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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一個借口

給我一個借口

作者:鍾求是
看夠了潭水,兩個人慢慢往回走。下了山坡,吳起說,我帶你到一個地方走走。崔小憶以為是另一處景點,跟著走。走了一會兒,穿過一片林子,猛地撞見一個寺院,大門懸匾上寫著「仙岩寺」。兩個人進了院門,先遇見一個方形放生池,放生池往北坐著大雄寶殿。吳起突然說,幾年前我在這兒待過,待了半個月。崔小憶一愣,心想原來今天你是帶著我故地重遊。
這天晚上,兩個人睡不熟。夜深時,崔小憶側轉身子,用手去親密吳起的那隻物件。親了許久,掌握的內容始終沒有充盈起來。她撒了手去摸吳起的腦袋,竟摸到一臉的淚水。
婚禮那天,同事們都去了。他們看見崔小憶穿著白色婚紗,臉上果真挺幸福的樣子。同事們說,難得的日子,得鬧她!宴席吃到一半,新郎新娘開始一桌一桌的敬酒。敬到同事這一桌,被擋住了。同事們說,我們做了閹,你抓一個。說著端出一隻碗,裡邊擱著三隻紙團。崔小憶說,這碗里裝的全是圈套吧?同事們說,圈套也是幸福的圈套。崔小憶就抓了一隻紙團,展開一看,上面寫著:新娘往嘴裏裝一杯白酒,或者咽下去,或者餵給新郎。崔小憶說,你們知道我不會飲酒的。同事們說,那就餵給新郎呀。崔小憶笑了笑,把一杯酒倒進嘴裏,然後貼住吳起嘴巴,把酒送了過去。同事們嘻嘻地笑,說兩隻嘴巴真是緊密,做到了滴水不漏。笑過了,又說,新郎也得抓一隻。吳起擺擺手說,我就免了吧。同事們說,你是新郎你憑什麼免呀。吳起便也抓了一隻,掩在掌心看。同事們說,不用看也知道,這一回是高聲朗讀。吳起只好盯著紙條,一字一句念道:親愛的求求你,為了製造一個漂亮寶寶,別讓我喝酒。
好在這樣的情形沒有持續太久。一日傍晚,吳起從學校帶回一張報紙,高興地指給崔小憶看——上面寫著市中西醫結合醫院成功誕生第三代試管嬰兒的消息。崔小憶說,什麼意思呀?吳起說,前些天光顧著吃中藥,沒想到還有試管嬰兒這一招。又說,把我的東西放在試管里培育,弱者必不弱也。崔小憶說,看來你不造出個人來不會罷休。吳起說,我是個俗人,想法就有點俗。你不是俗人呀?崔小憶說,我也是俗人。吳起說,那咱們別裝高尚,生個孩子吧。崔小憶說,生不生孩子跟高尚有啥關係?吳起說,我覺著你高尚得不想要孩子了。崔小憶說,你這麼說,倒像我的不對了。你以為我真怕生孩子呀!吳起說,那就好。我喜歡你的肚子慢慢隆起來,隆起來像只球。崔小憶說,吳起你真是個混球!
