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呱兒
老趙和秀雲滾到一個床上的時候,秀雲說:「老趙你聽著,今後沒人能攔住我們。任何力量都攔不住。」
李二說:「老趙啊老趙,人為什麼心裏有那麼多的不快活?算了算了。不說了。這是我倆最後一次喝著酒拉呱兒了。我在酒里下了葯。那葯是我準備一個人用的。想想還是讓你陪我一起上路吧。陽間要有個說話拉呱兒的伴兒,陰間也一樣。我不怕死,怕到陰間沒人給我拉呱兒聽。你要恨我就到陰間里恨吧。我才是天下最壞最壞的男人。我給朋友的酒里下藥,我是個人渣子。可誰讓咱倆有緣,我捨不得離開你……」李二沒等說完,眼睛里也有金星星在一閃一閃。李二還想說點什麼。李二一定是還想說點什麼。老趙也是想說點什麼。老趙一定也是還想說點什麼。兩個大男爺們兒都有些遺憾,有些不舍,還有對人世間的留戀,但也有解脫后的輕鬆和安詳。兩個男人的嘴角都流出了血,一縷一縷的往外流,像泰山上泉子里的水,不急不緩,悠閑地流淌。流淌。
碟子里的蒜一定是受了驚嚇,恐慌成一瓣一瓣凋謝的蓮花,白瑩瑩地滾落一地。
老趙四十來歲。四方臉。大個子。老趙好喝酒,一喝臉就紅。熟人見老趙喝了酒就會躲著他。有躲閃不及的就被老趙扯住褂袖子,非要人家坐下來和他拉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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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就摸了她的大奶|子。
老趙是山東人。山東人把聊天說成是拉呱兒。老趙一拉起呱兒來就沒完沒了。人家說:「哎呀,你個死老趙就知道拉呱兒,不拉不拉。你找別人拉呱兒去吧。」
秀雲說:「我也餓了。先做遊戲。」
老趙說:「秀雲。我們不能。不能啊。」
碟子碎在地上。
老趙說:「不行不行。李二餓了。先把菜炒好。」
老趙一直是想去一次廚房。可他剛把小飯桌弄到李二的床上去,李二又讓他去酒櫥櫃里拿酒拿杯子拿餐巾紙。老趙看出來了,李二不讓老趙有一絲絲的空閑。這讓老趙很是著急。廚房裡的秀雲正等著他,他卻無法脫身。後來,李二大概再也想不起讓老趙拿什麼了,也許李二肚子真是餓了,老趙聽到李二的肚子里發出「咕咕」的響聲。李二有些難為情。他不想讓老趙聽到這樣的響聲,他催老趙,說:「哎呀,你說這個秀雲弄點菜咋這麼慢?你去廚房給她打打下手。」
老趙打著哆嗦說:「秀雲。我們不能對不住李二。你是李二的老婆,我是李二的朋友。」
「來來來。咱倆拉個呱兒。」
老趙拉呱兒沒準頭,雲里霧裡破綻百出。聽他拉呱兒的人臉上不能有質疑的表情,要順著杆子往上爬才行。有的人能順著老趙,有的人根本做不到。老趙就吹鬍子瞪眼要和人家動拳頭。老趙以為拉呱兒就是拉呱兒,不必太較真。這又不是開會作報告傳達文件,只是圖個樂呵樂呵就行。只有一個人老趙不和他動拳頭。這個人叫李二。李二有時不願意聽老趙拉呱兒。有時還專挑老趙呱兒里的毛病。李二說:「老趙,你拉的什麼破呱兒?你read.99csw.com不行。真的不行。」
