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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

過年

作者:何玉茹
樓下的地上全是白的,甬路上,草地上,垃圾箱上,全是白的。馮遠早起曾驚喜地喊我,快來看啊,雪,下雪了!他這個人,看雪都是親的。
我和小秋,便手拉手地去了全市最大的一家超市。
正是吃午飯的時候,外面幾乎看不到人影子,紅鞭炮和黑棉襖,在一片雪地里格外醒目。
就這麼看著想著,想著看著,肚子漸漸地覺出空了,卻也懶得從椅子上站起來。
小秋說,您看那麼多書還不明白,愛是不要理由的呀!
現在,她就一邊說著,一邊抬手捋著散亂的頭髮。她的另一隻手裡,還提了個編織袋,袋子沉甸甸的,也不知裝的什麼。
我的聲音忽然提高了許多,就像在學校里和同事們爭論某個哲學的命題一樣。我還意識到我的臉有些發熱,嘴唇微微地有些抖,說完身子還不由自主地站起來了!
小秋張口就說,姑姑,小秋求您來了!
嫂子嘆口氣說,沒見過你這樣的,也就是馮遠了,換個男人試試。
可是,現在,我的目光在書本上,卻不知書本上說的什麼了。
在這之前,我已把姐姐送來的「福」字、窗花什麼的全都布置起來了。我沒有送給陳師傅家,昨天從超市回來就忽然變了主意,開始一樣一樣地貼、掛起來。我發現,這個家一下子亮堂了許多,也溫暖了許多。晚上躺在床上,燈籠朦朦朧朧的光色由陽台照射進來。真是萬分地愜意。這時,「親切」這個詞,隨了朦朧的光色,就猶如一位飄然而至的神仙,出人意料地出現了……以至我想,與馮遠,也許不是沒有勇氣的問題,而是由於「親切」的存在吧?我還想,即便是「絕望」的舍斯托夫,也不會拒絕「親切」吧,或許由於絕望,他會更渴望親切呢。我忽然覺得,我對「親切」的發現,與他老人家的「絕望」是分不開的。那張巨大的思考習慣的網,我自以為是在網的邊緣,自以為路在邊緣以外的地方,但也許恰恰相反,也許我和姐姐、嫂子們並無多大差別,都一樣地深陷其中,區別僅僅在於,能否從自己深陷其中的地方突破,與網的反面息息相通。這當然非常非常地不易,但或許這才是最最自然、可行的辦法!
我看到書里說:「我們的邏輯,辛勤謀生的人們的邏輯,根本歪曲了我們的認識能力,這種能力使我們養成了像我們塵世組織的利益所要求的那樣進行思考的習慣。」
我說,不可能。
我想若是樓上有人在看,定會看到我們的眼淚,但那又怎麼樣?
嫂子說,甭害怕,跟他說了,東西放下就走,酒不喝你的。
我們快樂著,同時也意猶未盡著,因此在分手時,我們幾乎同時想出了一個主意:明天,也就是大年初一,叫上家裡所有的人,一起來逛「易初蓮花」!小秋大笑了說,那就不叫拜年,應該叫拜物了!我想,即便是拜物,也只能這樣了,因為它勢不可擋……
在書房裡胡亂走了一會兒,我還是強迫自己坐了下來。
我站在離小秋不遠的地方,注視著噼啪作響的鞭炮,就像專為了看放鞭炮來的。
我攔了她說,你去哪兒?
作者簡介
書房裡一面窗戶,其他三面全是書櫥,我崇敬的大師們,在書櫥里深不可測地沉默著。我拿了書本,坐在窗前的靠背椅上。我想,書房和廚房若逼我做一選擇,我自會寧要書房不要廚房的。這房子新搬進來時,記得馮遠的一個同事挨屋看了一遍,得出結論說,書房是最有重量的一個房間。他當然是在指書的沉重,但無意中也說出了我于其中的感受,是啊,重量,正由於大師們才有了重量,正由於重量,才能令我坐在這裏,思考物質和靈魂的事情啊。
何玉茹,女,河北省石家莊人,1986年畢業於廊坊師專中文系,1976年開始發表作品,其中篇小說《綠》獲河北省文藝振興獎,著有小說集《她們的記憶》。本刊曾選發過其短篇小說《孤點》、《真實背景》、《一個叫李文娟的女人》等。現在河北省某刊物任職,河北省作家協會會員。
看著小秋的淚水,我的眼睛也潮濕了。我的眼睛已很長時間沒潮濕過了,潮濕的感覺讓人真舒服。我沒有抑制它,任它一點點地擴大,擴大,最後變成了滿臉的眼淚。
我說,你跟這麼個男人,是不可能的!