一番廝殺之後,兩個人從快活中撤出來。崔小憶鬆了手腳卧在床上,心裏又滿足又茫然。吳起則爬起來,裸著身子繼續做家務。他走動時,身上的那隻物件無力地甩來甩去。崔小憶盯著他,想:一會兒大一會兒小,變化真快。

這年春節一過,母親點著她的歲數,真急了。她東串西走,逢人就提女兒的親事,有點到處撒網的意思。網撒大了,總會捕住想要的東西。一個有陽光的日子,母親興沖沖地交給女兒一個名字,說這小夥子不錯,是位中學教師,他很快會跟你聯繫的。不久,那位叫吳起的中學教師往崔小憶手機發來信息,約她晚上在一家咖啡館見面。崔小憶回了信息,說今天晚上沒空。中學教師回復說:那就明天晚上吧。崔小憶想了想,問:明天會是什麼天氣?對方答:應該是個晴天。崔小憶說:如果明日晴天,我不去了,如果不晴,我就去。對方說:嘿,你真有趣。
他們只好又走回屋子,坐在地板上。吳起說,咱們還得弄點事兒做,譬如生個孩子。崔小憶說,你又提孩子的事,煩不煩人呀。吳起說,別人的精|子就別人的精|子,咱們生一個吧。崔小憶說,這話好像不是你說的。吳起說,是我說的。崔小憶說,你什麼意思呀,讓我肚子裝一個孩子,這孩子卻不是你的。吳起說,我想開了,我大徹大悟了。崔小憶說,吳起你看看我。吳起把目光遞給崔小憶。崔小憶說,在你眼睛里,我看到的是一團迷茫。
從這天起,兩個人做|愛的慾望漸漸淡了。吳起開始掛心學校的事,有事沒事都待在學校里,天黑了才慢騰騰回家。崔小憶在公司里勤奮起來,別人推諉的業務也攬過來,整天在電腦前敲敲打打,把自己弄得很累。晚上回到家,兩個人都覺得空閑的時間太多,有時躺在床上,腦子裡覺著該干點什麼,手腳https://read•99csw.com卻懶得動彈。相互望望,都從對方的眼睛里看到一種虛飄的東西。
辦完手續回來,吳起收拾東西走了。崔小憶躺在床上想事情,想了半天把自己想困了,便睡過去。夜深時,她醒了,醒了就接著想事情。她想,我跟吳起沒有關係了,可我跟另外一個男人還有關係。崔小憶用手摸摸肚子,肚子依然扁平,小魚靜悄悄的。她又想,小魚是我的,也是別人的,我幹嗎要與別的男人連在一起?這樣想著,心裏便有些亂。
過一會兒,崔小憶說,其實你我心裏明白,咱們並不真的想要孩子。吳起不言語。崔小憶說,除非咱們找到說服自己的借口。吳起說,那咱們找找吧。崔小憶說,你說說看。吳起說,生一個試管嬰兒,總比領養一個孩子好。崔小憶說,可咱們壓根兒沒打算領養什麼孩子。吳起說,周圍有許多人盯著你的肚子,你的肚子鼓起來,連他們也踏實了。崔小憶說,你惦記他們幹嗎呀,我又不是為別人活著。吳起說,家裡有個嬰兒,慢慢長大了,突然管我叫爸爸,這種感覺一定挺奇妙的。崔小憶說,這有什麼奇妙的?吳起說,一個本來跟我沒關係的人,卻管我叫爸爸,這還不夠奇妙嗎?崔小憶說,吳起你找的都是些什麼破借口呀!
第二天起床,吳起臉色有些灰,眼睛下面顯著青筋,頭髮亂得走了形。他走入衛生間刷牙,嘴邊形成一圈白色的泡沫。崔小憶跟進衛生間,站到他身旁看鏡子。鏡子里的吳起神情淡漠,身子像是變小變輕了。崔小憶不知講什麼好,半晌才說,你頭髮長了,該去修修了。
第二天起床,天是好的。崔小憶靜著心去了公司,一頭扎進一套房子的裝飾設計中。到了中午,她吃著盒飯,抬頭看一眼,發現天空淡了,像要拉下臉的樣子。崔小憶想不會吧,現在是春天,沒理由變臉的,便不在意。下午,她照常做設計,還與戶主在電話里商談了一番。傍晚下班,她走出電梯,見大門口站著一些人,都舉著頭。她呀了一聲,睜大眼睛望天空——天空里灑著密密的雨絲。她愣了愣,心裏飄過一陣霧。她想原來真有天意這東西呀。
兩個人沉默一會兒。崔小憶說,在寺院里談離婚,我覺得挺滑稽的。吳起說,那就談點別的。崔小憶說,這寺院挺好的,你是不是還想著以後來這兒打坐?吳起擺擺頭說,你說得對,我端著光頭也不像這裏的人,我他媽塵根未凈呢!