李二回頭打量這個人,是一個禿頭的男人,看穿戴很有錢的樣子。他來帶水不騎自行車,也不騎摩托車,更不用扁擔挑。他開著一輛烏黑瓦亮的汽車。開到不能走汽車的地方,停下車,從後車廂里取出一個大塑料桶,邁著不大不小的四方步子來到水泉子跟前。禿頭的男人不想排隊,他想加塞兒。他從隊首找到隊尾,選中了李二。小個子李二給禿頭男人的感覺是怕事,是個樹葉子掉下來怕砸頭的主兒。禿頭男人故意垂著頭不看李二。他用腳把塑料桶輕輕一推,就推到李二的前邊。李二當然不樂意。李二想把禿頭男人的水桶踢得遠遠的,踢到一眼望不到底的山谷里去才好。但李二抬頭看到禿頭男人一臉橫肉,李二就裝作沒看見。李二想我什麼也沒看見,沒看見有人往我跟前放水桶。這個禿頭男人也不是第一次加塞兒。只不過前幾次他加在了別人的前頭。別人都不說他,我為什麼要說他。禿頭男人的塊兒頭真是大,擋住了李二的視線。李二支棱起耳朵想尋找剛才柏樹上好聽的蟬叫。這時候老趙隔著李二的肩膀把手伸到禿頭男人的頭上敲了一下。禿頭男人回過頭來一臉怒氣。
李二又說:「我尋思著人一輩子得到什麼失去什麼都是從生命里一點一點滋長出來的。比方說你會拉呱兒我不會拉呱兒。不都是一樣的人嗎?再比方說泰山上的蟬叫得好聽,泰山下邊的蟬叫得不好聽。不都是一樣的蟬嗎?還有那個禿頭男人有錢有車還是大個子,可他沒頭髮,這就是命。人不信命不行。命這玩意兒看不見,可我們都是命的孩子。命不聽我們的話,我們要聽命的話才行……」
「啪」一聲脆響。
李二說:「不知道。」
秀雲說:「老趙,你親我一下。」
鍋里開始冒青煙了。
老趙望著李二頭上的藍天和綠樹在想事。是一大片綠油油的柏樹。圓嘟嘟的柏籽一串一串掛在樹上。有蟬高一聲低一聲在叫,叫得很是委婉動聽,不像泰山下的蟬那樣叫得吱吱響得難聽。老趙想把李二的話頭兒引開。老趙不想和李二探討他拉呱兒行不行的問題。老趙說:「李二,我來考考你。泰山上的蟬為什麼比山下邊的蟬叫得好聽些?」
李二不知老趙為什麼嘿嘿地笑。老趙很自在的時候就嘿嘿地笑。
老趙每次來拉呱兒都是當著李二的面。如果李二不在家,老趙來了只坐一小會兒,馬上走人。秀雲想和李二做個伴兒去泰山上帶水。李二樂得嘴咧到耳朵根子上。這樣去了幾次,李二就在帶水的隊伍里見不到老趙的人影子了。秀雲也不和李二做伴兒了。李二還是像往常一樣來帶水,只不過帶水的隊伍里少了老趙,李二再也喝不出山水裡的甜味來了。李二很想念老趙。見不到老趙,李二才意識到他的生活里不能沒有老趙。他約了幾次,想和老趙在一塊兒喝喝酒拉拉呱兒,都被老趙找借口推辭了。李二那天一個人在小酒館里喝悶酒,因為心裏惦著老趙就不高興。一不高興九_九_藏_書就喝高了。喝高了的李二來家不見秀雲的人影子,李二搖晃著去大街上找秀雲。他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就搖晃到了汽車輪子下邊。所幸沒丟了性命,但人是完完全全廢了,要長年卧床不起。李二出院后,變成一個性格暴燥的男人。動不動就在床上罵人。只有一個人他不罵,這個人就是老趙。李二需要老趙給他拉呱兒解解悶兒。他天天盼著老趙來給他拉呱兒,每次都非要老趙留下來吃飯。老趙就變成了兩個人。在李二的床前是能說古論今的老趙,可是只要一離開李二睡覺的卧室,他就不知和秀雲說什麼好了。他就變成了拙嘴笨腮的老趙。老趙喜歡秀雲,是因為她漂亮。他有點怕秀雲,是因為她有點邪乎。只漂亮不邪乎或只邪乎不漂亮的女人老趙都不喜歡。他第一次和秀雲獨處的時候,秀雲一下子捉住他的手,說:「老趙,你摸一下我的奶|子。你就知道我是個多麼好的女人了。」
秀雲翹起好看的蘭花指,說:「我們沒有對不住李二。你不說,我也不說。李二不知道,那我們就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人只有知道了什麼事,才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的就永遠是不存在的。你把我摟緊一點。」
