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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托海

可可托海

作者:紅柯
「秦老師,我要結婚了。」
「是這樣的,孩子。」
秦老師吃了湯飯,坐在沙發上,也沒有讓電視大聲嚷嚷的意思。電視只有畫面。秦老師不怎麼看畫面。這是一座安靜的小城。秦老師聽見的昆蟲般的車子聲是從小城外邊天山腳下的烏伊公路上傳來的,遠方的聲音反而清晰也很親切,沒有噪音,被準噶爾遼闊的空間過濾后的汽車的心臟跳動聲,沙沙沙,跟一群鳥兒一樣跟一群孩子一樣。秦老師喜歡這種遙遠而清晰的沙沙聲。
紅柯,原名楊宏科,陝西歧山人,1962年生,畢業於陝西寶雞師範學院中文系。1986年遠走新疆,在奎屯生活十年,發表過中短篇小說及詩歌論文若干,著有小說集《奔馬》、《美麗奴羊》,中篇小說《金色阿爾泰》等。現在陝西師大文學院任教,陝西省作家協會會員。
「你的每一句話我都相信。」
秦老師噎住了,秦老師腦子裡的話超過了嘴巴里的話,「娃娃呀,凍死的人臉上都帶著笑。」
司機完全沉浸在他的故事里,他得到了一杯熱茶,他喝下半杯,他神清氣爽,他的敘述有激|情了,他摟一下王大順的肩膀,「兄弟呀我的好兄弟,只有你小子知道王清的臉為什麼這麼紅。我要沒親眼看見我都不敢相信,兩個人好了那麼多年,親個嘴還偷偷摸摸的。」王大順的臉都紅了,好像做錯了什麼,司機又摟他一下。
秦老師去的時候,他們剛吃過飯,王大順、客車司機、秦老師的女婿三個男人吃飽喝足了,正在彼此點火抽煙。女兒給他們倒上茶水,擺上煙灰缸。王大順給司機點上火,再給自己點火。三個男人站起來跟秦老師打招呼。王大順顯然把秦老師當救星了,「秦老師在這裏,你就不要整自己了。」女婿說:「他半年多不說話,光發脾氣,家裡人根本受不了他。」秦老師說:「讓他好好抽幾支煙,我們都坐下,不要站著。」秦老師讓女兒找來小板凳。大家圍著秦老師,就像在課堂上誘導學生勇躍發言一樣,秦老師循循善誘。
王大順好像被嚇住了,又不說話了,電話沒斷,停了好半天,王大順有聲音了:「她可能沒有感覺到寒流,她臉上紅紅的,帶著笑呢。」

一

王清騎上車子走了,她要在可可托海待半年,待到明年五月才能出來。秦老師當時就是這麼想的。
吃飯的時候秦老師表揚了女兒。「你比媽媽能幹呀孩子。」女兒告訴秦老師,咱們是磚房,水泥地板,一擦就凈。女兒到烏蘇同學家去玩兒。他們是住土坯房。女主人每天用牛糞把房間的角角落落擦一遍,地皮和牆壁又光又亮,都是泥土本身的光,女兒才知道女人的賢惠有多麼大的力量。女兒很有信心地告訴母親:「如果我嫁的男人住土坯房,我就學他們那樣,讓泥土亮起來。」
全都呆了,懵了,眼睜睜看著這個弱女子揚長而去。她在戈壁灘上待了一晚上,星星那麼大那麼亮,跟魚群一樣把她團團圍住,月亮根本出不來,她看不到盼望已久的月亮了,她嗚嗚咽咽哭了一晚上。她只記住了星星。準噶爾上空稠密的星星永遠留在她的記憶里。
畢業那年,那個叫王清的丫頭出現了。其實王清一直在這個班上。女兒日記里的大半內容是關於王清的。王清帶給她的痛苦幾乎跟王大順帶給她的快樂一樣多。女兒還把王清帶到家裡,鄭重地介紹給母親:「我同學王清、王大順的女朋友。」可以想象秦老師有多麼驚訝。兩個小娃娃,不再是小女生了,馬上畢業了,真正的大姑娘了,苦澀又甜蜜的少女時代結束了,兩個人都是滿臉的幸福,一起下廚做飯,切肉切菜,丁丁當當,秦老師坐在客廳里恍如夢中。更要命的是菜剛擺上桌,那個王大順進來了,他顯然是今天最尊貴的客人。客人走後,女兒好像知道母親心裏想什麼,女兒告訴母親:「我努力了,可還是比王清差那麼一點點,我就退出來了。」在那一刻女兒簡直跟將軍一樣在總結自己的成敗得失,女兒在檢討自己。秦老師被自己的想法嚇一跳。
燈滅了,另一種亮光進入房間,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準噶爾就有這麼奇怪的夜晚,盆地上空是清一色的藍,跟大海一樣,燈光熄滅的時候就一下子從天空深處湧出來。秦老師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這種無邊無際的藍天。車子的聲音跟昆蟲一樣,在地底下嗡鳴,絲毫影響不了寧靜的藍光。秦老師整個晚上都是這麼半閉著眼睛。天空離大地太近了,快要貼在一起了。太陽總算出來了,太陽很小,也不太亮,快要下雪了,太陽是知道的,看樣子今年要有個大雪天。太陽跟兔子一樣在天空遛一圈就匆匆跑掉了。
