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子
我們是在一家飯店裡見的面。飯店門面不大,但裏面裝潢卻很考究。門口魚缸里的龍蝦鮑魚什麼的,已經表明了飯店的檔次。我們來到了一個大包間。一進門,牆上赫然掛著一面橫幅,紅地黃字:揮手二十年。
我們的行動還帶動了其他宿舍的同學呢。過了一會兒,樓上或是旁邊的窗口連續傳來叫好的聲音,並且遙相呼應地有了幾聲摔響,其間有一個聲音特別大,一聽就是暖水瓶摔裂的聲音——悶響。
我們衝著大牆,扯著嗓子,奮力並齊聲地喊了起來:一——二——三——四!隨著最後的喊聲,四個瓶子嗖嗖地射出了窗口。片刻,對面的牆上便傳來咣咣咣的聲響。這聲音在嬚熱的夏夜顯得乾脆清涼,還有點振奮人心。我們的臉上閃現出惡作劇成功的喜說。
我們出身不同,家境不同,血型也是一個A一個B一個AB一個O的,能成為要好的朋友,確實有些解釋不清的原因。當然了,也不是沒有矛盾,因為冬天在暖氣上烤鞋墊,老二跟老三就紅過臉兒。老大也脫崗好長一段時間,原因是跟生物系的老鄉處了對象。「四人幫」少了一個人,成了三家村了,當然了,三家村也沒維持多長時間,老大跟對象分手了,於是老大同學帶著更大的熱情回到了革命隊伍。
這時候我們開始互相發送簡訊了。搞笑的、幽默的、黃色的、半黃不黃的……誰有好段子,總不忘與大家一道分享。現在想起來,是日漸濃厚的懷舊情緒和風起雲湧的手機簡訊把我們重新聯繫在一起了。有時候,為一點小事兒,也會彼此打個電話。大到紐約世貿大樓被炸、SARS預防方法和孩子的語文能力怎麼迅速提高,小到皮鞋的美碼和歐碼有什麼不同、蘿蔔牛腩煲的蘿蔔去不去皮和甲魚的血能不能喝什麼的。這時候,為了四個人沒有團聚,我已經有點耿耿於懷,老實說,我至少做過五六次夢,夢見我們排隊買飯、上課自習,還有,喝兩毛錢一碗的啤酒……只是這種夢有點娘娘腔,不好意思開口,但我內心知道,同學的友情是我生命的一部分,而且是值得珍惜的一部分。
很快,四個瓶子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乾杯啦,我們知道戰鬥就要開始啦!現在,我們就站在從前218房間的大致位置上。我們又一次確認一下位置。我們不想離大牆太近,也不想離大牆太遠。我們不需要廉價的喜悅,也不必炫耀自己的力量。況且,我們都不同程度地感到,把大牆當作對手,既貶低了自己,也高估了對方。我甚至覺得,如果找一個大一點或者硬一點的瓶子,或許能把大牆砸出個豁口。
老大吮吮嘴唇,對著手機說,我來安排!
老大說話的時候是夏天,我們聚會的時候是秋天。聚會的地點當然是母校所在的城市,似乎只有這樣才原汁原味。
屋子裡有一台挺大的等離子電視,還read.99csw.com有卡拉OK,除了吃喝之外還可以唱歌。誰都知道唱歌是我的強項,於是我就在大家的攛弄下拿過麥克。唱什麼呢?當然是唱《年輕的朋友來相會》啦。「年輕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盪起小船兒,暖風輕輕吹……」這幾乎是為我們這茬大學生量身定做的歌曲了,尤其那句「光榮屬於八十年代的新一輩」的歌詞,更是讓當年的我們心潮澎湃。
就像期待中的那樣,四聲爆炸聲如期而至,聲音乾淨利落,帶著結實瓶子破碎時的飽滿和沉悶,可以想見它破碎得多麼充分和徹底,如同節日的禮花。雖然是同一時間出手的,但破碎的聲音卻頗有韻致,並且有一聲大似一聲的趨勢,在寂靜的夜晚,就像一把深深插入肥肉里的叉子——四齒叉子。
對,四聲!老大和老二幾乎同時說。
我想起一件事兒。老大背著手,腆著將軍肚,慢悠悠地說。
我知道是什麼事兒!老二說。我也知道是什麼事兒!我和老三幾乎是異口同聲了。因為喝酒了,每個人說話的聲音都很高。不用說,我們四個人都心照不宣地想起了畢業那年摔瓶子的事兒。
但是,生活很快就跟我們攤牌了,社會釣詭譎、機關的複雜和工作的無奈都橫亘在我們面前。這時候,我們的通信就基本中斷了。偶爾,背著領導,用辦公室的電話要個長途,聯繫聯繫,語氣里電儘是牢騷與無奈,那感覺就是船沉后抱著十個太板子在無邊的大海里漂泊。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我們幾個人腳前腳后地結了婚,又腳前腳后地有了孩子,這時候,況家都陸陸續續裝上了電話,逢年過節的,彼此都打個電話問候一下。
想一想,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興奮了,結婚啦生子啦第一次開車啦第一次賺錢啦隱秘的婚外戀啦最近一次麻將大捷啦,都沒有同學加兄弟的聚會來得激|情澎湃。
