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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天星旅店

滿天星旅店

作者:肖鐵
他像是完成了一個任務一樣,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他又想起來他們一家三口一起泡澡的情景來,想起了小張在浴缸里拍擊的水聲,想起他往裡面兌熱水時,三個人都要站起來,小心地蹺著腳,生怕被熱水濺上。他想起來,那時候,洗過澡后,站在自家的客廳里,慧嫻身上纏著浴巾給小張擦乾淨,而老張自己——那時,比現在的小張也沒大多少——則光著身子,坐在竹椅上,看著他們兩個人。他知道那時那個光屁股的小張已經不在了,他高興自己從客房裡走了出來,至少這還是他能做到的,也是小張需要的。他回想起剛才因為跳蚤的緣故,和小張挨在一起躺在床上的幾分鐘,還有兩年前和小張還有慧嫻一起坐在機場大廳的皮面座椅上。其實老張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他們年輕的時候,他和慧嫻,就他們兩個,沒有小張。他慢條斯理地回想著,並不著急,仔細地觀察著記憶里的每一條褶皺,印象里的每一次波折。他一條一條,按照時間順序地回想著,他知道那些都歸他所有,也只有那些歸他所有,他不用慌張。
老張穿著內褲跑到門口把燈關了,摸著黑摸到床上。兩張床,爺倆兒一人一張。他靠著枕頭,半坐在床上,沒有一點兒困意。他想和小張聊聊,聊什麼都行,但最想的是要小張聊聊自己。聊聊他有什麼想法,什麼計劃。聊聊他的同學,他的老師,他的實驗室。當然還要聊聊他的迷茫,他的孤獨,還有老張能幫他做點什麼,甚至慧嫻能幫他做點兒什麼,如果需要,他肯定能把話帶給慧嫻的。但他不知道從何說起。他還想問很多事情,有關小張自己,也有關慧嫻和他。比如說,他想問問他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和父母一起泡澡,小時候很嬌氣的怕燙。他真的想問,但他知道自己不會問的。還有別的事情,很多老張想不明白,他想問,但知道自己不會問出口的。
看到這裏的時候,老張知道了,他和慧嫻的事,小張是已經知道的了。放下信,老張發現自己的腦子很亂,不知道該集中在什麼地方。他看著平鋪在面前的兩封信,兩種字跡,覺得兩個人都離自己很遠。一年過去了,三個人分在三個地方,都是獨自一個人。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還是說錯了什麼,讓慧嫻不能原諒。他想該是他的過錯吧,但現在承認了這點又有什麼用呢?慧嫻知道他的地址,卻是一行字也不會寫給他了。至於小張,老張最後的印象,就是小張一個人走進到處泛著金屬光澤的機場,在巨大的建築結構間顯得那樣的瘦小。他知道信里最後的問題是問他,也是在問小張自己。
他對自己說,什麼都別想了,使勁地拍了拍被子,他拍著小張的肩膀說:「行,兒子,去給我拿衣服去。」
老張看著小張,突然發現屋子裡似乎比剛才亮了許多。他轉著頭看了看,並沒有開燈呀。他才看見門開著,是走廊里的燈光灑了進來。小張突如其來的要求,讓老張有點措手不及。他使勁讓自己清醒過來,理清楚正在發生的一切:兒子需要自己的幫助,幫助的內容是自己出去待會兒,幫助的條件是別問緣由,自己來美國的理由是,幫兒子(幫兒子解決想家,孤獨,以及所有可能出現而且自己能夠解決的問題),兒子現在就需要自己幫忙,這個忙自己有能力做到,但不理解為什麼要做,兒子也不給理由,不僅不給,還不叫問……
