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眼狼
「撿起來!」
「看看?」
「你這個烏龜王八蛋,——知道嗎,今天要辦一個烏龜王八蛋學習班,我要罈子里捉烏龜,一個個抓你們。老子今天當一回烏龜|頭。寫檢查——」
血和墨汁兒似的東西從李山順手縫裡流出來。先是紅的,后是黑的,就像他捏破了一紅一黑的兩個墨水瓶。他說:「隊長,讓我去看看……」
男工人宿舍里就出現了一聲像是落下萬丈懸崖的慘叫,叫聲鮮血淋漓。大家那時候正在外面幹活的幹活,吃飯的吃飯,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就見李山順捂著眼睛從工棚里跑出來,滿手的指縫裡往外噴射著血水。大家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隊長就逮住了他,說是要辦一個「烏龜王八蛋」的學習班。
「撿起來放回去。」隊長說。
因為性功能亢進,幹活兒也亢進,熱起心來,就像條春天的狗,連主人的卵子都想舔幾口。隊長就讓他去修洗澡棚——這可是累活兒,白手起家,一切要自己動手置辦。可這難不倒他,他高興地接受了任務,將地址選在靠北邊的懸崖上,離他的床鋪只一牆之隔。起先大家看他又是砍竹子又是砍樹枝去懸崖,就嚇著了。後來又看他站在懸崖上絞架子,上鐵絲,從崖下吹上來的風把他的褲子鼓得像一個氣球,都為他捏了一把汗。可他幹得得意。山上的風本來就大,靠北的崖上面,人在裏面洗澡,就跟冰窟洞里洗澡沒兩樣。人還危險。他搭那棚子還得支架子,像吊腳樓一樣。就是吊腳樓。這讓隊長好生納悶。人們看見隊長腰裡掛著的那個洋瓷碗丁零噹啷響著爬上懸崖去質問他,為何要把澡棚修到北面。大致是這個意思;因為隊長表情陰沉,不愛說話。他是個南下幹部,肺和睾丸都中過槍,總是指指點點一些不順心的事。人們認為他是在質問。後來就聽見風中傳來李山順的說話聲。大家只聽到了一個大致的意思:
江紅英可是伐木隊最稀有的人,臉紅得像雞油菌,光得像太陽。拿男工女工一致的話說,她就是「受看」,而且豐|滿,屁股不大|乳|房大,而且長得很好看,九-九-藏-書像從來沒有人碰過似的。因為父親是右派,政治不過關,沒有去宣傳隊。但總場宣傳隊的來演出,沒一個比得上她。看了她,凡是來神農架伐木的女工,都只能算是歪瓜裂棗,沒長成器。
「我眼睛……」
江紅英這一跑,情形就有些亂了,大家都離開了辦公室門口,許多人去追江紅英,怕她有個三長兩短。後來……反正李山順還是被送下山去了醫院。而江紅英也被人從山上找回來了,並且把她勸慰住了。
隊長馬上就看到了,他愣了一下,好像打了一個寒戰,在寒戰中肯定了那個東西是啥東西,浮腫的嘴唇啟動著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說。可他說了:
這是一種贖罪嗎?也是,也不是。可明明——大家知道,是李山順在林子里撿菌子時,強|奸了江紅英。江紅英先是不肯,又踢又抓又咬,後來就肯了。江紅英的父親是宜昌大醫院的醫生,給李山順裝了只假眼,黑白分明,比過去他黑少白多的本眼強多了,看起來很正派。李山順的那個眼眶上,常年汪著一圈豬油,他人細看才看出是只不能轉動的假眼。
李山順聽到這個話,這是一個能讓他接受的動作。隊長沒有失去理智,雖然——李山順看到隊長因為肺部在燃燒,抓扒著自己的衣領。李山順就彎下腰去,把那破爛的眼珠子撿起來,用袖子揩了幾下上面的泥巴,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似的,又放在嘴邊吹了幾口,就把它慢慢地往眼窩子里按進去。
這事在隊里沒任何聲張。
「你很好,還有一隻嘛,白眼狼,眼就跟狼心狗肺一樣的。——就畫個龜|頭,下面畫條狼尾巴,寫上你李山順的名字。」
氣氛就活了,男男女女哈哈大笑,可沒注意隊長的臉這時霎時變了,氣在肺部鼓竄,只見隊長站起來大罵說:「扯雞|巴淡,快去睡去,明天伐木!」