電話是王大順打來的。可可托海在准葛爾盆地北邊的阿爾泰山裡,在地平線以外了,王大順就好像站在秦老師跟前說這件事。王大順的聲音斷斷續續,意思還是很清楚的,在山口遇上了寒流,秦老師在電話里叫起來:「大衣、大衣,她帶大衣了嗎?」
「他還不好意思呢。就在王清去可可托海的前一個禮拜,這小子突然給我打電話要來奎屯看王清,咱是過來人咱知道馬上要做新郎的滋味,公司的車開不了,我借了朋友的破130,連夜趕往可可托海拉我這傻兄弟呀。第二天還得把他送回去。我按喇叭按了十幾遍,我這傻兄弟才趕過來,我從來沒見過王大順這麼慌張過,也從來沒見過王大順這麼興奮。這小子一路上就跟我說了一句實話,我相信這絕對是真的,過山口的時候,明月升上阿爾泰山頂,森林草原河流那麼清楚,跟大白天一樣,王大順告訴我,他親了他的媳婦王清。他就閉上眼睛,滿臉幸福的樣子,阿爾泰的月亮在他臉上跳來跳去跟兔子一樣。我知道他說的是大實話。我知道王清這些年過的是什麼日子。她不肯迎合人家,老在單位吃虧。王清換了多少單位啊。漂亮丫頭在外邊做事太難了,她又想平平安安過日子。那麼多人對她想入非非,她對男人的任何輕佻舉動和話語都很敏感。她經常搭我的車,我從來不敢跟她開過分的玩笑。王大順,我的好兄弟,你真是好樣的。王大順告訴我他親了王清的時候,我九九藏書就想跟王大順喝酒。我心想還是等一等吧,等王大順結婚那天,我要在他們的婚禮上喝一箱子酒。」
按照遊戲規則,司機親自接王大順出院,去飯館喝酒。王大順不去飯館,他們在小攤上吃了羊肉串,在林帶里喝完一瓶酒,就成了好朋友。好朋友是沒有秘密的。司機領王大順到他們家,還讓王大順看了木箱子里的奎屯特曲。司機從床下拉出來,司機告訴王大順,「這是我考上技校時買的,我自己修車掙的錢,我發誓如果我娶了王清就在婚禮上用這箱子酒,如果我娶不到王清,就把這箱子酒送給王清。」
司機開始說話了。
秦老師要認認這個王大順。秦老師是老教師了,很自然很巧妙地讓學生回答問題。提問了四個同學,王大順是第三個。王大順回答問題的時候秦老師微微地點點頭,秦老師對任何一個學生都是這樣子,秦老師不可能刻意地去看王大順。只有秦老師自己知道是怎麼回事。秦老師講課講到興頭上會走下講台在教室里轉圈兒,邊轉邊講。秦老師從王大順的座位旁邊走過去三次,正面一次,背後兩次,這就足夠了。秦老師也就明白女兒為什麼喜歡這個男生。
這個禮拜天,從周五下午到周六周日全都屬於秦老師,女兒跟鳥兒一樣媽媽媽媽叫個不停。女兒好像回到了童年,甚至在媽媽跟前撒嬌了。秦老師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為什麼?」秦老師又叫起來。
下午三點大家都來了。瓜果瓜子飲料都是自己帶的,來了好幾位老師,有過去的班主任和代課老師。好多人都是畢業以後第一次見面,可大家說的都是學生時代的往事。王清的許多事情連王大順都不知道,說王清的時候,大家都靜靜地聽著。好像王清就坐在大家中間。客廳小,人很擠,大家還跟學生時一樣擠成一團,男生一團,女生一團。可誰都能感覺到有王清一個位置。這個氣氛一開始就有了。大家不約而同地渲染出這麼一種罕見的氣氛。連王大順都感到驚訝。秦老師從王大順的神色里看出來了。那幾位老師看出來了。老師們意味深長地對視一下。秦老師還是留意女兒的反應。秦老師的目光慢慢地游到女兒身邊時,秦老師竟然發現女兒坐的凳子空出半邊。女兒只坐了凳子小小一角,女兒完全是下意識的,女兒聽著人家講王清的事情。那是王清同宿舍的人在講。還有王清的同桌。還有跟王清住一個院子一起長大一直長到技工學校的。這些都是大家不知道的。也是王大順不知道的,誰也不相信這種突如其來的死亡。畢業才五年,誰能相信死亡呢。這種氣氛太烈強了。王大順完全相信了。王大順唱了兩首歌曲,都是王清喜歡的。
「我什麼時候沒活著。」王大順不服氣,秦老師女婿就實話實說:「今兒早去車站接你,你沒照照鏡子,都沒人樣了,現在你活過來了我不管了。」
