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如意
媽喲,蛇。姐姐跳起來。六月向四周看了看,說,沒有啊。姐姐說,剛才明明有個蛇信子在我頭上舔了一下。六月說,大概是蛇仙。五月說。你看見是蛇仙?六月點了點頭。五月問,蛇仙長什麼樣兒?六月說,就像香包。五月看了看手裡的香包,說,難怪你這麼喜歡它,原來它成仙了。
喜歡就送你吧。六月沒有想到自己會說出這麼大方的一句話。白雲驚訝地看著六月,就像是發現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六月接著說,喜歡就送給你。白雲說,真的?五月咳嗽了幾聲。不想六月還是說,真的。說著拿下來給白雲。白雲遲疑著接過,有點擔當不起的樣子,又有點不相信這是真的樣子。
等地娘娘把她的女兒全部從艾上收去時,大家開始收刃。六月站起來,看見姐姐的花襖子被露水打得像個水簾。姐姐把他採的艾拿過去,用草繩束了,給他。然後用草擦刃子上的泥。太陽照在擦凈的刃面上,撲閃撲閃的。姐姐翻了一下刃面,那撲閃就到了姐姐的臉上。不知為何,六月覺得這時的姐姐就像一株艾。如果她真是一株艾,那麼她該由誰來采呢。六月被自己的這一想法嚇了一跳。這一采,不就等於死了嗎?可是,大家分明認為死是一件吉祥的事呢,要不怎麼會有一山頭的人采艾呢?六月又不懂了。
不覺間,太陽從東山頂探出頭來,就像一個香包。山也過端午呢,山也戴香包呢。六月想。再看大家時,大家就像聽到太陽的號令似的一齊伏在地上割艾了。六月問姐姐為什麼不等到太陽曬會兒把艾上的露水晒乾了再采。姐姐說,這艾就要趁太陽剛出來的一會兒采,這樣採到的艾既有太陽蛋蛋,又有露水蛋蛋。這太陽蛋蛋是天的兒子,露水蛋蛋是地的女兒,他們倆人全時,才叫吉祥如意。六月奇怪姐姐怎麼把太陽和露水說成蛋蛋。蛋蛋是娘平時用來叫他們的。姐姐這樣一說,六月就蹲下來,拿出籃子里的刃子準備采艾。但是六月卻下不了手。一顆顆瑪瑙一樣的露珠蛋兒被陽光一照,讓人覺得它不再是露珠,而是一個個太陽崽子。六月一下子明白了姐姐為什麼要用蛋蛋來稱呼太陽和露珠兒。這樣,一刃子下去,就會有好幾個太陽蛋蛋死掉。五月說你發什麼愣,還不趁著露珠蛋蛋剛醒來趕快采。六月說,我下不了手。五月問為什麼。六月說,我覺得這露珠兒太可憐了。五月就撲哧一聲笑了,我還以為是你覺得艾可憐呢,真是個二愣。這露珠兒有什麼可憐的。你不採,太陽一出來,它們也得死。它們就是這麼個命。但是它們又沒有死,明天早上,它們又會活過來。六月想想也是。但六月還是下不了手。姐姐又笑了,說,你可以先把它們搖掉啊,讓它躺到地里慢慢睡去,你再動手啊。六月覺得這個主意好,就動手搖。不想又把六月的心搖涼了。這一搖,讓六月看見了一個個美的死去原來是這樣簡單的一件事。他第一次感到了這美的不牢靠。而讓這些美死去的,卻是他的一隻手。六月看了看他的手,突然覺得它的裏面還藏著一些深不可測的東西,是什麼呢?他又一時想不明白。但他又不甘心,這分明是我自己的手,怎麼連自己都看不明白呢?六月第一次對自己開始懷疑起來。
艾葉香/香滿堂/桃枝插在大門上/出門一望麥兒黃/這兒端陽/那兒端陽/處處都端陽/艾葉香/香滿堂/桃枝插在大門上/出門一望麥兒黃/這兒吉祥/那兒吉祥/處處都吉祥……