書房裡安靜極了,只聽到牆上石英鍾的秒針嗒嗒嗒嗒地響著。
我攔她的手不由得放下來,眼睜睜地看她打開了房門。我不甘心地說,我不是嫌棄他,是心疼你,心疼,你懂不懂?
小秋像是有意跟我作著對比似的,冷靜地看著我,說,為什麼不可能?
小秋怔了一下,忽然一指地板上的編織袋子,說,鞭炮,在鞭炮里。
我究竟也沒猜出老者的身份,以及他真實的心情,但他也一定不會知道,這一年,我其實是從他的鞭炮聲中開始的九-九-藏-書。
這時,門鈴忽然響了,緊接著,又換了咚咚咚咚的敲門聲,聲音很是急促。
我說,為什麼愛他?
我真高興,在小年三十這樣的日子,馮遠上班去了,一天一宿。往年,三十是要包餃子、貼「福」字、掛燈籠的,還有數不清的瑣碎的事情,比如擦洗地板,換洗床罩、被罩,備下初一要穿的新衣服等等。他一上班,三十就是我自個兒的了,我就不必包餃子、擦地板了,床罩、被罩也不必換洗了,新衣服更不必非今天備下不可了,至於「福」字、燈籠什麼的,我想著裝進紙盒子里給樓下陳師傅家送去,陳師傅家喜歡熱鬧,既哄了他們高興,也去了一層牽累。要說,把自個兒的牽累送給別人,這本身就夠不上什麼純粹,可若是扔掉,就更對不住姐姐了,姐姐一大早踏了雪路送來,並自認為送來的是我喜歡的「精神」,我不能對姐姐太過分了。
我急忙說,不必了不必了。
我說,他拿什麼養活你?
我其實並不希望馮遠在家,他不在家的日子是我最感幸福的日子,我可以不按點起床,不按點吃飯,桌上有了塵土也可以不擦,冰箱里沒了蔬菜可以拿水果代替,水果沒了就嚼餅乾,餅乾沒了……不過,馮遠不會讓家裡少了這些的,冰箱里永遠碼得一層層的,紅白黃綠藍……五顏六色的晃人眼睛。而我,倒是可能不理會它們,一整天地埋在書里。我常想,吃飯是多麼無聊的事啊。馮遠的班是這樣上的:一天一宿在班上,兩天兩宿在家裡。我們結婚時他是一個青年工人,現在他已經是個老年工人了。我呢,曾經是個小學老師,現在則是大學老師了。一周里我只有兩節課,有充足的待在家裡的時間。就是說,我和馮遠,大半的時間是一起在家裡度過的。所以,我喜歡馮遠不在家的日子,我喜歡想象冰箱里沒有蔬菜沒有水果什麼什麼都沒有的情景,那是一種擺脫物質牽累的純粹,物質一天比一天豐富,但純粹卻一天比一天難尋。當然,這樣的話我是從沒跟馮遠說過的,要是他知道我跟舍斯托夫們比跟他還親近,他不知會怎麼傷心呢。
這是個盛過衣服的紙盒子,盒子上寫了「雅戈爾」的字樣。我想起馮遠那件雅戈爾上衣是去年買的,衣服舊了,盒子卻還被他完好地放在柜子里。他這個人,看什麼東西都是親的。我拿出盒子,把姐姐送來的東西一樣樣地往裡裝。一張「福」字,一對燈籠,一個中國結,幾幅剪紙,還有幾串塑料做成的紅辣椒。別的還好,只「福」字個兒太大了,整整多出個「衣」字旁,折又不能折,硬錚錚的,一摸,還沾了滿手的金粉。我只好暫且擱置起來,將手洗乾淨,接著看我正在看的一本書。姐姐走之前看了看這本書,有些歉意地說,大過年的,總不能送你一本書吧?我知道,「福」字什麼的于姐姐就算是虛物了,幾乎可以和書本相提並論的,她常常以此為自己辯解說,我也是看重精神的呀。我和姐姐的交往,常常是她送我看得見的東西,我則只是在電話里送去一些出口就逝去的聲音。我卻私下認為,這些聲音是強過姐姐的實物的。
這超市的名字叫「易初蓮花」,我們便在「蓮花」里心蕩神怡地穿來穿去。
我想,我要做的,應該是謹防這種思考習慣吧。
我覺得,我再也不能回到書房去了。
