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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一下值多少錢

撞一下值多少錢

作者:劉曉珍
徐三老漢從貼身的棉衣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五塊錢來,仔細地摩挲著。這五塊錢還是兒子偷偷地給他的零花錢,讓他隨便買點什麼。他一直把它放在貼身的地方藏著沒用。有多少次,他的酒被戒掉時,他渾身難受,想把錢拿出來買點散酒喝,去去癮,可最終還是忍著沒動。有這五塊錢裝在身上,心理上總覺得自己也算是有錢的,不像一文錢都沒有的光桿司令那樣心裏沒著沒落的。
徐三老漢的心動了一下,眼淚要流下來了。兒媳還是不錯的,家裡條件不寬裕,兒媳能說出這樣的話真令他感動。
媳婦過來了,徐三老漢眼巴巴地盯著媳婦倒酒的動作,只見媳婦打開蓋,把酒桶傾斜,嘩地只倒了半杯酒,就停了下來。然後就把酒桶放下,擰上蓋子,放到了柜子上。轉回身,把酒杯子咚地放在徐三老漢面前。不是自己多心,徐三老漢確實聽到酒杯落地的那一聲響有點重。
哼,仁義,你想仁義就等死吧,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你就可以永遠做個仁義的英雄了。兒媳擰著眉頭,惡狠狠地說。
爹的身體好好的,怎麼就會病了?八成是那次被撞了后留下了後遺症,當時沒到醫院好好檢查一下,現在發作了。兒媳靜靜地說。
兒媳也眼不錯珠地盯著他。他心慌起來,看看兒媳,再低頭看看自己,不知道往下該說什麼好。過了半晌,他惶惶地說你不是,你不是,又想到了遲朋吧?
遲朋來了,開車帶著徐三老漢到了醫院,內科,外科地看了一遍,拍了片子,又做了各種生化檢查,居然都沒有問題。醫生最後的結論是思想壓力太大,神經官能症。開了一堆谷維素、維生素B1之類的營養神經的葯。總共花了小一千。
一天,吃飯的時候兒媳先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公公,沉重地說兒子學校要搞改革了,一個年級成立兩個雙語班,一年要多交兩千。一提到錢,飯桌上的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起來。徐三老漢沒說話,兒子悶悶地說了一句,就咱家這條件,還上啥雙語,把中國話學好就不錯了。
再強可以強得出錢來?你和你兒子誰能給這個家變出錢來?兒媳沖他一伸手,徐三老漢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下。比如你,你要有志氣,就把你每頓中午的那杯酒停了,給家裡節省點開支,可你做得到嗎?
他喝的是最便宜的散酒,紅高粱,十三塊錢一大桶,一個月要兩桶,二十六塊錢。給兒媳這麼一提醒,他在心裏估算了一下,媽呀,五百塊,要喝小兩年呢。媽媽的,這事鬧的。
晚上吃飯時兒媳親自給他倒了一杯滿滿的酒,徐三老漢喝了覺得身體舒服了些,可是心裏堵得慌。
不叫就不叫吧,反正又不是自己的親閨女,叫也是應付,不叫頂多是心裏不痛快,身上又少不了啥。可是這口酒不喝徐三老漢確實是難受了,身體又開始癱軟無力,還發展到了腿。晚上睡覺時雙腿疼痛,怎麼放都不得勁兒,只能跪在床邊上壓著才好受些,一個晚上根本睡不了多一會兒。七十多的人了,白天沒精神,晚上再休息不好,徐三老漢覺得自己活著跟死了一樣。
問題是錢,咱家的情況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兒媳沉吟著,我是說——那個遲朋當時撞了你,不是給你留了所有電話了嗎?徐三老漢和兒子都愣了一下,靜靜地看著她,等著聽她的下文。
沒答應兒媳,徐三老漢中午的酒在兒媳神奇的手的擺弄下,又無可救藥地少下去了。這次下降得更快,先是半杯,然後就只給倒個酒底子,中間連過渡都沒有。不知是徐三老漢多心了,還是事情的確如此,就連杯底的那點酒,他喝著好像還是摻了水的。