以後日子,崔小憶似乎找到了孕婦應該有的種種感覺。她讓吳起陪著散步。她讓吳起做好吃的。她還拖著吳起上百貨超市,對著一堆嬰兒物品挑個不夠。肚子里的小魚讓她忽視了身邊的變化。
婚後生活是不一樣的。以前崔小憶下班回家,雖然與父母在一起,但隨時可以躲進自己房間。現在沒法玩孤獨了,所有的房間都是兩個人的。以前崔小憶一個人待著,喜歡懶洋洋地躺在床上翻書,有時也靠在窗邊發發獃。現在有吳起伴著,得不斷地說話,說單位上的事,說飯菜的燒法,說電視劇里的某個人物。到了床上,兩個身子碰在一起,更是靜不下來。
崔小憶把結婚的消息帶到單位,同事們也挺驚訝。同事們說,前些日子你還在說將單身主義進行到底的。崔小憶說,那是前些日子,現在我改變主意了。同事們又說,結一次婚不容易,你要把婚禮辦好了。崔小憶說,這世上的婚禮都差不多的,反正我得弄出幸福的樣子來。
晚上沒事了,崔小憶躺在地板上打開手腳,很倦懶的樣子。吳起坐在旁邊,盯著她。他從她的臉上看到了跟以前不一樣的東西。吳起說,你挺滿足的。崔小憶說,我覺得挺有趣的。吳起說,你快做媽媽了。崔小憶說,我肚子里養了一條魚,一條尾巴擺來擺去的小魚。吳起把腦袋伏在崔小憶肚皮上,聽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聽到。吳起說,你說的小魚其實是精|子,精|子在你肚子里遊動。崔小憶搖搖頭說,不是精|子,是小魚。吳起說,那咱們猜一猜,小魚的father是誰?崔小憶說,你願意猜,我就願意聽。吳起說,也許是一位科學家,腦門很光滑的科學家。崔小憶說,嗯。吳起說,也許是精力多得無處釋放、樣子像希特勒的激進分子。崔小憶說,嗯。吳起說,也有可能是一位長條臉上擱著一隻寬鼻子的婦科醫生。崔小憶說,為什麼把他也捎上呀?吳起說,近水樓台先得月嘛。崔小憶咯咯笑起來說,吳起你他媽的真損!
接下來read.99csw.com的幾天,吳起把自己丟進憂鬱里。晚上的好時段,他坐在客廳地板上,不看電視劇或者足球賽,而是聽一些傷愁的歌曲。歌曲中他脫凈衣服,點上一支煙,一邊吐著煙霧一邊盯著自己的物件。在他的操縱下,那物件一會兒豎起一會兒又軟掉。有一次,他將煙頭慢慢伸向物件。崔小憶在旁邊瞧著,差點叫出聲來。不過他只是把煙灰彈在物件上。
周末的時候,他們會睡個懶覺。懶覺睡過了,還覺得時間花不完,兩個人就坐在地板上打撲克,誰輸了誰喝一杯礦泉水。這是吳起大學時代經常乾的傻事,現在推廣到了家裡。玩了一小時,他們各喝下五六杯水,肚子里開始響起晃蕩的聲音。然後他們站起身,踱到陽台上看街景。所謂街景不過是一條小馬路,上面卧著一些樹影,樹影上走著一些人。這些人表情平淡,行步平穩,正常得讓人生氣。
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
鍾求是,男,1964年生,畢業於中央民族大學經濟系和魯迅文學院第三屆高級研討班。已發表中短篇小說多部(篇),部分作品曾入選《中國年度最佳小說》、《中國最具閱讀價值中篇小說》等二十余種選本,曾獲「中篇小說月報獎」等獎項。現供職于浙江省溫州市文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在此之前,她是個獨身主義者,時不時提醒自己別混到婚姻里去。她對自己說,你是經歷過的,還失敗過的。她所說的經歷和失敗,其實就是大學畢業不久與別人談過兩個月的戀愛,還沒入佳境,那個人撇下她跑到國外打工去了。本來是件不大的事兒,卻正好被她用做退守的理由。
又過一些日子,天氣轉暖。崔小憶除去臃腫衣服,換上了春裝。身穿春裝的崔小憶凹凸有致,依然輕盈。到了單位,有人說她的身段好。過一會兒,又有人說她能守得住形兒。這種話崔小憶做姑娘的時候聽過許多遍,覺得挺受用的,現在聽在耳里,卻有些不一樣。她低頭瞧著自己扁平的腹部,決定上醫院看看。回家跟吳起一說,吳起也同意。吳起還說,沒事最好,有啥故障就治它一治。
