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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愛

戀愛

作者:蘇北
我們信用社出了一件事,老牟的腿給槍打斷了。
我們隨大虎來到後排房子,後面更熱鬧,雞鴨鵝叫聲一片,大虎來到一處堆著許多筐子處。搬下一筐,撬開蓋子,稻草下面都是鮮紅的好雞蛋。大虎拿出一個敲個癟子,拿出一個敲個癟子,拿了有四十幾個,之後給我拎著,說到前面去稱一下。出了門,大虎忽然一下彎過去順手撈了一隻鴨子,鴨子驚得呱呱亂叫,我們還沒定神,大虎又是一下,將鴨子重重摜在地上,鴨子斜著翅膀,在地上轉了幾圈,不動了。大虎摜時,小瑗一下躲到了我的後面,拽住我的衣服,她這一招我沒想到,我下意識地護雞蛋,正好碰到小瑗的手,一驚,又趕緊躲,又劃到她的身上,這時小瑗臉已紅得不行。大虎見鴨子不動,就拎起來,對王遐說:「回家燉給叔叔吃。」
從此,我便在這個鎮的信用社裡一待就是幾年,並且開始了我的初戀。
不過這樣也好,我們就可以「俏」,認識的可以先點,後面叫得凶了我們就讓他們先放這(都信任銀行的人),像車站的小芳,食品站的小瑗,夾子往我們這邊一甩,忙別的去了,等高峰期過去了,來取走回單。
可是那一夜,我失眠了。
王遐一走,我就呆了。幾乎沒跟小瑗說一句話。她就這樣坐在我的床邊。我們多數時間是沉默的,可是我還是感到溫暖,畢竟有一個女孩坐在了我的床邊。雖不敢多看,可我還是感覺得到她的存在,感到她像一塊冰,因為她是那樣的純潔和單純,但我也覺得她是一團火,畢竟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女孩。就這樣坐了不長的時間,又好像是很長的時間,小瑗說她要回去了。我同意。我就站起來送她。她便在前面,我在後面,送她回去了。

三

幾場秋雨一下,天就涼了。
老牟的事剛要平息,我們信用社又出了岔子。這個岔子出在我和王遐身上。
半塔是個古鎮。少說也有千年的歷史,據說歷史上是有一座古塔,可惜給雷劈了。我來到半塔時正是一九八二年的夏天,那唯一的一條古街,叫密密的法國梧桐掩蔽,顯得無比蒼老。信用社在古街的北頭,是一座二層小樓,坐西朝東。好像也是這一條街唯一的一座樓房。
多少年過去了。現在我知道,愛與不愛,是不需要理由的。女孩子的心,在那個年齡,就像夏天的雲,高遠,飄忽,是逮不住的。她怎麼想的,我哪裡能知道,可是女孩子決絕起來,你就沒有辦法了,更何況我也正值少年,受了文學的蠱惑,也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東西,於是也倔頭倔腦,對女人還不知道呵護和憐愛。我沒聽她說完,就突然衝動起來,扭頭便走。
小瑗她們食品站,經常有些破損的商品賣,比如一隻鴨子剛死,還能吃,就一兩塊錢賣給內部職工或熟人,有些雞蛋磕了就作為破損的壞蛋,幾分錢一斤賣了,有的職工趁領導不在,有意將雞蛋磕破,賣給熟人。有次王遐對我說,你買個電爐,可從小瑗那買點破損的壞雞蛋回來,晚上看書晚了打兩個雞蛋吃。