老張拍了一下小張的肩膀,轉過身的時候,水已經熱了。他全方位地沖洗自己,像小張指示的那樣,站著——從頭洗到腳,從這邊的手指洗到那邊的手指。水聲富有活力,重重地澆在他的頭頂,化成細流,緩緩地流下來。他控制不住自己一樣,滿腦子都是小張小的時候,他們一家三口擠在一個浴缸裏面泡澡。慧嫻提前半個小時就在火爐上煮好兩大鍋的開水,先往浴缸里倒進去一鍋,兌上涼水,調好溫度,三口人一起泡進去,慧嫻坐在他對面,把腳搭在他的大腿上,小張就坐在他們兩個中央。等水變溫了,再兌上另一個鍋的熱水。那時小張還很小很小。他還有印象嗎?每次老張拿水舀子往浴缸里加熱水的時候,這小子都吱哇亂叫地喊「燙!」
小張倒沒閑著,一直半側著頭和坐在後面一排的一個姑娘聊天。老張總想扭過頭瞥上幾眼,總覺得不好意思。他們說的是英語,老張也聽不懂,便自己琢磨這次旅行的地理方位,在腦子裡那張想象出的美國地圖上,小心地標記出每個剛剛經過或是正要前往的城市,他發現自己的好幾個標記,和小張以前的記號重疊在了一起。這是以前老張沒想過的,他想把這個不大不小的發現告訴小張,聽聽小張的想法。老張扭過頭,嘴都張開了,舌頭頂著下牙膛,蓄勢待發地等待發言的命令,但看著小張扭著的後腦勺,老張猶豫了一下,只是用欲言又止的嘴順便打了個哈欠。
小張等了一會兒,看著目九_九_藏_書瞪口呆的老張,像是突然明白過來什麼一樣,又說了一句,「我是說,以前你們吵架的時候,我總是向著我媽,還……」
大巴離開華盛頓又開了半個小時,眼瞅著四面的燈火像同行人的耐心一樣一點點熄滅,一直戴著黑邊墨鏡的導遊才又呱啦呱啦地在車頭處站了起來,嘴緊貼著麥克的話筒說:「大家期待已久的旅店馬上就要到了,跟著我們天馬旅行社出來玩兒,住的旅店呢,都在荒郊野外,所以不太好找,多花了一點時間。可能有朋友會問這個旅店是幾星級的,是三星還是四星。比這些還都要好啊!跟著我們天馬旅遊,就會天馬行空,大家看看現在外面的夜空是滿天星,我們的旅店也是滿天星級的。」
小張又搖了搖他的肩膀,像是要把他叫醒。老張眨了眨眼,吞了個熱餛飩一樣地,大張著嘴,一邊呼著氣,一邊「嗯」了一聲。
小張又在床上和床單被子較量了一陣子,然後像拳擊比賽里獲勝的選手一樣,把對手摔在床上,軟綿綿地癱了一團,自己精疲力竭地坐了起來。雖然關著燈,老張還是能看見他的眼睛。
老張笑著抬頭看星空,能看見的星星都閃亮著,所有別的風景都有聲音——海有海的波瀾,山有樹林的嗚咽,田野有谷穗的窸窸窣窣——只有星空沉默。老張看了好一會兒,才扭過頭來,清了清嗓子,看著女孩說:「小張小時候,我們也經常一起晚上出去散步看星星,我,小張,還有小張的媽媽。北京夏天的星星也很好看。我們家門口就有一個公園,很大的一片草坪,我們常常帶塊兒單子,鋪在地上,躺在草坪上,仰著頭看星星。你猜怎麼著?有一天,我們聽見嘩啦一聲巨響——小張,你還記得嗎?——就看見從對面的高層住宅樓里,飛出一個東西來,感覺就像帶著火花一樣,橫著劃出來,在空中飛了老半天,然後『咣嘰』一聲掉在地上了。我們三個都跑過去看,好多人都跑過去看了,你猜是什麼東西?小張,你還記得是什麼東西嗎?」
老張模模糊糊地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像是小張的,又聽不清楚,像是在對自己講,又像是在和別人說,像是從屋裡傳出來,又像是發生在外面的走廊上。總之,老張聽不清楚。水聲很大,水流正像水簾一樣從他耳朵上澆下來。

女孩衝著他們爺倆兒用英語說了些什麼。老張看看姑娘,又看看小張。小張對他說:「她是說,星星真漂亮,有點兒像她們家鄉看到的。」
那之後,老張再沒說話。有時他閉一會兒眼,但當閉上眼后,出現在眼前的回憶過於應接不暇的時候,他會再睜開眼,看著美國荒郊野外的一個小旅店裡的雙人套間的內設:真的和國內的旅店沒什麼區別。