畢業以後,王大順的工作一直安定不下來。大家就開他的玩笑:你小子在學校太順了,現在應該吃點苦頭補償補償。王大順就反擊人家:「我沒有不順的時候,我什麼時候都很順。」王大順說完這句話不到五分鐘就匆匆離開,去趕六點的長途車,狂奔一夜趕天亮趕到伊犁。朋友們經常聚會,奎屯是個咽喉地帶,四通八達,最閑不住的人就是王大順。把王清一個人丟在奎屯。王清家在奎屯,跟父母住在一起。上天有意考驗這一對痴情男女,王清在奎屯的工作也不是很安定,經常換,廠子不景氣,報到時間不長就停產了。王清大多時間在私營企業里干。王大順早把專業丟了。技工學校的財會專業,又是個男的。王大順這幾年把天山南北跑遍了。去年總算在可可托海有了穩定的工作,也稍有了點積蓄。還有了房子,不大。半年前,王大順來看秦老師,很仔細地描述他的房子,大概是小鎮邊的幾間磚房。王大順已經很滿足了。秦老師答應夏天的時候去可可托海,在那個磚房子里住上幾天。
王大順在王清父母家待了兩天。王大順最後一天陪那個開車的同學,駕駛班畢業的,在客運站開長途車,王大順經常坐他的車,王清也坐他的車,王清就是在他的車上出事的。同學聚會他也來了,他坐在角落裡抽煙,不說話。王大順跟他待了一天,他還緩不過來。王大順就把他帶到秦老師女兒家裡。
司機家是農七師汽車營的,汽車營的孩子從小就跟著父兄跑車,到上中學的年齡都能考駕駛執照了,他們上技工學校純粹是為了拿個畢業證和駕照。他們大多人的技術水平甚至超過專業課老師。王清跟司機都是奎屯二中畢業的,一起考上技工學校。司機在駕駛班,很快就發現了強大的對手王大順,他們就採取了當時流行的所謂兒子娃娃的方式,在郊外的沙灘上拼刀子,拼了大半夜,王大順腿上挨了一刀,王大順硬是把司機掀翻死死地摁住司機的肩膀,司機全身都軟了、連氣都出不來了。王大順搖搖晃晃到公路上攔一輛車,那樣子了,還讓人把對手也帶上。王大順自己去了醫院。學校怎麼問也問不出來,王大順只告訴人家,他勸架時挨了一刀、打架的人跑了,誰也負不了責任。
秦老師吃晚飯的時候發現爐子上還放著奶茶,她都忘了她留了一整天的奶茶,泡的干饢,晚上可不能這麼對付,晚上喝奶茶就別想睡覺了。秦老師來了精神,三弄兩弄,就做好了湯飯,辣子皮芽子西紅柿醬還有羊肉跟麵條燴在一起,秦老師都冒汗了。電視里放什麼節目她都不清楚,新聞聯播都不看了、電視開著就好像在證明電視還有一口氣,電視跟狗一樣。機器狗。鄰居把她的電視叫機器狗,她也樂意把電視當成狗。不能太鬧,她的電視總是聲音很小。
「王清會感謝你們的。」
「大衣帶了。」停了好半天,王大順說:「她沒穿。」
秦老師就完全放鬆了,徹底地放鬆了。在秦老師的故事里,有一個少女愛上了她的同學,她愛得那樣痴情,他到哪她就到哪。畢業的時候,他們分到了一個單位,雖然是一個很偏遠的小城,他們已經很滿足了。他們對生活充滿了無限的期盼,他們打算兩三年後結婚。就在這兩三年當中,陸陸續續又來了幾位新同事,跟https://read.99csw.com他們一樣都是走出校門的學生,有男有女。大家在一起工作,年輕人多的單位更熱鬧更有朝氣。她的心上人越來越出色,比學生時代更優秀更有風度了,這都是愛情的力量。她當時就是這麼想的。她雖然工作了,可她還是那麼單純,那麼痴情。她的心上人愛上別人時她一點感覺都沒有。直到有一天,心上人動員她做掉肚子里的孩子,她竟然都答應了,她願意為心愛的人獻出一切,包括生命。她當時就是這麼想的。她高高興興回宿舍里,明天就去醫院,肚子里的秘密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她沉浸在幸福里,她哼著歌,一支接著一支。單身教師都是兩個人一個房間,同宿舍的老師實在忍不住了,就把實情告訴她,她驚呆了,同事就說你要不信就去問他。她當時都懵了,她就聽了同事的話,去找他問個明白。他沒在自己的房間,大家都在奇怪地看她,燈光下的怪誕的表情跟鬼一樣。有好心人給她帶路,好心人知道她要找的地方,好心人打著手電筒,那麼亢奮,好像去干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好像去偷襲敵營,有打手電筒的,有攙扶她給她添油加醋做鼓動工作的,這個人太能說了,太有煽動性了,竟然用《奇襲白虎團》、《智取威虎山》來打比喻,連她自己都沒想到她有那麼大力氣,她突然一聲尖叫,從那伙人中間蹦了出來,她好像不是她自己了,她指著那伙人,聲音低低的,讓人膽寒。