二

六六大順該誰喝
這麼大個
夏天的晚飯後天還亮著,吃完洗完了,老沈就在院子里晚飯桌上,鋪一個氈子,嘩啦一聲倒下麻將,老胡老潘就過來了。他們打一將牌(一圈牌)或兩將牌,天黑透了,也就結束。一般來說,都是老沈贏的多,老沈不僅算盤打得飛快,而且算賬也快。幾番牌得給多少錢,他一口就報了出來。他打牌簡直是成了「精」,抓了一副牌,看一下,之後就一直砍在桌上,抓一張換一張,之後把牌一翻,和了。老潘雖然像個地主老財,可是他打牌並不精,多數是輸,他一心想讓兒子頂替,因九-九-藏-書此平時上班,他眼緊得很,很怕我們「偷」了他的技藝。
我感到她溫軟得似要融化。月光真好啊。
本來我並沒有這個意思,信用社雖然不大,但也像個大家庭,我來了一段時間,和大家相處得也還融洽。老沈老婆開店,我就在他家店裡買煙,有時老沈就讓我在他家吃飯,一來二去,和他家大人小孩都熟悉了,小孩叫我「叔叔」,其實我也不比他們大多少,只是因為我和他們的爸爸是同事,老沈喜歡喝酒,有時在他家我也喝兩杯。社會上把信用社的人叫「農貸猴子」,他們三教九流,吃酒行令,無所不能,我的喝酒划拳,都是跟老沈學的。老沈教我劃過一種螃蟹拳。兩個人要唱起來:
小瑗倚在門口,其實是在那等我們。我們一進院子大門,小瑗就看見了。她迎過來,一下摟住王遐,說:「你們來啦。」就往裡走。
兩頭尖哪