天氣漸漸熱了,崔小憶回到家中便摘掉胸罩,讓薄薄的粉紅背心裹著身子。她的乳|房不大,但翹翹的,隱在背心裏很撩人。吳起看見了,便放下要乾的活兒,騰出雙手去捉拿那雙乳|房。崔小憶就躲閃,身子扭來扭去。兩個人進進退退,很快到了床上。
崔小憶跟著中學教師去了電影院,電影院里人影稀少,冷清得有些曖昧。崔小憶坐在那裡,感覺怪怪的。她已經好幾年沒進電影院了,現在卻突然與一個認識才兩天的男人坐在了一塊兒。燈光暗下來,開始放映一部所謂的愛情片。男女主角長得挺好看,卻活得無聊,沒事了就去地鐵,坐在車廂里打發日子。崔小憶不覺得有意思,腦子便有些分神。正恍惚著,突然一愣,原來自己的手被別人的手抓住了。她想,這是一隻經常拿粉筆的手,還是經常夾著香煙的手。她掙了一下,沒有掙脫。很快,那隻手變燙了,似乎還出了微汗。崔小憶想,這是不安分的開始。果然,那隻手像一輛地鐵列車,慢慢爬過她的手臂,停駐在她的臂膀上。過一會兒,那隻手再次啟動,繞過她的脖子,一點點探進她的衣領。崔小憶想,這隻手要幹什麼呢?還沒想好,那隻手已撲住她的乳|房。崔小憶驚得閉上了眼睛。黑暗中她能感覺到自己的乳|房一陣陣顫動,接著自己的身子也一陣陣顫動。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很短的時間,她醒轉過來,身子一掙,抬手打出去一巴掌,然後起身跑開,坐到最後一排的座位上。
這樣說過,各自長了一個心眼。這心眼擱在做|愛的過程中,就稍稍有些乏味。好在他們並不真的要趕製什麼任務,又想想來日方長,便不在意。
崔小憶在吳起的陪同下,又去醫院找那位寬鼻子醫生。隨後的一段時間里,崔小憶在醫院里進進出出。她做了先期檢查,用了促排卵藥物,然後她的卵子被拿到實驗室與一隻陌生的精|子激|情遭遇。差不多兩個月後,一個小小的生命才在她的體內安下家。
傍晚臨下班時,崔小憶打開手機,脆亮的叫聲蜂擁而至,不一會兒收件箱便爆滿了。崔小憶想,此人有些無恥。待出了門走入電梯,她又沒來由地想,如果此人不光發信息,還在大門口攔截我,我便隨了他去看電影,如果遇不上攔截,我便回家吃飯。這樣想著,她心裏有了驗證似的期待。出了電梯,她邊走read.99csw.com邊睜大眼睛。很快她看見那個中學教師靠在大門外的圓柱上,手裡燃著一支香煙。
其實吳起的變化是明顯的。在課堂上,他時不時講錯嘴,引得學生們發出一陣陣嬉笑。下班途中,他過斑馬線會闖紅燈,讓幾輛車子同時在他跟前嘎的停住。在家裡,他喜歡在餐桌前拖得很久,一個人慢慢的呷酒,把臉喝得很紅。
兩天後,倆人去了民政局。
在這方面,兩個人都算是剛出道的新手。開始的時候,他們忙而無序,常常抓不住要領。吳起還學著書上說的,在行動前說些甜言蜜語,欲引得崔小憶高興。沒有多久,崔小憶便明白自己不要聽好聽的,她要吳起的嘴巴用來動作,吻印自己身上高高低低的地方。又過些時間,崔小憶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口井,整天汪著水,等著吳起來汲取。崔小憶發現,自己竟是貪的。
轉過一天,崔小憶去醫院打了胎。她去的是另一家醫院。
周日上午,天氣不錯。吳起起了興緻,要出去走走。崔小憶問去哪裡。吳起說去仙岩吧,去看看那裡的溪水。仙岩是個小巧玲瓏的風景區,有一隻碧綠的水潭。很多年前,朱自清去遊玩過,感覺甚妙,寫了一篇散文。散文讓那隻小水潭添了身價。
第二天,中學教師又發來信息約她,說一起去看電影。崔小憶想已經跟你約一次了,你還得寸進尺,便不搭理。中學教師等不到迴音,竟不氣餒,隔一會兒就送些文字過來。崔小憶抓過手機,也不看內容,把那些文字一一刪去,完了關掉手機。手機一關,崔小憶心裏安靜了。
