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廟會
這不,咱也老了。
你咋跑到這兒來了?
你以為你耳朵好著哩,我每次給你說話都得扯著嗓門喊半天。
你不是想讓我死嘛,我就是來死的,走了一路,我都想好了。看到深不見底的溝,我就不想死了,我還沒活夠呢。看到油菜時,我就想我幸虧剛才沒去死,死了不就看不到花了。
你就盼著我死。
老頭笑了,說,給我吃塊糖。
老頭動了動,好像要起身,可是剛動了一下腿,就累得不停地直喘氣。
老頭仍然躺著,只是把身子給了老太太。老太太嘆了一聲,在地上走來走去,一會兒擀麵,一會兒切菜。走來走去的,嘴裏也不停,老說,你說你這人,怎麼就不愛說話,你不說話,你心裏悶不悶,一輩子了,都這樣,也不知道你心裏都想啥?
老頭笑了,驕傲的神色涌在臉上。
我的老天,老頭八成是腦子糊塗了!老太太一想到這裏,嚇出了一身汗,這可是第一次發現這事。忙披著衣服跑出門,老頭正準備拉架子車。老太太拉住老頭,說,你看看,現在是啥時候,下雨哩,割了麥子也是壞的。七勸八扯才算勸到炕上。第二天老太太拿此事問老頭,說,快割麥子去。老頭說你神經有問題,現在麥苗剛離地。再問昨天晚上之事,老頭一概不知。老頭認為是老太太嫌棄他,故意編謊,姑娘打電話的時候,聽不見姑娘問啥,只是一遍遍地給閨女告狀說你評評理,我穿衣服都困難,你媽非說我晚上自己能穿好衣服,還一個人走到院子里,你問她,是不是煩我了,盼我死?
老五好幾天沒有來電話了,你看我剛才忘了問閨女,她肯定知道老五在忙啥。
是呀,你那時候勁多大,背著我走了四五里路。
好著呢,好著呢,不是給你說過了嗎?老大又陞官了,說成什麼將軍了。老二姑娘都要結婚了,說你生日的時候,帶回家讓你看看。
輪椅,對,是輪椅。老太太沿著輪椅的車轍找,果然就找著了輪椅,輪椅在屋后溝后的崖邊,人,不見了。
誰說不是呢?娃不在城裡當公家人,咱有這麼好的條件?
我要是會打,還用得著你催?
空地上長著幾株樹,剛開了花,好像是桃樹或者杏樹之類,因花剛起骨朵,還看不分明。
沒有狗,有雞,兩三隻,跑出跑進的,時不時喔喔叫幾聲,好像代替主人迎接客人。
老太太說有時候真想叫咱兒咱女都回來,你看人家的兒女都在跟前守著,熱熱鬧鬧的。咱們家有六個兒女,加上他們的老婆孩子女婿,再加上咱老兩口,整整20口人。可是他們一長大,就像鳥兒一樣飛到了城裡,你回來住幾天,她回來住幾天,炕還沒暖熱,就都走了。
五間房坐北朝南,一磚到底,雖然時間長了,但是做工頗講究。三個門,都掛著門帘。邊上兩間的窗帘是緊緊拉著的,細細看去,是竹子一類的。門是關的,煙囪里沒有冒煙,想必好久都沒住人了。
別說了,說了都臊人呢。
電話不用說打了,沒事兒,兒子說單位忙,父母自己注意身體,不等這邊應話,那邊的電話就放了。本來老頭還想給這個最小的兒子說些叮嚀話,管單位的錢得小心些,可是電話兒子已經放下了。
我沒事兒的,你去吧。
老太太推著老頭上路了,車上掛著水瓶,老頭蓋著被子,老頭手裡拿著一束油菜花,惹得行人紛紛注目。老頭眼睛一直就不停地看著,邊看,邊笑,地里麥子長得真喜人,桃花杏花開著,油菜花當然就不用說了。老太太說把衣服蓋好,別感冒了。
老頭很不耐煩地看了老太太一眼,然後拄著上面刻著龍頭的拐杖,一步步地走出了屋門read.99csw.com,坐到外面的椅子上。陽光不錯,但還是有些冷,老太太拿著一件大衣披到他身上。老頭推掉,老太太給穿上,老頭又推掉。老太太一生氣就不理他了。
那你找人去給老五打個電話。
你快打電話。
可你不年輕了。
飯吃了,老太太剛要上炕,老頭突然說,走!老太太說幹啥?老頭說把我推到溝里喂狼,你就可以去逛廟會了。
老太太邊放聲大哭,邊往旁邊的坡地走,她想再往下走找找。這時,一個聲音叫住了她,是老頭,老頭坐在油菜地里,身上,臉上全是黃色的油菜花,誰會想到他坐在油菜地里,衣服本來也是灰色的,怪道剛才老太太沒有發現他。
老頭渾身都是土,老太太想弄乾凈,老頭不讓,老頭說我想聞聞,再聞聞。於是老太太就由著他了。
你就氣我,把我氣死了,看誰管你?