四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這樣的鄉鎮,單位基本上都是「家連店」。我們上班在小樓上,下班就在小樓後面的一個大院子里。我們信用社七八個職工基本上都住在院子的平房裡,連帶家屬有二十幾口人。院子里有幾棵高大的法國梧桐。夏天都在院子里吃飯,小孩也在院子里洗澡,洗完光著屁股即拎到門口的竹床子上。院子地上潑的都是水。男人在屋裡洗完澡穿個大褲衩搖著芭蕉扇出來,上身一身的白肉。女人仔細一點,窗帘拉得極嚴,外面就聽到水的聲音,洗的時間還長,老半天濕著頭髮出來了,頭髮將前胸後背的小汗衫弄濕,裏面的小衣服似見非見,老一點的不再考究的婦女裏面乾脆就沒有小衣服,都是同事家屬,大家也視而不見。之後開始吃晚飯,一院子的喝粥聲,每家吃的也差不多,基本上都是綠豆稀飯加饃頭或餅子。吃飯時還互相亂竄打招呼開玩笑。瞎子老沈就講葷段子,主任老胡死不吭聲,可臉上笑眯眯的。婦女們不予理睬,小孩子則捧著碗亂跑或在竹床子上亂跳。這樣的生活,如若不斤斤計較,基本上可以算是一大家人了。
這樣我們開始了交往。
回來時我見小瑗沒吃的蘋果放在了桌上,我拿起來看看,幾乎沒有吃,只是黃得厲害,還有點點銹斑。我看也還好,就用水沖沖,把它吃掉了。挺好吃的。
我們找到很晚,可是沒有找到。最終我們賠了款,受到了批評。可這些還不是關鍵,關鍵的是我和王遐的關係出現了變化。王遐雖沒說什麼,可我感到,王遐似乎是怪我,怪我工作分心了,但也不完全是,這一百塊錢究竟哪去了呢?我也感到納悶。我和王遐之間,就有了些陌生,沒有從前的那種默契,有時倆人進到庫房,感到有些彆扭,也說不出,因此話也便少多了。
忽然有一天,小瑗和我出來,她先問我錯款的事。這事是瞞不住的,我如實說了。之後她一路不說話,似不太願意理我。憋了半天,她終於說了,她吞吞吐吐。可她的意思我還是明白了。她說她人還小,她家裡人不同意。我似乎感到是託辭。可我始終沒弄明白,究竟是何原因,使她改變了主意。
我起初並沒有這種妄想。起先,我只是有些模模糊糊地暗戀王遐。她雖然比我大幾歲,可我那次在二樓的鳥瞰,使我對她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因此我每天上班,便特別賣力,那時全國學張海迪,許多報紙登張海迪的事迹,於是我便以張海迪為榜樣,,一邊學習業務,一邊自學讀文學書籍。業務主要是學習點鈔票,你別小看這點鈔票,點好了也是勞動模範,我們鄰鎮有個出納,因在全國點出名次,獎勵了兩級工資,還弄了一個三八紅旗手。點鈔不是你家那一點錢,我們一點就是幾千張,點法有單指多指,還有扇面,多指一下能划幾張,扇面一次十張。九九藏書快的一百張拾元的不要十秒鐘就點完了。王遐是縣裡的冠軍,要點十幾秒,我於是就跟王遐學,有時我笨手笨腳,蠢得很,她就過來抓住我的手,這樣,那樣,一邊說一邊示範。王遐的手細潤溫暖,特別這個溫暖,我受不了,我一會兒就亂了,我有時恨不得一把抓住她的手,可那時我才十八歲,我哪有這個膽啊。但我磨洋工,稍延長一點時間還是敢的,王遐才二十多,多敏感,不一會兒就抽出自己的手,那張笑臉也馬上熱起來。倆人不自然一會兒,過一會兒又自然了。
我們單身的住在小樓的二樓,我、老潘、老牟和小玲。小樓從後面上,正對著院子,有時我晚飯後無聊,站在二樓的走廊看著院子里的活動,那種居高臨下的感覺,就像上帝在高處俯瞰人間,也像是在一座山頭鳥瞰一座氤氳的村莊,有一種溫暖的感覺。我有時正出神,王遐洗完澡從屋裡出來,王遐家住大院的頂頭,正對著小樓,她是頂替她父親工作的。她的媽媽已經去世,她父親個子很矮,也六十多歲了,雖不是主任,可是解放前參加工作,資格還算老的,因此她家屋后還藏著個小院,她父親就整天種蔬菜和花,把個小院子弄得噴香。王遐也是頭髮濕濕的,把個前胸後背的小汗衫弄濕,她也才二十三四,前面胸口像堆著一座山,恨不得將小汗衫撐破了,她搬小桌、盛飯,忙裡忙外,濕頭髮一會兒在胸前一會兒在身後,彎腰時又潑在臉上,鳥瞰著這一切,心情激蕩,也恨不得弄個望遠鏡才好看清那臉上的酒窩。
我和小瑗是在王遐的竭力催促下見的面。
那一年,東北出了個「二王」,這個姓王的兄弟倆搶了銀行打死了人,跑了。這兩個人原來都是當兵的,是兵工廠的,槍法特別准。跑了之後,他們一路搶劫,又打死了人,公安到處狙擊,逮了幾個月還沒有逮到,因此全國通緝,我們鎮上也貼了許多「二王」的照片,在我們信用社門口牆上看的相片,倆人都人高馬大,凶得很。社會上也謠言很多,有說在江西山裡的,也有說在我們鎮的長山頭的,弄得全鎮人心惶惶。反正民兵和公安設了路卡,檢查過往車輛。老牟這個傢伙,平時神出鬼沒就算了,非常時期他還是不閑著,那天他在大隊打麻將打到半夜,又到他鄰村一個「小奶奶」(姘婦)家去睡覺,走在半路上,被民兵截住,他是做賊心虛,民兵讓他站住,他非但不站,還拔腿飛跑,民兵鳴槍警告,他跑得更快,民兵上去一槍,正好打在老牟腿上,腿給打折了。逮到一經調查,不是「二王」,是我們信用社的老牟,可是活該他倒霉,誰叫他飛跑,但縣裡來了人,讓老牟停職了,我們信用社就有些亂。
…………
和小瑗開始是這樣的。
進到屋裡,覺得裏面暗暗的,小瑗就叫:「大虎大虎。」一個高個子男人就從暗處走了出來,手裡還拎個筐子。小瑗對那男的說:「大虎,王遐他們來買雞蛋……」
晚上小璦同王遐一道如約來到我的房間。按說應該在王遐家或別的什麼地方,但我們也不懂,王遐的爸也是斷不會同意她多事的,因此就說到我這裏來玩兒玩兒,其實意思已明了。我在街上買了三個蘋果,她們一來,我就削蘋果。王遐和小瑗就翻我桌上的書,我也不是有意放書裝樣子,而是我一直就是這樣了。她翻翻《復活》,又翻翻《艾青詩選》。
這期間我和小瑗通信了。我給她寫信,她也給我寫信,其實我們在一個鎮上,不用寫信也是可以的,可是我們不寫信又沒有別的方式表達自己感情。而且寫信又是個時髦的事情。我們的信有許多是投在了一個郵筒里。因為我們鎮也只有兩隻郵筒,一隻在南頭郵局門口,一隻在北頭銀行(信用社)門口。有時在郵筒跟前,我們還互相遇到。
王遐臉紅了,不再吱聲。
蘋果https://read.99csw.com遞到王遐和小瑗手裡,王遐一會兒就吃完了,而且聲音挺響,而小瑗咬一小口,就沒有吃,之後我再看那蘋果,已有點黃了。小瑗就這樣拿在手上,也不吃,也不扔。坐一會兒,王遐說出去一下,馬上就來。我知道王遐出去不會馬上就來,我既不希望王遐走,也有點想她走。我猶豫著,王遐就走了。
回來的路上,王遐對我說,「嘿,小瑗好像喜歡你呀。」
這雨大概持續了有半個小時,便慢慢停了。我就那麼瞪著眼睛聽著外面的一切。天空應該是晴了,外面這秋天的夜空也許能看到星星,空氣中應該還有疏疏的毛雨;樹葉子應該是碧綠的,一切彷彿都是嶄新的。可街上的積水,以及積水中的樹葉、廢紙,下水道的流水聲,都在告訴人們剛才下了一場暴雨。