他穿過漆黑一片的大堂,走到門口。涼風吹得他很舒服。他站了一會兒,伸展著四肢,在院子里轉了兩圈,然後走回來,坐在門口的台階上。
當窸窸窣窣的蟲咬像春風一樣吹起了四面的號角時,老張閉上了眼。他想起了那個面帶微笑的導遊,就在提醒完大家要開窗通風除味后,也沒有忘了再關照一句:「要是被跳蚤咬了,不用怕,撓撓就行了。再不行,就把床單撤下去,別蓋被子,穿著衣服睡。要是還不行,沒關係,找我,多晚都可以,找我來,我跟你換床睡。」
肖鐵,男,1979年8月生。2002年7月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現在美國芝加哥大學東亞語言文學系攻讀博士學位。出版長篇小說《轉校生》、《飛行的殺手》,散文小說集《成長的感覺》、《紅房子》、《堅硬的早春》,並有作品被譯成德文介紹到國外。曾獲第八屆冰心圖書獎、北京大學「創新獎」等。本刊曾轉載過其作《窗帘》。
他努力睜著眼睛,看著小張,等他說點什麼,說什麼都行。
老張糊塗地點了點頭,強調地說:「說吧,兒子,什麼都行,只要我能做得到。」覺得自己說的不對,老張又補充了句,「只要我們能做得到,我和你媽。」
老張沒有把話說完,他停了一下,接著說:「回答你的問題,我當然不恨,我怎麼可能會呢?」
說到這裏的時候,老張停了下來,看著小張,女孩也看著小張。小張忍了一會兒,才搖著頭說:「是個高壓鍋的鍋蓋,對吧?」然後又用英文告訴了女孩。女孩笑出了聲,捂住嘴看著老張,等著老張說下去。
老張坐起來,愣愣地看著那張床,彷彿想要看出什麼東西來似的。被子床單攪和在一起,彎曲地躺在空空的床上,像剛蛻下來的皮。
他把被子踹到邊上,站起身,渾身上下地撣了撣,利利索索地穿上衣服——當然,不能忽略小張在一旁的幫忙。走出門口的時候,老張心裏終於還是失落了下來。他不知道該怎麼想,他來美國看兒子,想幫他的忙,現在算是幫上了——至少兒子自己這樣說——但幫的忙就是從屋子裡面九_九_藏_書出去。還是他自己說得對:想也沒用。
每一句話,導遊都用英語、粵語和普通話各說一遍,沒幾句卻也說了半天。普通話每次都放到最後說,這使得既不懂英語也不懂粵語的老張聽得很有節奏,聽懂一句,琢磨琢磨,再等著下一句。這種節奏,和夾在普通話間那些嘰里咕嚕聽不懂的話,一起培養著老張的困意。旁邊的小張倒不困,敲著車窗玻璃,抱怨說,這他媽哪還是華盛頓啊,快到懷柔了吧!老張本想說點兒什麼,但猶豫了一下,把想法轉化成了兩聲附和捧場的笑聲。
老張穿著內衣走進衛生間,放起水來。在嘩嘩啦啦的水聲當中,老張隱約地聽見小張說了些什麼,但沒聽清楚。老張很大聲地「嗯?」了一聲。
老張笑著,看著女孩,看了一會兒,才說:「事故?不可能。多沉的鍋蓋呀!」
見小張沒反應,老張又問了句:「那我先洗了?」這才聽見小張哼哼唧唧地說了聲:「行。」
中間他上了一次廁所,被裡面的燈刺得睜不開眼。回到卧室,眼睛一時無法適應黑暗,看不清路,腳磕在了床腿上,躺在床上,揉了半天。
他發現自己的生活變得越發單純,身體也更健康了,不過就是孤獨。倒也不是他自己成天覺得孤獨,而是小張瞅不冷地提醒了他。那是轉過年後的夏天,老張突然收到了封信,看著信封上慧嫻的筆跡,老張著實像被什麼東西突然磕了一下,心裏面一顫。不過,打開信封,沒有一點兒過渡,緊接著就是另一層信封,上面貼著美國的郵票。小張把信寄到了他們原來家的地址。信裏面,小張講了自己的近況——每天做實驗,煮速凍餃子,晚上睡不著覺——一種實事求是的語調,讓老張既覺得陌生,又覺得很沉重,甚至讓他覺得自己的生活都是過於輕鬆了。信的末尾,小張問起老張,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會不會覺得孤獨?孤獨的時候老張會做些什麼?