秦老師的女兒說:「那你還找王大順打架?」
秦老師給王大順他們班帶語文課,秦老師不是班主任,不太熟悉班上的學生。秦老師是從女兒嘴裏知道王大順的,秦老師還知道女兒有多麼喜歡這個叫王大順的學生。女兒總是把王大順掩藏在龐雜混亂的瑣事中,班上幾十個同學的情況女兒如數家珍。小丫頭那點小伎倆怎麼能逃出母親的眼睛,小丫頭總是把王大順這個人輕輕帶過,小丫頭太低估了母親的眼力。應該說不是眼力是聲音,秦老師從女兒的聲調里一下子感覺到女兒不再是個小丫頭了,女兒已經是大地上的小白楊樹了,一身嬌嫩的葉子迎著晨風和朝陽在靜靜地喧嘩著。
秦老師擦眼淚。女兒淚花閃閃,可女兒的淚花里有那麼大的喜悅,秦老師就把眼淚忍住了。「嫁女兒是個喜事啊,我這是怎麼了。」太陽出來了,太陽就貼在窗戶上往房子里看呢。一群人圍著女兒唧唧喳喳。女兒的新家就在東邊,不到五公里。女兒在娘家的房子還保持著老樣子。女兒回娘家還住那房子。小倆口鬧矛盾,女兒就回來住幾天,女婿跟狗一樣搖著尾巴賠著笑臉來請女兒回去,秦老師總是站在女婿一邊,把女兒指責一番。然後看著小倆口騎著自行車離開。女兒回來騎著車子。走的時候,丈夫就把她捎在後邊,一隻手掌握著方向,另一隻手牽著老婆的二六女式車。很快就有了孩子。小外孫女跟女兒一起回娘家。小傢伙成了寶貝。兩家老人都要帶,就輪換著帶。有了小孫女就像太陽剛剛升起,就像自己重新做母親一樣,秦老師身上有了一股力量。秦老師看女兒的時候感覺全變了,比她高比她壯比她能幹的這個成熟的少婦叫她媽媽,每個禮拜她都能聽到這個聲音。周六女兒帶全家在她這邊,周日回婆婆家。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禮拜天就成了老師的節日。據說亞當、夏娃被上帝逐出伊甸園,不但失去了衣食的保證,而且失去了無限的壽命,幾十年後,當上帝再次光臨大地時,發現白髮蒼蒼的亞當和夏娃兒孫滿堂,一代代子孫在延續永恆的生命,上帝休息的禮拜天也成為人類的節日。可以想象上帝有多麼驚訝。人類不可思議的生命力。
王大順在口袋裡摸半天摸出煙盒,紅雪蓮煙。王清就埋在可可托海的森林邊上,全是高入雲天的紅松,林濤跟大海一樣。王大順用好煙好酒招待了幫忙的人,王大順要感謝的人太多了。眼前這位老兄太夠哥們兒了,上天有眼還真讓他摸到了紅雪蓮煙,半盒呢、十支、慢慢抽就把太陽抽出來了。秦老師的女婿告訴王大順:「兄弟呀,好好地活吧,你身上可是兩個人呀。」王大順細細地琢磨了一遍,越琢磨越覺著有道理。王大順一下子放鬆了,跟挨了一槍似的仰面倒下去,幸虧後邊是沙發上,幸虧秦老師女婿反應快扶了一把,王大順總算倒在沙發上,鼾聲就起來了。鼾聲不大,嗡聲大。秦老師女婿也受了感染,一宿沒睡,也倒在床上呼呼睡起來。
第三天,女兒起床很晚,太陽跟狐狸一樣從這個房間竄到那個房間,女兒還在睡懶覺。秦老師開始忙碌。秦老師為給女兒做她最喜歡吃的早餐早早趕到菜市場。新疆人的早餐就是牛奶饃饃,最多加一份冷盤。秦老師精心做的其實是午飯。早飯午飯一起吃。吃了午飯就看電視,全是動畫片。女兒真的回到了童年。

畢業后不久,女兒有了男朋友,也就是現在的丈夫。女兒已經工作了還保持著老習慣,把每天的感受寫出來。還是帶小鎖子的日記本。女兒在母親懷裡僅僅是一個小小的泉眼,在校園裡也只是一條小溪流,女兒到了更大的世界女兒就變成一條大河。結婚不久,親家母就忍不住讚歎秦老師養了一個好女兒。秦老師腦子裡想到的竟然是那個王大順,還有王清,他們在女兒成長的道路上起的作用太大了。秦老師已經有點兒被動了。女兒經常請王清王大順到家裡來玩兒。他們成了很好的朋友。秦老師從女兒的神情中看出一種感恩的意思。
「去可可托海。」
第二天她就給領導打了請調報告,以照顧年老的父母的名義。領導是個老頭兒,老頭兒什麼都知道,老頭兒給她辦完手續,告訴她:「過上二十年,你就會發現你是個幸福的人。」她怎麼可能到父母身邊呢?她選擇了奎屯這個小城市。老領導問她去向的時候,她根本不知道下一步怎麼走?老領導就耐心地報出天山北麓一座座小城的名字,老領導很有耐心地解釋了一些地名的含義,奎屯,蒙古語寒冷的地方。老領導為了調節氣氛又多了一句,說是成吉思汗的大軍征服世界后揮師中原,來到奎屯這個地方,遇到了世所罕見的寒冷,蒙古九九藏書兵凍得直跳,一邊跳一邊喊:「奎屯!奎屯!」就是「冷啊!冷啊!」的意思。她那時正感受著天地間最強烈的寒冷,還真有這麼一個地方,她就笑了,據說人在寒冷中瀕臨死亡的時候會笑起來的。她笑著告訴老領導,就到奎屯吧。她的笑容感染了老領導,老領導更放心了,她就請求老領導在檔案里註明她是已婚婦女,還沒等老頭反應過來,她又加一句:「這樣就能分到房子,單身是分不到房子的。」「對對,這是個理由。」她就這樣來到小城奎屯,年底生下一個小寶寶。
