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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

洗澡

作者:蘇北
張家是有與人不同的地方。他家多少年都訂一種叫《參考消息》的報紙。我是同齡人中知道《參考消息》比較早的人,根源就來自於張家。我們縣裡,有個姓周的收垃圾的人,也是個壞分子。每天上午十點多準時拖著那臭烘烘的垃圾車來他家看報紙。其實張家門口的垃圾池裡垃圾並不多,不需要每天拖的。他清理完那一點垃圾,就坐在張家門口的小板凳上,一看就是老半天。我中學學會了一個成語「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就是從老周身上理解的。「臭味相投」,也是從老周身上得到的形象。老周沒有眼鏡,他把整個臉貼到報紙上,彷彿要把報紙吃掉。靠這麼近看報紙的人,我之後幾十年的歲月里是再也沒有見過。他嘴裏嚅動著,一點聲音沒有,只是嘴嚅動著。老周個高有一米大幾,可腰彎得厲害,可能是與他的工作有關。他身上整日有一股難聞的氣味,不知是什麼味,那真是難聞。因此他嘴雖嚅動,可身邊並沒有人,只是蒼蠅圍著他,似乎挺喜歡他身上的味道。
張大頭趕緊申辯:「嘻嘻嘻,我瞎畫玩兒的。沒畫你。」
一個夏天的黃昏,就這樣過去了。
我們可管不了了,拼了命跑,那爆炸似的聲音一波一波跟在我們後面,彷彿要纏住我們的兩條腿。

一

冷小七子義正嚴辭:「不許腐蝕革命群眾!」
季曉琴看了一眼,她轉身又走了。她說:「不是我的。」
可是並沒人來,在這炎熱的夏天的中午,縣城邊上人煙稀少,除了幾個拾荒的花子,大壩上空無一人。
大頭被這一聲嚇縮小了一半,他噤了一下,嘻嘻笑著說:「嘻,畫一個伢子。」
冷小七子嘴裏邊嚼著手就不老實起來,他一下子把小鍋子掀翻在床上,使一個眼色,小八子和陳義富就上來了,壓住小鍋子的兩隻手,冷小七子便伸手掏小鍋子的小雞雞。小鍋子狼號似的亂蹬,可冷小七子的力氣,小鍋子何以能敵?沒幾下小鍋子白白的雞雞便露了出來,陳義富拿出他爸爸的紅墨水,用毛筆一下子在小雞雞上畫了個紅鬍子。幾個孩子大笑著跑開,小鍋子嘴裏「我×我×」了半天,被陳義富躺在堂屋的大吊扇下面的媽媽尖聲喝住了:

五

不一會兒,我們嘴裏便一人一塊大白兔奶糖。
張大頭膽子更小,他因為胖,又是虛胖,才在水上好浮一點兒。因此他很快學會了蛙泳,別說,他在水中游得還挺快。我見張大頭快心中不服,也在水中學起了蛙泳,可總是下身往下墜,周保華游過來,假惺惺對我說,小老禿,我來教你?我並沒說什麼,周保華便托住我的下巴邊向後踩水邊說,兩隻手往邊上划,用力划。我按照他說的做,咦,還真不錯,可一會兒周保華便鬆了手,我沒處著力,頭一下嗆入水裡,嗆了一大口,鼻子酸得不行,眼淚都下來了。周保華忍住笑,說,再來再來。又托我下巴,我還沒游,他又鬆掉,使我又嗆了,我知道他是使壞,便擊了一捧水撒在他的臉上,轉身游到邊上的水泥沿上。
縣城的屋頂多為小瓦,站在大堤上看黑壓壓的一片,有幾個高大的煙囪特別顯眼,西面那個最為高大,是縣城的重要建築,火葬廠;東面那個兩個並排的,是磚瓦廠,縣裡的工業企業,我媽媽就在那個廠里摜磚坯。縣城街巷縱橫,小巷多為青石鋪就。據史料記載,縣城歷史悠久,秦為廣陵、東陽二縣地,南朝宋孝武帝大明五年置縣,北周改石樑郡,唐天寶元年玄宗李隆基為紀念自己生日千秋節,特劃地設千秋縣,天寶七年改稱天長,至上世紀七十年代,已有一千多年歷史,而我才誕生十一二年,卻活躍在這個縣的歷史舞台上,同革命群眾一起,他們抓革命促生產,而我差點憋死在那條古老的白塔河的木筏下。
「我們家葡萄馬上熟了,我送你們吃。」
二級站下面是幾塊秧田,秧已長好高了,碧青碧青的,秧田邊是一個小池塘,一塘的荷花。可是有一半荷葉卻枯了,分明得很。長大后我看過油畫,那種色彩,就像一幅油畫一樣,天是又高又藍,那枯荷和青荷對比強烈,顏色非常真實。