站在門口,老張看了看小張,光從外面射進去,把屋子清晰地分成了黑白兩界。老張和兒子都站在光亮處里,兒子躲避著老張的目光,微微低下頭,但還是讓走廊頂棚散發出的白熾光照得通體明亮。老張又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覺得自己是做對了。他笑著對小張說:「我去找那個導遊算賬去,這是人住的店還是跳蚤住的店?」小張也笑出了聲,對老張說,「待會兒我出去找您去。」
裹在外面的一層芥末從花生上脫落下來,軟化成一層綠色的膠狀薄膜,黏黏地糊在老張的咽喉,隨著劇烈的呼吸又噴到了鼻子里,老張被狠狠地嗆了一下,淚水順著鼻樑的兩側流到嘴裏。顯然,花生上的芥末也打了後面那個姑娘一個措手不及。她和老張幾乎是同時地打了幾個噴嚏。
清冷的車廂里重新燃起了熱情,老張不知所措地站起來,從頭頂的背包里掏出了一罐芥末花生,不再指望會有什麼答案。坐下來的時候,他一隻手向後摸索著靠背,像是怕摸不準真會一屁股坐到地上。這可還是慧嫻買的呢。他拿著花生罐捅了一下小張:吃點兒啊,別光背著它,這還是你媽給你買的呢。似乎是為了讓自己打擾小張的理由顯得更充分些,老張朝後面努努嘴,又補充了一句:給你朋友也嘗嘗。
那個女孩出來時,老張還在自己的腦袋裡轉圈子,看著坐在身邊的女孩,愣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小張也出來了,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女孩的身上,然後坐在了他們兩個人的中間。
他同樣輕輕地仰面躺在那張床上,小心謹慎地把被子拉到胸口,睜著眼看著天花板。當第一次蟲咬無可辯駁地出現在他身體上的某個部位時,他甚至覺得有些悲壯,這是他能做到的,他對自己說。
老張下了一層樓,在下面的樓梯上坐了一會兒,後悔忘了隨手帶出本雜誌來看了。他來美國前特意買了好多雜誌,怕到這邊來沒得看,這次旅遊也帶了兩本。他發覺樓梯上走廊里也全都是那種味道,和剛進屋時聞見的一樣。經過導遊的房間時,他眼前浮現出導遊帶著黑邊墨鏡的微笑,他真想在門上狠狠地砸幾下。他咳嗽了幾聲,一邊到處抓撓著,下到樓下。
小張又坐著等了一會兒,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重新投入比賽一樣,躺了下來,繼續起和床單被子的角斗。
小張詭秘地一笑,站起身,一摞衣服已經在他身後擺好了。
老張還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他和慧嫻從人群里擠出來,兩個人一人拉著小張的一隻手,盪著鞦韆,把小張盪回了家。那晚,躺在床上,慧嫻對老張說:「咱們以後可不能吵成那樣。」老張還記得,他抱著慧嫻的頭,抱在了懷裡。
