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知恥而後勇

知恥而後勇

作者:張笑天
病房門哐當一聲開了,一個穿翻毛皮大氅的老頭帶著一股冷風沖了進來,他背著個沉甸甸的編織袋子,手一松,編織袋咕咚一下砸到地上,這個有著幾根老鼠鬍子的老頭,抱住窮光榮就哭了,他哽噎了半天,只說了一句話:你該有好報呀,這是咋整的呀!
窮光榮給人的印象是窩囊,用張百姓的話說,沒剛性,不管什麼會,他從不搶先發言,也不表功,永遠甘居下游。如果領導點將,他還是嘿嘿一樂:窮縣一沒經驗二沒錢,取經、取經。
我不能不對窮光榮另眼相看了,也許,這個縣並不真窮,這個表面老實的笨人,說不定比誰都狡猾,他在搞「藏窩於民」也未可知。有這麼個藏法嗎?他是好官?孬官?但肯定不是壞官。
我暫時住進和大車店差不多的縣招待所,據說還是偽滿洲國協和會的房子,青磚黑瓦的平房,要說變化也不是沒有,煤爐子變成了暖氣。說實在的,在當今,這樣的縣招待所可以當文物了。再困難,也不至於連臉面也不顧啊。我聽餐廳的上灶師傅說,蓋新賓館的圖紙都畫了好幾茬兒了,也不是沒錢,窮光榮書記不讓蓋,所有的圖紙都鎖進了他的卷櫃里。連上灶師傅都看透了窮光榮的小心眼兒:怕露富!
我也看不起他。我沒同他共過事,作為鄰縣的縣長,去年,在為期三個月的省委黨校「科學發展觀」學習班上同過學,那也是年終,他不怎麼安心學理論,一有空就往省領導家裡跑,有實權的各廳局他也不放過。
這真讓我大開眼界,他一到年根兒就到處屁顛屁顛地送禮,原來是為了保住他的貧困縣能長流水一樣永不中斷,真正的匪夷所思!為官一任,誰不想造福一方?現在不講立德政碑,但老百姓的口碑總還是要的吧?窮光榮在這個窮鄉僻壤的山野小縣一待十二年,連貧困縣的帽子都沒摘掉,難為他還心安理得,毫無羞恥感,臉皮也真夠厚的了。
可以肯定,窮光榮又因為糾纏在那些討厭的數字里苦惱著,誰沒有過這樣的經歷?無生命的阿拉伯數字能搭成天梯送你上雲端,那些如同蠕動的蟲子一樣的數字啃噬著你,也能把你似錦的前程咬得百孔千瘡。
在我的印象中,窮光榮不是個有貪慾的人,但也肯定是個沒作為的人,老守田園,過去農村裡嘲笑九九藏書他這種人,通常用這樣的話:上炕認識老婆,下地認識一雙鞋。
難道這個不起眼的窮光榮也在「跑官」?我一直在冷眼旁觀,送禮是肯定的,我卻挺可憐他,都什麼年月了,他竟打發縣裡成車地拉來鮮人蔘、加工好的糖參,一車一車跟胡蘿蔔似的!誰稀罕拿這些爛賤的玩意兒大補啊!可窮光榮一根筋,認準這一門了,其實,你真不想大把大把地甩鈔票,你再窮,山裡也有值錢東西呀,野山參、鹿茸、蛤蟆油、蜂王精……總還拿得出手啊。他這種窩囊廢,天生愚笨,用當地老百姓的俗話說,窗戶眼裡遞禮盒,送禮都找不著門。
窮光榮挺夠朋友,本級財政不但沒出窟窿,反而有一筆數目不小的存余。驚訝之餘,我明白了,這與窮光榮的本性吻合,小農意識,攢錢,一個銅板在手心裏能攥出銅水來。聽他周圍的人說,他總不忘留足過河錢,常將有日思無日,莫待無時思有時,這已經落滿灰塵的意識至今主宰著這位父母官,成了他的口頭禪,他本能地排斥「負債經營」、「借船出海」等等諸多新理念,唉,窮怕了。
張笑天,男,山東昌邑人,1939年生於黑龍江。1961年畢業於東北師大歷史系。六十年代開始發表作品。著有長篇小說15部;小說集、劇本集、散文隨筆集18部。小說、電影劇本曾多次獲獎。小說《前市委書記的白晝和夜晚》獲第四屆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在吉林省作家協會任職,中國作家協會主席團委員。