一

我們沿著山中的小路走,說些話,話是不多的,偶爾說一句,可倆人有吸引力,就這麼耗著時間。有一天晚上,月亮很好。季節已是深秋了,我們穿過陵園的石階,繞著山腰的小路,白天不知何人挖溝排水,將小路挖斷了,說過不去也能過去,說過去也有那麼寬,我說往回走,小瑗倔起來,說自己能蹦過去,我於是不說話,就看著她,她幾次助跑,想跨過去,可到了跟前她卻剎住了。自己就笑,我在月光下,看著她的臉,真是燦爛無比。人一高興,就比平時好看。那種臉上的線條輪廓,一下觸動了我的心。我不知哪來的膽子,一下子抱住她的腰,她一使勁,咦,居然蹦過去了。可我聽到噗一聲,緊接著她便彎腰摸身子。哈,褲腰帶斷了。這可笑話了。小瑗臉是紅得不能看了。我趕緊過去幫忙,小瑗打我的手,說壞。我又一下抱住她。小瑗這下不動了。我看住她的臉,心都快碎了,我緊張極了。可我又似乎很鎮靜。我輕輕將唇貼到她的唇上。她的唇在深秋中微涼。她抿著唇,一動不動。我們就這樣在深秋的月光下站著。深夜的陵園靜極了。我聽到了她的心跳。那是一種鍾錶的錚錚的聲音。我感到她的呼吸,那是我從來沒有感受到的氣息。這種氣息,讓我心慌暈眩。
他們打牌,我有時就站在後面看一會兒。他們邀我參加,我則不幹,我的內心似乎不屬於這裏。我也不知道自己嚮往什麼,我有點迷茫,也有點空虛,我覺得外面的世界很遠。
一上口,一下口
逢集也是我們最忙的時候,各個單位取錢的存錢的,能有上百筆業務,比平時忙幾倍還多。上午能出去幾十個(我們把錢叫個,十萬為一個),下午更忙。每個單位都來繳款,用大夾子夾著,食品的,糧站的,車站的,供銷社的,農機站的。供銷社最煩,幾十個櫃組,每個櫃組都自己來繳,四點多鍾高峰期繳款的隊能排老長,我和王遐這時忙得連廁所都去不了。

