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醒花
而且遠不止這些。喝了這種酒後,你在摘花時做過什麼動作,飲者醉后就會做什麼動作。
這是個尖銳的問題。
黃色的太陽趴在山岡上,照著汩汩流淌的河水,在傍晚的靜穆中,河水如一個喝醉的人吐出的穢物,泛著難聞的腥氣。人們在河這邊朝伐場喊:
小熊不冬眠,活蹦亂跳,巴安常就把它抱到山洞里凍了一夜,凍硬了,放到一個樹洞里,用石頭堵上。到了春天也就是兩個月後,巴安常扒開樹洞一看,小熊還在,不是骨渣子,是骨架子,活的,能走動。
慢慢地大家都你一口我一口給小熊吃,總不能叫它餓死吧。慢慢地巴安常便接別人給他的紙煙了。過去巴安常是不接別人敬的煙的,生怕欠了別人的情,這樣別人也就堂而皇之地佔不到他一點便宜。而現在,他有時抽煙時就把那個銅煙嘴用衣角慎重地一揩,遞給人家說:「抽一口我這個。」大家當然不會抽他那嗆得人要死的藍花煙,不過也有人冒險一試,說:「好,好煙,好煙。」他就會很得意地說:「我爹烤的,咱們村裡就我爹烤得最好。」
因為它的指甲越長越尖,牙齒越長越厲,口涎腥臭,拉屎不講地方,會突然嚇人,親熱時會讓你疼痛。
後來想吃熊肉的人是怎麼就此罷手的,巴安常又是怎麼沒再殺那熊的,這事有點說不清了,事情太久遠了。但後來的事情卻是大家都沒有料到的。
又喊:
回來的那天他看到伐木場周圍的山坡上全開滿了深藍色的醉醒花。他帶著少了三厘米直腸的身子,怎麼看這花怎麼恐怖,深藍色直打他的眼睛。這喧鬧的、擁擠的、蓬勃向上的醉醒花帶著惡毒的咒語閃亮在山岡上,連蜜蜂的嗡嗡聲都浸透了哀求和狂亂。冉二賤在那野浪浪的花叢中就真的看見了每一株醉醒花上都飄浮著一個藍色的野浪浪的女人,標緻得就跟山妖一樣。
可是大家看到,那熊正拴在一片盛開的醉醒花中間。藍瑩瑩的醉醒花已經被那熊啃吃得一片狼藉。那棵拴鐵鏈的樹,也被扒去了大半的皮。熊因為被主人忘記,因為飢餓,因為狂躁,只好啃樹皮和醉醒花草,並把地下刨出了一個大洞。
也許,這都不是原因。原因只是因為熊太餓了,把主人吃了。
小熊見到母熊的屍體,哀哀地哭叫了兩個晚上,弄得大家難以入睡,憤怒異常的失眠者們就向伐木隊領導要求將這小熊宰了,與那怎麼也煮不爛的老熊肉一起燉。但遭到了巴安常的嚴厲拒絕。
伐木隊有一些女工,當時叫「包穀墩read•99csw•com子」,因為長期吃包穀,都長得一個個跟包穀似的,豐|滿健壯,乳|房直挺挺的像將軍。可這些女工也不屬於巴安常。伐木隊看中的是巴安常會伐樹,當有什麼危險,比如上懸崖爬樹或是有搭掛——那些粗大的纏在被伐樹上的藤子,會時常把人弄死,讓樹改變倒伏的方向——時,就會讓巴安常去,他在本地長大嘛,熟悉山中的一切。
熊大概在三十斤的時候。因連日暴雨,山上的木頭運不出去,山下的糧食拉不進來。沒吃的,伐木隊就與巴安常商量好了,把熊殺了吃。跟巴安常商量,這是把他當人,巴安常就同意了,好像給大夥帶來高興的事,他還是很願意的。
隊里要巴安常去殺,巴安常先是堅決不肯——大家可以理解,自己養大的,自己殺,不好下手。可後來還是接受了領導的指令,接過了他們的鎬頭。
結果是,冉二賤送到山外醫院拔出雷管也切了三厘米直腸——腸子全讓巴安常戳壞啦,可巴安常的睾丸也腫成了一個籃球。這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睾丸了。兩個人躺在醫院里對罵,醫院以為是高山上下來的兩個野人。
冉二賤說你這人心也太細了,閉著眼睛打的。他說這些時敲著勺子,平時很規矩的巴安常這時卻氣得渾身亂顫,竟然將那裝湯的洋瓷碗摔過去,摔到冉二賤臉上。兩個人就打起來了。冉二賤靈活,踢中了巴安常的睾丸,巴安常吸著冷氣臉變烏半天蹲下去,像犯了盲腸炎一樣。後來大家才知道事出在他的卵蛋上。
米小順以太陽從西邊出的驚詫去吃巴安常的泡菜。他看見巴安常向他笑著,沒了敵意。米小順就明白了,因為他給了小熊東西吃,小熊是巴安常的。其實米小順那天是肚子不舒服,吃不下,就這麼給小熊吃了。
因為冉二賤成分不好,切了直腸自認倒霉。但巴安常也就被人叫成了「油星子」。
山洪暴發,巴安常見同伴們都回來了,才發覺熊沒牽回來,就跑去想把熊弄回來。可是溪河裡早已是漫漫洪水,湍流如瀑,濤聲如雷,人如何能過去?