四

冷小七子走上去一看,是一個伢子,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他缺了一顆門牙):「哈哈哈,你們看,像不像小八子?像不像小八子?」
小八子湊過去,瞅了一下,自己也笑了,那歪西瓜似的臉,一條線的眯眼,正像自己。他上去一腳,踢在張大頭的腿上:「你媽媽的,畫我。」
院子里是他家三間朝南的屋子,不過陰森得很。地上鋪木地板,走上去咚咚地響。中間屋裡擺著大桌和躺椅,白天也是光線陰暗。張家爺爺就在這九-九-藏-書陰暗的躺椅上一躺就是一整天,彷彿在謀划著反攻倒算。我們小時候就怕地板,那種老式的地板,邊上裂了一塊,裏面黑咕隆咚,人們總是說狐狸就藏在地板下面,其實事實也是如此,我就親眼見大白天狐狸從張家長滿野草的牆頭上大搖大擺地走過。一隻火紅的狐狸,走得非常從容,長大了人們說好看的女人是狐狸精,我看是有道理的。狐狸艷,狐狸冷,狐狸寵辱不驚,那些高貴的女人,就是讓人有這種感覺。

張大頭正在用一個石子在堂子巷的磚頭上划,聽小鍋子一叫,嚇了一跳,大頭馬上面露喜色:「咦!你們幹嗎哪?」他模仿他的奶奶小聲說。
我囁嚅著囁嚅著,慢慢睡著可眼淚仍掛在臉上。
張大頭一下老實了,彷彿自己真是寫了反標,便又縮了縮,像他的奶奶小聲說:
我被嗆得頭悶鼻酸,耳朵嗡嗡響,腦袋感到一跳一跳,大大的。我眼前印著荷塘里的那幅畫,心中忽然有了小小的惆悵。陳義富和周保華在水中生龍活虎的樣子,我出神望去,感到相當虛假,彷彿是透過鏡子在看。這時小鍋子走了過來,他一把拽起我,說,走,到下面看看能弄到藕不。
晚上我做作業,會不期然地有一股憂傷襲來。我有時嘆一口氣。我就是從那時起得了偏頭痛。我想不起來她的樣子,我使勁想,後來頭就疼了。
陳義富革命家庭,警惕性高,喝了一聲:「你在幹什麼?寫反標?!」
我把那半塊橡皮一直藏在身上。而那個發卡和紙片我則藏在書里,晚上我一個人時,我有時就拿出來看看。那個發卡給我磨得很亮了,而那些紙片,卻浸上了我的許多口水。
她一來就融進了張家的生活。先從走路開始,她無聲無息,一點聲響都沒有,像一隻膽小的貓。她剛來我非常瞧不起她,一個小丫頭!還來到地主家。這個時期我們不知道誰帶的頭,忽然喜歡上了練功。我們以許小二子家為據點,每天黃昏練功,舉石擔子(一種土杠鈴)石鎖和啞鈴,總能把自己弄得滿身臭汗。
小八子不依不饒,說:「斗地主,斗地主。」
陳義富當然沒有被槍斃。他父親是革委會主任。公安局調查,說是張大頭自己滑入水中。找我們去我們也是這麼說的。陳義富自己說,他是在後面做了個推的動作,可手並沒有靠到他,張大頭自己想跳,他就跳下去了。
老周說,要讀書……不能偷竊……