嗓子一經打開,歡樂的歌聲就決堤了。從崔健的《一無所有》到「我愛五指山,我愛萬泉河」,從羅大佑的《穿過你的黑髮的我的手》到「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從鄧麗君的《路邊的野花不要采》到「燦爛的朝霞升起在金色的北京」;從張學友的《情網》到「小小竹排江中游」;從庾澄慶的《讓我一次愛個夠》到「同學們,大家起來,擔負起天下的興亡」;從老狼的《睡在我上鋪的兄弟》到「讓我們盪起雙槳」;從任賢齊的《對面的女孩看過來》到「我們走在大路上」;從John Denver的《Take me home,country roads》到「田野小河邊,紅莓花兒開」……我之所以寫上這麼多的歌曲,因為那天晚上我們的確唱得熱血沸騰乃至聲嘶力竭。喝酒喜歡唱歌,唱歌還能解酒。我們不知道喝了多少啤酒,最神奇的是,我們喝了如此之多九九藏書的酒,竟然醉意全無。
已經深夜了,走廊里不時傳來幾聲吼叫和男生才有的粗重的哭聲。宿舍里早就亂成一團,滿地都是遺棄的破舊衣物和紙屑。日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響,燈管的兩頭已經烏黑了,燈光也不時地暗一下亮一下的。天棚上垂下來兩道波浪狀的鮮艷紙條,一道紅色的,一道綠色的。這是分手前的最後一個夜晚。先是二舍315室,后是五舍423室,現在是五舍218室,四年了,我們始終住在一個寢室。上課下課,吃飯自習,跑步踢球,我們大都在一起。不知什麼時候,我們還有了一個綽號,叫「四人幫」。
四個瓶子,怎麼出了三個聲音?!黑暗中,有人怯怯地問。
曾經陪伴我們四年的教學樓,現在成了學校出版社。原來簡樸的紅磚小樓,也罩上了大理石和玻璃幕牆什麼的。比這更糟糕的是,我們畢業前居住的第五宿舍樓已經不存在了,原址與從前的籃球場連成一片了,擴建成了現在的操場。操場的兩邊還搭著簡易的看台。操場上鋪著塑膠跑道,走上去毫無聲息。
耶——我們興奮得呼喊起來了。老大張開雙臂,與同樣張開雙臂的老二又是擊掌又是擁抱,我則像進球的球員似的,一蹦躥起來,趴到老大和老二的身上。我們用不屬於我們這個年齡的誇張動作,表達著我們此時的真實心情。只是,這種歡樂的氣氛剛剛開始或者說正準備開始呢,我們就感到了一股異樣——老三傻獃獃地怔在那裡。
陳昌平,男,六十年代出生,1985年畢業於東北師大中文系,先後從事過教師、編輯和企管等工作。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開始小說創作並發表作品,九十年代中斷,2001年重新開始寫作,在刊物上發表小說多篇,其中《英雄》、《漢奸》和《國家機密》等小說為多家選刊轉載,並進入多家選本和排行榜。曾獲得遼寧文學獎、遼寧優秀青年作家獎。出版中篇小說集和中短篇小說集各一部。現居大連,遼寧省作協簽約作家。
我們站齊嘍,使勁兒扔!老大做出一個投擲的姿勢。雖然胖,但動作標準到位。在他的示範下,我們幾個都做出了說得過去的投擲動作。小時候,我們的體育課里從來都有投擲的內容,運動會上更少不了投擲的項目。那時投的是鐵頭木柄的手榴彈。投擲的原理相同:緊握瓶子,側身分腿,抬左臂,彎右腿,右臂儘可能地伸直。我們四個人在看台上一字排開,像一排神秘的發射架,雖然看不清彼此的面目,但是從稜角分明的身段上可以判斷出我們的認真。就在一觸即發之際,老二還叫了一次暫停,然後像運動員起跑前一樣,不斷地扭動著脖梗子,做著深呼吸。
窗外沒有風景,沒有一棵樹,甚至沒有多少草,從搬到這間宿舍,我們就知道。窗戶的下面是大片的空地,空地的那面便是一面大牆。九*九*藏*書大牆是由不規則的青石砌成的,白天灰濛濛;晚上黑黢敷,冬天太陽低的時候,還有點擋光。不知道它是什麼牆,可能是工廠的倉庫,也可能是一面擋土牆。
已經早就過了飯店打烊的時間了,服務員沒有催促我們,但我們知道到了散席的時間了。不知道誰建議去學校看看,這個想法立即得到了大家的熱烈響應。老大的奧迪車轉眼就把我們送到了學校。
四個人來自不同的城市,可以預計的分配方向也不盡相同。於是,四年的友情就像百米衝刺一樣,在畢業前夕達到了高潮。四年級下學期開始,差不多每個星期六——那時候還沒有大禮拜呢,我們都要出去改善生活。不是嚴格的AA制,但每個人都掏錢,而且是每個人都儘可能多地掏錢。那時候工資低,物價更低,十塊錢是最大的幣值。一人掏兩塊錢,就有一頓豐盛實惠的酒菜。啤酒兩毛錢一碗,從帶著藍邊兒的白瓷桶里倒出來,黃澄澄地擺滿—桌子,泛著喜滋滋的香氣……印象深刻。
作者簡介
明天,就要分別了,喝過了,哭過了,心情也漸漸平復下來。
明月當空,秋夜清涼,周圍浮動著略帶咸腥的草香,此情此景,讓你真想來幾句唐詩宋詞,嘴邊就有「窗前明月光」和「但願人長久」什麼的。沒說的,這真是一個美好的夜晚!