接著,娘給他們綁花繩,說這樣蛇就繞著他們走了。六月問為什麼。娘說蛇怕花繩。六月就覺得綁了花繩的胳膊上像是布下了百萬雄兵,任蛇多麼厲害老子都不怕了。綁好花繩后,娘又給他們每人的口袋裡插了一根柳枝。有點全副武裝的味道,讓六月心裏生出一種使命感。
然後他們去挑花繩兒。街上到處都是花繩兒,這兒一綹那兒一綹的,讓人覺得這街是誰的一個大手腕。六月和五月每人手裡攥著兩角錢,蜜蜂一樣在這兒嗅嗅,在那兒聞聞,就是捨不得花。直到集快散了,他們才不得不把那兩角錢花出去。他們的手裡各拿著五根花繩兒。那個美啊,簡直能把人美死。
上到半山腰,read.99csw.com六月就跟不上了。六月說,姐慢點行嗎,我走不動了。五月回頭一看,笑笑。這時,五月發現霧的罩子破了一條口子,從口子里看去,村子像個香包一樣躺在那裡。五月的舌頭上就泛起一種味道,那是娘捂在盆里的甜醅子。五月想回家了。但艾還沒有采上呢。這是一年的吉祥如意呢。五月就叫六月快走。不想六月索性蹲下了。
作者簡介
集上的香料可多了。五月到一個攤上拿起一種聞聞,到另一個攤上拿起一種聞聞,從東頭聞到西頭,又從西頭聞到東頭。把整個街都聞遍了,還是確定不下來到底哪一個最香。五月犯愁了。這時,過來了一個比五月大的女子選香料,五月的眼睛就跟在她的手上。五月問六月,你看這個人像不像是新媳婦?六月看了看,屁股圓圓的,辮子長長的,像。五月說,那她買的,肯定是最香的。五月就按剛才那個新媳婦買的買了。
五月是被香醒的。娘一把揭過捂在炕角瓦盆上的草鍋蓋,一股香氣就向五月的鼻子里鑽去。五月就醒了。五月一醒,六月也就醒了。五月和六月睜開眼睛,面前是一盆熱氣騰騰的甜醅子。娘的左手裡是一個藍花瓷碗,右手裡是一把木鍋鏟。娘說,你看今年這甜醅發的,就像是好日子一樣。六月看看五月,五月看看六月,用目光傳遞著這一喜訊。五月把舌頭伸給娘,說,讓我嘗一下,看是真發還是假髮。娘說,還沒供呢,端午吃東西可是要供的。五月和六月就呼地一下子從被窩裡翻出來。
娘說香包要縫成心形,心肩上弔三色穗子,心尖上弔五色穗子。一般情況下,每年的香包都是沒有過門的新媳婦做好了讓人送給婆家的。六月家沒有沒過門的新媳婦,就只能是娘和姐姐自己做了。這讓五月六月心裏多少有些遺憾。但五月比六月看得遠。五月說,其實沒關係,娘年輕的時候不也是咱們家的新媳婦嘛。六月一下子對五月佩服得了不得。六月說是啊,可是她是誰的新媳婦呢?五月都笑死了。五月說,你說是誰的?六月想了想,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五月說。爹啊,你這個笨蛋,明明是爹的新媳婦啊,還能是別人的不成?六月恍然大悟。經五月這麼一說。六月突然覺得娘和爹之間一下子有意思起來。還有五月,今年已經試手做了兩個香包了。娘說。早學早惹媒,不學沒人來。五月就紅著臉打娘。娘說,男靠一個好,女靠一個巧,巧是練出來的。五月就練。一些小花布就在五月的手裡東拼拼西湊湊。
一山的人都在採集吉祥如意。多美啊。
突然,六月說,那是我的香包。說著往回跑。五月一躍,像老鷹抓小雞似的把六月抓在手裡,說,你走了,我怎麼辦?六月說,我拿了香包就回來。五月看了看六月,解下脖子上的香包給六月,說,我把我的給你。六月猶豫著,沒有動手。五月就親自給六月戴上。六月看見,胸前沒有了香包的五月一下子暗淡下來,就像是一個被人摘掉了花的花稈兒。但他又沒有力量把它還給五月。六月想,人怎麼就這麼喜歡香呢?是鼻子喜歡還是人喜歡呢?