三

從那之後我就經常到垃圾池裡去翻,搶在老周前面,省得同他啰嗦。有時翻得次數多了,我就裝著倒垃圾,我原來很少去倒垃圾的,可是後來我家的垃圾都是我倒了。我有時一天倒好幾次。為了掩飾自己,我有時就裝著找自己的東西,嘴裏自言自語:掉哪去了呢?掉哪去了呢?其實並沒有人來問過我為什麼,只是有一次許小二子問我:「你找什麼?丟了東西么?」
我那時已十五六歲,可個頭矬得很,還死要面子,睡在板凳上,卧舉可以舉一百二十斤,挺舉也有八九十斤。其實是把吃奶的勁都使了出來,也落下了一點病根——小腸氣。許小二子家四個光頭,沒有女孩。老大長我們幾歲,我們的練功,可能就是受老大的影響,夏天的黃昏,老大穿一件汗褟子,胸肌和膀子上的肌肉動動的,那時我們每家都在井裡打水吃。一般人家都是用一根扁擔挑著,而大許卻是用兩隻膀子提著兩隻大鐵桶,膀子上肌肉滾圓,他提著水,路也不好好走,而是肩膀兩邊一晃一搖,腳下的腿有點羅圈。他在我們縣的堂子巷一帶,幾乎是個名人了。一般孩子見到他都規規矩矩,有稍不懂事者,大許眼一瞪,便也立馬老實起來。而我們卻仗著大許的勢,彷彿大許的功夫也在我們的身上。
「小三子,不死的!炮子——別吵啦!」
有了大許的影響,我們每天下午便集中練功。許家是安徽宿州人,靠在淮河的北面,說話有些侉,不知怎麼的,來到我們這個縣城定了居。那時我們也不知道宿州在哪裡,只覺得是個非常遙遠的地方。我們喜歡在他家練,還因為他家的麵食非常好吃。他家多吃麵食,尤以饃好吃,有時把饃放在煤球爐上烤焦,吃那焦皮,香脆無比。許老二的媽媽長得周正白凈,人又很安靜慈愛,對我們小孩又多愛意,我們練功,她在一旁洗衣縫補(孩子多,衣服都是老大穿了老二穿),有時就一邊為我們烤饃。我們在她家有高大泡桐樹的小院子里大喊大叫,弄得一身臭汗,她並不厭我們,而是為我們涼上白開水。
我哪裡知道,死人的事還在後面。
在河裡洗澡的是同一個縣城的孩子。小八子、冷小七子、小鍋子、陳義富、許小二子和我的小夥伴周保華。我們十一二歲,正讀初一或者初二,又住在一個九九藏書巷子里,堂子巷,因此我們一塊洗澡。這年夏天,不知怎麼從上游放來許多木筏,停在大橋的東面的南岸靠縣城的一邊,我們就從木筏上下水,木筏用鐵絲鉸著,一排一排的,有十幾米寬,我們赤腳走過木筏。木筏在水面上搖晃,一半經太陽曝晒發白開裂,一半在水中浸泡潮濕鬆軟。木筏像地板一樣潔凈。我們喜歡從木筏上下水。水性好的,周保華、陳義富、冷小七子就從木筏上扎猛子,紮下去,遊了很遠,有時,一口氣能游到對岸,之後再游回木筏,再紮下去。累了,就坐在木筏上,晃蕩著腿,在水裡攪,或者睡在木筏上,舉眼眯縫著看太陽。我是這一群中的「蚱雞子」(弱小的意思),像一隻沒發育完全的小鴨,搖搖擺擺跟在他們後面。我在水中只會一個狗爬式,不像他們踩水、自由式、仰泳,都會。我雖矮小,可我並不示弱,還很勇敢,扎猛子同他們一樣膽大,站在木筏上,一躍,扎入水中,之後在水中一拱一拱。我不知怎麼拱的憋著氣感到拱了很遠,可是一抬頭,壞了!我拱到木筏下面去了。