不要這樣想么,咱只是暫時困難,讓他幫咱一把,等以後咱條件好了,還可以回報他么,也許以後他病了咱還可以拿錢給他看病呢。兒媳臉上的表情放溫和了些,緩緩地對公爹說,他撞了咱,確實欠了咱的情,從他那天的舉動看,他是聰明人,你再去找他,只要一說自己的身體還不舒服,他就會主動給你錢的。不需要你開口跟他要。我知道你開不了這個口。真的,不需要你把話說的那麼明。
哈哈,我們家沒想到儘是活雷鋒。兒媳的聲音高了起來,五百塊錢都不稀罕,你個大男人,每月倒是準時給我拿回來五百塊錢讓我看看。兒子下崗了,媳婦還在崗上,媳婦每月的八百多塊錢就成了家裡的支柱。兒子到處打零工,拿回個三五百的,掙不到固定的錢,底氣就差些。兒媳成了家庭的經濟主力軍,好像頭頂頂了氣焰包,火苗子總是躥得很,囂張勁一天比一天高。兒子讓著她,徐三老漢因為自己沒收人,兒子的收入又不穩定,自己這口酒就好像喝的是兒媳的,對兒媳也唯唯諾諾的,媳婦就有些老大的意思。
圓滿地解決了讓遲朋拿錢給徐三老漢看病的事,兒媳挺高興的,晚飯時給公公的酒又倒得滿滿的了,還特意炒了盤雞蛋,裏面蔥放得少雞蛋放的多,說是給公公下酒的。徐三老漢受寵若驚地接受了兒媳的恩惠。
徐三老漢去拿錢時遲朋看著他,笑笑說大爺,撞你的那天要是帶你到醫院全面檢查一下就好了。往下遲朋沒再說。徐三老漢一頭一頭地https://read.99csw.com往外冒汗,他覺得自己堅持不住了,快要虛脫了。他可憐巴巴地看著遲朋,想說什麼,又什麼都說不出口,老淚要流出來了。
我媽媽中風了,躺在床上,嘴歪眼斜的,喝水都往外流。
我不能再做這樣的事了。我是個沒本事的老人,我老了,什麼都沒有了,就剩這張老臉了,我不能這麼不拿自己的臉當臉哪。我求求你,就讓我保留著這張不值錢的老臉吧。徐三老漢哀求著兒媳,扇了自己兩巴掌,淚水順著他滄桑的皺紋滾落了下來。
你懂什麼?酒是什麼好東西?都聽說多喝才會把人身體喝壞了,誰聽說過少喝會把人弄出病來的?這麼大歲數了,還不知道理了。兒媳不屑地反駁著他。
遲朋微笑了一下,說以後有事就說,千萬別見外。就開車走了。
徐三老漢的酒基本被停了,他現在的癥狀非常強烈:沒精打采,睡不著覺,腿乏,雙手哆嗦,就像一個被強行戒掉了毒品的癮君子。
您再找一次遲朋,跟他還說您身體又不好了,只要三千,三千就成。啊?兒媳哀求著他。
這樣一想,徐三老漢覺得自己理直了,氣也壯起來。下次吃飯的時候,他不等兒媳給他倒酒,自己找出杯子,拿了酒壺去倒。他剛打開蓋子,就聽兒媳喊,哎,你放著吧,年歲大了,手腳不伶俐,別灑了。徐三老漢被這一聲喊叫住了,倒酒的手停住了,訕訕地縮回到座位旁。他注意到兒媳沒有喊他爹,叫他哎,他心裏不大舒服。
那趕緊送醫院呀。徐三老漢跟著著急起來。說完這句話,他突然想起,兒媳跟他說這個幹什麼?是不是又在打他的主意?他注意地看著她。
徐三老漢和兒子誰也沒接話,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徐三老漢吱吱一口接一口地往嘴裏灌著酒。
被媳婦這一說,兒子也沒道理可講了,有點可憐地看了父親一眼。徐三老漢想說我的身體已經適應酒精了,不喝才會渾身不舒服,才會生病。可是他養老就靠著兒子和媳婦了,他不願意兒子和媳婦為自己喝酒的事鬧矛盾,就和事地說酒喝多了是對人不好,我以後要少喝酒,多吃飯。其實自從兒媳給他倒的酒在一點點減少,他的身體就一天天的不舒服,總是沒勁,還打哆嗦,覺也睡不踏實,總是夢見自己在喝酒,一大杯一大杯飽飽地喝。可是,這話不能對兒媳說。
徐三老漢趕回家的時候正是晚飯時,兒媳已經把飯做好了,他每天晚上必喝的那一杯白酒也已經倒好,倒得滿杯滿沿的,快要溢出來了。小孫子迫不及待地從菜盤子里往嘴裏拈一點菜,就等著他了。徐三老漢從二十幾歲時就養成了習慣——晚飯時要來一杯,大約三兩白酒。他現在七十了,算起來喝了有近半個世紀了,飯可以不吃,這一杯酒是萬萬不能免的。
徐三老漢本來不打算吱聲的,可是見兒媳居然捎帶著貶損了自己,就不滿意地嗨嗨乾咳了兩聲。兒子沒抬頭,往嘴裏夾了一口粉絲拌圓白菜,耷拉著頭說上雙語班是好,可是那需要錢那,咱家哪有這麼多錢?