「快下雪了,多穿點衣服。」
「王大順來了三次電報,跟你說的一樣。」
我的鹿茸一樣挺拔的姑娘。
我的鹿茸一樣的可可托海啊,
秦老師做夢都沒想到當年技工學校發生過這麼慘烈的打架鬥毆事件。秦老師的女兒很得意地說:「我們女生輪流看護送飯。」在秦老師的記憶中,女兒就是在上技校的時候開始做飯的。有一段時間女兒的廚藝把母親都比下去了,過年過節非女兒下廚不可。秦老師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

四

雪災常常造成車毀人亡,司機能把車子開進可可托海本身就是一個奇迹。據說汽車到站時,旅客們把司機團團圍住,車站的人也擁過來,熱鬧了好半天,最後大家才發現車上還有人。王大順摟著座位上的王清,王清已經沒有呼吸了,可王清的笑容那麼溫暖,王清的臉那麼紅潤,那麼紅艷艷的笑容在冬天顯得那麼讓人不可思議。更不可思議的是王清的大衣疊得方方正正扎在包袱里,一點褶皺都沒有。站長是個老同志,站長勸王大順:「人凍死的時候都是笑眯眯的,沒有任何痛苦,跟做夢一樣。」王大順說:「她要做新娘了,她沒有寒冷,沒有冬天。」站長招呼司機過來,你這朋友是不是瘋了?司機說:「他是新郎,他說的都是真的。」王大順和司機給王清套上俄羅斯毛呢大衣,跟送新娘一樣把王清送進新房子,司機把手機放在王大順跟前,司機拉上門離開了。
秦老師很快在女兒那裡發現王大順作文的複印件。在女兒房間的桌子抽屜里。秦老師趕快關上抽屜。很奇怪的是王大順再也沒有寫出一篇出色的作文。女兒完全可以到書房來翻看學生的作業和作文。女兒以前可是經常翻她的書齋。自從有了王大順,女兒再也不動她的東西了,女兒最多是在書房門口跟她說話。只要秦老師坐在書桌邊批改作業,女兒就不去打擾她。女兒抽屜里的複印件越來越多,有五份。總共五次作文。學習委員負責收發作業本。學習委員是個女孩子。女兒是從學習委員會那裡拿到王大順的作文本,複印完后再交給學習委員。王大順是不知道的。秦老師也不知道。唯一知道女兒秘密的就是學習委員。同學間其實是沒有秘密的。一個班的同學彼此的心事都是清楚的。不說破罷了。沉浸在幸福中的小女生相當長一段時間誤以為自己擁有了世界上最大的秘密。當然,老師是不會知道這些秘密的。包括秦老師。

三

「是這樣的,孩子,那時候女孩十幾歲,就許配給人家了。」
王大順住院半個月。王大順在學生中成了英雄。這都符合技工學校學生們的遊戲規則。學生人人皆知的事情、教師與校方永遠也不會知道的。
夜幕降臨,天空那麼藍,跟真正的大海一樣,只有準噶爾大地有這麼浩瀚的夜空。星星出來了,那麼多的星星,那麼亮呀,一個擠一個跟魚群一樣游過來,都帶著光呢,通了電似的,看樣子,月亮是沒法出來了。這樣子更好。星星都是屬於孩子的。
「你們要幹什麼?要幹什麼?」
秦老師一直在想象王清在大雪裡的笑容。秦老師簡直到了呆傻的程度。女兒女婿還有小孫女都說奶奶變傻了。女婿就把老婆拉一邊去,小聲說:「這幾天你就陪著媽媽,不要離開一步,就看你的能力了。」女婿帶著孩子去另一個奶奶家。
秦老師看見女兒的眼睛里淚花閃閃,有的女生在擦眼睛,男生們眼睛發紅。沉默了好半天。有人很巧妙地換了話題,氣氛緩和了一些。秦老師在想王大順當年寫的那篇作文《我的家鄉可可托海》。秦老師不知道這篇作文的前奏是從歌曲《三歲的小鹿》開始的。《三歲的小鹿》才是擊中女兒和王清的關鍵。到可可托海已經是茂密的森林了。可可托海,蒙古人稱那地方為綠色叢林。秦老師當時給學生的作文是「我的家鄉」。後邊由學生自由發揮。有烏蘇沙灣的,有車排子下野地的,有大拐小拐炮台的,有伊犁塔城阿爾泰的,可可托海是最邊遠的地方了。那篇作文的原稿應該在王清手裡。女兒保存的是作文的複印件。還有五大本日記。女兒出嫁的時候全帶走了。秦老師親眼看見女兒把這幾樣東西放進小箱子。