我們偷偷溜進公安局,來到後面的家屬區。一九七〇年代的家屬區簡樸單純,幾排瓦房,家家一個紗門,紗門關著,裏面門開著,大人們都在午睡。門前高大的梧桐樹,門口花池裡雜花叢生。在一戶人家門口停下,周保華手指指,我們看到花池旁一口大缸,於是輕輕走過去。屋裡的鼾聲高低有致,平緩安詳,我們便很放心。金魚的主人正沉浸在夢鄉呢!於是我們走上去,把手伸到水裡,缸沿青苔遍布,幾雙孩子的手可不管這些,在水裡一氣亂攪,那幾條碩大的金魚被攪翻了上來。我逮住一條拔腿飛跑,陳義富可能也是逮到了,也跑了起來。周保華還在後面,這時我們聽到在沉寂的夏日的中午,有一個聲音爆炸開來:都給我站住,不然我開槍打死你們……
該張宏偉出場了。
不去洗澡,大中午的,我們便沒了事。我和陳義富、周保華、冷小七子就在大街上轉悠,我們溜到老齡委,見那些辦公室的窗子開著,就夠出裏面的曲別針和墨水瓶,塞在口袋裡帶回家。有一天,周保華說,公安局宿舍有一個人家門口大缸里,養了幾條漂亮的金魚,那金魚有這麼大,周保華比了一下。他比也是白比,我們還是不知道多大。陳義富說,多大,有鯽魚大?周保華仍用手比,陳義富說,滾你媽的,去看看不就行了。
有一天我剛出門,老周來收垃圾了。我見老周在垃圾池裡撿了個發卡,我一眼便認出是季曉琴的。我雖然想不起來她的樣子,可我一見到她的東西,我一眼便認得。我對老周說,這個東西,是我家的。老周說,還不太壞,我女兒可以用。我對老周說,是我家的。老周不信。我說是我媽的。老周說你媽還用這種發卡啊!我講不過他,我說反正是我家的。我從老周手上一把搶過發卡。老周被我推了一個趔趄,差點跌倒了。我心裏還堵呢!我同老周翻臉了,這個老周太不近人情了!
我對季曉琴忽然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也不知為什麼,原來我也是天天見到她,有時她出門上學,正好我也出門,我走在她後面,那時無所謂得很。記得剛開始,我並不怕她,我還在她身後扔過石子呢!我用腳把石子往前面踢,她知道後面的動靜,仍不緊不慢地走,好像不知道似的。可忽然不知怎麼的了,我走在她後面有了些慌張,好像怕被人撞見。我又沒怎麼?我怕什麼!可我無法控制,我就是有了慌張。
繞過兩條小巷,我們奔回了堂子巷。剛到家門口,見到老周正坐在張奶奶家門口泡桐樹下臉貼著報紙,他聽到我們聲音,之後便明白了意思。他囁嚅的嘴有了聲音,不大,也像張家人說話似的。
我們去到一個二級站的地方。所謂二級站,就是把北塔河裡的水用二級泵翻上去,之後沿著水渠流入該去的地方。
水上的人(白塔河邊船上的人)來了。他戴著一個像防毒面具似的東西,下水了。他在水中待了很久,有時一口氣下去,半天半天沒上來。岸上站滿了人,這時天都快黑了。
季曉琴並沒停下,仍不緊不慢地走,我快走了幾步,攆上了她又說:「喂!」
陳義富立即幸災樂禍,把手一舉:「打倒小地主張大頭……」
作者簡介
我假裝說:「我鋼筆丟了。」許小二子自作多情,要幫我找,被我拒絕了。我在那個垃圾池裡找到過許多紙片,都是季曉琴做作業用過的草稿紙。季曉琴的字我認得。有一次草稿紙上畫了個女孩,樣子有點像季曉琴自己,邊上寫了好幾個丑字。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是嫌自己長得丑呢?還是說別人長得丑?我一次還在垃圾池裡找到過大半塊橡皮,那是粉紅顏色的,大半塊,可能是她不小心掉到了地上,被她的https://read.99csw.com奶奶無意中掃掉了。我想我應該還給她,大半塊呢!可我一想到我要跟她說話,我就感到慌張,心都要跳到了嗓子眼兒。