可是不知為什麼,她拿著針線的手忽然停下來,好像是想到了什麼事,臉上漸漸出現了笑容,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老太太覺得這笑容還不足以表達自己的好心情,於是往老頭跟前坐了坐,說,人都說李庄廟會上戲挺好看的,都唱的是本戲,還穿著戲服,打著臉子。
老太太笑了,說,吃了飯。
胡說,娃有出息,才能在城裡待著。
老頭仍然說我要去逛廟會。
一會兒,老頭開始慢慢地往出挪身子,先是屁股,接著是腿。說我想出去轉會兒。
老太太剛一出門,老頭就生氣地說,你回去拿錢了?
把電視關了。老頭終於發話了,聲音沙啞著,嘴裏好像有痰,老頭咳了幾聲,仍沒起太大的作用。老太太說你不看就睡覺,管別人幹什麼!老頭這次眼睛睜得大一些了,說,把電視關了。
老太太眼淚就出來了,沒有說話。停了一會兒,說,醫生說,你用的都是娃給你買的好葯,你能活一百歲。人都說你命好,是長壽。
沒有人回答她,老太太急忙往出跑,邊跑邊叫中慶中慶,你三爹可能不行了?你快來呀,走到面前了,才發現門鎖著。
老頭不說話。
老頭還是保持著自己的剛才的坐姿,背靠著被子,如果不是嘴一直像魚一樣半張著,真讓人懷疑他是副雕像。
老頭一動不動,老太太下炕,拿著一條熱毛巾仔細地擦了擦臟處,邊擦邊笑著說舒服吧,你說你多舒服,現在有我伺候你,將來我像你一樣了,誰管我呀?
進得門來,正中的八仙桌上,放著一個掛鐘,長長的鐘擺噹噹地響著。掛鐘前面,豎著一塊用黃布蓋著的東西,從面前擺放的水果、點心和一個小小的香台看,估摸裏面的東西肯定就是觀音、或者關公之類的東西了。電視機是放在一張矮柜上的,畫面上是一個頭戴官帽、身穿紅袍的人,扯著嗓門唱著的是本地戲,秦腔。中堂右邊是一張大炕,至少能躺四個大人,左邊是一張三人能並排坐下的,在農村裡難得見到的棕色真皮沙發,沙發上面鋪著布墊,是用各色的花布拼接的,花花綠綠的,拙樸里透著喜慶。
老太太沒有理他,都放在炕上,給老頭拿了一塊,自己也拿了一塊,剝開,放到了嘴裏。抬頭看,糖,還在老頭手裡拿著。
你去。
這時她發現老頭眼睛閉上了。
老頭只管睡著。
老太太一家家地敲門,第四家時,出來了一個女人,是個新媳婦,說,快叫你大,你三爹不行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你疼不?老太太慌了,趕緊抱老頭的頭,老頭仍然睜著眼睛,一句話也不說。老太太使著全身的勁,把老頭掀著翻了個身,然後往下扯褲子。
老頭眼睛睜開了,問,啥時候?https://read.99csw.com
老頭眼睛重新閉上了。
我年輕的時候跑十幾里路都沒啥事。
別壞了人家的油菜花,還要收菜籽呢!老頭說著,摸著土,摸著草,說,我感到我沒有病了,我才不死呢,我兒我女那麼有出息,我憑啥要死呢?這時,不知是哪個孩子把一束油菜花弄到地上了,老頭憐愛地拾起來,用嘴吹吹,用衣服袖子擦擦,抱在了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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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老太太嘆了一聲,拿過糖,剝完了,給老頭遞到嘴裏。老頭笑了,舒服地往被子上靠了靠。說,你一會兒去看廟會。
老五呢?對了,老六,打電話了嗎?