不用說,這是老大安排的。他在北京開會,讓司機先來一步安排飯局,自己則從北京直接飛過來,下飛機后打著計程車來到飯店。
四個人沒團聚,但個別見面還是有的。前幾年,老二跟老三在紐約自由女神像下面竟然相遇,互相捶打幾下,連喝杯咖啡的時間都沒有。去年,我去上海出差,下午到外灘閑逛,看到一群穿著藏藍色西裝的人佇立江邊,其中一個胖子極像老大。我拿不準,就撥通了他的手機,這時,我看到胖子拿起了手機……晚上,我跟老大在乍浦路一家飯店吃飯,剛喝了一杯,就給老二和老三打電話,這時老二正在飯局上喝著,老三在家裡吃飯。老大問老三家裡有沒有啤酒。老三說有。老大說你現在就倒上一杯。於是,我們三地四人,在手機的串聯下遙遠地幹了一杯。這時,我對老大說,大哥,你召集一下吧,咱們該見個面啦。
窗台上有四個啤酒瓶子,兩個豎的,兩個橫的。不知誰最先提出的,把瓶子扔啦。幾個人心情都挺壓抑的,對這個提議都積極響應。馬上就有人補充,我們—起扔,扔大牆上去。於是我們四個站到窗口,每人抓過一個瓶子,握著瓶頸。這時候我們都發現,窗戶跟大牆的距離非常好,怎麼說呢,如果是你也站在這個位置上,碰巧手裡也有個瓶子什麼的,那麼你一定也會加入到我們的行列里來。這跟傷感壓抑什麼的沒關係。
再一次見面,大家興奮得有一種買一贈一或者
read.99csw.com贈二的感覺。開始還有點秩序——老大致辭老二講話老三發言老四補充什麼的,後來局勢就有點混亂或者熱烈起來啦。沒有白髮?你看這是什麼?根兒是白的,外面是染的。你有一百八十斤?你猜我是多重啊?咱們這個輔導員啊,那可是馬列主義老太太啊。健身以後,射|精的感覺都不一樣。林化松去世啦?怎麼這個歲數就得這種病啊?我看房價不能降,有泡沫也不能降。複合地板分為實木複合與強化複合兩種。用吊蘭和蘆薈能消除室內的甲醛啊。像素越高越貴,但是一般家庭用,五百萬像素就夠了,王志國已經正廳嘍,你知道他岳父是誰啊?別吃魷魚,這東西膽固醇太高。李昌鎬這傢伙就是天才的墳墓。英國的開銷大了點,加拿大也不錯嘛,福利好……這時候,每個人的身上都長滿了嘴巴,每張嘴都爭著講話、搶話和插話。我想,如果還是三聲,我再扔出去也……也不遲。老三囁嚅道,聲音裡帶著哭腔,手裡擎舉著瓶子,不知是放下,還是扔掉。
沒有說話,老三的肩頭蠕動了幾下,緩緩地抬起了胳膊。他的手裡,竟然攥著一個瓶子——那個應該扔出去的瓶子。瓶子通體明澈,輝映著皎潔的月光。
是四聲啊,老三!我用報喜的口吻喊道。
確實是三聲,清清楚楚的三聲。怎麼會是三聲呢?!這不見鬼啦!老大或者老二嘀咕道。是不是有誰沒有扔出去啊?是不是反方向扔出去了?是不是掛在什麼地方了?是不是有一個瓶子沒碎啊?我們開始七嘴八舌地猜想,打開燈,滿屋子尋找,甚至連床底下都扒拉了一遍,還有人拿著手電筒下樓,跑到大牆那邊兒尋找有沒有沒碎的瓶子。
沒有人號令,我們幾個人迅速分散,分頭做著擴胸、掄臂和下蹲等準備動作。一時間,看台上無數只胳膊像風車一般呼呼轉動。當我們重新站成一排時,渾身已經蓄滿了力量。隨著老大的一聲令下——這回沒有喊一二三四,瓶子像小炮彈一樣嗖嗖嗖地飛了出去,然後,我們四個人躡手躡腳,支棱著耳朵,等待著勝利的聲音。
剛畢業那會兒。我們的通信還比較頻繁,談談工作,談談領導,也回憶回憶或發發牢騷,有時候,還議論議論時政,交流點小道消息什麼的。慢慢的,通信就稀疏了。畢竟,我們那麼年輕,生活在我們面前展開了更廣闊更誘人的前景。