六

幾場秋雨之後,許家院子里泡桐的紫紅色的喇叭狀的大花落了一地,夏天過去了,秋風帶來了寒意。許家的媽媽不斷地掃著院子里的泡桐花。

七

有一天我出門上學,正好遇到季曉琴也出門。我於是便在她後面走,我終於忍不住,在後面叫了一聲:「喂!」

二

張宏偉就是死在水裡的。當然這是后話。張宏偉長得白白胖胖,胖子一白,就讓人感覺虛假,好像是虛胖。張宏偉小小年紀,一顆大頭,別人根本不叫他名字,都叫他張大頭,至於胖子就忽略不記了。張大頭是我的鄰居,我家窗子正對他家院子。其實那也不是他的家,是他爺爺奶奶的家,他的家在哪我們倒不知道了,因為張大頭彷彿生來就是和爺爺奶奶住在一起的。
一個猛子紮下去,憋著氣,在水中迅速地拱動,想把頭抬出水面換氣,完了,頭頂在了一個東西上,壞了!我游到木筏下面去了!
季曉琴停下了。我說:「這塊橡皮是你掉的,還給你。」
二級站水波浩大,我們躺在水面上,能漂到十多米遠的地方。有時泵口水波翻動,人裹進去上下翻滾,十分有趣。每年這個時候,也是陳義富和周保華最快活的時候,他們水性好,膽子大,能爬到大閘的平頂上往水裡跳,最勇敢的時候,越過閘上的橋和橋與水中間的橫樑扎入水中。要知道,那上下可有十幾米高,而且過兩個障礙物。我和小鍋子是不敢跳的,只能在閘口的邊沿五六米高處往水中扎。
我們幾個孩子都呆了。陳義富眼似死魚。從此之後,陳義富眼角老有屎,眼似死魚。冷小七子一指陳義富:「你要槍斃了!」陳義富死魚眼轉動了一下,半天沒有話,忽然憋出一句:「他是畏罪自殺。」
轉過秋天我們升入了高中。學校似乎開始抓得緊了。我們中學教學樓窗子上的殘破的玻璃全都換了,所有的教室都換了日光燈,晚上恢復了自習。
張家整日沒有聲音。因為,他的爺爺奶奶是地主。一九七〇年代地主家總是安靜的,他們不亂說亂動。他的奶奶長得很整齊,六十多歲了,還白白凈凈的,一看就不是勞動人民。我小時候對地主婆子的直接印象,就來自張大頭的奶奶。我見到她,是依然叫她張奶奶的,因為她並不拿針戳打盹的丫環,相反還很慈祥,說話慢聲慢語,對我們小孩子也還和善。她家院落里有一棵葡萄樹,我對葡萄印象深刻,也來自張家,那棵葡萄彷彿伴著我們的童年成長。
我走回木筏靠水的一邊,坐了下來。我出了一會兒神:我可是死過一回的人了,可不一會兒,我又生龍活虎起來。
陳義富停了下來,老周便捧著報紙不動了。陳義富迎上一步,死魚眼一瞪:「呸!」一口痰就到了老周身上。我和冷小七子也呸呸呸呸呸……老周快要被溺死了。
陳義富家住在三聖街的北口,一個院里,七八間房子。三聖街的法國梧桐樹已很大,幾乎遮住了街心,他家的門就斜對住三聖街縣革委會的西門,門口的宣傳欄里,一個人正用大排筆刷紅字:徹底埋葬帝修反,實現世界一片紅。紅字還沒有完全刷出,陳義富走上去摸了一下紅漆,趁小鍋子不在意,上去一下,抹在小鍋子的嘴唇上,因小鍋子一避讓,在臉上劃了一個「⌒」勾,彷彿裂開一個血口。倆人迅速追打了起來,陳義富邊跑邊笑:×嘴搽口紅,×嘴搽口紅。一溜煙跑回家裡,用身子頂住門。