家裡這麼多活,你都不知道幫我,我前兩天感冒腰疼得都直不起來了,可能躺下嗎?我倒下了你咋辦?你一會兒說炕不熱了,快燒炕。一會兒又說炕太熱了,讓我壓火。地里沒有糧食了,我還要種些菜,西紅柿、辣椒、豆角、茄子,樣樣式式都種上些,咱自己種的,吃著也新鮮,又不花錢。還有,今年,我還要在菜地邊上點些玉米。你不是愛吃玉米棒嗎?對了,我不說你不知道,咱柴草垛里進水了,我都著急。好在,咱一時半會兒,不用麥草也行。可是麥草濕了,總得曬吧。太陽出來了,我要去曬麥草,到時看誰在,叫給老五打個電話。
人老了嘛。說不上將來,你還不如我。閨女娃好著不?還有咱兒咱孫,都好著嗎?
外人走了,老太太很不高興地說你就是個怪種,你就是嚇我,以後再這樣嚇我,我就真的把你推到溝里去。
你說你晚上折騰人不夠,你大白天的還不讓人樂和樂和,能費幾個錢。老太太嘟囔著,很不高興地起身扔下手裡的活計,下炕,啪的一聲,電視先是亮了一下,接著就黑了。灌滿了開水,炭火壓得小了一些。然後鞋子一蹬,人已坐到炕上了。
邊收拾嘴裏邊不停地說,你拉也不說一聲,你以為這棉衣好洗呀?
別瞎說,你得活一百歲呢!好了,別說了,快起來,人看見還以為咱老頭老太太幹啥呢!老太太抹著眼淚說。
我的天,老太太眼淚就出來了,跑出門見人就問,可是人很少,人都看戲去了。問小孩,有的說東,有的指西。
文清麗,女,陝西長武人,1968年生,1986年入伍,畢業於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和魯迅文學院第三屆中青年作家高級研討班,曾在全國文學刊物發表作品二百余萬字,多篇作品被選刊選載,出版有散文集《瞳孔灣湖》、《月子》、《愛情總是背對著我》,小說集《紙夢》等。現就職于《解放軍文藝》雜誌社。
新媳婦說我大看戲去了。
新媳婦跟著老太太進門,老太太說你快接水,我給洗腳。對,爐子上再加上水,剃頭得有熱水。
老太太卻開始抽泣起來,說,我是說笑話的。你走了我怎麼辦呀!說著,就要拉老頭起來,老頭說坐一會兒吧,你看對面的坡上,咱們過去的地就在那,我都能看見。
腳洗完了,頭也剃了,老太太和新媳婦要給他穿壽衣時,老頭突然睜開眼,冷冷地說:幹啥,幹啥,你們想活埋我,我讓我兒我女從城裡回來收拾你。
你說你是不是地主,連糖皮都不剝。
對,是老三,老三說他過兩天要出國,你說好好的跑到外國去幹啥?人生地不熟的。再說去什麼地方不行,偏偏要去日本?一提起日本人,就來氣。
你不剝我就不吃。
不年輕了,我還是能推得動你的。
老太太一把搶過電話,大聲說,不是像他說的,愛娃,你聽媽給你說,你信我的,我向毛主席保證。他有時候是故read.99csw.com意氣我,他能自己穿衣服,卻每次都要我給他穿,走路自己能走,還要讓我扶著。我整天跟他在屋裡待著,都待出毛病了。只要我一出去,他就四處叫。在家裡,問一百句也不給我答一句。有人來串門,人家坐一會兒,他就煩了,給人臉色看。能把人氣死。
老太太扶著老頭慢慢地起來,走到地上,老頭慢慢地走著,褲子掉到了褲襠那。老太太說,你說你這樣子,還能去逛廟會?