女兒告訴秦老師:一會兒新郎來取。秦老師急了,「傻丫頭,要等到後天,跟嫁妝一起帶走。」「這不是嫁妝。」女兒已經用大人的口氣跟媽媽說話了,「哪個新娘也不會在婚禮上才把心交出去,對不對?」新郎騎著自行車帶走了女兒的秘密,還有幾樣心愛之物。結婚前三天,女兒待在自己的小房子里,除過吃飯就不再出來。看不到她的笑容,甚至連表情都沒有。簡直是一個陌生人,目光那麼遙遠,讓人不可思議。房子里靜悄悄的,秦老師也是出奇地平靜。只管做飯。叫女兒吃飯。女兒又回自己的小房子。門是閉上的,閉的不嚴,但要看進去很困難。秦老師記得女兒只跟她說了一次話。那是出嫁的前一天,一大早、女兒起得很早,天剛蒙蒙亮,秦老師發現女兒已經坐在客廳里了,九點多以後她的夥伴會聚一起。這是女兒在娘家最後一段獨居的時光了。「媽媽,」女兒站起來,從天山閃射而來的晨光照到女兒紅撲撲的臉上,「媽媽,要是一千年前我早就許配給人家了,對不對?」
司機拍拍他的屁股下邊,誰也沒發現他坐在一個木箱子上邊,他從車上搬下來的,他經常往朋友家搬東西、水果呀飲料呀,九九藏書當然也包括酒。秦老師女兒家的客廳里就放了好幾個箱子,有木頭的有紙盒子的。司機這一箱子酒在新疆已經很少見了,是好多年前的奎屯特曲。司機告訴大家,這箱子酒是他專門為王大順、王清準備的。
秦老師在路上碰到她的學生王清。王清老遠從自行車上下來,秦老師發現王清今天特別漂亮,眼睛亮閃閃的。
王大順只會唱這兩首歌曲。王大順不是一個多才多藝的人。當年新生入學后的第一次晚會上,每個人必須表演一個節目。王大順就唱了兩首歌。先唱了《黑眼睛》,聲調不怎麼和諧忽高忽低,可有一種奇妙的東西感染了大家,大家喝彩,再來一首再來一首,王大進就唱了最後一首《三歲的小鹿》。這是一首敘事歌曲,講一位老獵手最後一次打獵,獵手瞄準的是一隻三歲的梅花鹿,老獵手扣動扳機就後悔了,槍膛里射出去的竟然不是子彈,是一枚櫻桃核,很準確地擊中了小鹿的額頭,小鹿跳了一下就跑了,老獵手再也不打獵了,老獵手養了一群羊,羊群在山坡上吃草的時候,梅花鹿就過來了,老遠就能看見鳳冠一樣的鹿角,就是那枚櫻桃核長出來的鹿角。歌曲是這樣結束的。
秦老師已經說不出話了。王大順在安慰秦老師,王大順已經能說完整的句子了,不再是結結巴巴,斷斷續續的了,「秦老師,王清的手還熱著呢。」秦老師知道王大順就在王清的身邊。秦老師還知道在這個夜晚王大順身邊沒有其他人,王大順就把電話打到她這裏了。
「有哪么嚴重嗎?」
這麼多孩子聚在一起他們是孩子又是大人,他們讓老師感覺到年輕,他們彼此又那麼成熟。王清在他們的追憶里反覆出現著,王清跟他們一樣既是個孩子也是個大人。秦老師跟學生們待了一天。那是周末,外孫女在奶奶家。
秦老師女兒送早飯過來的時候,兩個男人睡得正香。秦老師女兒把飯放進鍋里,拉上窗帘。陽光還是透進來了。秦老師的女兒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這兩個男人,看了好半天。秦老師的女兒開始拖地板,拖完后又跪在地上用抹布擦,連柜子後邊都擦到了,連牆壁都擦到了。擦完了,她還站在門口看了看,地板牆角里果然亮堂堂的。太陽也好,燈光也好,照不到那些角角落落的,可那裡還是有亮光。她一個禮拜擦一遍房子。她還是覺得懶了一些。丈夫勸她不要這麼累,拖拖地板就行了。一個禮拜把房子擦一遍,房子又不是人,人一個禮拜洗一次澡。她就告訴丈夫,「天天洗澡不好嗎?」「我不想讓你這麼累。」「我不累。」丈夫再也忍不住了,就說到秦老師那裡,秦老師故作驚訝:「她做姑娘的時候可沒這麼干過活。」女婿馬上意識到說漏了嘴。
「這才像話。」秦老師的女兒高興得不得了,跟丈夫商量準備什麼禮物。