送小張走那天,老張帶了個傻瓜相機,在機場里,看見有個姑娘和兒子年齡差不多大,站在旁邊,老張請她給他們仨合了個影。小張伸開雙臂,把他和慧嫻摟在身前,自己的頭從他們兩個間縫裡探出來,姑娘說「一二三——茄子」的時九_九_藏_書候,老張已是熱淚盈眶,怎麼也「茄子」不起來。小張說:別哭啊!還回來呢!然後和老張、慧嫻分別擁抱了一下,就背著一個大背包,推著兩個行李箱,頗顯艱難地走了進去。直到小張消失在拐角處后很久,他和慧嫻還站著。還是慧嫻主動改變了他們兩個越發尷尬的狀態,很和緩地對老張說:老張,孩子走了,咱們的事也就別拖著了。老張覺得自己像欠了別人東西沒還,被債主追上門來討債一樣,誠惶誠恐地說:是啊,是啊,好,好。慧嫻和氣地說:那我就先走了。老張很勉強地笑了笑。看著慧嫻一個人向外走,老張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跟上去。直到慧嫻徹底消失在不斷開合的活動門后,老張才明白自己已經沒有理由跟上去了。他回到剛才他們三個人坐過的皮面座椅上,又坐了一會兒,看著牆上大屏幕上起飛降落的信息,發現了很多自己以前不知道的地名。兒子走了,慧嫻也走了,自己實在沒什麼理由著急,也沒什麼事可做了。
「就是……您能出去待一會兒嗎?我這兒有點事……咳,您別問了,這回就聽我的吧……」
老張一進屋就很聽話地一通折騰,四扇窗戶開到了頭,床單被子撤下來,抖了一溜兒夠,又跪在地上,把兩個床頭櫃的櫃門抽屜都打開,翻了半天後,問小張:「怎麼著?美國賓館不提供拖鞋?」
見沒反應,小張仍舊和被子擰在一起,就像甩在油鍋里的兩條油條,老張又補充了一句,「想也沒用。」他琢磨了琢磨,又加了一句,「孤獨是另外一回事了,想,也孤獨,不想,照樣覺得孤獨。」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勸小張,他覺得自己很可笑,不知道說這些有什麼用。老張咽著唾沫,半坐在床上,等著小張說點什麼。
屋子裡泛著一股潮氣,還有別的味道。不過不能說導遊想得不周到。在大堂里分給大家鑰匙時,他就提醒過了:「有味,有蟑螂,有跳蚤,咱們星級旅店什麼都有。進屋,先開會兒窗,散散味兒。」
小張側著頭,翻譯給女孩聽。兩個人都低著頭,像是想了一會兒。
「爸,不好意思大半夜地把您叫起來,但我得請你幫我一個忙,」小張停下來,看著老張,好像自己要說的是個特大噩耗,要看老張是不是準備好了。
老張看著女孩一句一頓地說。每說完一句,就停下來,等著小張翻譯,看到女孩點點頭后,再接著說。
「洗不洗?」
老張一動不動,發現自己蓋著的被子捂了兩腿的汗,急忙掀開了被子。他沒有打擾小張的戰鬥,想了好一會兒后,扭過頭對小張說:「兒子,重要的不是我恨不恨你,而是你恨不恨我,恨不恨我……」
外面已經徹底暗下來,燈火輝煌的城市不知被拋在何方。來往車輛的照明燈交錯在一起,讓老張隱隱約約地發現自己正在一條河的上空,水面上微弱的反光閃爍而過。這他媽是到哪兒了?慣於在北京騎車自己摸路的他,不無慣性地在腦子裡試著定位,分辨方向,但全無參照系,他惶恐地發現自己連一丁點兒的概念都沒有。他伸出手,既像是要扶住前面的座椅靠背,又像是在舉手示意地問:「同志,導遊先生,咱們現在這是往哪兒開呢?」
「嗯?」他等了一會兒,見沒反應,就又「嗯?」了一聲,推開了衛生間的門,看見小張正迷迷糊糊地走過來,對他說了句:「您就別躺裏面泡了,不幹凈。」
兩個月後,趕在老張生日的前夕,小張的回信放在一個小紙箱里,直接從美國的郵局寄到了老張的平房。信的旁邊是一個流線型的頭盔,鏤空的造型和鮮艷的顏色,一時讓老張有點不知所措。看了信后,才確定這的確是個頭盔,而且是人騎車時用的。雖然突如其來的頭盔,弄得老張很是有些尷尬,本來不想過什麼生日了,可兒子的禮物都漂洋過海地來了,自己似乎也該認真點兒,才對得起兒子的一片好意啊。第二天,腦袋上頂著新設備上班,被同事誇獎「老張夠時髦的」時,他還是很得意。