到院里,天還沒有大亮。爹正在往上房門框上插柳枝。出大門一看,家家的大門上都插上了柳枝,讓人覺得整個巷子是活的。五月和六月跑到巷道盡頭,又飛快地跑回。長長的巷道里,散發著柳枝的清香味,還散發著一種讓他們說不清的東西。霧很大,站在巷子的這頭,可以勉強看到那頭。來回跑的時候,六月覺得有無數的秘密和自己擦肩而過,嚓嚓響。等他們停下來。他又分明看到那秘密就在交錯的柳枝間大搖大擺。再次跑到巷道的盡頭時,六月問,姐你覺到啥了嗎?五月說,覺到啥?六月說,說不明白,但我覺到了。五月說,你是說霧?六月失望地搖了搖頭。五月說,那就是柳枝嘛,再能有啥?六月還是搖了搖頭。突然,五月說,我知道了,你是說美?這次輪到六月吃驚了,他沒有想到姐姐說出了這麼一個詞,平時常掛在嘴上,但姐把它派在這個用場上時還是讓他很意外,又十分的佩服。自己怎麼就沒有想到它呢?隨之九_九_藏_書,他又覺得自己沒有想到這個詞是對的。因為它不能完全代表他感覺到的東西。或者說,這美,只是他感覺到的東西中的一小點兒。
就在這時,那圓開始轉了,很慢,又很快。當他們終於斷定,它是越轉越遠時,五月和六月從對方身上,聞到了一種香味,一種要比香包上的那種香味還要香一百倍的香味。直到那圓轉到他們認為的安全地帶,五月和六月的目光相碰,然後變成了水,在兩個地方流淌,一處是手心,一處是六月的褲管。
甜醅子是莜麥酵的,不用吃,光聞著就能讓人醉。花饃饃當然不同於平常的饃饃了,是娘用乾麵打成的,裏面放了雞蛋和清油,父親用麵杖壓了一百次,娘用手團了一百次,又在盆里餳了一夜,才放到鍋里炆火烙的。一年才能吃一次,嚼在口裡面津津的,柔筋筋的,有些甜,又有些淡淡的咸。讓人不忍心一下子咽到肚裏去。
娘教五月如何用針,如何戴頂針。五月第一次體會到了用頂針往布里頂針的快樂,把針穿過布的快樂,把兩片布連成一片的快樂。五月縫時,六月趴在炕上看。真是奇怪。這麼細的一個針,屁股上還有一個眼兒,能夠穿過去線,那線在針的帶領下,能夠穿過去布,那布經線那麼一繞一繞,就連了起來,最後成了娘說的「心」。有意思。手就癢了。就向姐要針線。那我也試試嘛。娘說,男孩子不能拿針的。六月問為什麼。娘笑著說,男孩子要拿大針呢。六月問啥叫大針。娘說,等你長大就知道了。六月復又躺在炕上,在心裏描繪那個大針。有多大呢?五月戴的是娘的頂針,有些大。晃晃蕩盪的,針就不防滑脫,頂到肉里去,血就流出來。五月疼得齜牙咧嘴。六月急著給她找布包。娘卻沒事一樣。娘說,這一開始,就得流些血。六月就覺得娘有些不近人情。再看娘手中的針,簡直就像是她乾兒子一樣聽話。它在娘手裡就怎麼那麼服帖呢?