畜生。說得好。我們都不想當畜生,都想當人,體面的人,可是,現在我們過的生活不是和畜生一樣么?就拿我來說,我就是個女畜生,被貧窮逼得走投無路的女畜生,行了吧。兒媳沉思了片刻,眼睛不看公公和丈夫,看著遠處的什麼地方,慢慢地說。
平靜的日子大約過了半年,兒媳皺著眉頭對徐三老漢說,哎喲我們家裡有事了。徐三老漢心裏一驚,問什麼事。
不用你帶我去看,給我錢就行了,兩,只要兩千就夠了。徐三老漢羞愧地說出這樣的話,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子。電話那頭的遲朋聽了這麼明確的數目顯然是遲疑了一下,不知嘀咕了句什麼,然後說好吧,兩千就兩千,你什麼時候來拿?徐三老漢想到中午那口酒,就說越快越好。越早拿到錢自己就越能早喝到那杯滿滿的酒,而那杯滿酒,現在就是自己的救命葯。
今天徐三老漢把錢拿出來,走到賣鼠藥的地攤前,問他有沒有毒鼠強。小販看看他,再警惕地看看四周,小聲問你幹什麼用?家裡耗子太多了,其他的葯勁兒太小,不行。徐三老漢面無表情地說。
遲朋看他那可憐的樣子,覺得自己的話有些重,就又熱情洋溢地說大爺您是好人,別多心,有病就看。
徐三老漢把錢遞到兒媳手裡時兒媳笑了,她說我說的對吧?他們這種人聰明著呢,不用你把話說得太明,他們就明白了,跟他們打交道,就是痛快。兒媳抽出兩張一百的,遞給徐三老漢,給,這是人家給你的。徐三老漢擺了擺手,家裡用錢的地方多著呢,還是你拿著吧。那你需要錢的時候就說話。兒媳沒再客氣,徑自把錢收了起來。徐三老漢在心裏嘆了口氣。他不知道自己這種行為算什麼,訛詐?勒索?自己一輩子行得端走得直,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呢?可是看見兒媳看見錢的高興樣子,他又不知道該怎麼想了。
回到家,徐三老漢找到喝酒的杯子,自己給自己不慌不忙地倒了滿滿一大杯酒,把一包毒鼠強都倒了進去。他仔細地晃動著杯子,讓葯充分溶解在酒里,然後仰起頭,咕嘟咕read.99csw.com嘟地把一大杯酒一口氣喝了下去。愜意地拿袖子擦擦嘴,走到自己的床前,和衣倒下,閉上了眼。
就是被撞的,要不然,就憑爹的身體會生病?兒媳又重複了一遍,確認了自己的觀點,理直氣壯地說,他撞了咱,把咱身體搞壞了,得給咱看病呀,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到哪都說的過去的。
徐三老漢的身體真是病了,先是沒精神,躺在床上懶懶的,不想起來,大冬天一身一身地淌汗。他試著起來,居然就起不來了,胳膊腿軟軟的,好像都不是自己的。徐三老漢獃獃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大限到了。兒子看著他癱軟的樣子,著急地對兒媳說爹病的不輕,帶爹去醫院看病吧。
我其實沒什麼病,就是,就是,酒喝得越來越少,身上就越來越不得勁;要是,要是酒喝到量了,我的身體包管好了。徐三老漢費了好大勁,才喃喃地說出了這些話。
也怨我,老是低著頭走路。再說也沒撞著。徐三老漢低低地解釋了一句。
聽到他這樣說,徐三老漢像是無端地被扇了個耳刮子,血直往上涌,臉熱乎乎的,他幾乎要放電話了,可是想到自己辦不成事兒媳那張陰沉的臉,只好硬著頭皮說我不是好人,我哪裡是什麼好人?我是……沒事,有事兒您就說,只要我能辦到的。遲朋在電話那頭熱情地說。