那天老趙來李二家送水。李二說想喝酒。老趙說不喝不喝。秀雲也在一旁說喝什麼喝?李二說:「我現在就只有喝酒的樂趣了。不喝酒我還能幹什麼?」老趙不想喝酒是怕誤事。秀雲不喜歡老趙喝酒。老趙一喝了酒,就不能好好的和秀雲玩遊戲。秀雲喜歡把做那事叫玩遊戲。秀雲不喜歡男人嘴裏噴著酒氣做遊戲。可李二非要和他喝。秀雲只好去廚房弄菜。老趙坐在李二的床沿兒邊上東一句西一句。他從剛才秀雲去廚房時丟給他的眼神,知道秀雲的意思。可他沒法離開李二。李二很傷感的樣子,說:「老趙啊老趙,人活著沒他媽意思。你說是不是?」
李二說:「算了算了,不說這個。老趙啊,你去幫秀雲干點活。先把那個小飯桌搬到我的床上來吧。今天你陪我在床上喝一盅,咱哥倆兒一醉方休。」
人家不敢再趔著身子硬躲他,說:「好好好。拉呱兒拉呱兒。」
老趙給李二講了一個泰山上的蟬的故事。早在清朝的時候,有一年夏天康熙皇帝來游泰山。他坐著山轎來到泰山上一個很有名氣的地方,這個地方叫回馬嶺。皇帝康熙被山轎顛簸得十分疲勞,就讓轎夫停下來歇息一下再走。樹上的蟬不知是皇帝駕到,叫聲十分地刺耳亂人。皇帝嘆了口氣,說:「蟬叫之聲若同絲竹一樣妙,也能提神驅倦,吾游泰山備感足矣!」說來也怪,康熙皇帝話音未落,一陣清風吹來了一大塊雲彩遮掩了大半個泰山。眨眼工夫,泰山上的蟬叫就變得很有韻律,十分柔和了。從泰山半山腰的斗母宮一直到山頂的蟬都這樣叫。打那,泰山上蟬的叫聲就變了……李二沒等老趙把呱兒拉完,就說:「你個死老趙,一點都不好聽。就你這破呱兒也就哄俺老婆那樣的傻娘們兒。」老趙聞言很是不高興。老趙以為李二這樣的男read.99csw.com人成就不了大事。老趙有信心讓李二相信他是一個很會拉呱兒的人。
李二在卧室里喊秀雲:「你個熊娘們兒,磨磨蹭蹭想餓死我?」
老趙一急眼就嚇唬人家:「不聽我拉呱兒,我揍你個驢熊!」
酒菜上齊后,李二兩口子和老趙剛要動筷子,李二忽然想起來什麼,對秀雲說:「你去剝幾瓣蒜來。多挑幾瓣大的剝。」
李二長得沒有老趙好看,小個子,羅圈腿,瘦得像根火柴棒。老趙對個子不如他高的,力氣沒有他大的人都不動拳頭。就是再和老趙擰著來,老趙也不擼袖子動拳頭。老趙以為欺負比自己弱的人沒意思。老趙喜歡挑戰那些一看就是大塊頭兒的男人。他只要見到比他強壯的男人,就想和人家比劃比劃。老趙年輕時在泰山上跟人學過武。老趙是在去泰山帶水時認識李二的。老趙居住的這個城市叫泰安。舉世聞名的泰山也居住在這個叫泰安的城市裡。泰山上的水清純甘甜。泰安人都喜歡喝它。泰安城裡的人把泰山上的水比作神水。沏茶茶香,做粥粥黏,山城裡的人一早一晚得了空閑,喜歡用自行車去泰山帶山水。也有用摩托車去帶的。車後座上放一個白塑料桶。小的能裝10斤,大的能裝20斤。老趙不走修好的盤山公路,專走有青石台階的山路。他不用自行車,也不用摩托車。就用一根小竹扁擔,一頭一個白塑料桶,一走一顫悠,一走一顫悠。一邊顫悠著下山,一邊扯著嗓子喊山。喊聲在山谷里裊裊回蕩。遇上熟人,他不承認自己是在喊山,他說是和泰山拉呱兒。他說泰山上大廟小廟的神仙都喜歡聽他拉呱兒。那些神仙一高興了,就會滿足來磕頭許願的香客們各種心愿。李二不喜歡喊山,也不喜歡拉呱兒。李二來了,把塑料桶放腳前頭,默默地站在後邊排隊。泉眼裡的水流兒眼瞅著往細里瘦,瘦得只有拇指粗。來帶水的人又多,排隊的人站成了一條長龍。老趙排在李二的身後。老趙估摸著一時半會兒輪不著他,就想和李二拉呱兒。李二告訴老趙,他不喜歡來山上帶水。