哈哈。五月被六月惹笑了。這時的六月整個兒變成了一個大大的鼻子,貪在那裡,一張一合。五月的心裏又生起憐憫來。反正肥水沒流外人田,要不就讓他再聞聞吧。就把香包伸給弟弟。不想弟弟卻搖頭。五月說,生姐姐氣了?六月說,沒有,香氣已經到我肚子里了。五月說,真的?六月說真的。五月說,到了肚子里多浪費。六月想想,也是,一個裝屎的地方,怎麼能夠讓香委屈在那兒呢。要不呵出來?五月說,呵出來也浪費了。
現在,六月和五月的懷裡每人抱著一抱艾,抱著整整一年的吉祥,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端午里。他們的腳步把我的懷念踏疼,也把我心中的吉祥如意踏疼。
哎喲蛇。五月突然叫了一聲,跑起來。六月在後面拚命追。不一會兒就超過姐姐,跑在前面,並且一再回頭催姐快跑啊。跑了一會兒,五月的腿就不聽話了。就索性一屁股坐在路上,出著粗氣大笑。六月回頭,上氣不接下氣地問,你真看見蛇了?五月說真看見了。六月說,蛇是啥樣的?五月說,就像個你。六月說,才像你呢,你就是一個美女蛇。五月說,你不是說一點都走不動了嗎,怎麼跑起來還比姐快。六月就看見他的心被姐的話劃開了一條縫兒。是啊,當時明明走不動了嘛,怎麼姐一聲蛇,自己反而就跑到姐前面去了呢?
地生和忙生拍著手喊。太陽就從六月和白雲的臉上升起來了。
等他們從大門外回來,爹和娘已經在院子里擺好了供桌。等他們洗完臉,娘已經把甜醅子和花饃饃端到桌子上了。還有新下來的梨、大棗。在蒙蒙夜色里,有一種神秘的味道,彷彿真有無數的神仙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等著享用這眼前的美味呢。
六月開始采艾。采著采著,就把露珠兒的問題給忘了,把手的問題也忘了。六月很快沉浸到另外一種美好中去。那就是采。刃子貼地割過去,艾乖爽地撲倒在他的手裡,像是早就等著他似的。六月想起爹說,采艾就是采吉祥如意,就覺得有無數的吉祥如意撲到他懷裡,潮水一樣。
到了一個地埂下,六月說,這不是艾嗎?五月上前一看,果然是艾。一株株艾上沾著露水豆兒,如同一個個悄悄
九九藏書睜著的眼睛。五月看了看山頭,說,他們怎麼就沒有看見?六月說,他們是沒有往腳下看。五月說,他們為什麼就不往腳下看?六月說,他們沒有想起往腳下看。五月覺得六月說得對,欣賞地看著六月說,你就怎麼想起往腳下看?六月說,我本來也想著山頂呢,我也不知道咋就往腳下看了一下。五月說,山上那些人多冤枉。六月說,但我還是想上山。五月說為啥,這裏不是有艾嘛。六月說,我想看大家采艾。我也想和大家一起采。五月說,那姐采你看不就行了?六月說,你一個人采,有啥看頭。五月說,可是萬一路上碰上一條蛇呢?六月說,我們不是綁了花繩兒嗎?我們不是吃過供了的花饃饃了嗎?五月說,那就到山頂吧。五月想,其實她也想到山頂呢。人怎麼就那麼喜歡到山頂上去呢?腳下明明是有艾的,卻非要上到山頂去。
我可以呵到你鼻子里啊。六月為這一發明興奮不已。五月也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就把嘴大張了,蹲在六月的面前。六月就肚皮用力。把香氣一下一下往姐姐鼻孔里擠。