過兩天,兩個人又去了中西醫結合醫院。這次接待他們的是一位長條臉、鼻子卻挺寬的中年醫生。寬鼻子醫生說,這試管嬰兒要是擱在以前,一般需要五十至五百萬個精|子裝到試管里。寬鼻子醫生說,現在,我們有了單精|子穿刺術,做到了一個精|子也能做父親。寬鼻子醫生又說,但這條精|子得有力氣,得朝氣蓬勃,不然即使結合成功,畸形率也會很高。吳起說,醫生你到底想說什麼呀?寬鼻子醫生說,你的精|子太虛弱,無法在試管里施展才華,所以你們只能選擇捐獻者的精|子。吳起說,我先試試嘛,試管不就讓人試驗的嗎?寬鼻子醫生搖搖頭說,試管也是強壯者競爭的舞台呀。
她起身去廚房取來一隻碗,又找出一張紙撕成三片,用筆分別寫上「科學家」、「激進分子」和「婦科醫生」,揉成團兒丟在碗里。她端著碗進了客廳,坐在地板上。她對自己說,我倒要看看,這個不認識的男人是什麼人。頓一頓,她又說,我賭一把,如果是科學家和激進分子,就把小魚生下來,如果是婦科醫生,就打掉。
一天上午,他倆請假一起去了醫院。這是一家中西醫結合醫院,有著一個琉璃瓦裝飾的華麗大門。他們從華麗的大門進去,在裡邊待了好幾個小時。待他們從大門出來,好心情已經丟掉了。一張化驗單讓吳起的臉變得蒼白——他攤上了弱精症,一種挺沒意思的病。這種病崔小憶以前在一部電視劇里見過,好像是安排在一個白凈的小男人身上。現在,吳起也學起了小男人,一邊走一邊腿軟,嘴裏不停地說,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崔小憶瞧著他,心裏挺難過。她說,沒事的,有故障就治它一治嘛。
她盯著碗,吸一口氣,伸手揀出一隻紙團,放在眼前慢慢展開,跳入眼中的是四個字——婦科醫生。她愣了愣,腦子裡出現一張安著寬鼻子的長條臉。崔小憶突然覺出一種黑色的幽默。有點想笑,停一停,她哭了。
倆人來到車站,登上一輛快客。路程不遠,半小時便抵達了。下了車,前行十分鐘,又爬坡十分鐘,眼前出現了那隻水潭。此時正是深秋,潭中的水盈盈的,綠得徹底。陽光打在上面,又讓綠透了明。許多年前,朱自清站在這裏說:這平鋪著,厚積著的綠,著實可愛。又說:我捨不得你;我怎捨得你呢?我用手拍著你,撫摩著你,如同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他說得挺好。
作者簡介
隨著氣溫的下降,他們初婚時的熱情漸漸淡去,想留也留不住。有時候,他們會坐在客廳地板上,打開空調,讓房子熱起來,也讓自己的身子熱起來。等熱夠了,兩個人才慢慢脫掉衣服,相互纏在一起。完事之後,他們裸著身子躺在地上,疲懶得不想說話。因為躺得隨意,崔小憶的臉有時會挨著吳起的腿,這樣吳起的那物件便擺在崔小憶的眼前。這隻read.99csw•com物件幾分鐘前還屬於崔小憶,現在已屬於吳起了。屬於吳起的這隻物件眼下耷拉著,無精打採的模樣。崔小憶挪挪身子,讓腦袋離開吳起的腿,去接近吳起的臉。吳起的臉倦乏著,也是無精打採的模樣。崔小憶暗忖,如果他看我,是不是也看到一臉的不景氣呢?
這天夜裡,吳起睡不安生,半夜騰地坐起身,大睜著眼睛。崔小憶被弄醒了,吃驚地瞧著吳起。吳起說,我做夢了,夢見有一個兒子。崔小憶說,還是兒子呀?吳起點點頭說,是兒子。崔小憶說,挺好的事兒,趕緊摟著兒子睡個好覺吧。吳起一把拽起崔小憶,臉對著臉說,我真的想要一個孩子!崔小憶說,你瞎鬧什麼呀,現在有許多丁克家庭,什麼都不要。吳起說,他們不要我要。崔小憶說,你別玩變態,你要我還不要呢。吳起說,我不愉快,憑什麼這種事攤在我身上。崔小憶說,你這話跟上帝去說吧。吳起說,上帝是什麼呀,上帝是他媽黑哨!