原來的校門已經廢棄不用了,順著指示,我們找到了一處大門。大門大得不像個門了,更像一個操場或一片空地什麼的。我們在大門口站住了,抬頭看看鎦金的校名,確實是母校——只是學院變成大學了,這才放心地走人校園。寬闊的道路,精緻的綠化,新建的圖書館和高聳的校部……即便有點心理準備,我們還是覺得學校的變化太大了,讓人自豪的同時,也讓人陌生和尷尬。走在校園裡,完全是走在富裕起https://read•99csw•com來的新城區的感覺。天色已晚,行人稀少,我們輕快地走在馬路中間,身後的奧迪車緩緩相隨,輪胎與地面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我們有一種奇特的感覺——既有點微服私訪,又有點衣錦還鄉。
很快,畢業十年了,我們的關係重新熱乎起來了。其實就聚會來講並不成功,至少在我看來如此——老大、老二和老巨都沒去。老大沒來,因為領導新上任,他要隨領導下基層。老二沒來,因為跟老婆離婚,聚會那天正好開庭。老三沒來,因為假期有函授,自己又是教研室的負責人。雖然聚會不圓滿,但是聯繫、組織、請假和事後講述的過程,卻又一次拉近了我們的距離。
怎麼啦老三?我們幾乎同時喊叫起來。這喊聲與其說是探詢,還不如說是邀請甚至責怪呢。在我們的喊聲里,老三以更為激|情的動作跳將過來,把慶祝的氣氛瞬間推向了高潮……但是,想象中的場面沒有出現,老三依然愣在那裡,面無表情,但是牙齒卻在不住地顫動,併發出細微、清晰的噠噠噠噠的聲響。
當我們重新坐到屋子裡的時候,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是不是兩個瓶子在空中相撞然後同時落地了?是不是兩個瓶子在耳朵不能分辨的同一時間里砸在牆上?我們都是從考場拼殺出來的好學生,數學的概率和文學的想象都能夠證明我們的猜想。
最後,老大摸了個墨水瓶子,一揚手,啪地扔到窗戶外面,說,好啦,現在齊啦!
老大馬上跟司機交代了幾句,司機開車走了。過了一會兒,司機回來了,提著兩個塑料袋。司機從一個塑料袋裡掏出烤魚片、花生米和牛肉乾等佐酒小吃,從另一個塑料袋裡拎出了四瓶啤酒。司機找來幾張報紙,鋪在看台上,把小吃擺上。我們一人一瓶啤酒,把瓶口一抹,對著嘴兒就喝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我們幾個人突然怔住了。我們幾乎同時覺得不對勁兒了。什麼地方不對勁兒呢?一時又說不出來。屋子裡靜悄悄的,靜得窒息,有點熱。
抬起頭來,嗬——大牆還在啊!以大牆為參照,我們輕易地界定了原先五宿舍的位置和218房間的大致位置。我們宿舍的位置正好在一側的看台上。我們測算了一下,218房間的高度差不多在看台的最高一層了。登上看台,雖然不高,卻也有居高臨下勢如破竹之類的感覺。我們的目光,慢慢地集中到那面大牆上了。現在看來,大牆根本沒有記憶里那麼高大厚重,準確地說它只是一面牆。說它是大牆都有點誇張甚至搞笑了。我們看著大牆——姑且就這麼叫吧,有點懷舊,還有點蔑視。
有蚊子在亂飛,發出細密的聲響。我們像往常一樣把燈閉上,把門窗打開。月光照進來,像鋪了一張明晃晃的席子,很亮。外面的蛹蛐依舊在不知疲倦地彈唱,這樣的夜晚,這樣的時刻,讓人難眠……一種黏稠的傷感在我們之間緩慢地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