五

那天是個月底,正好又趕上逢集,白天我們忙壞了。晚上軋賬,可怎麼核對,總是少一百塊錢。現金的餘額比賬面少了一百塊錢。銀行的賬,是分分秒秒的,一分也不能少,連多一分也是不行的,更何況是少,而且是一百塊!我們找遍抽屜,地上也掃了無數遍,可反覆查,還是現金少了一百。當然我和王遐都不可能迷了這一百塊錢,這一點,我們互相是信任的,可是錯到哪去了呢?是軋把時多軋了一張,白天多付出去了?還是收款進來時,我們點錯了,少收了?這個事很麻煩了。
那天下班,我和王遐約好到街北頭的食品站的院子找小瑗。鎮上的食品站,那時候都是一個大院子,院子好幾排房子,長著許多大法國梧桐樹。院子里雞鴨豬都在籠子里關著,雞蛋一箱一箱的,墊著稻草。小瑗倚在大門口,邊上一個大磅read.99csw•com秤。我見到小瑗,仍是暈,她的眼睛,打死我我也是不敢看的。
我剛來干複核,和王遐面對面,一個出納一個複核。王遐是老出納了,幹了有兩三年了,所謂複核也是出納,我等於就跟著王遐學徒。於是整日面對著一張滿臉是酒窩的笑臉。
我就這麼想著,想著,等待天亮的到來。
螃蟹一哪
我一推王遐:「大虎才喜歡你呢!」
但更重要的是,我在小瑗面前,也終於還是失敗了。
巧八個
內勤有一個老會計,姓潘,家也在農村,長得像地主老財,特點是瘦。還有一個女學徒小玲,是中專學校分配來的。出納員有一個王遐,二十三四歲。她人長得很清秀,一笑滿臉是酒窩,是天生的一張笑臉。另一個就是我了。
我的初戀,就是從小瑗開始。
這是我來到這個世界上第一次失眠。人失眠的時候,腦子是多麼清楚啊,我的耳朵從未有過如此的敏銳。夜的一切輕微的聲音我都能聽到……跑過一隻老鼠……昆蟲在牆根底下的鳴唱……颳風了……遠處有悶響的雷聲……外面樹葉嘩嘩地響……聽到有沒關上的窗戶被風刮動的聲音……玻璃碎了……窗口大如黃豆的雨點在空中亂射……噼里啪啦,東一個,西一個……打在樹葉上稀稀拉拉……一個大閃……半天,遠處一個悶雷遠遠地滾來……雨嘩嘩地下了……稀稀拉拉的聲音連成一片。全世界彷彿都在雨中了。
我和小瑗還偶爾約會見見面。我們約會的地點是烈士陵園。半塔這個地方,是個革命老區,張雲逸、羅炳輝曾經在此打過仗,仗打得相當慘烈,史稱半塔保衛戰,之後就建了一個很大規模的烈士陵園,裏面樹木很好,松柏都很大了。半山腰上,空氣好,風景好,是個約會的好地方,鎮上也沒有公園,大家也就將這個陵園當公園來看。
就這樣和小瑗有了接觸。
此時一切都安靜下來。外面的風小了。偶爾從門縫裡刮進來,門邊的電燈開關線的墜兒被風碰在牆上,一下,一下,一聲一聲脆響。我竭力回想小瑗的樣子,可我什麼也記不起來,我想想又好笑,一個人,認識,可叫你說出她的樣子,眼睛怎麼樣,嘴唇怎麼樣,鼻子怎麼樣,卻一點也記不起來。我只記得她那小巧的樣子,那臉上潔凈明亮,眼睛,眼睛,波光一閃,彷彿一道光劃過……
信用社的人員很簡單。一個主任,姓胡,整天戴著一頂軍帽,手背在屁|眼后,不吭聲。胡主任雖不吭聲,可人並沒有閑著。偷偷地生了四個孩子,三個是丫頭,小四是兒子,小四長得蠻好,也頑皮得很。一個農貸會計,姓沈,瞎了一隻眼睛,他雖一隻眼睛瞎了,可打起算盤來飛快。也生了三個孩子,長得跟他老婆一樣,都是長臉,單眼皮,小眼睛。沈會計家在信用社門口開了個小店,他那個長臉老婆,就整日看住那小店,賣些日雜用品。還有一個信貸員,姓牟,黑黑的,滿臉鬍子。可是老牟整日不見他人影,偶爾來一下,像賊似的,一會兒便不見了,他家在農村,我們也從來沒見過他的老婆來過。這些都算是外勤人員。
大虎走過來,看清楚了模樣。他沒有屁股,滿臉疙瘩,樣子挺溫順,似乎很服小瑗管。小瑗見大虎過來,就用手指著大虎,對我們說,其實好像是對我說,因為王遐和大虎都是一個鎮上的。「這是我們組長。」大虎對王遐咧了一下嘴,算是笑了:「到後面,走。」
之後不久就有信來,聽說是從石家莊來的,我也不知道石家莊在什麼地方,可是王遐變了,她不怎麼笑了。人也多了心思。
小瑗剛開始不肯放,是小芳將她手裡的夾子一奪,直接甩到我們櫃檯上。小芳在車站賣票,那時坐車沒有現在方便,買票就更困難。因此我們每次上縣,都要走小芳的後門,先留一張票啊,從駕駛室爬上車啊。因此小芳就居功自九*九*藏*書傲,在我們面前就橫些。小芳個子不高,人很精明幹練,講話戧生生的。小瑗則不同,長得什麼樣子我說不好,反正那時她從我眼前一晃,我便一暈。根本看不清什麼樣子。如果說有個印象,就是臉上乾淨無比,看了一眼,就像吃了迷|魂|葯,人就不知所措。特別是那個眼睛,後來我去過九寨溝,見到九寨溝的那個水,就想起小瑗的那個眼睛。那雙眼睛,真是個五彩池。