遲朋感動得快淚雨紛飛了,他掏出五百塊錢塞給老人,我還有事,自己買點營養品補補吧。老人像被火燙了一下使勁推著,我咋都不咋,就收你五百塊,我成啥人了?土匪?強盜?你上我村子里打聽打聽,我徐三一輩子行得正走得直,啥時候干過這沒嘴的買賣?遲朋嘴唇哆嗦著,要不是努力控制著,三十多的男人真是要哭了。不知道自己前世積了啥德,這輩子遇上了這麼好的老人。遲朋掏出一張紙,把自己的小靈通號、手機號、宅電、辦公室電話,一股腦兒地都寫上,恭恭敬敬地遞到老人手裡。大爺,碰上您這樣的老人是我一輩子的福分,咱啥也別說,作個忘年交吧。有事千萬千萬別忘了找我,凡是我能辦的,我遲朋在所不辭。
徐三老漢一路上的自豪感沒了,悶悶地把酒杯端在嘴邊,剛想喝一口,偏偏兒媳又說了一句,五百塊,能買多少杯這樣的酒啊。徐三老漢呆了,一口酒含在嘴裏,差點嗆著。
徐三老漢轉過了頭,深深地嘆了口氣,艱難地點了點頭。見公公答應了,兒媳的表情明顯地生動起來,她高興地對徐三老漢說像遲朋這樣的人你是沒和他們接觸過,他們有錢,拿錢不當回事。而且個個都聰明著呢,你不用費心思怎麼和他們說,他一見你就明白你的意思,真的。
啥?沒撞著你,你的腿咋破了?再說了,誰規定走路就得抬頭了?路是公家的,想咋走咋走。兒媳不平地說。
啊不——唉,好。徐三老漢為難得眼淚下來了。
可是,今天這頓少了一小截的酒徐三老漢喝的真不痛快。
看著爹的窘樣,兒子有些過意不去,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錢是要掙,可也要掙的正大光明,這樣花起來才心安。兒子的聲音雖然不高,一字一句還是說得很清晰的。對,做人要有原則。徐三老漢也附和著兒子。對,對個啥?兒媳也提高了聲音,現在都啥世道了,還有讓人白撞的?有的人沒被撞還訛錢呢,何況咱是真被撞了。我那天下班,看見兩個騎自行車的女人撞在一起,倒地的那個渾身上下咋都不咋的,可是人家死活不起來,哎喲哎喲叫個沒完。後來警察來了,撞人的那人給了她五十塊錢才起來。五十塊人家還在地上坐半天呢,你倒好,五百都不要。
徐三老漢過了一段舒心的日子。
豆大的汗從徐三老漢的額頭上滾落下來,他神情茫然地看著兒媳,獃獃地不知道該說啥好。兒媳拿起酒壺,把他已經喝了一半的杯子又給添滿了。徐三老漢今天等於喝超了,可是他並沒有喜悅,而是忐忑地看著兒媳。
兒子聽完倒還沒啥,笑笑說就是,這年頭,活著都不易,沒傷著就算了。兒媳瞪著眼一字不落地聽公公講完了,臉色變了,先是遺憾,后是不屑,再就是憤怒了。不高興地說到手的錢就這樣溜了,世上還有你這樣的,好像活在原始社會的老古董。什麼?徐三老漢端著的杯子在嘴邊停住了,原始人?還老古董?就是啥也不懂的人?我懂唉。懂啥?做人要有良心,不能平白無故地要人的錢。兒媳不屑地哼了一聲。兒子到底孝順些,看見父親不高興,輕聲對妻子說爸爸做得對,又沒撞出什麼大毛病,要人家錢幹什麼。
有。公安查得緊,現在這葯不好進,要五塊錢一包。小販緊張地對他說。
劉曉珍,女,1982年入伍。2001年畢業於魯迅文學院,2004年進修于南開大學文學院。1999年開始寫作,已發表作品七十余萬字,作品曾獲武警文藝獎一等獎。現為武警某部政治處幹事,武警中校,天津市作家協會會員。

晚上吃飯的時候兒媳把酒給公公倒得滿滿的,都快要流出來了。不懂事的小孫子喊著要流了要流了。兒媳瞪了孩子一眼,說爺爺這麼大歲數了,就好這一口,還能不讓他喝好?兒子九*九*藏*書趴到杯沿上替爹嘬了一口。兒子也願意喝兩口的,可是家裡這條件,他只能把自己的慾望壓制著,先緊著爹。兒媳看了公公一眼,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徐三老漢勉強地笑了一下,拿起杯子愜意地喝了一大口。一口酒下去,他覺得自己周身的血脈又暢通了,人又有了精神。唉,別的顧不了了,先保住眼前這口酒再說吧。