現在是夏天,張家的葡萄架上已爬滿了綠葉子。葡萄的葉子啰里巴嗦,真是過分,長得到處都是,只要給它個頭,它就一個勁地瘋長,因此張家的院子綠色成蔭,到葡萄結籽了,長出一嘟嚕一嘟嚕的硬疙瘩,我們就眼巴巴地望著,因為從我家窗口,就能弄到。稍遠一點,我們用撈金魚食的紗布兜,竿頭用玻璃絲線扣個活結,伸到那一嘟嚕青葡萄下,套上一串葡萄,一抽線便勒斷那莖,青葡萄便掉到紗布兜里,我們收回竹竿,那硬疙瘩似的青果子便到了我們口中,那個酸啊,真是又快活又痛苦。當然有時我們也不是很准,有時一抽線,那葡萄卻沒掉到兜里,而是掉到地上,這時張奶奶恰好過來了,她就小聲說,「現在還沒有熟呢,熟了自然每家都有。」張奶奶並不敢大聲說話,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就離開。張奶奶說得也是,每年葡萄熟了,隔壁鄰居,她都每家送一碗,那烏紫的葡萄吃得嘴裏酸甜酸甜,爽極了。
這年秋天張家的那棵葡萄樹死了read•99csw.com。葡萄樹是慢慢死的。我看見這棵葡萄樹從熟了果子就快要死了。這年夏天我們鄰居並沒能吃到張家的葡萄。那些葡萄都爛在了樹上,一個一個往下掉。夜深人靜,半天會聽到一聲「撲哧——」,我知道又掉下一串熟爛了的葡萄。有時白天,我坐在自己家裡的窗前,望著張家院子里的這棵我熟悉得同自己一樣的樹,常常出神,小小年紀,我有了憂傷。
我們回到上面,見陳義富和周保華都呆立著,他們都爬到岸邊的水泥壩上來了。我見陳義富眼若死魚,還正想笑,周保華說,張……張……張大頭下、下去了!半天沒上來,我們在等他……陳義富仍呆立著,是的,陳義富完了,是他從大閘的頂上把張大頭推下去的。還是小八子有經驗些,他拎著褲頭,一拍屁股,媽呀!還……還不快叫人,我們幾個孩子猛醒過來,拎著褲頭四散開來,奔下大壩,拚命喊叫,來人啊,救人啊……
我們一擁而上,一下擁進了陳義富家。進了門的我們一下又都快活起來。陳義富瘦小猴尖,而他父親卻是個矮胖的樣子,操著一口的侉話。他家好像是安徽宿縣人,他的媽媽一張蒼白的馬臉,喜歡吃面,整天嘴裏叼著香煙,躺在堂屋的大吊扇下面的躺椅上。她雖然躺著,可並沒閑,一下子生了七八個孩子。陳義富行三,上面兩個哥哥,下面清一色四個妹妹。最小的才六七歲,四個小丫頭整天在院子跑進跑出,大呼小叫。陳義富的媽媽就睡在躺椅上大喊:小七子小八子別吵了!可小七子小八子不管不顧,停了一會兒,又大呼小叫起來。陳義富家總是有一股潮濕的味道。也不是霉味,也不是尿味,可能就是這四個小丫頭片子的味道。我一進到陳義富家就聞到這股味道,怪怪的,蠻難聞。
蘇北,本名陳立新,男,1962年出生於安徽天長縣,畢業於北京大學,法學學士。1983年開始文學創作,有小說集《蘇北鄉土小說》、散文集《遭遇湘西》、《靈狐》、《像魚一樣游弋的文字》等。現在中國農業銀行安徽分行任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我雖十一二歲,可是我心裏很清楚,完了!我頭頂上是木筏,我出不來了。人的耳朵在水裡是能聽到的,這是我的經驗。我聽到小鍋子和許小二子在水裡打鬧,罵聲笑聲夾著水聲嗡嗡地傳到我耳朵里。我的臉此時應該是憋得青紫,我拚命在水中劃撥,這種劃撥其實是徒勞的。誰知道是不是向木筏更深處劃去了。可是劃撥是我的本能,我似乎很快就要同小鍋子、許小二子們告別了。我很懷念他們。可他們此時並不知道我對他們的懷念。他們依然在水中打鬧著嬉笑著,那個綽號叫「小老禿」的哥們兒即將與他們分別,而他們渾然不覺。