跑這麼遠的路,就為了帶一桶水,不值。老趙說你不會不來?又沒人硬讓你來。李二說,家屬院里的人都來帶水,他不來,老婆總給他臉子看。老趙說你這傢伙沒出息怕老婆。李二很委屈的樣子。李二想說點什麼,他要和老趙說說怕老婆的事情。李二以為老婆給臉子看,不是老婆的錯。心裏很快活的人不會給別人擺臉子看的。他說老婆擺臉子看不可怕,要命的是老婆擺臉子只是一個要找他彆扭的前戲。接下來老婆就會穿補丁摞補丁的衣裳,故意在院子里晃來晃去。老婆年輕時在劇團唱過戲,李二懷疑老婆是把以前演戲時的破衣裳悄悄留了下來。他不知老婆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院子里的人都說李二的老婆患了花痴病,這不是要李二的命嗎?李二沒來得及和老趙說完老婆的事,打遠處走過來一個人,站在李二的跟前。
老趙說:「兄弟你來,咱倆拉拉呱兒。」
秀雲已解開了老趙的褲子。老趙把秀雲抱起read•99csw•com來,一直抱到爐子跟前。老趙說:「先把菜炒好。我一定少喝就是了。等喝完,一邊做遊戲一邊拉呱兒給你聽。」
老趙說:「李二,我看出來了,你今天心裏不快活。」
秀雲說:「老趙,我不會讓你生長出這種力量。」
秀雲捧著一碟蒜進來。
老趙閉上眼,老趙根本不想再說話。老趙有些後悔。等下一次再有和秀雲獨處的機會時,他還是情不自禁去摸她的大奶|子。老趙也不是沒想過要離開秀雲。他身上剛剛萌生出想要離開她的念頭,那念頭剛剛積攢成一個小芽芽兒,還沒等破土而出長出一二片葉子,秀雲的身體就變成一把鋒利無比的鐮刀,嚓嚓嚓,嚓嚓嚓,風捲殘雲連根拔掉。等到李二出事後,他更是徹底迷戀上秀雲的身體。在李二的家中,有時秀雲在廚房裡,鍋里呼呼冒著熱氣,他就進入了她的身體。有時,倆人在客廳開著電視,他就讓她坐在他的懷裡進入她的身體。老趙知道自己完了,徹底完了。真讓這個巫里巫氣的娘們兒說著了。以前老趙也喜歡過別的女人。他還有過狐狸精一樣的女人。但他只要不想再玩了,就會從他的身體里生長出一種離開這個女人的力量。只有從自己身上生長出來的力量才會抵禦來自各種女人的誘惑。這次他無論如何生長不出離開秀雲的力量,他也就無法抵禦秀雲對他的誘惑。他完完全全拜倒在秀雲的石榴裙下。老趙在進入秀雲的身體時,就會進入到一種快活的極致。老趙在走進李二的卧室時,面對臉色憔悴的李二,他就會進入到一種痛苦的極致。
老趙說:「也許我們自己身上會生長出一種力量。」
老趙說:「李二啊李二,人活著是沒多大的意思。也不能因為沒意思就不活著。死了更沒意思。這樣一想,就還是活著有意思了,是不?」
李二的老婆叫秀雲。秀雲隔幾天就會穿上那些有補丁的破衣裳折騰一番才能安靜下來。在她眼裡,那些破衣裳代表的是一種久違的精神,一種遙遠年代的印跡。那時候她穿著這些補丁戲裝往台上一站,鼓呀鑼呀琴呀那麼一響,全身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何等快樂?何等威風?城裡的人誰不知有個會唱戲的秀雲?可風光了沒幾年劇團就垮了。當時所有演員都做鳥獸散,道具呀琴呀鑼呀都被人搶光。秀雲不搶這些。她等別人搶完那些綾羅綢緞的戲裝,就把沒人要的補丁戲裝全帶回家。從此,她知道自己完了。女人的心中要始終有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兒才行。哪怕拼其一生的精力,只等綻放的那一天。世上有多少女人就有多少朵含苞待放的花兒。不能演戲,秀雲心中的花兒一瓣一瓣全凋謝了。