我對精神之路的嚮往馮遠自是不知,他只看到了我表面的主動,那些天每次到廚房,他都親自為我繫上圍裙,指導我應該這樣應該那樣。他說,和老婆在廚房一起做飯,是他今生最大的幸福。雖有開玩笑的意思,但我知是他的真心話,我一邊有些感動,一邊也有些慌怕。廚房,這樣一個集中了世俗的煙火氣的地方,他自個兒沉在其中不算,還要拉我下去,做一對俗公俗婆,怎麼可以?怎麼可能啊?但一邊想著不可能,一邊還是忍不住要到廚房去,因為除了油炸帶魚的吸引,除了想馮遠的種種好處,我還不可救藥地喜歡欣賞各樣的炊具。大到一隻電飯鍋,小到一隻湯匙,都是我和馮遠一樣樣地到商店挑選的,看著它們依次有序地排列在炊具架上,我心裏的喜悅會油然而生。我不知自己為什麼會喜歡廚房裡的東西,原本想隱而不露,但時間長了,到底也沒瞞過馮遠,馮遠想跟我一起逛商店的時候便對我說,刀架該換一換了。或者說,該買幾個新盤子去。我呢,每次都找種種的理由拒絕,但最終都會不管不顧地隨馮遠而去。
小秋哼了一聲,嘴角似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她轉過身,一捋額前散亂的頭髮,大義凜然似的朝樓下走去。
我聽出了嫂子語氣中的不滿,往年這些東西早送來了,我猜是大民在她面前告我的狀了。前些天,她差大民送來了些饅頭、包子,結果大民和馮遠喝起酒來,一喝就是九*九*藏*書大半天,臨走時還把喝進去的酒啊飯啊一股腦吐到了沙發上。這也罷了,大民還開導他的姑夫馮遠說,如今這世道,離開酒屁事也辦不成,從他進廠到轉正到一級級地晉陞,哪一步都是酒灌出來的,要不是酒,他早他媽的下崗了。我為大民這話不由得大動肝火,罵了他不算,還把馮遠準備送他的兩瓶酒扣下了,我說,灌吧灌吧,早晚會灌死你的,人家沒下崗的人多了,哪個像你一樣?大民倒也不氣,只是醉醺醺地求我把兩瓶酒給他,他說,姑啊,你看書都看傻了,要是讓我姑夫把酒灌倒了,如今說不定廠長都當上了。我到底也沒把酒給他,且擋了馮遠不準送他,就那麼看了他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他要是因喝酒而恨酒,說不定我會欣賞他的,可他沒有,他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還親酒貪酒,見了酒眼就發直。—個年輕人,倒還不如他的姑夫馮遠了,馮遠看東西親便親,卻決想不到拿它們去換個廠長的,那就太有點對不住它們了。
小秋說,這些鞭炮是他送你的,他猜愛看書的人一定不會嫌棄沒錢人,沒想到,你跟我爸也沒什麼兩樣。我得把鞭炮還給他。
從前喜愛物品的時候,總莫名地有幾分慚愧,現在,卻有點像一個淺薄的沒有讀書閱歷的傻女人。我知道我的聲音大得有點過分,知道我笑時牙齒暴露得太多,知道購物車上愈來愈多的物品並不是非買不可,比如一隻玩具狗,比如一個精美的靠背墊,比如一瓶包裝古怪的白酒……白酒放進購物車我們幾乎笑彎了腰,因為我們知道,小秋和我,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喝那白酒一口。一邊笑我一邊暗暗驚詫著物的力量,這力量是如此自然,如此勢不可擋,彷彿早就潛伏在身體的某處,單等了這一刻的釋放。
小秋說,他沒工作,這些天在街上賣鞭炮。
說完了,我對自己忽然充滿了懷疑,這些話,好像不該是從自己嘴裏說出來的。
小秋說,什麼不可能?