穿過走廊的時候,老張隱隱約約看見走廊的盡頭有個纖細的人靠在牆上,就像根立在牆角的掃把。他想該是車上那個坐在他們身後的姑娘吧,他終於明白了一點兒。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遠近都沒有燈火。他不明白為什麼會在這裏開個旅店,但顯然還是有顧客的,不光是他們旅行團的那輛大巴停在院子里,還有幾輛大巴加小車也停著。他抬起頭,看著夜空,又想起了導遊的話,真是滿天星斗,照得整個院子都亮堂堂的。老張突然感到輕鬆下來,來美國后一直悄悄背著的包袱似乎被什麼人幫著提了起來。
說是「還回來呢」,小張一直沒回來。倒不是不想回來,而是實在沒時間,又怕簽證出問題。所以老張才來了。倒也不是老張有多想來——他的想法是,光把往返機票的錢省下來,給兒子寄去不是更好嘛。他其實是懶得動彈的。把兩居室留給了慧嫻后,他https://read.99csw.com特意一個人在離上班很遠的地方租了間平房,打算把工作之外的時間都消耗在去上班和離開單位后的路上。搬家那天,他發現自己真沒什麼東西,自行車的後座就能承擔起他的所有家當了。本來想帶走些小張的東西,但看著被慧嫻收拾得一塵不染的小張的房間,他覺得拿走哪樣東西都是一種破壞。他用傻瓜相機噼里啪啦地照了幾張相片,有小張的房間,也有他們自己的卧室,甚至還包括了陽台,算作自己對這個空間所有記憶的一點兒物證。
老張本意里試探性的疑問被理解為了質問,獲得了一車乘客廣泛的共鳴。就是,什麼時候到啊?還能不能到呀?今天晚上睡這麼晚,休息不好,明天還怎麼玩兒呀?公司應該有賠償吧?坐在前面的一個,顯然也是孩子帶著出來旅遊的中年婦女,還回過頭,讚許地看了老張一眼。導遊也回過頭,站起來,仍舊帶著黑邊墨鏡,微笑地看著老張。
小張重重的鼻息和無休止的輾轉成了迷惑人的煙霧彈,讓老張一直不知道兒子到底睡著沒有,也就一直猶豫要不要繼續聊下去。不過那泡尿過後,老張已經決定要身體力行自己對小張的建議了:什麼都不想,閉眼,睡過去。反正就他自己說過的,想什麼都沒用。
兩年了。上一次和兒子這樣近地坐在一起,還是兩年前在北京機場候機廳的皮面座椅上。兩年了,老張發現兒子越來越沒有了耐心,而自己倒是越來越無所謂了。他還記得兒子申請出國留學時,買了一張巨大的美國地圖,貼在卧室里。那時小張還很有耐心,在地圖上找到了每一所他申請的大學的所在地,做上標記。那時慧嫻還在,每晚五點準時回來,給他們爺倆兒做好飯,吃完就走。很多時候,小張也隨即出去到學校自習。老張便看電視,沒的好看時,就到小張的屋裡看地圖,看煩了,就一個人在這箇舊式的兩居室里來回走,想摔點兒什麼或是砸點兒什麼。
「首先,這不是什麼賓館。這就是個大車店。甭說拖鞋了,待會兒您看看,連牙刷牙膏都沒有。另外,爸爸,我知道您現在天天騎車鍛煉,有勁兒。但,現在別折騰了,早點兒睡吧。」
小張的戰鬥一直沒見分曉,比賽的雙方換了各種套路架勢,但還是打了個平手。老張大氣不敢出地看著小張,心裏很難過。他不知道小張和這床單被子有什麼矛盾,有什麼矛盾至於成這樣互不相讓。他看著兒子一個人的戰鬥,看著兒子和被子撕扭在一起的身軀,才發現小張真的已經長得和自己一樣大了。他想問小張怎麼了,有什麼心事,但他又懷疑要是真問出來,自己能幫上忙嗎?