娘教五月如何往香包里放香料:把香料均勻地撒在新棉花上,然後把棉花裝進香包里,然後封口。娘說,這樣香包就既是鼓的,又是香的。六月問娘,為啥要鼓。娘笑笑說。就你問題多。你說為啥要鼓?六月說。叫我姐說。五月說,又不是我問的問題。六月說,鼓了我姐夫喜歡。五月就打六月。娘笑得嘴都合不上了。六月說,我看地生對我姐有意思呢。娘說,是嗎,讓地生做你姐夫你願意嗎?六月說,不願意,他又不是幹部。娘說。那你長大了好好讀書,給咱們考個幹部。六月說,那當然。等我考上幹部后。就讓我姐嫁給我。五月一下子用被子蒙了頭。娘哈哈哈地大笑。六月說,就是嘛,我爹常說,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姐姐為啥要嫁給別人家?娘說,這世上的事啊,你還不懂。有些東西啊,恰恰自家人占不著,也不能占。給了別人家。就吉祥,就如意。所以你奶奶常說,捨得捨得。只有舍才能得。越是捨不得的東西越要舍。這老天爺啊。就樹了這麼一個理兒。六月說,這老天爺是不是老糊塗了。娘說,他才不糊塗呢。
噢噢,噢噢。你看六月像不像一個新女婿。地生說。大家說,像極了。忙生說,還領著一個新媳婦呢。脖子里還掛著紅呢。六月有些羞,又有些氣,卻沒有發火。五月說,我們剛才看見蛇了。地生說真的?六月自豪地說。當然是真的。地生說。別吹牛了,如果真看見,早尿褲襠了。六月的臉就紅了。五月護短說,你才尿褲襠呢。如果是你,說不定都嚇死了。地生說,如果是我,我就把它抓了燒著吃。五月說,吹老牛。地生說,不信你找一個來試試啊。白雲說,閉上你的臭嘴,我奶奶說,蛇可靈呢,它能聽見呢。我奶奶還說,蛇是不咬善門中的人的。地生問啥叫善門中的人。白雲說,就是一輩子做好事的人家,還不吃肉,不吃有臭味的東西。白雲接著說,我奶奶說,那時村子里發生蛇患,人們晚上想方設法關好門窗,蛇也常常鑽到被窩裡,有許多人都被蛇咬死。唯獨李善人每晚開著門睡大覺,蛇卻從來不去找他。六月說,真的?我奶奶說。千真萬確,白雲說著,上前拿起六月的香包看。
五月說,娘說了,蛇是靈物,只要你不傷它,它是不會咬人的。娘說,真正的毒蛇在人的心裏。六月說,娘胡說呢,人的心裏怎麼能有毒蛇呢。五月說,娘還說,人的心裏有無數的毒蛇呢,他們一個個都懂障眼法,連自己都發現不了呢。六月就信了,就在心裏找。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最後,他發現問題不是有沒有蛇,而是他壓根就不知道心在哪裡。問五月,五月也說不上來。六月的心裏就有了一個問題。
供完,娘一邊往上房收供品,一邊說,先墊點底,趕快上山采艾。說著給他們每人取了一碗底兒。然後拿過來花饃饃,先從中間的綠線上掰開,再從掰開的那半牙中間的紅線上掰開,再從掰開的那牙上的黃線上掰開,給五月和六月每人一牙兒。他們拿在手上,卻捨不得吃。這麼好看的花饃饃,讓人怎麼忍心下口啊。可是娘九_九_藏_書說這是有講究的,上山時必須吃一點供品。五月問為什麼。娘說,講究嘛,一定要問個子丑寅卯來。六月說,我就是想知道嘛。娘說,這供品是神度過的,能抵擋邪門歪道呢。六月說真的?娘說當然是真的。六月說,那我們每天吃飯都供啊。娘說,好啊,你奶奶活著時每天吃飯就是要先供的。
但六月很快就忘了這個問題。因為五月真的看見了蛇。六月從五月的臉色上看到,這次姐不是騙他。五月既迅速又從容地移到六月身邊,把六月抱在懷裡,使勁抓著六月的手。然後用嘴指給六月看身邊的草叢。六月就看見了一個圓。姐弟二人用手商量著如何辦。六月說,我們的手腕上不是綁了花繩兒了嗎,我們不是吃過供過的花饃饃了嗎?五月說,娘不是說只要你不傷它它就不會傷你嗎?六月說,娘不是說真正的蛇在人的心裏嗎?難道草叢就是人的心?五月說,人心裏的那是毒蛇,說不定眼前的這條不是毒蛇呢。這樣說著時,六月的身子激靈了一下,接著,他的小肚那兒就熱起來。五月瞥了一眼六月。六月的臉上全是蛇。