小秋這孩子,長得還好,但不會打整自己,衣服的顏色總是模模糊糊的,肥瘦也不合身,就像穿的別人的舊衣服;頭髮也總像扎不緊,臉前永遠有散亂的頭髮,需要她不時地抬手捋開。
小秋說,有一天收了攤兒,他為我,把十掛一萬頭的瀏陽鞭連在一起,整整放了一頓飯的工夫,放得路上的行人、汽車都停下來了,民心河的冰都化開了,天上的星星都抖起來了。那天我們晚飯都沒吃,誰也不餓,全叫精神給填滿了。
噼噼啪啪噼噼啪啪……
叮鈴鈴……電話忽然響了,我只好又站起來到客廳去接電話。
小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提了袋子就往門口走。
小秋說,愛,他愛我。
鞭炮仍在響著,就像一場漫長的槍戰。聽馮遠說,鞭炮有200頭的,也有2000頭的,還有上萬頭的。他還說,瀏陽鞭聲脆,天津鞭聲綿,瀏陽鞭用的是竹漿紙,天津鞭用的是草漿紙,這幾掛瀏陽鞭,還是他騎自行車,城東城西地跑了好幾個銷售點才買到的。
我認定鞭炮的主人是個有錢的年輕人,燒包、張揚的年輕人。但隨了爆響的迫近,出現在我眼裡的卻是一個步履蹣跚的老者。從穿著看,這老者也並不有錢,一件黑色的棉大衣,一頂老式的護了耳朵的棉帽子,一雙看不出什麼顏色的布棉鞋。讓我更感意外的是他的表情,雖是隔了三層樓的距離,仍能看出他的臉是嚴肅的,或者說是沉悶的,眼角和嘴角明顯地拉下去,見不出一點喜興,就像是在放一掛喪事的鞭炮一樣。今天是小年三十,小年三十有人去世也是有可能的,可人去世通常是要放兩響的大炮的,放炮的也不會指派一個老者,且這老者的臉上也見不出什麼悲傷。
我耐心地等待著。鞭炮聲侵犯著我的耳朵,我的皮膚,甚至我的心肺。有一刻,我忽然一躍而起,離開書房,走到陽台向樓下觀看。
小秋說,你不是說過精神最重要嗎?
我的生活環境,其實就彷彿一個巨大的思考習慣的網,要想從網裡逃脫出去,幾乎是不可能的,好在我自覺已經逃到網的邊緣,不至像那些懵懂無知的人一樣深陷其中。但正因如此,我同時又處在一個矛盾、尷尬的境地:逃又逃不脫,進又不想進,彷彿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哪哪都沒著落的感覺。
卻有些奇怪,一行一行地看了兩頁,不知在說什麼。返回頭再看一遍,還是不知在說什麼。
我嗯了一聲。
彷彿是那掛「上萬頭」的鞭炮,把我的心給攪亂了。
我說,那你們的精神在哪兒?
我知道這是那種大號的瀏陽鞭,一顆約有一寸多長,昨天馮遠買回來幾掛,曾興沖沖地拿給我看。我的丈夫馮遠,將鞭炮吊在他的胳膊上,滿臉是過節的喜興。他的臉上已開始有褶子了,但眼睛是大男孩一樣的,逢年過節,這樣的眼睛會把家裡的角角落read.99csw.com落都照得鬧哄哄的。
我要她放下袋子,在沙發里坐定了,然後問她,這男人做什麼工作?