老張又看了一眼那張床,仔細地從床頭看到床尾,就像是在看著一個低調卻不容忽視的對手,目光沒有遺漏掉蜷縮著的被子上任何一條褶皺。他看了看身旁的小張,鼻息正在變得均勻。他輕輕地掀起被子,從靠牆的那邊,下了床。
老張和女孩握了手。女孩說了自己的中文名字,但似乎除了自己的名字,她別的中文一句都不會說了。老張笑著看著這個女孩,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從回憶里拉回來。女孩談不上漂亮,但也決不叫人討厭。就著月光,老張看著女孩,看著兒子的朋友,說不清她是不是華人。他想問問小張,但又覺得沒必要,可能也不禮貌。
「爸,我問您一個事兒。」小張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老張的批准,又像是在組織自己的語言,「您恨不恨我呀。」
作者簡介
小張咽了口唾沫,說,「爸,您能出去待會兒嗎?」
得意之餘,老張開始盤算新的計劃,因為兒子在信里明確提出了想家和孤獨的問題,並要老張來美國看看。孤獨老張是了解的,雖然不能保證自己去了美國那兒兒子就會不孤獨了,但總還是應該去陪陪小張吧。去美國倒是給了老張一個理由聯繫一下慧嫻。他試著撥了印象里的號碼,那邊熟悉的聲音讓他很激動。臨去美國前,慧嫻來了一趟,帶了不少吃的,最後交給老張一個大的牛皮信封。信封沒封著,慧嫻剛走,老張就打開看了,原來是那張畫滿了標記的美國地圖。老張放下地圖就追了出來,他覺得自己找到了足夠的理由,送慧嫻走了很遠。回了家,翻開地圖想仔細看看時,才看見了裏面夾著的幾萬元錢。是老張的那份房子錢。分家時說好慧嫻留房子,給老張錢,當時慧嫻沒有錢,老張也一直不要。現在慧嫻送了過來倒是正好,讓老張覺得自己的這次赴美,多少底氣更足了點兒。自己來美國決不能讓兒子花錢,這是老張在拿到這筆錢以前就想好了的,現在只不過讓老張覺得自己更有資本安排點兒什麼了,比如一次父子的旅行。這筆錢的很大一部分換成了美元,其中的一小部分現在已經揣在了這個帶黑邊墨鏡的導遊的口袋裡。
雖然導遊說旅店快到了,但從他的預言到旅店真實的出現,還有九九藏書很長的一段距離。老張想和小張聊點兒什麼,卻不知從何談起。他發現自己那點話題——北京城的改造,公園的變化,騎車轉悠的體驗——在剛來美國的那個星期里就消耗完了,剩下的便都是自己不了解或是不想提起的了。
看著老張迷惑的神情和微微張開的嘴唇,小張馬上接著說:「您別問了,就幫我這一次,行嗎?出去待一會兒,一個小時,半個小時都行。」
他看見小張的眼睛腫起來,黑色的眼袋完全和他的年齡不符,嘴還張著,怕燙一樣地呵呵著。老張使勁看著小張的臉,好像小張的某一個眼神或是面部表情會幫著自己理解正在發生的一切。但在一片昏黃的迷惑中,小張的臉,背著走廊里傳來的燈光,成了這整個陌生的房間里最黯淡的一團。老張覺得自己完全清醒過來,他不明白是出了什麼事,但他知道現在的問題與跳蚤無關。兒子想叫自己現在從屋子裡面出去。
被小張推醒之前,老張已經睡著了。不知道睡著了多久,老張睜開眼的時候,耳邊好像剛剛才聽過導遊的囑咐。但他真的睡著了,因為他要狠狠地抹一把嘴,才能把嘴角的哈喇子擦乾淨。
到小張洗的時候,他倒是洗得快。還沒有撒泡尿的工夫,他就進去又出來了,重重地砸在床上,翻騰了兩下,把被子的一角夾在了兩腿之間。