秀雲像是失去了魂魄,她想把魂魄找回來。只有在穿上補丁戲裝的時候,魂魄才鳥兒一樣撲撲稜稜飛回來,棲落在她的心裡頭。李二不同意她穿,嫌太喪氣。李二給她扔掉不少。但這更激發了秀雲要穿這些補丁衣裳的慾望。李二也是死馬權當活馬醫,把老趙領到家裡來。秀雲在看到老趙的一瞬間,她就聽到了鳥兒振翅高飛的聲音。那是她的魂魄之鳥又飛回來九_九_藏_書了。秀雲是個厲害的女人。女人厲害不厲害全在眼睛上。她斷定老趙就是她的魂魄。老趙那天和李二拉呱兒,實際上是拉給秀雲聽。但秀雲一個字兒也沒聽到耳朵里去。送走老趙,李二問秀雲:「我看你很喜歡聽老趙拉呱兒。只要你答應我以後不|穿補丁戲裝,我常帶他來咱家拉呱兒給你聽。」
老趙進了廚房,秀雲扔了鍋鏟,過來摟住老趙的脖梗子。
秀雲怏怏地拿起鍋鏟,急急地去翻有了煳味的菜。她胸前的兩個大奶|子一顫一顫的。老趙不想讓她的奶|子顫動。他怕自己走了神,一會兒喝酒的時候讓李二看出門道來,那就麻煩了。他雙手按在她的兩個大奶|子上。可還是一顫一顫的。老趙想不明白女人的奶|子為什麼非要顫動?
老趙親了她。
李二說:「我看出來了,在你眼裡我是個做不來大事的人。是你錯了,我今天做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劉黎瑩,女,1960年生,發表中短篇小說和小小說若干,作品多次獲獎。現供職于山東省泰安市文學戲劇創作研究室,從事專職文學創作,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
老趙說:「李二李二,你這是咋了。你要記住,你看錯了人。我是個壞人。是天下最最壞的一個人。」
秀雲去剝蒜,李二要老趙給他拉呱兒聽。老趙只想快快的喝完酒。老趙的心思沒在酒上。他說:「好好好,我給你拉個呱兒聽。呱呱呱一拉倆兒,窗戶台上種西瓜。種了一個跑了仨。瞎子看見了。聾子聽見了。啞巴就喊瘸子就攆……」老趙沒講完,眼睛里有好多的金星星一閃又一閃,他看不見李二。只聽見李二在哈哈大笑。
老趙光是嘿嘿地笑。
李二說:「老趙啊,咱哥倆兒有緣。打我癱在床上成了廢人,你從沒嫌棄過我,隔三差五來陪著我,就是一個娘的親兄弟也沒有像你待我這麼好過。」
李二說:「我現在心裏快活些了。我以前說你的呱兒不好聽。是我錯了。你的呱兒是最好聽的了。」
老趙心裏想著趕緊離開秀雲。但老趙的雙腳像是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動。
老趙就讓李二站到自己的身後。他不管禿頭男人是不是願意,非要給人家拉個呱兒聽。老趙講了一個禿子與瓶子的故事。老趙說,有一天,一個禿子拿著盛滿水的瓶子往外倒水,瓶子發出一種「禿、禿、禿……」的響聲。禿子一聽,火冒三丈,大罵起來:「他媽的,禿什麼?」禿子提起瓶子扔到了池塘里。這時瓶子發出最後一聲「不禿」,瓶子就沉了下去。禿子一聽那聲音是「不禿」,很後悔,於是跳進池塘里把瓶子撈上來。等他把瓶子里的水倒出時,又發出「禿、禿、禿……」的響聲,禿子更生氣,又提起瓶子扔到了池塘里……沒等老趙把故事講完,那個禿頭的男人臉就漲成了豬肝色。李二知道要有麻煩了。他猜測禿頭男人是不會輕易放過老趙的。但禿頭男人只是默默地退到一邊,然後提起那個很大的白塑料空水桶,怏怏地鑽進車裡走了。這個塊頭大的有錢男人竟讓老趙的一個呱兒給擠兌走了。李二愣在那裡,知道自己以前小看了老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