路上,六月看到別人採的艾要比他們姐弟採的多得多,就覺得他們家小孩太少了。六月突然想到,爹和娘怎麼不上山采艾呢。問姐姐,姐姐說,因為爹和娘不是童男童女。六月問什麼叫童男童女。姐姐想了想說,大概就是銅做的吧?六月覺得不對,分明是肉,怎麼就是銅做的。六月問,不是銅做的為啥就不能采艾?五月說,不知道,爹這樣說的,你看,這上山采艾的,都是童男童女。六月的腦瓜轉了一下。不對,這童男童女,是沒有當過新娘和新郎的人。五月被六月的話驚了一下,回頭看路後邊的人,發現真是這麼回事。看弟弟,弟弟的神情是一個等待。五月用一個攬的動作表達了她的誇獎。六月就感到了一種童男童女的自豪和美好。
霧漸漸散去。山上的人們一點點清晰起來,就像是一條條魚浮出水面。六月東瞅瞅,西瞅瞅,心裏美得有些不知所措。六月向山下看去,村子像個貓一樣卧在那裡。一根根炊煙貓鬍子一樣伸向天空。娘和爹還在睡覺嗎?娘和爹多可惜啊,不能看到這些快要把人心撐破了的美。
姐無望地看著他舂香料,終於覺得這事和自己無緣,就拿了花布開始縫香包。隨著六月杵子的一上一下,屋子裡漸漸地充滿了香味兒。
郭文斌,男,1966年生於寧夏西吉縣,先後就讀於固原師範、寧夏教育學院中文系、魯迅文學院,已發表作品近二百萬字。作品先後多次被多種選刊選載,被收入多種選本,被中央電視台選播,著有小說集《大年》,散文集《空信封》、《點燈時分》等。現在寧夏銀川市文聯供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爹向天點了一炷香,往地上奠了米酒,無比莊嚴地說:
但六月卻突然停了下來。六月看見,姐姐閉著眼睛往肚裏咽氣的樣子迷人極了。那香氣就變成一條舌頭,在五月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做香包講究用香料。五月和六月專門到集上去買香料。五月說她要選最香最香的那種。要把六月的鼻子香炸。六月說把我的鼻子香炸有啥用,我又不是你女婿。五月說,反正香炸再說。二人樂顛顛地向集上走去。
噢噢,白雲是六月媳婦。噢噢,白雲是六月媳婦。
山頂就要到了,五月和六月從未有過地感覺到「大家」的美好。每一個人看上去都是那麼可愛。即使是那些平時他們憎惡得瞅都不願意瞅一眼的人。六月給姐說了自己的這一發現,六月悄悄說,我怎麼現在就看著地生不憎惡呢。五月悄悄地說,我也是。
山上有了人聲,卻看不見人。五月和六月被罩在霧裡,就像還沒有出生。六月覺得今天的霧是香的。不知為何,六月想起了娘。你說娘現在幹啥子呢?六月問。五月想了想說,大概做甜糕呢。六月說,我咋看見娘在睡覺呢。五月說你還日能,還千里眼不成,怎麼就看見娘在睡覺呢。六月說,真的,我就看見娘在睡覺呢。五月說那你說爹在幹啥呢?六月說,爹也在睡覺呢。五月說,我們走時他們明明起來了,怎麼又睡覺呢。六月說,爹像是正在給娘呵香氣呢。五月說,難道爹也read.99csw.com把娘的香包給叼去了?六月說,大概是吧。
接著說了些什麼,五月和六月聽不懂,也沒有記住。爹念叨完。領著他們磕頭。六月不知道這頭是磕給誰的。想問爹,但看爹那虔誠的樣子,又覺得現在打擾有些不妥。但六月覺得跪在地上磕頭的這種感覺特別的美好。下過雨的地皮濕漉漉的,膝蓋和額頭挨到上面涼津津的,有種讓人骨頭過電的爽。