他給熊吃了一頓好的,還吃了野蜂蜜,準備照熊頭去敲。他以為熊會跑的,可那熊沒跑,只是眼裡淚汪汪地用兩隻前掌矇著自己的眼睛,一動不動。
巴安常終於有了些笑容,有了交流的東西,那就是小熊。
這時,大家看到巴安常就住了手,鎬頭停在空中,許久,突然像一隻野物「嗷——」地嗥叫一聲,丟下那把鎬,就往外跑去。
可有一
https://read•99csw.com天熊將人抓傷了。是一個姓黃的,姓黃的吃著包穀走著,冷不丁被人抓去了手上的包穀,手還生疼,再一細看,手上揭了一層皮,那皮已經到熊的嘴裏了。黃工人氣憤難忍,操起一根大棒就朝熊劈頭打去。熊在鐵鏈里左跳右跳,號叫不已。棒子上的枝癤把熊拉開了幾道口子,血淌淌的,頭上也打開了花,一隻眼睛都快打瞎了,眼皮子齜翻著。一個山洪暴發的雨天。去伐場出門時山洪並未暴發,也未下雨,天氣看不出有什麼噩兆。那天巴安常牽著熊去伐場,他把熊拴在山崖前的一棵大樹上,離人遠遠的。那一天巴安常拉肚子,就回到隊宿舍駐地找衛生員弄葯吃,準備吃了葯再去伐場。這一切讓冉二賤看在眼裡,趁中午給工人送飯時就給小熊喝了醉醒花酒。接著大雨如注,山洪就要來了。工人們趕快過河回駐地,那熊因為拴得隱蔽,大家沒有發現,就留在了伐場。
冉二賤其實幹過,在修路隊時被一個女工甩了,他就給那女工喝了醉醒花酒,是在下雪天喝的,自此後,一到下雪這女工就會突然脫|光衣服在雪地上奔跑、跳舞,止也止不住,數年來到醫院怎麼都查不出病來。
小熊給他捂腳,小熊就是只小狗。大家都愛小熊,小熊成了巴安常同伐木隊其他人交流的紐帶、中間人。逗熊就要跟巴安常說話,比如它吃了嗎?吃的什麼?你把它頭上頂著等等。巴安常也得回答,說不咬人的,它很乖,它在外頭你們別關著門了讓它進不來。
到了晚上,巴安常也沒回來,熊當然也沒回來。
那天巴安常給小熊灌了一碗濃釅釅的羊角七酒,就是一碗毒藥。大家就站得遠遠的,準備看它的皮肉噼噼啪啪地炸裂開來,像放鞭炮一樣的。可是等了半天,沒有。那小熊已經解了鐵鏈,巴安常想讓它死得舒坦一些。小熊喝完酒,搖搖晃晃地走了一圈,沒倒,沒異常。又走了一圈,還打著響亮的酒嗝,就像個從餐館里走出來的領導一樣,平安無事,一身黑緞子皮毛在陽光下漾動,蓊蓊閃閃的不曉得有多麼漂亮。
「巴安常!」
這是在絕他的「后」哩。事後大家明白了巴安常反常的舉動——神農架人是不許人碰襠里的,這比辱沒祖先還惡毒。可以想見巴安常當時幾近瘋了,忍著痛硬是闖進保管室,竟搶出了一枚雷管,竟把冉二賤摁在地上,硬是把雷管塞進了冉二賤的屁|眼裡,要準備把他炸得個五馬分屍,下水四濺。不是人拉開,那天一定會read.99csw.com出人命。
但是又過了一天,天晴了,雖然天晴了,山洪在溪河裡鼓盪的聲音還是能清晰傳來,不過明顯小多了。大家等著洪水退去時,巴安常的爹巴打匠出現在大家面前,他說他做了個噩夢是關於兒子的,就來看他。大夥一聽說巴安常沒回家,就知道問題嚴重了,就和巴安常的爹一起去找巴安常。
這熊已經能喝酒了。伐木隊在高寒山上伐木,百無聊賴,每個人都學會了喝酒,就逗弄小熊給它灌酒,一來二去,熊也跟人一樣,會喝酒了。
大家知道,熊一定是瘋了。可是生為神農架老山的人,巴安常為什麼會疏忽呢?那麼多醉醒花他沒有看到嗎?吃了醉醒花是要發瘋的。也許,拴它的那天那些醉醒花還未開放吧。但人們都聞到了酒味——在巴打匠哭號著打死了那隻咬死他兒子的熊之後,人們聞到了熊的血腥味也聞到了它身上的酒味,這就是以後大家盛傳的:是冉二賤下了該死的藥酒,且冉二賤在摘醉醒花時,肯定一遍一遍地做了吃人的動作。