兩個人在放生池邊的石欄上坐下。吳起摸一下腦袋說,前幾天你說我像和尚,現在待在寺院里,是不是更像了?崔小憶說,在這兒待著,反而不像了。吳起一笑,指著大雄寶殿說,當初我在裡邊學著打坐,心裏挺靜的,突然那東西就直了。崔小憶說,這個你說過。吳起說,幾年過去,身邊有了一個女人,我的東西卻不行了。崔小憶說,憶昔論今,你一定想說明什麼?吳起說,崔小憶,我們離婚吧。崔小憶沒有驚訝得跳起來。她想一想說,是因為肚子里的小魚嗎?這可是你動員我要的。吳起不吭聲。崔小憶又說,若是為了這個,我去把小魚打掉。吳起說,瞧這個水池,是放生魚兒用的。你的小魚也得留著,不然是一種罪過。崔小憶說,也許打掉小魚,你的身體就恢復了。吳起說,你我心裏都明白,這兩件事其實沒什麼關係。
夏天快過去時,他們差不多成了老手。為了避免單調,他們做事的地點時常從床鋪移到客廳。客廳的地板比較開闊,適合兩隻身子的滾動。吳起還學會了粗暴,喜歡把崔小憶的軀段撥弄成各種樣子。有時,他會把崔小憶的雙腿舉在空中,再慢慢彎向對面。這時,崔小憶的嘴裏會發出綿長而歡顫的聲音。
但吳起沒有馬上去修發。他甚至舉一反三,連鬍子也不刮,讓鬍鬚和頭髮一起生長了好幾天。他的樣子變得有些滄桑,差不多成了半個哲人。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走進理髮館,除去所有頭髮,打造成一顆圓溜溜的光頭。然後,他平靜著臉回家,讓崔小憶吃了一驚。崔小憶說,你一會兒蓄著長發,一會兒理成光頭,有什麼根據嗎?吳起說,沒有根據,我就想讓腦袋涼快涼快。崔小憶說,你看上去有點像和尚呢。吳起說,你這是誇獎我還是埋汰我?崔小憶嘆口氣說,吳起你說話的時候,我覺得你挺遠的。吳起往前邁幾步,說我走近了。崔小憶伸出雙臂箍住吳起,兩個身子緊貼在一起。貼了一會兒,崔小憶的手臂鬆開。她心裏說,你還是挺遠的。
從醫院出來,吳起又變得沉默不語。崔小憶說,吳起你的樣子看上去有點酷。吳起不吭聲。崔小憶說,也許那寬鼻子說得不對,憑什麼他說了算。吳起還不吭聲。崔小憶說,要不咱們去喝點酒吧。這回吳起點了點頭。倆人朝一家酒店走去。快到酒店時,人行道上熱鬧著一堆人,原來是計劃生育宣傳活動。一位宣傳員見他倆走來,手裡遞出一小盒東西。崔小憶一掃眼,知道是避孕套,趕緊擺手。宣傳員視她的擺手為害羞。將小盒子硬塞進她的挎袋。
過著這樣的日子,時間就走得快。夏天結束了,來了秋天。秋天結束了,來了冬天。冬天來臨時,崔小憶發現了一個問題:辛苦是辛苦了,歡樂也歡樂了,可身上不見一點兒動靜。她把疑問說給吳起,吳起也納悶。按說他們還沒做好要小孩的準備,也不願意失去清閑的心境。如果懷上了,八成會商量著打掉。可現在該來的不來,心裏便不服氣,隱隱還有點虛。吳起說,是不是咱們不夠努力?崔小憶說,你不瞧瞧咱們都努力成什麼樣子了。吳起說,要麼是不湊巧,每回都不趕趟兒?崔小憶說,也許是吧,這種事誰知道呢。
過了兩三個月,崔小憶陪吳起去醫院複診。複診的結果不出崔小憶所料,弱的還是弱的,什麼也沒改變。回家路上,吳起勾著腦袋,一句話不說。經過天橋時,遇上一長隊幼兒園的孩子。孩子們相互牽著衣角,嘴裏咿咿呀呀唱著什麼。吳起默著臉站在九*九*藏*書那兒,看著他們一個一個走過。
二十八歲的時候,崔小憶沒堅持住,讓自己嫁了出去。
崔小憶先是憤怒著,氣喘得很猛。慢慢的,她平息了。她雙手抱一抱自己的身子,沒有覺得不舒服。她的乳|房甚至有一種溫暖的感覺,像一個無助的孩子被人擁抱了一回。崔小憶愣一會兒,輕輕地說,我是該找個人嫁了呢。
崔小憶很快發現,懷孕會導致性情的變化。她不喜歡坐在電腦前了,不害怕吃零食添肥了,不願意在人多的地方擠來擠去了。有時候,她會想象肚子里的東西。她覺得肚子里有一條魚,在游來游去。