秦老師翻看了王大順的作文,題目是「我的家鄉可可托海」。王大順在作文里專門解釋了可可托海的含義,可可托海是蒙古語,譯成漢語就是綠色叢林。可可托海是一個遙遠的草原小鎮。王大順在作文里寫了他的蒙古族朋友,寫了阿爾泰的森林草原駿馬雄鷹,還有稀有礦石,王大順是礦工的兒子。字裡行間全是森林草原和礦石的氣息。秦老師的紅鉛筆給作文改了好幾個錯別字。秦老師不知不覺寫了一段評語,幾乎跟原文一樣長,秦老師執教幾十年還從未給學生作文寫過這麼長的評語。秦老師想刪都沒辦法刪了,評語就寫在作文後邊。秦老師覺得有點對不起女兒。被人窺破心裏是很難堪的。秦老師走到女兒卧室的門口,手都舉起來了。夜太靜了,遠方草原上馬嚼夜草的聲音都能聽見。女兒房間的燈還亮著,門縫滲出一道微光,女兒在寫日記,技工學校的學生沒有多少作業,用不著熬這麼晚。情竇初開的少女最執著的事情就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在自己的房間里寫日記。那些年,已經流行帶小鎖子的精緻的日記本了。秦老師聽到的沙沙聲不是馬嚼夜草是鋼筆在紙上的激|情揮灑,秦老師甚至從門縫那道散淡的微光里判斷出女兒的頭髮被夜風吹起來,把檯燈罩住了、燈光被剪碎了、女兒很自然地要捋一下頭髮,女兒身上淡淡的芳香也就散出來了。秦老師就退回去了。
王大順來奎屯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年五月中旬了,可可托海漫長的冬天是出不來的,王大順處理完王清的後事累得不成樣子。92級財會班的同學能來的都來了,都來看望老同學王大順。

二

都是注了拼音的小畫書,秦老師平時可是倒背如流聲情並茂,今天不行,秦老師嘴裏像噙了石頭。秦老師的手還是很靈巧的,摸著外孫女的小腦袋,小傢伙很快就安靜了,不時地有翻書頁的嘩啦聲。女兒女婿走的時候秦老師也只是禮節性地啊啊了兩聲,「路上注意,帶好孩子。」說了千遍萬遍的話秦老師又說了一遍。
「王清上車的時候帶著大衣,我一看就樂了,這不是王大順在霍爾果斯口岸買的那件俄羅斯毛皮大衣嗎,好幾年了吧,從來沒見王清穿過,我還跟王清開玩笑,新娘子嫁妝都帶上了,王清當時就把大衣穿上了,王清說這是王大順給我買的。王清根本不知道這件大衣的來歷。好幾年前我去霍爾果斯拉貨,在一家俄羅斯人的商店裡看中了這件女式毛呢大衣,我當時就打電話到塔城,王大順那會兒在塔城忙著呢,我這樣告訴王大順,有一批俄羅斯製造的天鵝牌毛呢大衣,千萬不要坐失良機。王大順多聰明的人呀,當天晚上就搭大卡車從塔城往這裏趕,到霍爾果斯已經天亮了,我們就等在商店外邊,裡邊有幾十件女式大衣,我不能告訴王大順哪一件最好,這小子一眼就選中了。這小子什麼都懂。老闆打包的時候,他還鄭重其事地謝我呢,感謝我給他提供了信息。你們猜他還說了什麼了,他告訴我寺廟裡捐錢不能借朋友的,給心愛的女人買禮物不能借朋友的。王清以為我不知道俄羅斯毛呢大衣,就展示給我看,掛在商店跟穿在身上到底不一樣,新娘子啊,我忍不住摁響了喇叭。王清就坐在我後邊那排座位上。那是個好位子,不顛,王清還是怕把大衣弄皺了,就收起來https://read.99csw.com了。再說山外不太冷。王清比任何人都精神。進山的時候我專門給王清打過招呼,一定要穿上大衣。王清說,謝謝老同學,知道了。我當時沒意識到王清是第一次在冬天進山。她到可可托海都是夏秋季節。我沒想到會遇到大雪。在山口的時候,雲頭沒什麼變化,一切都很正常。過了六個山口子,都很正常。太陽在山頂上懸著呢。第七個山口前邊有一片森林,車子要在森林邊上跑好幾個小時。大雪就是從森林里突然衝出來的,跟打埋伏一樣,轟隆一聲巨響,把天都轟塌下來了,車子差點衝到溝里,眨眼間就是一米多厚的雪。幸虧沒有刮大風,要是遇上白毛風當時就完了。旅客的命全交給我了。看不見路。我就憑著對山路的記憶往前走。車子開得很慢。我還記得我朝身後看了一眼,可能是王清穿大衣的樣子太引人注意了,我老記得那件漂亮的俄羅斯毛呢大衣穿在她身上,我朝身後看的時候就看到她臉紅撲撲的,眼睛那麼亮,大衣的毛領子豎起來,我馬上鎮定下來。車子也穩了,直直地開過去。翻越最後那個山口,腳也僵硬了,車裡已經沒有暖氣了,剩下的油勉強能開到可可托海。我脊背開始發涼,我又往後看了一眼,我真的看見王清溫和的笑容,她的微笑讓我放下心來,她的臉紅撲撲的。我的手突然有了熱量。我知道王清的臉為什麼這樣紅。」
「不叫許配給人家,叫未婚夫,有未婚夫了。」這才是女兒的心理話。「那個一千年前的小女孩住在綉樓上,除了做做女工,剩下那麼長時間肯定在想象她未來的丈夫。想一個人的時候,肯定把心交出去了,對不對?」
秦老師開始講故事了,秦老師講過多少故事啊,這回她講的是真事,秦老師強調這一點的時候,女兒就把她的手壓下去了。

五

「孩子,你知道你給媽媽帶來的是什麼嗎?你剛生下來那麼小,跟一隻小貓一樣,聲音也是細細的,我摟啊抱啊,所有的委屈都沒有了,都是值得的。感謝上天把你賜給了我。」