四五里路呢!
老太太不理他,自顧做著針線活。針在布上噗噗地響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老三我知道,那天打電話說了半天,我才知道是老三。
老太太一路說著話,老頭一路看著景。不覺間廟會就要到了。鑼鼓聲越來越近了,人聲越來越密了,老太太說老頭,過了這個小河,就到了!
城裡娃?說得我咋聽著不舒服,好像那大大小小的娃,不是你的,你是后爹?
老頭沒有摸,頭一揚,用鼻子示意了一下遠處,老太太就笑了。
老頭臉色又不好了,陰沉沉的,老太太只好馬上下炕。
只有正中的門是大開的,但有門帘擋著,看不清裏面,隱隱約約能聽見裏面電視機響。煙囪里絲絲縷縷飄著煙,在雨水剛過的時節,讓人還是感到溫暖。
老頭兒開始喘氣,老太太仍然不理他。
回答她的仍是無聲。
她在給老頭換衣服的時候,突然手停住了,她感到這腿與往常不一樣,冰涼,而且發硬。再往上摸,也是涼的。老太太一下子害怕了,說,你咋了,別嚇我。
老太太不死心,重新摸臉上,臉上開始也涼了,老太太說你別這樣嚇我,人都看戲去了,你要走,也不能這時候走呀?我還沒給你洗腳呢,還沒有給你剃頭呢?還有,還沒給你穿上壽衣呢。你要走,也得我收拾得讓你乾乾淨淨地上路。
倆人又是坐了半天,老頭突然說要不你把我推著,咱們都去逛廟會。
老太太臉紅了,說,一晃,咱都過了將近六十年。
沒事了,沒事了,你回吧,牛蛋媳婦。
能幹啥嗎?有心都沒力啰。你看這花怎麼年年都能開,都不老。
再下面,就是對聯了,雖然風吹得對聯有些破,但還完整,紅紙,金粉字,在陽光下燦燦地亮著,使原來陳舊的門,多了幾分亮色。
那時候,你才16歲。還像這個油菜花骨朵,都沒長開呢!
那是晚上,反正沒人看見,我第一次親了你。
老太太說我不會去的。
門很舊了,原來的漆全掉光了,露出到處都是蟲眼的木板。門楣右上角因了上面的牌子擋著,略略露出一圈黑來,想必是黑色的質地了。牌子是黑色的,上面用紅字寫著「五好家庭」的字樣。
這時,那個新媳婦來了,讓老太太去她家裡,說,她做饃,不知放多少鹼,怕做壞了婆婆公公回來說。老太太給老頭說,我出去一下,就走了。
新媳婦也出來了,一句話提醒了她,說奶奶,我爺是怎麼走的?
錢太多,人多,丟了,咋辦?
老頭笑了。
新媳婦嚇了一跳,立即跳到了炕下。老太太卻高興地說你沒事?