倆人進了酒店,找一張桌子坐下。崔小憶取出小盒子看了看,正要丟掉,被吳起攔下。他把玩幾下,收到自己衣兜里。倆人點了菜,開始飲酒。崔小憶以為吳起要借酒消愁愁更愁,便等著。但吳起沒有,他喝掉一瓶啤酒打住了。倆人吃了一頓挺平靜的飯便打道回府。到了家裡,吳起又坐在客廳地板上聽憂傷的歌曲。歌曲給了他靈感,他掏出兜里的小盒子,撕開一隻避孕套放在嘴邊鼓吹,很快避孕套膨脹開來,成為一隻碩大的氣球陽|具。他手一碰,大陽|具便在空中飄來盪去。
一天晚餐后,吳起從餐間走到客廳,宣布似的說,我不行了。崔小憶看看他的紅臉,有些不明白。吳起說,我叫吳起,可我起不來了。崔小憶明白了,一笑說,你謙虛了。吳起說,我沒謙虛,我他媽沒有謙虛!崔小憶心裏晃了一下,記起倆人確實很久沒纏綿過了。她突然拿不准他說的是不是賭氣的話。崔小憶說,你把衣服脫掉,我馬上能讓你起來。吳起搖搖頭說,天氣挺涼的,我不脫衣服。崔小憶說,你為什麼為什麼呀?吳起說,你使勁想一想,自打你懷上孕,我在你跟前脫過衣服嗎?
兩個月後,崔小憶嫁給了中學教師吳起。當她把這一決定告訴母親時,母親吃了一驚。母親說,怎麼這麼急呀?崔小憶說,想嫁就嫁了唄。你們不是怕我嫁不出去嗎?母親說,那也不能太隨便了。崔小憶說,再等下去,不是我丟掉他就是他把我給甩了。
從此吳起與熬藥打上了交道。他拎回一大袋中藥,堆在冰箱頂上。漸漸用完了,又取回一大袋,冰箱上面再沒空閑過。每天上午和晚上,他會準時出現在廚房裡,打開藥罐,讓一大團蒸汽騰空而起。屋子裡的藥味積攢久了,便固定下來,敞開窗戶也揮之不去。在用藥的同時,他沒有放棄床上的功課。與以前不同的是,他現在的每一次肉搏都像在證明藥效。摻了這樣的心思,做事的感覺便有些變質。崔小憶說,其實你不用想得太多,生不生孩子那麼重要嗎?吳起急了說,我就是要生一個瞧瞧!崔小憶不吭聲了,心裏想:只怕你射出來的不是精|子,而是藥劑。
晚上,崔小憶打著傘去了咖啡館。那位叫吳起的中學教師已等在那裡,似乎還選了一張特別小的桌子,這樣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便挨得很近。崔小憶不習慣這樣,決定待上十分鐘,就客氣地告辭。不過十分鐘里,總要與對方說些話的。崔小憶說,我要自我介紹一下嗎?對方搖搖頭,說我今天本來上省城聽課的,坐車出去幾十公里又回來了。崔小憶說,為什麼呀?對方說,半路下起了雨。崔小憶說,你可以改期的,給我發個信息就行了。對方說,我也想改到明天,可明天不一定下雨的。崔小憶輕輕笑了,說我那樣講,是不想約這個會。對方說,我聽出來了,你的興緻不高。崔小憶說,跟你直說了吧,現在我還不想嫁人。對方說,你好像害怕這種事。崔小憶說,你要這麼說,也行。對方說,一年前我也這樣,我還差一點看破了紅塵。崔小憶心想這話說得俗,就不吱聲。對方又說,去年暑假,我去仙岩寺當了一回和尚。崔小憶吃一驚說,真去當了?對方說,我想試試自己,本來計劃一個月的,結果只待了半個月。崔小憶說,你一定是吃不了素齋。對方搖搖頭說,半個月的時候,我正在殿里打坐,腦子原來安靜的,不知怎麼突然亂了,跳出來一個女人,然後我身體……起了。崔小憶想不到他這樣說,臉騰地紅了。對方說,這時我才明白,自己的塵緣未盡。崔小憶說,第一次見面你就跟我說這個,有意思嗎?對方說,我覺得你這人有點意思,才跟你說這些,如果遇上沒意思的人,我會一聲不吭的。對方這麼一說,崔小憶心裏動了一下。她瞥一眼手錶,早已過了十分鐘。她暗自說,你怎麼啦,不是說好十分鐘的嗎?便催促自己起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