六

半塔是個逢大集的鎮子,每個月逢五逢十。每到逢集,那一條被密密的法國梧桐掩蔽著的鋪著柏油的古街,便被擠得水泄不通。賣什麼的都有,大的賣木材賣牛,小的賣雞蛋賣油。像賣鍋賣盆的,賣米賣布的,應有盡有。還有許多貨郎擔,賣各種小玩意兒。吆喝聲一片,人聲嘈雜。賣各種小吃的,麻花大餅油條,我們信用社門口,有一個老太太,也不太老,五十幾歲,賣麻團(有的地方也叫麻圓),她家的麻團真好吃,又酥又香,真是酥得不得了,她是逢集才來,因此每次逢集,我先是要去吃麻團,麻團要趁熱吃,一涼了就不酥,於是我就站在油鍋邊吃,五分錢一個,吃兩個。
就這樣王遐讓我跟小瑗見面,我同意了。
我那時已開始剪地方日報副刊上的一些散文詩,貼在一個大本子上。而我們信用社隔壁拖拉機站的王站長,一個月寫幾篇一百多個字的新聞報道登在地區報上,我見到第一個活生生的一個人將字寫出來,寄出去,過一段時間就印在了報紙上。報紙不是王站長給我的,而是郵差送來的,你說能有假嗎?從那時開始,我就有點崇拜王站長,並且有了點自負,因為我除了剪地區報上的散文詩,還在鎮新華書店買世界名著讀,開始我並不知道世界名著,我的一個在地區師專讀書的同學,將一本《世界文學閱讀》的大學課本送我,讀了一些片斷很不過癮,於是我就按照「閱讀」的指引,購買了《老古玩店》、《悲慘世界》、《復活》、《獵人筆記》和《父與子》等名著,開始我讀不下去,那些外國人說話都是一個腔,而且人名老長,根本記不住,讀一會兒就讀亂了,但我迷信,既然是世界名著,肯定是好東西,只是我原來不讀書的結果。於是我便將一根練功的練功帶釘在椅子背上,將帶頭子往腰上一紮,規定自己讀五十頁,才能站起來。這樣硬著頭皮讀,幾天下來,一本書便讀完了。這樣讀了幾本,我好像就有了些變化,最大的變化是感到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具體不一樣在哪自己也說不清楚,反正開始有了點自負,最明顯的是不把信用社的有些人放在眼裡,像瞎子老沈和鬍子老牟,甚至胡主任。王遐就欣賞我這一點,她於是建議我買點雞蛋什麼的,加強營養,搞好身體。
老沈贏了我喝,我贏了老沈喝。
銀行金庫的出納員是要兩個人保管鑰匙的,叫「雙人管庫」。金庫密封很好,兩道沉重的大鐵門,分裡間外間。每次入庫出庫,都是我和王遐倆人,有時為了核對庫存,我和王遐在金庫里一待就是好半天。倆人搬上搬下,金庫又窄狹,轉不開身,倆人幾乎是面對面,我有時看著她的臉,她一笑,笑窩在鼻樑兩側,特別滑稽,我有時就說,你笑起來好好玩兒,她更是滿臉開花,她正色道,我是你姐,不許開我玩笑。果然沒過多久,有一次出庫,取出十萬塊錢整數,可王遐並不走,過一會兒,她對我說,她爸給她介紹了一個男朋友,也是半塔人,當兵的已經是排長了。我說你同意了?王遐說我爸說一不二,敢不同意?這樣我們愣了一會兒,都不說話,站一會兒,也就出去了。
那天也是逢大集,下午我們特別的忙,小瑗下午來繳款,臉上就怪怪的,夾子也不甩過來了,而是耐心地排隊。輪到小瑗,王遐對她一笑,言下之意很明顯,小瑗也不說話,繳完款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