江紅英當然還是發著抖,可粗鐵絲戳進那油氈洞里去之後還沒能離開,還抖得直攪和,就像在給自己壯膽一樣。
李山順每天早晨樂呵呵地端著江紅英的尿盆去懸崖上倒尿,然後再給江九九藏書紅英打一盆洗臉水回去。李山順是個文盲,後來能看報了。江紅英為李山順生了三個雄赳赳的兒子,生活過得十分幸福。
沒有多久,就聽說隊長要跟江紅英結婚了。
李山順這時好像完全坍塌下來了,開始發抖,像山貓一樣嗚嗚哼叫,所有的頭髮都衝天豎了起來。
那一天晚上大家吃到了糖果,還喝了酒。聽房的人聽到那一夜隊長與江紅英的新房裡那張床響了一夜,就像房裡在搬床拆櫃。婚禮上隊長說了,江紅英出身不好,這不要緊,婚後我們要一幫一,一對紅,要爭取解放她最後解放全人類。聽過房的人回到工棚對大家說:山搖地動的,解放一個人也不至於如此吧。
「把白眼狼李山順捆起來!」
半年之後隊長調走時卻沒能把江紅英帶走。後來——大家知道了,終是隊長性無能。那新婚之夜的鬧騰原來是假做的,做給聽房的人聽的,江紅英的血,聽說是隊長後來恨不過,用手摳破的。後來江紅英嫁給了白眼狼李山順。
作者簡介
過了幾天,又輪到女工洗澡時江紅英也在眾目睽睽下爬上懸崖的澡棚。
李山順在女工洗澡(逢雙日)時就把油毛氈戳一個洞,往洞里瞄。所謂「牆壁」,就是一層油毛氈。那天江紅英洗澡,就感到有一雙眼睛在盯她,背上涼颼颼的。她捂著光胸脯往油毛氈壁一看,看到了一雙白眼,白呲呲的像鬼眼。
隊長一追問,江紅英就把澡棚的事說出來了。隊長看著江紅英那煙台蘋果一般的臉,就想著戰略戰術。就不動聲色地給江紅英備下了一根粗鐵絲,交給她。
李山順當然得要撿起來。眼珠子掉到地上了,那是屬於他的,他身體里的一部分。他在撿拾時看隊長的舉動,生怕隊長因為失去理智,上來一腳把它踩癟了,踩到泥巴裏面去。他那一隻好眼在窺視著,不敢貿然行動,不敢去撿,甚至向對面的隊長傳達出一種要淡化的意思:掉了就掉了,掉下的就算了。
人們看到隊長把因為血糊了眼睛而踉蹌的李山順逮進長滿白黴菌和田read.99csw.com三七草的辦公室,受傷的肺一起一伏,用我們聽起來有些遙遠的、土麻拉嘰的膠東話說:
「不想寫啊?」隊長反問說,隊長有些氣急,「這是烏龜王八蛋學習班。」
在銅鼓埡上,最有名的打匠曹某,人稱九眼狼,什麼獵物也難逃他之手。據說獵物見到他,就不跑了。打匠會獸語,問獵物為何不跑,獵物說:跑也是一死,就不跑了,落得個痛快一死。你點哪兒我讓你打哪兒,留張整屍去見閻王。曹打匠就打眼。可伐木隊的人悄悄傳李山順,說他是白眼狼,特別是女工。
接著就有人說到李山順之所以這樣,是練過鐵襠功,是鐵襠功害了他。有人說李山順親口說的,三歲雞雞上就吊五斤的鐵砣,到了十七八歲,可吊十五斤,兩個小時不軟。說李山順爹可吊四十斤,他爺爺到了七十歲,還可吊二三十斤不彎。
「不行!你還曉得去醫院嗎?你這個烏龜王八蛋!你這是罪有應得!——烏龜王八蛋的學習班才剛剛開始。」隊長滿臉大汗。這是給李山順也是給屋外面看熱鬧的工人們說的。
「我眼睛看不見了……」李山順倒很平靜,手襯著頭和眼部。
江紅英洗澡出來,身上的水還未揩凈,一個勁兒抖。追看江紅英的還有隊長。隊長就迎上前去問她是不是水太涼,是不是風太大,讓她別感冒了。可江紅英嚇得說不出話,隊長見她像碰上惡鬼了似的,就追問她,想問出點生理上的事來,因為隊長認準了她。雖沒有說出,但他想調回山東煙台時一定要把她拐帶走的。
晚上大家圍著火塘,不分男女還是議論著白天的事,隊長安排重修澡棚。有人就說李山順傢伙是大,有人誇張地一比比黃瓜還長。比劃的人辯白說:就是嘛,有人給開了玩笑,量了,三把搭一抓。有人給隊長說那東西就是資產階級享樂思想的禍根。隊長卻說:「東西是靠人掌握的。他家是僱農,我查了檔案的。」
早晨起來,大家看到隊長的眼睛乾巴巴的,無眼屎。江紅英臉上有淚痕。兩個人都不滋潤,這讓大家很詫異。