照說,縣太爺在方圓幾千公里的山裡山外,也是西山一跺腳東山頭亂顫的主兒。可窮光榮生性窩囊,縣裡幹部們恨鐵不成鋼,背地裡說他是一攤稀屎扶不上牆,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話傳到他耳朵里,他還是嘿嘿一樂了事,他不僅沒有官威,似乎更是個沒什麼自尊的人。
對他來說,病倒了其實是好事。我這倒不是咒他。就算再挺過去三個月,難道他還能升任地級市的副廳級職位嗎?除非組織部長眼瞎。他在這個窮得噹噹響的「國家級」貧困縣裡一紮窩就是十二年,四年副縣長,四年副書記,又是四年一把手,算是干到頭了,不出大亂子已是他的福分,他別的能耐沒有,倒是挺善於保持「不敗紀錄」,十二年貧困縣的帽子https://read•99csw.com釘邦鐵牢地戴著,臉不紅,心不跳,他好像從來沒想摘掉的意思,他照例一本正經地哭窮,見人就叫苦。
我還真不知道,我沒在窮縣待過,也不關心左鄰右舍怎麼過日子,但討來的飯總難免有餿味的。
這麼算小九九,不是有欺騙之嫌嗎?
人們望著他那身灰不唧的老式中山裝,還有耷拉著帽沿、油漬漬的解放帽,不禁哈哈大笑,雖無惡意,也絕不是讚美,窮光榮心裏明白。
馬縣長湊到窗口來告訴我,這都是窮光榮扶貧點鷹嘴砬子的鄉親,是跑了一百二十里山路來看窮光榮的。

接著,窮光榮給我細算了一筆小賬,他說,我也可以以每年遞增百分之十的高比例上報,假如以三千萬為基數,每年增長百分之十,達到九千萬,需要十二年,反過來說,十二年裡每年額外偏得六千萬,加起來,十二年就是七億二,這一注大財為什麼不要?不要白不要啊!
這時馬縣長風塵僕僕地來了,他剛從最偏僻的鷹嘴砬子趕回來,那是全省出了名的窮山溝,號稱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正是窮光榮書記扶貧的點。
我也用俗話回應他,舍不出孩子套不住狼,你這麼小氣,能得到什麼回報?
作者簡介
只有同行明白,這不是年終歲尾了嗎?他和財神爺躲在角落裡在盤點,這一年下來,是虧是贏?GDP比上年提高了幾個百分點?恐怕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四十萬人口的山區小縣裡,沒有比窮光榮更關注的了,怎樣向上報,報多少,擠出多少水分,看不看左鄰右舍,這可是大事,關係民生,更關係他的升遷,對於靠政績說話的幹部來說,再愚笨的人也心知肚明。
窮光榮心滿意足地笑了,怎麼沒有回報?一連這麼多年,保住頭上這頂國家級貧困縣帽子沒被人摘掉,不全是這些朋友成全的嗎?窮人送禮也得與這個窮字配套才行,窮嘛,心到佛知,意思到了就行,人家不挑,不指望在咱身上發財。
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已琢磨了好幾天了,想提一個振奮人心的口號。團結、拼搏、高效、務實,走向世界……已經沒有新鮮感了。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來了靈感,我想起了「知恥而後勇」這句現成的話,對,就把這九九藏書五個字懸挂在縣委大樓正面,成為激勵全縣人民的口號。這也未嘗不是對前任的一個無言的矯正,不思進取,到處哭窮,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這正是這個貧窮縣永遠受窮的原因所在。
躺在病床上的窮光榮根本不會知道,我已經奉命來接替他的職位了。我升遷的風吹了大半年了,我卻萬萬沒想到,我來接窮光榮的班!我光榮得起來嗎?