就在自己閉著眼,在想與不想之間反側時,老張聽見兒子那邊戰鬥的號角稍歇,床身支架怪叫了一聲。他睜開眼的時候,敗下陣來的小張已經掀起了他的被子,眯著眼順了進來。老張一邊向旁邊靠,一邊問兒子怎麼回事。
小張又折騰了兩下,安靜了下來。小張的腿碰到老張身上的時候,老張哆嗦了一下,鼻子酸酸的。他沒動,保持著同樣的姿勢,腿靠著腿地挨著小張躺了一會兒。
小張坐在這張有跳蚤的床邊上,看著老張。老張這才發現,小張已經穿上了牛仔褲,套上了背心。
老張笑著在心裏說,「今天就饒了你吧。」
離開慧嫻以後,常常很難入睡的時候,他發覺黑暗真是很有意思。本以為什麼都看不見了,但只要睜著眼睛,忍一會兒,黑暗裡的東西就會像水后的細沙一樣慢慢顯形。老張看著在黑暗裡不停翻滾的小張,不知從哪兒冒出了一句:「有時候就得什麼都不想,一閉眼就過去了。」
老張呵呵笑著跑進廁所,驗證了小張的話又一次屬實。他把自帶的毛巾和洗漱用品,從背包里掏出來,整齊地碼在衛生間的水池旁。出來時,發現小張已經大敞四開地躺在床上了。
小張一條腿頂住了被子的下肢,一隻手卡住了床單的咽喉,把對手牢牢地控制住,聲音沙啞地說了聲,「好。」卻沒有時間回答老張的問題。
老張扭過頭,看著遠方,自己笑了笑,舌頭舔著嘴唇,扭回頭來,看著小張和那個女孩,說:「你們想想,這兩口子都是打成什麼樣了,才會把高壓鍋的鍋蓋從窗戶上給扔出來呀?多沉呢。」
「有跳蚤,他媽的咬死我了。那雞|巴床上有跳蚤。」
小張不能回來,倒省了老張的事,他懶得告訴小張自己和慧嫻的事,也不知道該怎麼說。老張買了張北京公園的年票,每周除了等小張的電話,他一般都讓自己在室外活動。剛開始小張打電話過來,還會問媽媽的事,後來也不問了。他不問,老張也不提。掛了電話就出門,照著那張年票上列出的公園挨個轉。半年下來,他發現自己連續騎兩個小時的自行車,也不會喘了。老張呼吸順暢了,車倒開始喘起來,零件哐啷哐啷地叫喚,他就開始折騰他那輛自行車,自己研究,買新零件,自己往上裝。
老張迷迷糊糊地抬起上身說,「那邊也有跳蚤吧,咱們找導遊去。」小張扶著他的肩膀,沒有說話,等著他徹底醒過來。老張抹了抹臉,使勁伸展著上下眼皮,又伸了個懶腰后,一邊問著幾點了,一邊坐起來。
那天晚上,老張一閉上眼就是小張進機場時的背影,單薄而搖晃,遠比不得他身旁的兩個厚重的行李箱結實堅強。本想多醞釀幾天再回信的老張,在搬進這間小屋后第一次熬了個夜,工工整整地給小張寫了信。他提起了他現在開始騎車轉北京城,而且自己學著安裝自行車,天天忙得很,但有事干也不覺得孤單了,反倒覺得充實。他說他覺得孤獨寂寞也是對一個人的一種考驗,人應該勇敢地面對考驗而不是迴避。老張不知道這些不能說服他自己的話,能不能對小張有點兒幫助,他知道的是,寫完信並沒能帶給他預想的解脫,反倒越發感到寂寞。關了燈,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眼睛一點點地適應著黑暗,發現很多本來以為看不見的東西也能分辨出來。老張想,現在的小張可能就和自己一樣吧。這樣想,倒讓老張覺得兒子和自己近了些。
老張聽見女孩沖小張嘀咕了幾句。小張兩隻手摟著他們兩個,對老張解釋:「她是說啊,說不定只是個事故呢,高壓鍋不是容易出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