秦老師評講作文的時候讀了兩篇散文,同時提了幾篇、王大順就在提及的幾個人中間。秦老師及時捕捉到女兒眼睛里的驚喜。女兒的眼睛在那一瞬間發生了巨變。女兒的大眼睛眯起來了,眼睫毛又密又長。
王大順帶著酒回可可托海去了,司機親自開車去送。
「王清是我的小姐妹。」秦老師的女兒反覆強調這句話。秦老師把電視聲音關小,把外孫女帶到小房子里講故事。故事講得乾巴巴的,秦老師的耳朵在客廳里,小孫女都大聲抗議了:「奶奶我不要你講,我自己看。」
電話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秦老師還記得她當時沒有立刻接電話,她看牆上的石英鍾,剛好九點半,紅針剛跳到九點半,秦老師抓起話筒,秦老師就聽到了王清死亡的消息。
司機說:「想是這麼想,可眼睜睜看著王清跟別人好心裏就憋得慌,就由不得自己了。繞了個大彎子還得送給王清。王大順不是說了嗎,要在奎屯請一次客,一箱子酒足夠了,八年前的奎屯特曲,哪裡找喲。」司機結婚已經好幾年了,用的是新疆流行的伊犁特曲。司機這回沒有摟王大順的肩膀,司機跟大首長一樣拉住王大順的手輕輕地拍啊拍啊,「兄弟啊這箱子酒交給你了,你要找一個跟王清一樣的好姑娘,咱們新疆好姑娘有的是。」
作者簡介
「去可可托海?」
女兒的變化太大了。在秦老師的記憶中女兒是個瘦巴巴的不起眼的小女孩。這個小女孩剛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她的眼睛有了神光,不到一年的時間,她的體態,她的心理全都變了。女兒豐|滿起來了。有力氣。愛幹家務活。笑聲琅琅。變成鳥兒了。幹活的時候都跟媽媽比手勁。手腕子加了鋼一樣。秦老師又驚又喜。女兒不但把快樂帶到家裡,還要帶給街坊鄰裡帶到姨姨家裡。連小動物都不放過。林帶里的小樹都得到過她的恩惠。她覺得林帶邊上的樹木矮小,放的水少,就死皮賴臉讓放水的老頭再放一次水,她自己扛著鐵鍬去開路,她從沒幹過這種活,她竟然在幾棵小樹的周圍打了埂,圈住了更多的水,跟小水潭一樣。她問老頭明年樹會不會長高。老頭大聲嚷嚷:「不是廢話嗎,不長個兒還叫樹嗎?」女兒認為這是最滿意的答覆。
秦老師自認為是個有現代意識的好媽媽,對女兒實行開放自由的管理方式,絕對尊重女兒的隱私。當女兒擁有越來越多的隱私的時候,秦老師還是發生了動搖。她又一次打開了女兒的抽屜,好傢夥,掛著小鎖子的日記本有五六個。封面有女兒用蠟筆畫的圖畫,有鳥兒,有花朵,有小馬小牛小羊等。裡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對一個男生的傾心之戀。到底是個孩子。秦老師很容易在枕頭下邊發現了小小的銅鑰匙,裝在一個小盒子里。秦老師取出一把鑰匙,舉起來,春風和陽光把窗帘高高掀起,秦老師看到院子里的樹,鳥群暴雨般飛過林帶,林帶發出大海一樣的喧囂。秦老師把鑰匙收起來。秦老師走到門口正要關門時才發現女兒把自己的房間整理得井井有條,無需別人插手。秦老師臉都紅了。秦老師退到客廳,客廳也一樣乾乾淨淨,一塵不染。讓秦老師吃驚的是柜子後邊,最隱秘的旯旮都被打掃了,秦老師都沒有這麼大耐心。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晚。
聚會的前一天,秦老師的女婿陪王大順玩兒了一天。王大順身體挺好,主要是心裏累。他們先看電影。下午去鴨子壩釣魚。晚上兩個人就住在一起。秦老師的女兒帶孩子住婆婆這邊。兩個男人抽煙聊天,天南海北。天快亮的時候,秦老師的女婿重重地打了王大順一拳:「兄弟呀,你現在算活過來了。」
王大順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天快黑的時候,王大順撥響了秦老師家的電話。
「誰要你管。」王大順走到鏡子跟前捏捏下巴。
吃晚飯的時候女兒女婿來看她,秦老師告訴他們王清要結婚了,女兒跟王清王大順是同班同學,四年前就結婚了,他們班大多同學都成了家,小孩都有了。要吃王清的喜糖得等到明年五月。秦老師說:「王清說了,他們要回來請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