兒子一句話都沒說,拿手捂住臉,深深地把頭埋了下去。他沒法對老爹說,因為父親不同意再找遲朋,老婆嫌他不和她一起給公爹施加壓力,已經好長時間不和他同房了。三十多的男人,這樣的事讓他怎麼和別人說得出口呢?特別是對自己的父親。
自從徐三老漢勇拒五百塊錢后,家裡的氣氛就變了。兒子還好些,兒媳的表情總是有些散淡,看見他好像沒看見,又好像隨時在用眼角瞟,帶搭不理的,徐三老漢在家就待不住,總想往外跑。平時媳婦上班,還好些,雙休日,徐三老漢一大早就往外蹽,非得在外面耗到吃飯的點才回來。有一個星期天徐三老漢又起來就往外走,就聽見剛起來的媳婦嘮叨了一句:大清早就往外跑,被白撞了一次沒撞夠,還想被撞第二次還是咋的?他注意到他被撞的事被媳婦說成了白撞。他想糾正兒媳的說法,可是看見兒媳那陰沉的目光,就沒說。徐三老漢一條腿在外一條腿在里,不知道該把外面的收回來還是把裏面的邁出去,在那發了半天呆。
徐三老漢想自己是不是多心了,兒媳也許不是故意的,只是倒的時候沒掌握好,少了一點罷了。徐三老漢喝了這些年的酒,飯可以不吃,這杯酒卻是一滴都不能少的。老伴活著時看他天天喝,怕他喝壞了身體,很生氣,嚷嚷著要幫他戒了,連著三天沒給他喝。到了第四天,徐三老漢兩眼發直,口水直流,一口飯都吃不下去,癱軟在床上,整個人像是要完蛋了。嚇得老伴趕緊給他喝上了,還是要溢出來的一滿杯,徐三老漢才恢復了常態。從那以後,全家人都知道了,徐三老漢的飯可以不吃,這口酒是不能少一滴的。
這次連徐三老漢都聽得出,遲朋的態度不那麼熱情了,哦?老年人,年歲大了難免有些毛病吧。徐三老漢囁嚅著,不知道往下該說什麼好了。他真想說,我其實沒啥病,都是我那混蛋兒媳婦,要我找你要孫子的雙語錢。可是他知道這話不能說。他喃喃地說年歲大了是不招人喜歡,這樣活著我還不如,還不如,死了的好。遲朋以為是自己的冷淡態度刺|激了老人,就換了熱情的態度說有病要看,可是我沒時間。
說破天,我是真不能去了。我丟不起這張老臉。徐三老漢不管兒媳的態度如何,堅決地說。
什麼訛人,明明是他撞我們在先,又只嘴上說了些漂亮話,什麼實際行動都沒有,現在我們身體的病發作了,就得找他看。這有啥不對的。兒媳說。
你這是幹什麼?好像我逼你,不叫你要臉面似的。兒媳生氣了,抱著膀子,瞪著他。誰都知道要臉面呀,可是誰叫你兒子沒本事呢?誰叫我們窮呢?窮人的臉面就不值錢了。窮人要活,就要想窮人的招啊。
徐三老漢每天晚上的這頓酒是由兒媳倒的,以前兒媳知道他那口愛好,總是給他倒的滿滿的,徐三老漢也很滿意。自從出了這件事,兒媳再倒酒時徐三老漢就有些忐忑不安,總是眼巴巴地盯著兒媳的手,好像兒媳會在這件事上做手腳,拿捏他。這天,兒媳倒完酒擺在他面前,徐三老漢拿起杯子,發現酒不像平時倒得滿杯滿沿的,離杯子口還差了一小截。徐三老漢的心慌了一下。他看看兒媳,兒媳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孫子仰著小臉看著他。媳婦拍了一下孫子的頭說看什麼看,吃飯。
撲哧,兒媳笑了。親切地對他說,爸,你想想這個道理,你是我們的長輩,我們贍養你是應該的,那我媽就不是我們的長輩啦?我們也有贍養她的義務喲。現在她病了,沒有錢治病,我這當女兒的心裏怎麼能過的去呢?