米小順是隊里最小的,有一天給了半碗飯讓熊吃。到了下一頓時,平常不與小順搭訕的巴安常偷偷把小順叫了。小順不知何事,跟著巴安常走。巴安常把他帶到工棚里,從黑咕隆咚的床底下拖出泡菜罈子,打開鎖,打開蓋,搛出一碗黃澄澄、香噴噴的泡菜,讓他吃。
熊嗚嗚地哭,巴安常還得賠醫療費。他爹打獵途中來到隊里,看到熊還沒打死且闖了禍,就要用槍崩了。巴安常說不,他會處理的。他爹就說趕快處理。巴安常拖不過去了,就搞了一些羊角七,準備泡了酒給它喝。這羊角七是治大風濕的特效藥,與螃蟹七、田三七等用碓舂了泡酒忒靈。所謂大風濕就是癱瘓病人。但羊角七又是大毒之葯,用重了,就會出事;沒病的人若喝了這種藥酒,身上的肉就會看著看著一塊塊裂開,最後全身肌肉炸裂而死。
巴安常從河邊回來時像掉了魂似的,一夜未睡好,第二天一早就出去了,晚上怏怏地回來了。第三天,雨仍在下,山洪依然在奔流,大夥依然無法上工,就躲在工棚里烤火聊天(山上六月也得烤火),或蒙頭大睡。巴安常還是出去救他的熊去了。
巴安常跑到林子里,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號啕大哭,扯著自己的頭髮,捶樹,跺腳。
原來,熊冬眠是不吃東西的,可要舔|腳掌,靠舔|腳掌活,特別是前右掌。熊舔掌子,舔一口可以管三天。所以熊掌特別是前右掌值錢,特別好吃。小熊也舔了小掌子,可九-九-藏-書惜是飢餓狀態強行冬眠的,這就快到了死亡邊緣。可春天來了,食物來了,竹筍啊漫山遍野都是,還有菌子,什麼松菌、雞油菌、牛肝菌、刷子菌,小熊吃了,又成小熊了,骨架子變滋潤了。
大家以為他回家了,因為他家也不很遠,也就幾里地。
這就要說到他的泡菜罈子了。他自己從家裡拿來的泡菜罈子,可以上一碗圍水,看那罈子都有些年頭了,可能吃過三代人。他做的泡菜自然大家只聞其香,無緣嘗其味。他是不給大家嘗的。他什麼原料都能泡,除他爹拿給他的那些,還上山挖野蒜(就是薤白),連山野里人家砍過葵花盤子的葵花梗,也可剝了拿那梗芯來泡了吃。到吃飯時,他到廚房打一碗飯,再一個人悄悄回到宿舍工棚,從床底下拖出那個怕見天日的罈子,搛出幾塊來,一個人躲到一邊去吃。他給罈子換圍水也是悄悄躲著他人的,就像做地下工作。不久有人就偷吃了他的泡菜,他發現后也沒說什麼,嘀咕了幾句,就不知從哪兒找來了一把廢鐵絲,用鉗子做了兩個鐵圈,一個圈住壇身,一個罩住壇蓋,再用一把彈子鎖一鎖,就像上了防盜門,別人再也偷不到他的寶貝泡菜了。
小熊又蹦又跳又咬,親熱人,身上還一股子奶腥味。晚上,「油星子」就抱著那熊在床上睡。到了某天的一個晚上,伐木隊工棚後山上,就傳來了老熊的叫聲。是來討小熊的。「油星子」高興得直嚷,說,不是給你們把葷菜引來了嘛。當下幾個打獵愛好者就提了銃出去,兩桿銃,打出了兩管銃子兒。然後,饞葷饞昏狂了的伐木工們就一起撲上去,將四百多斤的母熊踏得稀爛背回來了。
可有一次轉場,泡菜吃完了,只好吃廚房的土豆湯。那湯沒什麼油水。吃就吃唄,吃了屙,閉上眼吃,反正就為個飽,誰還管味道。伐木工在深山裡伐木,過的是石頭一樣的生活,說是背051油鋸的新時代工人,其實大家就是副厲鬼的牙齒,每天對著參天大樹,啃倒了完事。有一天巴安常打了碗土豆湯,就回頭去質問打湯的冉二賤,為什麼別人碗里三顆油星子,他碗里只兩顆?