屋子中間有個火爐,是鐵的,不時地冒著火,是炭火。爐邊放著一個鐵厝,裏面盛著滿滿的炭,挺不錯的炭,烏黑髮亮的。爐子上面放著一個鋼精鍋,新新的,發著亮光。
沒人應聲,老太太也習慣了,她開始看四周越來越多的人流、車流,開始用鼻子一遍又一遍地聞越來越近的香氣。她想,對,這肯定是羊肉泡饃的味道,得給老頭買一碗;這是什麼味,好像是炸油糕的味道,你聞,這油肯定是菜籽油。也要嘗嘗。還有,這鑼鼓這麼緊,女人的聲音這麼尖,脆,肯定就是那個最出名的https://read.99csw.com唱花旦的了,聽說在省里都得過獎呢!老太太想到這裏,步子加快了,可是一想到推得太快,怕風吹得老頭不舒服,又推得慢了。
你把我推到溝里了,就到城裡娃跟前享福去吧。
你喝水不?聲音是從炕上發出的,炕上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八十多歲了,鬍子都白了,眼睛很小,微微地眯著,不知是在聽戲還是在睡覺。女的比男的要年輕一些,頭上的白髮還沒有完全白,但看起來也九十多歲了。她帶著老花鏡,邊做著針線邊問,問了兩聲也沒人回答,她就轉過頭看老頭。她是面對著窗子坐的,窗外有陽光。老頭仍然眯著眼,老太太就低頭忙自己的事了。屋子裡只聽見掛鐘噹噹當地響幾下,還有就是電視里哇哩哇啦的唱戲聲。
老太太笑著說,沒有,我是鎖柜子的。
怕啥呢,你白天就做吧,我看著不難受,心裏還踏實。
哎,老頭子,快聽,唱的是《鍘美案》。說著,走到前面給老頭系扣子,她呆了,老頭拿花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垂下來了。老太太以為這跟過去一樣,是嚇自己的,就笑著說:你別這樣,狼來了說多了人就不信了。戲台已經能看見了,老頭還是一點兒聲響也沒有,老太太一摸唇,是冰的,好像也沒有喘氣的聲音。就大哭起來,邊哭邊說:你可得給我挺住,咱們這就去醫院。你要走,也得等我給你換好衣服呀!這聲音剛開始挺大,慢慢地就被此起彼伏的鑼鼓聲很快地淹沒了。
老太太給新媳婦講了半天,她先是用面做了一個小饃,放在灶火的邊上,說一會兒就好了,你到時聞聞,看鹼多不多。新媳婦還是不放她走,她只好等著小饃好了,聞了,說,沒問題的,就說,老頭一個人在家。說著,就往回走。回到家裡,院子里沒人了,老太太跑進屋,屋裡也沒有人,再找輪椅,也不見了!
老頭不再理他,自己出門了。
我不去,我去了你怎麼辦?
老頭仍然不走,老太太嘆了一聲說,你是領導,這樣,我放下100,其他的都給你,你裝在你裏面的襯衣口袋裡,就不會有人偷了。
老頭又不走了,老太太就故意把她的上衣口袋讓老頭摸,這同樣也是一件質地尚好的呢子短大衣。
我想去,能去嗎?老頭說。老太太卻害怕他再說什麼,上了炕,重新拿起了針線。
回家,咱回家。我給你穿暖和點,咱一起去逛廟會。
老太太笑著說,跟你說笑話哩。
老太太不理他,老太太繼續做著針線活。
老太太說現在很少再有人種莊稼了!年輕人都跑到城裡去了,在家的都種果子,種西瓜,種煙草。
我活不了多久了,我走了,你就到兒女那兒去,我到底,我還是放心不下你!錢省著花,將來沒人管你了,你就花錢僱人。老頭說著,流下了眼淚。
我要去看廟會。老頭忽然像個孩子似的,不停地說著這話,反覆來反覆去。老太太看著他,哄著說廟會上唱的戲電視上也能看,吃的咱柜子里那麼多,你想吃啥我給你取。
樹對面的一間,小,而且蓋得簡單,窗是玻璃的,能瞧見裏面的灶具。
你說你半夜三更地欺負人不夠,還要管人?老太太很不高興,還故意把電視的聲音調得大了一些。