麻木啊小鍋子,麻木啊冷小七子……我走了我走了我走了,「嘩啦」一聲,我的頭衝出水面,我似乎半個身子像魚一樣躍出水面,嚇了小鍋子和冷小七子一跳,他們停止打鬧,轉過來看著我,我躍出水面,似哽住一般,停頓了好一會兒,吐出一口濁水,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啊,啊,啊,我吸著空氣了,我吸了一口夏日的,午後的,滾燙的,清新的空氣。我青紫的臉變得黑紅了起來,我的眼睛又流光泛波起來。我活了,我活了。我跑上木筏,在木筏上飛奔,似要飛起來。我一個趔趄,跌翻在木筏上,膝蓋立即一片青紫,可我並不害怕。它只使我停頓了下來。
彷彿有人拍了一下手,幾個孩子忽然一下都快要長大了。我是從冷小七子的喉結上發現自己長大的;從陳義富公鴨似的嗓音中發現自己的嗓音也變了。我們依然還到北塔河去洗澡,只是去的次數越來越少,我們不再赤|裸著下身,而是穿上了洗澡的短褲,我發現小鍋子他們到處長毛了。小鍋子的八子胡一撇一捺,像個小漢奸。許小二子腿上的毛很重,像一個從山上下來的野猴子。
你說這隻狐狸,不是從張家地板下出來的,還能從哪裡出來?
張大頭就出入這樣的院子。他的虛胖是和他心虛有關的,他雖是孩子,可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小地主。本來他平時話就少些,人便不太活潑,但畢竟是孩子,自制力還是有限的,他總是離不開我們堂子巷的這一群孩子。
張大頭死後,我們有好一陣子不敢去洗澡了。這年夏天忽然流行養金魚。街上忽然有一天出現許多賣金魚的。我們也不知道這些金魚是從哪裡來的(我現在到花鳥魚蟲市場,見到那些小金魚仍然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滿縣城的人都賣這種魚,大盆小盆的。金魚花花綠綠,幾十隻擠在一個盆里,熱熱鬧鬧。我們也是忽然就喜歡上養金魚,每家都弄個玻璃缸,花幾毛錢,買金魚養了起來。
剛開始我並沒發現,是我幾天見不到她心裏就空空的,才使我發現了。其實也沒有什麼,但人就是不高興。於是我便有意等她出門,之後在她read•99csw•com後面走。可真走在後面,我又慌張得很。她在前面安靜地走著,兩條小辮在肩上磨擦,她身影很單薄,可那張臉卻漲紅得不行,彷彿喊著叫著,告訴人她身上的青春的信息。她在前面頭髮上夾著一個發卡,臉上的眼睛迷迷濛蒙的。我走在她後面,一慌張就使勁咬自己的手,把左手的手背咬得慘白。
我依然晃蕩著膀子,可又似乎多了點憂傷。我們已很久不去洗澡,冷小七子高中沒上就進了他爸爸的搬運站拉板車去了,陳義富響應他爸爸的號召上山下鄉去了。剩下小八子、小鍋子也不太見面。學校大廣播經常播一些班級情況,有時也播一些抒情散文。有一天播了一篇《教學樓的燈光》,作者是季曉琴。我家門口的人寫的作文在廣播里播,我只是感到好玩兒,可那些優美的字眼還是感染了我。
幾個孩子一下子噤住,魚貫溜出。
張大頭臉上掛著淚又笑了,畢竟小孩子。他們哪裡能想到,就這顆大頭,第二天卻卡在石頭縫裡,拔不出來,活活在水裡嗆死了。
張大頭終於被弄了上來,那個人輕輕托著張大頭,像托著一個假人。那個人說,頭卡到石頭縫裡去了。人是倒立著插在水裡的。