不要說自殺,就是和馮遠的婚姻,也一樣地沒有勇氣。首先是離婚沒有勇氣,我沒勇氣對人們說,離婚只是為了想過單身生活。其次是溝通沒有勇氣,我沒勇氣對馮遠說,咱們坐下來談一談吧。甚至,提出自己的看法也沒有勇氣,我沒勇氣對馮遠說,「我們寧願有更多的虛無,我們實在需要精神來支撐受苦的身軀。」這是我在讀書筆記中寫過的一句話,讀書筆記我從沒給馮遠看過,我害怕他會為難,害怕他會打哈欠,更害怕他因害怕而違心地附和我。我們有時就像一對陌生的動物,久久地對峙著,相互害怕,卻又誰也不肯主動地出擊或者和解。
我知道除了習慣,還和勇氣有關,我可以在書房裡認同生活的荒謬,出了書房卻少有實際的行動。而我的侄女小秋,一個中學都沒上到底的十七歲少女,卻已跳河自殺過三次。她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弟弟是個出租司機,他一直在辛辛苦苦地攢錢,想著將來把小秋送出國去。可是,小秋不想聽家裡的安排,就一次次地跳河。我知道小秋課本之外的書一本都沒讀過,我和她的區別,大約是我每天都能想到自殺但一輩子都難嘗試一回,而小秋她平時很少想什麼自殺,一旦想了就立刻見於行動。所以一想到小秋我就不由得心生慚愧。
平時馮遠是沒這麼多話的,因為我不想聽。這些天,他彷彿拿節日作了倚仗,什麼什麼都要說一說了。
我聽著,心不由得動了一下,但還是說,鞭炮是鞭炮,精神是精神,幾掛鞭炮是不能跟精神等同起來的,精神重要,物質也重要,精神是人存在的根本,物質也是。
我合上書本,在書房裡難以自制地走來走去。我努力地去想,那個絕望的老者,他其實是把一個外在的事件和他孤苦的內心連在了一起,致使放鞭炮這淺薄的外表一下子有了形而上的意味。對,形而上,我的心是不可能受制於形而下的,「心亂」不過是由形而上而來。
小秋是我的侄女,我的侄女怎麼可能嫁給一個賣鞭炮的?我有一種突如其來的受傷害的感覺。
可是,第二天,我們的主意沒能實現,我的姐姐、哥哥、嫂子、弟弟,所有的人都堅決反對,他們說,大年初一是拜年的日子,點心盒子都買好了,去了超市,點心盒子還怎麼送?我們不能動搖他們,卻也不想讓他們動搖,點心盒子,他們就知道點心盒子,要說拜物,他們才該算是拜物呢。早晨吃過餃子,我和小秋,就相約著向「易初蓮花」出發了。
多少年來都是這樣,外面愈是熱鬧,我就愈要鬧中取靜,執著于自己的書本。我自覺已經嗅到了舍斯托夫們的氣息,就差摸到他們厚重而又飄逸的衣衫了。比起他們,外面的鞭炮多麼淺薄多麼不真實啊。
小秋告訴我,她愛上了一個男人,她爸肯定不會同意,要我想辦法說服她爸,不然她就不想活下去了。
我想對她說,是姑姑不好。還沒開口,小秋卻先說道,那十掛一萬頭的瀏陽鞭,不過是她一廂情願的夢想,他其實從沒給過她一掛鞭炮。小秋說,編織袋裡的這些鞭炮,還是她自個兒花錢買的。也不為自個兒放,就因為鞭炮是他賣的,她便喜歡買。小秋說,她多麼渴望他送她一掛鞭炮啊,可他就是不送,這時候,她就努力地去想姑姑的話,姑姑說,精神是人存在的根本。
我正在看的是列夫·舍斯托夫的一本書,列夫·舍斯托夫是俄國一位偉大的哲學家和文學批評家,那個時代,俄國有一批舍斯托夫這樣的人,不在意物質,一心崇尚精神之路的遠涉,給人不食人間煙火一般的感覺。我喜歡他們,視他們比姐姐還要親近。我正讀到:不是物質而是靈魂才是潛在的存在……
小秋像是把那賣鞭炮的忘記了,我也像是把書本丟在了腦後,她不斷「哇」「哇」地驚呼著,我也不停地「啊」「啊」地感嘆著,真是滿眼的物品,滿眼的喜愛!