巴安常他爹就提醒說快交給廚房師傅打牙祭,熊是要傷人的。
這熊怪哩,知道自己是要被主人打死的,就蒙上眼睛讓他打,也不跑。就這一下,讓巴安常良心發現,又給熊留了條活路,死裡逃生。
大約是冉二賤從醫院里回來。
可他是個小氣鬼。在伐木隊不聲不響,像個鬼影子一樣跟著伐木隊的人上山、下山、吃飯、睡覺。九*九*藏*書他住在最黑的地方,把床鋪——用樹棍搭的——安在角落裡,還不準人在他睡的那壁子上開窗。壁子就是油毛氈。他天黑也不點燈,怕費了油,又不識字,也不看書寫字,就跟頭牲口似的,白天幹活,天黑了睡覺。不睡時就一個人抽煙。他有兩根煙桿,一根一拃長,是上工時帶著抽的,方便;一根有三尺長,是下班守火塘抽的。抽的是自產的劣質藍花煙葉。他爹巴打匠常給他送煙葉來,還給他送些泡菜的原料來,有白菜梗、冬瓜、辣椒。
沒有迴音。但一隻熊的呼哧呼哧的吼叫聲從河那邊的山崖里傳來了。這讓人們拼了死命也得過河去看看。巴安常的爹第一個跳進河水裡,大家用繩索拉牽著過了河,循著那熊的聲音走去,果然看到了巴安常。巴安常已殘缺不全了。那隻熊正舔著鮮血淋漓的嘴巴,在鏈子的活動空間里又扯又蹦著。
小熊吃它母親的下水,主要是心肺,邊吃邊嗚嗚地哭。巴安常哄它,哄好了,小熊又活蹦亂跳了,忘了失母的傷心。
巴打匠,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打匠就是獵人。他有個唯一的兒子,叫巴安常。巴安常十分內向,不近女色,一個很可憐的山裡小夥子。伐木隊伐到五荒嶺時,巴打匠就把兒子巴安常交給了伐木隊,當臨時工,也吃四十八斤糧,也拿二十九塊錢,只是沒有轉正——轉為正式國家工人。
「油星子!」
——那湯上飄著的油星子,大家就認真地給他數,他碗里再怎麼蕩漾、分化、組合,沉靜后還是兩顆,而別人,數了數,嘿嘿,真還有三顆四顆。
小熊上了鏈子。
這與傳說完全一致。醉醒花是一種能讓人發狂的花,產生幻覺的花。冉二賤在花叢中痛生生地拉了一泡屎(直腸問題),仇恨充盈心間,與那狂轟亂炸的醉醒花絞到了一起,自然就想到用此花報仇。
可巴安常只有四十八斤糧食,自己都不夠吃,如何能給小熊吃。就要求廚房給它吃。廚房沒什麼潲水剩食的,剩食都讓飢腸轆轆的廚房師傅當正餐吃了。小熊餓得晚上像火燒一樣叫。恰好到了冬天,巴安常就盤算著怎麼讓小熊冬眠一段時間,那時他實在吃飯緊張。冬天勞動強度忒大,伐木主要是在秋冬兩季,春夏不伐或者伐得很少。
不過巴安常的爹巴打匠聞知后還是提著一支豹胯去醫院看了冉二賤並向他跪地賠禮道歉。兒子回隊以後,襠里消了腫,卻更沉默了,更不愛理人。巴打匠剛好從山上捉了只小狗樣的熊崽,就說讓熊崽給兒子做個伴散散心,喂幾天後送給伐木隊大夥打牙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