下面池塘水並不清,因為是死水,水面上有不少長腿的蚊子,還有水蜘蛛。我在岸邊猶豫,小鍋子說,沒事沒事,脫了褲頭下去。於是我便把褲頭脫在岸上,爬進水中,一人抱住一支荷梗崴了起來,腳指頭崴泥,崴過了淤泥,下面可是硬得不行,我們又憋氣下去摸,還是硬得很。水蚊子和水蜘蛛在我們身邊爬得到處都是,這會兒我忽然感到屁股里痒痒的,我伸手去摸,一個軟軟的東西在往裡拱,我使勁拔出一看,媽呀!是一隻螞蟥,已拱進去了一半,嚇死我了,再一看,我和小鍋子腿上都是螞蟥,我們拚命逃上岸去,那些螞蟥還在我們腿上趴得好緊,於是噼噼叭叭,我們互相打著,那些該死的東西,蜷著身子落到地上,我們可不敢踩它,我們赤著腳,那個軟綿綿的東西,還不膩歪死人。
整個夏天,我們在白塔河游泳。當地人一律稱洗澡。好了,整個夏天我們在白塔河洗澡。白塔河在縣城的北門,是一個水面寬闊的大河。白塔河橋就是我見到過的最長的橋。
嘿,你說巧不巧?我們一出陳義富家的門,轉過三聖街,在碧玉堂浴室正好就見到了張大頭,「說到曹操曹操就到」,小鍋子上去就叫:「嘿!大頭。」
陳義富家是我們的據點。先是小八子從水裡爬上來,他邊走邊說,媽的,憋死了。說著便掏出小雞,對著岸邊的青草射出一條細線。冷小七子和小鍋子彷彿受了感應,也一個個爬上來,掏出小雞射線。完了,陳義富說,走,到我家去。
我歪著鼻子穿過他家的堂屋,對他的媽媽一樂,嘴裏咕嚕一句。他的媽媽就很高興,於是在堂屋裡喊,小三子,拿糖給你同學吃。
張大頭一下要哭了,四個孩子互相對了一下眼,忽然都笑了,一起走上去,抱住張大頭的大頭直搓:「嘻嘻,逗你玩兒的,不哭,明天帶你洗澡去。」
張家死了人,可張家還是很低調,他家還是很安靜,似乎比原先更是沒有了聲息。張家爺爺還是整天躺在陰暗的躺椅上一躺就是一整天,在算計著反攻倒算。用陳義富的話說「盼望著哪一天能變天」。
大白兔奶糖是上海知青送的。陳義富爸爸是革委會副主任。知青就送他家奶糖。他爸爸沒有作風問題,卻有經濟問題——收人家知青奶糖。不過這些奶糖都給我們吃了,吃人家的嘴軟,我們也就不去理論,只管吃就是了。
張奶奶家來了個女孩,剛開始不知道是什麼人,她來了就插到我們中學,在我的隔壁一個班上課。後來我似乎知道了一些,她叫季曉琴,彷彿是張奶奶的一個侄孫,家在一個叫南通的地方,我想不通,她為什麼要轉到我們這裏來上學。
小鍋子也不示弱:「永遠緊跟毛主席,繼續革命立新功……」
我們練功的時候,有時季曉琴到井邊提水或倒垃圾,正好從許家門口過,她就停下來,看上一會兒。她看的時候,我正好躺在寬板凳上卧舉,她雖走路沒有聲音,可我還是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我一下子就舉了起來。一百二十斤,我一下子就舉了起來。
而我卻愣在了那裡。我一時不知怎麼說。我心想,我不應該讓她知道。我忽然心中有了怨恨。我心裏難受,我也不知道我怨恨誰?我只是心裏難受。那一天我過得稀里糊塗,好像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我稀里糊塗過到了晚上。一天真是長。晚上我睡在床上,眼睛骨碌骨碌轉,睡不著。我在心裏默默地說,一個小丫頭片子……有什麼了不起的……小狐狸精!有什麼了不起的,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嘴裏囁嚅著囁嚅著,我哭了。我的眼淚流了滿臉,然我嘴裏仍在說,一個小丫頭片子……有什麼了不起的……小狐狸精……有什麼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