片刻,樓下傳來了噼噼啪啪的鞭炮聲。我心裏一驚,到陽台去看,果然是小秋!小秋已將編織袋裡的鞭炮倒出來,鋪成了一條長長的紅帶子,紅帶子的一頭,噼噼啪啪,火星四濺。一旁的小秋,一件鬆鬆垮垮的呢料大衣,模模糊糊的顏色,額前飛揚著散亂的頭髮。
小秋一腳邁出門外,忽然回過頭看了我說,他要是個有錢人呢?
我一直看著,直到鞭炮發出最後的爆響,直到那老者蹣跚的身影消失在一座樓房的拐角處。
我想起舍斯托夫在另一本書里說,「你的親人已經不是親人,而是陌生人。你既無權幫助別人,也不要指望得到別人的幫助。你的命運是絕對孤獨的。」我覺得,那老者定是一個孤獨、絕望的人,人可以由於喜興放鞭炮,同樣也可以由於孤獨、絕望放九*九*藏*書鞭炮。
走出「易初蓮花」,我還在一個鞭炮銷售點為小秋買了足夠多的煙花、鞭炮,歡喜得她眼淚都淌出來了。
我又一次回到書房坐了下來。
這大約也是一萬頭的瀏陽鞭吧?
就見白色的甬路上,有一條紅色的帶子,帶子看不到兩頭,也看不到主人,只聽見噼噼啪啪噼噼啪啪的響。我想,這掛鞭炮,定是那上萬頭的了。
我知道這來自樓下的陳師傅家,一天三次,熟悉而又準時。陳師傅一家三代人住在一起,吃飯就顯得格外重要。
忽然,一股飯香飄進了房間。
我說,你們不吃飯不|穿衣嗎?
我說,心疼就是心疼,跟錢不錢的沒關係。
嫂子說,我肯定你還沒吃午飯,沒吃吧?
可是,這掛鞭炮,就像鋪了一公里那麼長,噼噼啪啪噼噼啪啪噼噼啪啪……永無休止了似的。隨了鞭炮聲,無數汽車的報警器也湊熱鬧一樣嗚——嗚——地響著。
將門打開,見是小秋闖了進來!
是嫂子打來的,她說,她要差兒子大民給我送來些年糕和蒸肉。
我再次翻開書本,接了剛才讀到的句子向下讀。
即便這樣,我也沒能很快地回到書本中去,除了像一頭困獸一樣地走來走去,一時竟想不起做任何的事情。
我不屑地看看那袋子,在乾淨的木地板上它顯得萎縮而又醜陋。—個賣鞭炮的男人,送給他的女朋友幾掛鞭炮,也能叫精神嗎?
我不想見到大民,便對嫂子說,我要馬上出去一趟,哪天讓馮遠去拿吧。
嫂子說,馮遠上班去了?
