范這人啊,賊大胆,身上有一股草莽之氣,許多事情不照規矩來。別人不敢辦,他敢;別人辦不了的,他卻辦了。實事求是講,這幾年,他為縣裡是做了不少事。松縣這兩年發展也很快。從好的講,這是有魄力;從壞的講,就是目無組織紀律——唉,如今也是邪了,就是這種人吃得開!」
杜部長說得沒錯,小丁栽就栽在對社會缺乏了解,而老范的過人之處也正在這裏。作為一個中專生,老范讀書並不多,但他從底層從鄉鎮摸爬滾打一步步混上來,卻積累了許多書本上學不到的東西。老范常愛說,我最佩服毛澤東了,毛澤東從未留過學,可那些留學巴黎和莫斯科的,都不是他的對手。「曉得為啥嗎?就一點,他老人家懂得國情啊!」說到這裏,老范總要大發感慨:「要懂得國情啊,不懂得國情可不行啊!」
洪天民微笑地聽著,等我講完了,他說:「嗯嗯,看來你們已經安排好了?」
「寫得好,這篇文章寫得好啊!」老范咂吧著嘴,大眼睛里閃著光,一副五體投地的樣子。他還說:「李書記,我不是當面誇你。你也不要批評我庸俗——寫得好,的確寫得好,不愧是大手筆啊!」我讓他說得心裏痒痒的,不過這樣當面誇獎還是讓我有些不好意思,於是說,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都是過去的事了。
賈主任聳聳肩:「要不說他們明一套,暗一套,陽奉陰違哩。」
我可一點也笑不出來。我說:「這樣好嗎?這不是明顯欺騙嗎?」老范說李書記啊,我也知道這樣不好,可不這樣做又咋辦呢?事到如今,為了松縣的形象,只能試一試了。我心裏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了。我這人一向本分厚道,這是我的優點,也是我的缺點。長這麼大,我還沒做過什麼太出格的事。這樣的搞法我實在接受不了。「這不是小事情啊,」我想了想說,「要麼給宋書記打個電話,請示一下?」
我說,這回我可幫不了你了,洪省長已經批示了。
「屁的教訓啊!」他說,「算我倒霉,撞到槍口上了。」
當天傍晚快下班時,報社接到了省委省政府關於嚴肅查處大青江污染責任人的明碼電報。電報稱,震驚全國的大青江特大污染事故,是松縣化工廠頂風作案,偷排、超標排放污水所致,情節惡劣,九-九-藏-書後果嚴重。現已初步查明,事故造成死魚20萬斤,直接經濟損失近120餘萬元。省政府已責令松縣政府關閉肇事企業,徹底切斷污染來源,並依法對有關責任人做出處理。在一長串的處理名單中,老范首當其衝,被免去縣長職務,並受到黨內記大過處分。
老范回來后,有一天他來我的辦公室,我便向他提到這件事,問他縣上有規定私事用車要扣汽油費,你為啥一直沒扣?這樣可不好啊。老范聽后愣了一下,隨後便笑道,李書記你這話怎麼說的?掛職幹部回省城可不能完全說是私事,你們不也常常利用回家的機會幫縣裡辦事嗎?再說了,你們休息好才能工作好。憑什麼縣裡的幹部能回家過周末,你們就不行?你們大老遠地跑到我們這個苦地方來,吃苦操勞,為個啥呀?還不是為了咱們縣幾百萬老百姓?我們不把你們安排好,良心也過不去啊。
聽了他的話,我的心不禁咯噔一下。洪天民果然厲害啊!這一來,我們的計劃可就要全泡湯了。
認識老范是10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我在松縣掛職,任縣委副書記。頭天上任,來省城接我的就是老范,他是受縣委宋書記和劉縣長的委託專程來接我的。老范當時的職務是縣辦副主任。初次見面,他就給我留下了很熱情的印象,這從他滿臉的笑容、熱烈的話語以及握手的力度和姿勢勢上就能感覺出來。老范長得很壯實,四方臉,濃黑眉毛,五官的尺寸一律大號,有稜有角地刻在臉上,看上去就是一個標準的北方漢子。他的手也很大很厚,而且濕乎乎的。當時他就是用那雙濕乎乎的又大又厚的手巴掌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使勁地搖晃著,嘴裏一口一個「李書記」地叫,叫得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掛職前在省報新聞部任主任,全省各地到處跑,松縣當然也去過,而且好幾任書記和縣長都陪我吃過飯,但老范還是第一次見到。