我一看,名單上的人頭,上至中央、省里有關部委,下至市裡,撒芝麻鹽一樣,全面開花,面真夠寬的了。
窮光榮並不在意我的嘲諷。他說,人窮志短,馬瘦毛長,窮,就別死要面子。聽了這話,我暗暗想起了本縣即將出台的「知恥而後勇」的口號,不禁洋洋得意,何其振聾發聵!窮光榮絕對想不到。他日後知道了會作何感想?
我又一次看到了窮光榮眼裡的淚水,就是剝光全縣黃玻羅樹皮,也治不了他的肝癌呀,他只是為了鄉親們一片心,他反覆地說,喝,我一天喝它幾茶缸子。他跟著老鼠鬍子出去看望鄉親了,我站在結了窗花的窗前,再度陷入困惑中,我不知該怎樣評價窮光榮其人,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我擬議中的「知恥而後勇」,還應當作為口號堂而皇之地掛在縣委辦公樓的正面牆上嗎?
這時老鼠鬍子才想起打開口袋,我聞到一股中藥味,細一看,是一整袋子黃玻羅樹皮,中藥叫黃柏,是毒性很大的,以毒攻毒時才用。老鼠鬍子說,熬黃玻羅水喝治窮光榮的病,是偏方,偏方治大病,別不信,他安慰窮光榮說:別犯愁,沒有過不去的河,把咱山裡黃玻羅樹皮剝光了,也不在乎,只要能治好病就行。
我決定帶上一籃水果去病房探視窮光榮。
窮光榮拍了拍老頭的背,只說了一句「我去看看三老四少爺們兒」,就拉著老頭要往外走。
當然,他不是我見的第一個人。到任后,我先找了財政局長,想摸清家底。看看這個超級貧困縣會不會比我想象的還要窮。窮,不可怕,我最怕的是窟窿,這是官場的行話,所謂窟窿,就是風光無限的前任為造政績,猛貸款,猛搞標誌性建築、形象工程,寅年吃盡卯年的糧,管他是不是打腫臉充胖子,反正各項經濟指標的箭頭都是直線飈升,後任到了,叫苦不迭,卻又有苦說不出,豈能把九*九*藏*書指標再掉下來?只好繼續瘦驢拉硬屎,讓數字繼續攀升。
想起窮光榮的外號,我總是忍不住想樂。這外號起自何年何月,何人所起,無可考。但我彷彿聽說,是在一次省委擴大會議上,李永久叫苦不迭的小組發言,惹惱了主管農業的省委副書記,他半貶斥半開玩笑地說:你李永久永遠哭窮,你唯一的本事是哭窮,怕露富。卻不料李永久不急也不惱,嘻嘻地笑著回答說:誰有脂粉不往臉上拍,而往屁股上抹呀?沒轍呀,真窮啊,揭不開鍋了。書記便說:窮還有理?下次再來省里開會,也換件像樣的衣服,別這麼窮嗖嗖的,這不是窮光榮那年月了!窮光榮來得更快:這不是和戴著國家級貧困縣帽子的形象相匹配嘛。
從那以後,李永久別的沒撈下,撈了個窮光榮的綽號,當官的這麼叫,連老百姓人前背後也叫,難得的是他並不反感,嘿嘿一樂而已。
窮光榮笑了。這總比虛報浮夸好,總比搞花架子動輒浪費幾個億強,打水漂都不響,窮光榮說:「我知道怎樣干能陞官,到處要飯,天天哭窮誰能得意?我呀,是姥姥不親、舅舅不愛,只有一點讓我心安,老百姓得點實惠。」
病中的窮光榮也不老實待著,病房裡的水龍頭壞了,他正操著管鉗子幫小護士緊螺絲呢。見我在縣委辦公室主任陪同下進來,他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黃牙笑了,用他那粗糙的大手跟我握了好一會兒,用力搖著,說:「讓我猜,你是來接替我的,對吧?這回好了,我能睡個囫圇覺了!」
窮光榮說出一個令我目瞪口呆的數字:六千萬。這六千萬,包括中央轉移支付、減免、救災各種款項,是每年國家補貼貧困縣的額度。這數目居然是縣財政本級收入的兩倍,不可思議,難怪窮光榮以哭窮為榮,以哭窮為樂,丟了面子卻得了實惠,用窮光榮的話來說,面子值幾個錢!