眼淚似乎激發了我行動的衝動,待燃盡最後一顆鞭炮,我忽然拉了小秋的手說,跟我走吧。小秋說,去哪兒?我說,姑姑給你買東西去。小秋說,買什麼?我說,鞭炮,煙花,衣服,鞋襪,你喜歡什麼就買什麼。
我和嫂子的談話,通常是以嫂子這句話作結束語的,放下電話,我感到一陣輕鬆。嫂子總喜歡送給我她做的東西,她是個好強的女人,吃的、穿的、用的,能自個兒做就不買現成的,那些靠去超市買速食品做飯的女人,是最叫她瞧不起的。她在家務上的好強,和姐姐在工作上的好強有些相似,她們都是一件事接了一件事地做,不做事的時候,比如像我這樣看一會兒書,她們就覺得是在浪費時光。但她們對我是有區別的,嫂子是送物給我,姐姐則是送「祝福」給我(儘管她把祝福也變成了物),嫂子是以物對我表示不滿,姐姐則是以祝福對我表示附和。但我明白,姐姐的附和不是真的附和,她針對的更是嫂子的物,因為她就是那種常去超市買速食品的女人,她曾對我說,都什麼年代了,還送人饅頭、包子,俗!姐姐的附和有時還針對馮遠,她覺得馮遠這麼個親近俗物、不求上進的人,不要說和我,和姐姐她都要差十萬八千里了。
早晨離開家的時候,馮遠還沒下班回來,我走到樓下,又一次看到了那個放鞭炮的老者。今天,他已換了嶄新的裝束,一件藏藍色的羽絨上衣,一條黑色的純棉水洗褲,一雙布底布面的黑棉鞋。頭上那頂老式的棉帽子不見了,換了一條深灰色的羊毛圍巾。他的臉上依然沒有笑容,眼角和嘴角依然下拉,看不出他的表情是嚴肅還是沉悶,與昨天有區別的,是甬路上的雪已經化開了,露出了灰色的水泥地,鮮紅的鞭炮不再放在路上,而是放在了旁邊依然是白雪覆蓋的草地上。
忽然,外面噼噼啪啪地響起了鞭炮聲。
外面的世界和我心裏的世界,一向都如天上地下一般,分明而又遙遠,可這鞭炮,彷彿是它持續不斷的爆響,或是它綿延升騰的煙火,出乎意料地模糊了這兩者的界限。
「易初蓮花」太大了,我們在「蓮花」里遊盪了不過一個花瓣兒,購物車上就滿得裝不下了。小秋開心極了,有一刻忽然摟了我的脖子大聲喊道,姑姑,我愛你!我為小秋買了一身可身的顏色鮮亮的衣服,還親手為她梳理了頭髮,我想,我也愛她,愛是要有付出的,物的付出。
小秋說,31歲。
從陽台回到書房,我繼續看我熱愛的書本。
我又嗯了一聲。
我的目光停在這行字上,等待鞭炮聲過去。
有時想想,雖說不像馮遠那樣看什麼東西都親,但只這廚房的東西,也足叫人心生慚愧了,連馮遠都了悟了一切似的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呀,除了多看幾本書,和馮遠也差不到哪裡。我當然不會認可這話,我把這話斥為蠢話,我說,我和你馮遠最大的差別就是在看書和不看書上,你把它除掉,那還是我和你嗎?說是這樣說,但心裏仍多少有些發虛,倒還不如馮遠有他自個兒的堅定了。
要是馮遠在家,就會聽到廚房裡叮叮噹噹的聲音,還有煙火氣和飯菜的香味兒。然後他沖了書房喊,開飯了開飯了!
我說,多大歲數?
可是,在活潑、快樂的鞭炮聲中,我卻看到了小秋抽搐的肩膀。近前去看read.99csw•com,見小秋的臉上竟已滿是淚水!
對於我的身體,馮遠卻是比我還要在意,除了經心做飯,還買各樣的營養品給它,到了晚上,還要和它共行房事。我有時疑心做飯、買營養品不過是手段,行房事才是目的,便拒絕他的營養品,飯也有意吃得更少,有一次,還把一堆成盒的營養品丁零噹啷扔進了垃圾箱。那次馮遠真是氣壞了,拳頭懸在空中,仇人一樣地看著我,可最後,拳頭還是落在了他自個兒的腦袋上。從馮遠仇人一樣的目光中,我看出了他對那些營養品的熱愛,當然同時也熱愛我的身體,打壞了,他還怎麼行房事呢?不過那一次,馮遠竟是一個多月都沒碰我的身體,飯也做得潦草了許多,要不是我主動幫他做了幾回飯,他怕都要永遠潦草下去了。

鞭炮被點著了,噼噼啪啪噼噼啪啪……雪地上一條紅帶子鋪得很長,大約又是一掛一萬頭的瀏陽鞭吧?