據老范說,他先前一直在鄉鎮工作,去年才調到縣上。儘管是第一次見面,老范卻是自來熟,和我沒一點生疏的感覺,一路上總能找到話題,喋喋不休,彷彿有說不完的話。從談話中我還驚訝地發現,他對我的情況一點也不陌生。他說李書記啊,我對你可是仰慕已久,早就知道您是省報的大筆杆子。我說哪裡,哪裡,不敢當,不敢當啊。嘴上謙虛著,心想這不過是客套話而已,可沒想到老范接下去卻具體談起我寫過的文章。如某篇某篇發在某報某刊,某篇某篇又被某報某刊轉載,甚至有的文章發在某年某月某日第幾版都記得清清楚楚。他還一再提到我寫過的一篇關於全省抗洪救災的通訊。這篇通訊載於《人民日報》,後來還獲了全國新聞獎,是我的得意之作。
老范馬上反對,他說你這不是讓宋書記為難嗎?眼下可是你在主持工作。我一想,確實如此。老范給我打氣道:「李書記,怕個啥呢?說千道萬,咱還不是為了松縣好嗎?出了事你就往我身上推,好大事啊!不就是一頂烏紗帽嗎?」叫他這麼一說,我倒顯得太自私,不好意思再堅持了。
小丁是江東大學畢業的,要論起淵源,我和他算是學兄學弟,而且巧得很,小丁的舅媽還和我是同班同學。我到松縣后,曾和小丁敘過這層關係,可小丁的表情並不熱烈,此後除了工作上的事外,私下裡也與我極少來往。有一次,我回省城過周末,讓小丁派車。平時派車都是老范的事,可那次老范陪宋書記等人去江浙考察不在家,我便給小丁打了電話。沒想到,月底發工資時,財務上竟扣了我10元錢的汽油費,我挺意外,因為以前可從未扣過。會計小錢怕我誤會,專門跑來對我解釋,平時范主任派車都是不扣錢的,可這次丁主任交代要扣,他也不好辦。「要不,你給丁主任說說?」小錢挺為難地對我說。我說不用了,既然有規定,就按規定辦吧。
我對老杜的話不以為然。我說這種搞法長不了,如今與過去不同了,國家正在步入法治時代,草莽英雄已經吃不開了,老范那種搞法早晚要出事,我真替他擔心啊。
可是,誰能想到,那次檢查還沒出兩個月,大青江卻發生了嚴重的污染事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我急急地瀏覽了一下稿件。據稿件雲,這次事故的直接原因是松化擅停排污設備,違法超標排污所致,加上近日我省境內出現兩次大規模降雨,沉積的污染物被暴漲的河水衝起,導致水溶解氧急劇下降,造成松縣河段出現大面積死魚。
「老鄉啊,」秘書長說,「種樹呢?」
我說你可真行啊!老范哈哈地笑著,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我早說過,在中國沒有擺不平的事——這就是國情嘛!」
老范的話簡直把我說傻了,這不是開玩笑吧?這麼大的事能糊弄過去嗎?我愣愣地看著他,好半天說不出話來。老范卻滿不在乎地說:「不是有齣戲叫狸貓換太子嗎?咱就來個黃堂換大侯,怎麼樣?」說著,竟撲哧一聲笑了。
眾人走走看看。不遠處的山坡上,有一群群的村民們正在植樹。洪秘書長便饒有興緻地走上前去與他們攀談起來。

老范說,洪省長那邊我正在找人做工作,稿子你先別發,一旦見了報,我就死定了。他的聲音里這時已帶了哭腔,一口一個「玉東老兄」地叫,弄得我竟有些於心不忍了。
「那縣裡什麼態度?」我說。
洪秘書長並沒有發現問題所在,他樂呵呵地瞧著老范和周書記說,沒事,沒事的,換不換無所謂啊,不乾不淨吃了沒病嘛。可老范和周書記卻容不得半點遲疑,忙不迭地讓服務員撤下茶杯。這一來手下大亂,過了一刻鐘光景,茶才換了紙杯送上來,好在事情總算遮掩了過去。
目的地漸漸地近了。一路上,我已經注意到了,路標上凡是指明「黃堂鄉」的都已改成了「大侯鄉」。當車隊進入黃堂鄉地界時,迎面的牌樓上原先寫著「黃堂鄉歡迎您」的幾個大字,現在赫然在目的卻成了「大侯鄉歡迎您」。「中國共產黨黃堂鄉黨委」和「黃堂鄉政府」的牌子也一夜之間變成了「中國共產黨大侯鄉黨委」和「大侯鄉政府」。就連會議室牆上懸挂的錦旗、獎狀也是連夜從大侯鄉搬來的。洪秘書長進入會議室后饒有興緻地看了半天,也沒看出破綻來。看來老范布置得真是周密細緻,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