五月縫香包時,六月就欺負她。噢噢,給她女婿縫香包呢。噢噢,給她女婿縫香包呢。五月追著打六月。六月一邊跑一邊說,養個母雞能下蛋,找個幹部能上縣。但五月總是追不上六月。這連她自己都奇怪。平時。她可是幾步就一把把六月壓到地上了。後來。她發現自己其實是有私心的。她就是不想追上。她只是喜歡那個追。說穿了,是喜六月一邊跑一邊這麼喊。羞死了。羞死了。六月跑一跑,停下來,把屁股撅給五月,用手拍。跑一跑,停下來,把屁股撅給五月,用手拍。五月就真羞了。就裝作生氣的樣子回到屋裡。把門關上。任六月怎麼敲也不開。六月就在外面給她一遍又一遍地下話,一遍又一地保證不再欺負她。五月就好開心。她喜歡六月這樣哄她。之前,每當六月欺負她,她總是像貓撲老鼠一樣抓住六月,擰他耳朵,聽他告饒。但現在她不喜歡那樣了。她覺得這樣躲在門后聽六月下話,感覺真是美極了。
五月和六月在端午的霧裡走著。六月不停地把手腕上的花繩亮出來看。六月手腕上是一根三色花繩,在蒙蒙夜色里,若隱若現,讓人覺得那手腕不再是一個手腕。是什麼呢,他又一時想不清楚。六月想請教姐姐五月。可當他看見姐姐時,就把要問的問題給忘了。因為姐姐在擺弄手裡的香包。六月一下子就崩潰了。他把香包給忘在枕頭下面了。六月看著姐姐五月手裡的香包,眼裡直放光。六月的手就出去了。五月發現手裡的香包不見了,一看,在六月手上。六月看見姐姐的臉上起了煙。忙把香包舉在鼻子上,狠命地聞。五月看見,香氣成群結隊地往六月的鼻孔里鑽,心疼得要死,伸手去奪,不想就在她的手還沒有變成一個「奪」時,六月把香包送到她手上。五月盯著六月的鼻孔,看見香氣像蜜蜂一樣在六月的鼻孔里嗡嗡嗡地飛。五月把香包舉在鼻子前面聞,果然不像剛才那麼香。再看六月,六月的鼻孔一張一張,蜂陣只剩下一個尾巴在外面了。五月想罵一句什麼話,但看著弟弟可憐的樣子,又忍住了。就在這時,香包再次到了六月手裡。六月一邊往後跳,一邊把香包舉在鼻子前面使勁地聞,鼻孔一下一下張得更大了,窯洞一樣。五月被激怒了,一躍到了六月的面前,不想就在她的手剛剛觸到六月的手時,香包又回到她手裡。
爹讓六月舂香料。六月拿起石杵一舂,香料就搗蛋地跳出來。五月說讓她試試吧。爹說女孩子不能幹這個活的。五月問為啥。爹說不為啥。五月的嘴就撅起來了。爹拿過杵給六月示範。那香料一點兒也不搗蛋了。六月再試,它們還是跳出來。五月說,就那麼點香料,都讓六月糟蹋完了。爹一邊往石窩子里撿跳到地上的香料,一邊說,爹剛學時,也是這樣,得摸索,說不清的。六月聽爹剛學時也是這樣,就大了膽子舂,直舂得香料在石窩子里亂開花。舂著舂著,那香料就服帖了。六月奇怪,當你小心翼翼地舂時,它反倒要跳,可當你不管它三七二十一,不怕它跳時,它反倒不跳了。這一發現讓六月激動得頭皮一陣陣過電,像是誰伸手一下子把他心裏好多窗子都打開了。六月看五月,五月一臉的羡慕。六月就又心疼姐姐。有些事你是永遠不能幹的。突然。六月發現這家裡是分著兩派的,爹和他是一派,娘和姐是一派。你看,這娘教姐學針,卻不讓他學。這爹教他拿杵,卻不讓姐拿。莫非這杵,就是娘說的大針?
霧仍然像影子一樣隨著他們。六月的目光使勁用力,把霧往開頂。霧的罩子就像氣球一樣被撐開。在罩子的邊兒上,六月看見了星星點點的人。六月給姐說,你看,他們早已經上山了。五月說,這些掃店猴,還扇得早得很。說著,二人加快了腳步,幾乎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