可是這一聲吶喊,只能read•99csw.com讓李山順那慘兮兮的情景更凸現,就像從炒鍋跳到油鍋。李山順油煎的面孔越來越烏紫,眼眶子的血直往外流,好像挖穿了一個泉眼。另一隻好眼眼白越來越多,就像馬上要翻死過去一樣。這時候,大家都在疼痛中躑躅時,人群中的江紅英突然扒開大家就沖了出去,飛也似的向山坡上跑去,像一隻通紅的兔子。那時候有晚霞,森林里已一片煙靄。
李山順坐在那兒用沉靜來等待隊長的回答——改變態度。
這一切,這用他生命換來的一切,誰知道他只是想看一眼女工洗澡呢,當然,女工中他又更想看的是江紅英洗澡。
陳應松,男,祖籍江西余干,1956年生於湖北公安縣,1987年畢業於武漢大學中文系,出版過長篇小說《絕命追殺》、《別讓我感動》、《失語的村莊》,小說集《黑艄樓》、《蒼顏》、《大街上的水手》,隨筆集《世紀末偷想》、《在拇指上耕田》等。中篇小說《松鴉為什麼鳴叫》獲第三屆魯迅文學獎。現為湖北省作家協會專業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南邊那空地不是要辦活動室的嗎?這裏好,這裏好。
兩個人在懸崖上指手畫腳,兩個人被風鼓著。最後以李山順的勝利告終。似乎隊長也不想太干預這件事。而勝利的李山順幹活更賣力,甚至把自己更驚險更漂亮地吊在懸崖上,像一隻鼯鼠。
可是也沒再發生別的什麼,隊長依然像過去一樣,領導和憂鬱。
過了大約十來天,一個陽光金爽的日子,伐木隊依然在伐木,依然喊著「順山倒」。林子里,依然飄散著油鋸鋸出的樹脂濃香——初來的人會被這香氣醉倒,這叫「醉木」——四處都飛散著香噴噴的並且新鮮的鋸末啊。李山順就回來了,一隻眼睛是黑的,坍陷了。大家以為他不會回來了的,可他回來了。而且像沒事一樣的,腰裡掛上煙袋和洋瓷碗,還掛上鐮刀(砍灌叢枝子和雜草的),就去伐樹,還喊上了他的兩個徒弟。
這個時間有一個冷場,是李山順盡情表現的時候,這個時間拉長,顯然對隊長不利,因為這使人覺得他十分九-九-藏-書殘忍。而從事情開始時,從李山順捂眼跑出來時,大家是對他憤恨的,一個流氓,一個壞蛋,如果那時隊長一聲令下讓大家去剁李山順雞|巴,把他五馬分屍,大家也會一擁而上的。可是李山順現在這樣子,讓人感到膽寒,慘不忍睹,李山順假裝的堅強和無事終於瓦解了,工人們特別是那些曾十分恨李山順的女工們油然生出了惻隱之心,有人就嘀咕說趕快送醫院吧。顯然隊長也找不出下一招出彩的招數。這時候一個外號叫「省長」的退伍軍人救了隊長一駕,他「跳」了出來,就算站了出來吧——
隊長的臉是烏紫的,憋著一口氣,在屋子裡來回走動,並且摸腰間。——那裡只一個洋瓷碗。他是摸槍,然而沒有了。他這時在抽屜里找東西,找出一支粗粗的自來水筆,摔到桌子上,像摔別人的東西,對渾身血閃閃的李山順說:「寫呀,寫呀,寫呀!……」
李山順沒有叫,就像在戴一副眼鏡一樣。他不想讓人看到他的短處。他按著那隨時會掉下來的眼珠子,說:「隊長,讓我去一下醫院吧。」
李山順其實是個很不起眼的人,有點邪穢,眼斜,看人時黑少白多,看到興緻處,就只剩下一片白了。這人沒有能耐,卻性功能亢進,吃了蘿蔔晚上也會硬邦邦的。大家看他半夜挺著個大傢伙去撒尿,有點恬不知恥也有點炫耀的意思。
學習班還有兩個人,是兩個偷吃了炊事班海帶的工人,此刻在一個角落裡大氣不敢出,脖子上圍著又長又寬又透亮的海帶,就像扎著花環。
「到山下,去醫院看看。」
李山順沒老婆。老婆是被他搞跑了的。李山順每年回家兩趟,伐木工都是每年回家兩趟。李山順回家后要把老婆搞三天三夜,然後休息三天三夜(大睡),再然後搞三天三夜,老婆搞成一堆骨頭了,他就回神農架伐木隊了。老婆忍無可忍,與他離了婚。
他喃喃地說著這句話時,一個東西從手指縫裡掉了下來,是顆軟綿綿的破爛的眼珠子!——剛才江紅英那一下攪得慘了。
大家恍然想到隊長是個獨卵,這不是在揭短,嘲笑隊長嗎!大家戰戰兢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