老太太說的是昨天晚上的事。老頭經常半夜起來要起夜,他只要是清醒著,一般都不願在屋裡的盆里大小便。昨夜起來兩次,老太太都得給開燈,幫著穿衣,然後扶到屋外。好不容易睡著了,突然感到面前站著一個人,老太太嚇了一跳,以為是夢,拉開燈,眼睛睜大,老頭在炕下,站在她面前,衣裳整整齊齊,還戴著帽子,系著圍巾。老太太說你咋了,你是怎麼九九藏書起來的,半夜三更的,怎麼沒叫我?老頭說快點,起來,咱們去割麥,人家都快割完了。
你晚上睡著了,我做的。新里新面,好看著哩。
回到家裡,老太太忙開了,她給老頭拿出了新衣服,還有新新的帽子,厚厚的圍脖,給自己也拿了。倆人穿好衣服后,老太太拿出一隻顯然是小孩用的塑料水壺,灌上開水。掛在輪椅前。又拿出一沓厚厚的尿墊放在車后。給輪椅下鋪上一個小氈,又用一條小被子蓋在老頭身上。最後從柜子里拿了一塊布包,拿出五張100元的錢,老頭說拿那麼多幹啥?老太太不理他,把錢裝在自己的口袋裡。推老頭的時候,老頭手拉著車子,不走。
你不要躺了,你坐起來,你大兒說人老是從手指開始的,他給你買了這幾個碎娃娃,大大小小的八個,你把它們一個個地取出來,再裝進盒子里,你就不會得老年什麼呆病了。
老太太從柜子里拿出一大把,老頭說吃一個就夠了。
這花多好看呀,我坐在花里,都好像成了小夥子,成了剛領你進門時的小夥子。老頭說著,笑了。
可不是嘛,光搬家,就搬了十幾次,先是在山裡,最後搬到塬上。自己挖窯洞、蓋廈子,到現在的瓦房。
老頭仍然不理她,而且一點兒也不配合她。她生氣了,說,你再這樣,我把你推到溝里倒了去。
咋了?
好了,好了,你喜歡咱就摘些。
老頭這才鬆開了手,輪椅就出了門。剛走出幾步,老太太忽然說我忘了鎖櫃了,你等我一下。柜子當然是鎖著的,老太太又開鎖拿了300元錢,她想這次一定要讓老頭在外面好好地吃一頓館子里的飯,兒女們寄了那麼多的錢,不花放著幹啥?錢進到老頭口袋裡,就像進了銀行,怎麼也輕易取不出的。老頭一輩子窮怕了,總是省吃儉用的。這次,給老頭再買件毛背心,他老咳嗽,還有,再給他買雙棉手套。
進得門來,物件擺放有序,地上乾乾淨淨的,即使有零星的炮仗紙屑,也是用厚厚的柴草壓著,一點兒也沒有四處亂飛的跡象。雖是土地,但是因上面灑了水,就是跑,塵土也飛揚不起來。水灑得均均勻勻,就像繡的花一樣,濕而不黏,踏在腳下,鞋底,仍然是進門前的模樣。
沒事兒,給你買些吃的,穿的。
我的媽呀!老太太哭著跑起來,眼前全是可怕的景象。站到崖頂了,往下一看,溝里除了草,就是樹,就是沒有老頭。
老頭又不說話了,就一直坐著。這不,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把電視關了。
你把我的老衣做好了沒?我咋不見你做。
你不能去,現在天氣還忽冷忽熱的,萬一感冒了咋辦?再說,你聽不見,又看不見,逛廟會的人山人海,萬一把你碰了,我咋向娃娃們交代?
一聽這話,老太太說你是不是發燒了,這大半夜的,割什麼麥?快睡覺。說著,翻了個身,閉上了酸澀的眼睛。
老太太乾脆放下手裡的活計,大聲地說起廟會來,說戲,說吃的,說穿的,說得老太太興奮起來了,乾脆又往老頭跟前坐了坐,這時,她才聞到一股臭味。被子一拉,老頭拉到了炕上。穿的是棉褲,里裡外外肯定都髒了,老太太生氣,說,你要拉,你言一聲呀。老頭不理她,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好像這與他無關似的。老太太只好把他往起拉,可是老頭一點兒也不配合,屁股就是不抬。老太太生氣了,把靠在老頭背後的被子一掀,老頭沒防備,全身就一下子倒在炕上了。
不知女兒說了什麼,反正老太太接完電話,笑了,老頭也笑了。老頭說閨女說的啥。我一句話都聽不見。我讓她聲音大些,再大些,還是聽不見。
你能行嗎?
那你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