馮遠說,他最喜歡看陳師傅家吃飯了,一桌子飯菜,眨巴眼的工夫就光了,饅頭嚼在嘴裏都吧嗒吧嗒的,那個香,那個親啊。我明白馮遠的意思,我和他吃飯,安靜得就像是兩隻貓,一個饅頭分兩半,他那一半吃完了,我這一半卻只咬了兩口,桌上的湯、菜,我也只動很少的部分。我和飯菜不親,他不滿意。我們雙方的父母都去世了,一個兒子也去了國外,飯菜在我這裏,愈來愈彷彿一件家常的衣服,每天每天地穿在身上,卻從想不起去欣賞它。愈是這樣,馮遠就愈要站在我的反面,表現他和飯菜的親近,我不動的部分,他一一都要裝進他的肚子里,就是一點菜湯,他也要揪塊饅頭蘸個乾乾淨淨。拿饅頭蘸菜湯,其實也不全是和我的賭氣,在我的記憶里,這已是他一個多年來的習慣。他曾對我說,他家兄妹六個,加上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就是十口人,那時候吃飯,總是狼多肉少,菜還沒吃上幾口,盤子里就只剩菜湯了。看來,他的饅頭蘸菜湯,多半是那時候養成的了。不過我也是從那個艱苦的年代過來的,我也用饅頭蘸過菜湯,我們兄妹四個,比他們家才少兩口人,物質豐富了以後,我怎麼就再也沒用饅頭蘸過菜湯呢?對待書本,我倒有些饅頭蘸菜湯一樣的親切,過去的十幾年沒書看,餓壞了,一本又一本,一天又一天,不把世上的書看完不能罷休一樣。這期間,我認識了太多的人,法國的福樓拜,英國的勞倫斯,美國的福克納,德國的托馬斯·曼,奧地利的卡夫卡,俄國的妥思托耶夫斯基……到後來,我已不滿足和小說家的交往,開始走進哲學家、心理學家的門戶,尼采,榮格,叔本華,柏格森,弗洛姆,克爾凱郭爾,加謬,舍勒,舍斯托夫……這期間,我也同時開始忽略曾經認識的人,我的丈夫,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同事、朋友,甚至我自己的身體。我把自己的身體和認識的人們一樣對待,漫不經心,隨心所欲,人們還沒表現出什麼,身體卻率先反目為仇,讓我三次住進了醫院。我倒也沒被身體的報復嚇住,反在和醫藥、器械的交往中愈發意識到,身體不過是一皮囊,是一物質,比起那些精神大師,物質又算得了什麼呢!
那次主動,對我來說就像是一次身體對精神的反叛,又像是一次情感對思想的挑戰。那些天,我一反往日對食物的漠然,忽然非常地想吃油炸帶魚。也由於馮遠已經很多天沒給做過了,他像是賭了氣,帶魚凍在冰箱里碰也不肯碰。有一天,我到底是忍不住了,自個兒跑進廚房,拿出凍得邦邦硬的帶魚,噹啷噹啷地就放進油鍋里了。當然,也不全是為了食慾,還由於在我想吃油炸帶魚的時候,不知為什麼竟想起了馮遠的種種好處。想我讀書的時候,他總是輕手輕腳的,看電視只開到微小的音量,做飯把廚房門關得死緊,咳嗽一聲都捂了嘴巴。想我們吃飯時,他總不時地夾菜給我,剛結婚的時候這樣,今天依然是這樣。想我愛吃的油炸帶魚,最初也是他做給我的,若沒有他,我還不知它的好吃呢。還有他的氣息,在書房裡待久了,打開書房門,他的氣息會從客廳、卧室、廚房、衛生間等每一個角落撲面而來,特別是他的洗乾淨的晾在陽台上的衣服,每回都是我一件件地收下來,一件件地疊整齊,他的氣息和洗衣液的清香,滲透在布縫裡,說不出什麼味道,但十分好聞。我自是知道,油炸帶魚這樣的俗物,距離精神是太遠了,依我的精神,是希望自由,不要溝通(因為人與人註定是不可溝通的);希望獨立,不要束縛;希望過單身生活,不要世俗的婚姻,而事實上,我的精神之路卻阻力重重,首先的阻力,就來自我自己,比如我對油炸帶魚和馮遠的氣息的需要。這種需要,彷彿已注入到了骨髓,無論做怎樣的努力都萬難改變了。
我索性穿好衣服,噔噔噔地下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