窮光榮那土黃色的臉上泛出了紅潤,他興奮地一指我說:「你問他呀,你們是搭檔了。」
馬縣長剛把上了一層白霜的狗皮帽子摘去,窮光榮就問:「鷹嘴砬子今年能混個虎皮色吧?可惜我今年大年三十不能和他們一起包餃子了。」說這話時,他眼裡淚花閃閃。馬縣長告訴了他一個消息,別看今年春天掐脖旱,老秋又遭早霜,可全縣沒有一個鄉要救濟,他帶人下去https://read.99csw.com跑了一圈,也確實沒有過不去冬的,明年春耕也有保證,人吃馬嚼全夠用。於是馬縣長向他建議,今年的「送溫暖工程」是不是改個名堂,誰還稀罕那一袋面、兩桶色拉油的「溫暖」,還不如送戲下鄉、送科技下鄉,咋樣?這是農民最盼的。
他這人確實沒半點羞恥感,他給我算了一筆小賬。目前全縣的財政收入是可憐點兒,三千萬左右,可你知道中央、省里扶持貧困縣的補貼有多少嗎?
沒等我和馬縣長寒暄幾句,縣醫院院子里騰起一陣喧鬧聲,我趴在結了一層薄霜花的玻璃窗上一看,農用汽車、手扶拖拉機、小四輪子,各種農用車十多輛,把本來不寬敞的院子塞了個溝滿壕平,男男女女百十號人正與堵在病房門口的醫生、護士理論,像是群體上訪。只聽醫生大聲嚷嚷,派代表,都進去,想把大樓給擠塌了呀?
我竟要到這個窮掉底的地方「履新」來了!我老婆倒挺會開導我,窮地方好哇!窮到份了,你稍加努力,就顯出政績了,這叫「水落石出」法。雖然比不上水漲船高好,畢竟也算自我安慰吧。
我的不屑表情一定讓他覺察到了什麼,他忙說:一個師傅一個令,一個和尚一個磬,當然了,我不該指手畫腳。他這一說,我反倒不好意思了,忙表示會尊重他的意見。我心裏在納悶,便忍不住脫口而出,還送和胡蘿蔔一樣不值錢的園參嗎?
窮光榮不顧護士的攔阻,蹬上棉鞋要出去。
他的臉黃中透黑,一層灰,像是總也洗不凈,但你得承認,精神頭挺足。見了我的面,他幾乎沒怎麼談他的病,卻提醒我趁年關抓緊出去跑跑,前後任得接上溜,好像他已經為我這後任安排好了,必須得踩著他的腳印走。接著他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年紙單子樣的東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他說,這都是對咱縣裡有恩,到啥時候不能忘了的朋友。
窮光榮笑了,他有他的邏輯,瓜子不飽是人心,他說,窮山溝好比耗子尾巴上的癤子,能有多大膿水!人家理解,理解萬歲。
窮光榮還差三個月屆滿,他在不適當的時候倒下了,不是通常人們猜測的那種倒法,他雖然窩窩囊囊,卻是個手腳乾淨的縣委書記。他得了肝癌,一發現就是晚期,肝昏迷倒在了縣財政局局長室里,凌晨兩點。發病的地方蹊蹺,時間也令人畫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