兒媳又不叫他爹了。自從上次遲朋給他出一千塊錢看了病,兒媳叫了他一陣子爹,他拒絕再次找遲朋要錢,兒媳就又不叫了。開始是不稱呼他,開門見山地跟他說話,徐三老漢開始時很不習慣,要仔細注意才能判斷出她是跟自己說話。後來是叫哎。徐三老漢長了記性,凡是兒媳叫哎時他就趕緊豎起耳朵準備著答話,避免尷尬。
遲朋開車把一家子送回了家。搞清了父親病的原委,兒子怨恨地看了老婆一眼。兒媳跟沒事人一樣,輕鬆地說有病還是得看,看明白了就好了。這不,知道了不是什麼大病,一家人的心不都放寬了嗎?遲朋是個聰明人,也跟著說沒病就好沒病就好。又掏出二百塊錢來遞給徐三老漢,我還有事,這些錢您自己買點補品,把自己的身體保養好最重要。以後常聯繫,有事就說。徐三老漢把頭倔強地一擰說我不要,這就夠麻煩你的了。兒媳把錢接了過來,笑嘻嘻地說我替爹謝謝了。我們老爺子就是心地善良,要不然也交不到你這樣的朋友不是?
兒媳遲疑了一下,慢慢地說那個我知道。我不是說那個。兒媳顯然經過了深思熟慮,拿筷子輕輕地點著九九藏書桌子,邊思考邊說那個撞你的遲朋——什麼?聽見她又提遲朋,徐三老漢似乎被火燙了一下,驚慌地說咱孩子要上雙語關人家什麼事?
徐三老漢忐忑地撥通遲朋的電話時遲朋好像在路上,他聽見了馬達的轟鳴聲。遲朋一反應過來給他打電話的是他,立馬就熱情地說哎喲大爺是您哪,我真該死,早就該去看您的,我真是太忙了,一天也不知道在瞎忙什麼。您老現在怎麼樣,身體還好吧?徐三老漢遲疑地嗯嗯應和著。遲朋寒暄完了,問大爺,你有什麼事儘管說,我能幫的盡量幫您,像您這樣的好人不幫您老天不答應,會遭報應的。
徐三老漢受驚地擺擺手,說我這麼大歲數了,活著是多餘,不去醫院了,去醫院多貴呀,咱不花這個冤枉錢了。然後他就驚恐地看著兒媳。別看他七十了,其實他想活,不想死,他覺得自己只要酒喝到位,再活個十年二十年的沒問題。死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啊,兩眼一閉,再也看不到豐富多彩的世界了,想到自己可能被推進焚屍爐,被熊熊烈火燒成一把灰,徐三老漢的臉抽搐起來,心臟也劇烈地跳動起來。可是看病需要錢,他不知道兒媳肯不肯給他拿這筆錢。
孩子上學是不關他的事,可是——孩子不是你徐家的根兒么?他不是撞過你么?這樣兩件不相干的事不就連起來了嗎?兒媳眼神犀利地看著他,他把你撞病了,哪能一次就看好了呢?你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不是又病了是什麼?
徐三老漢沒還價,掏出五塊錢,買了一包,緩緩地往家走。
遲朋聽了他急切的要求輕輕笑了兩聲,什麼客氣話都沒說就掛了電話。
你孫子一天天大了,再學習不好,跟我們一樣,咱老徐家可真翻不了身啦。兒媳說。徐三老漢沉重地耷拉下了頭。他從農村來到兒子家裡好幾年了,知道現在的城裡人跟他們那一輩的人過日子不一樣了,都要住大房子,好些人家還要有自己的私家車,孩子要上好的學校,將來要成為上等人。而這些,都需要錢。
徐三老漢看看面前的半杯酒,再看看媳婦面無表情的臉,怯怯地說,這酒,這點酒太少了吧,我喝這麼少不舒服。兒子看見了,站起來要去拿酒桶,給父親續滿。媳婦喊住了他,行了行了,都這麼大歲數了,每天在酒精里泡著,就不怕燒壞了心肝肺。兒子不以為然地說爸都這麼大歲數了,還能活幾年,一輩子就好這一口,就讓他喝吧。兒媳拉下了臉,酒是啥好東西?喝喝,就咱這家,他喝出啥大毛病來,一住院就是成千上萬的醫藥費,咱折騰得起嗎?爸爸都喝了五十多年了,也沒喝出啥毛病來呀。兒子噓噓地應了一句。他喝進去的那些酒精都在體內蓄積著,以前沒喝出來,你敢保證以後不會喝出來?他的歲數越來越大了,你能保證身體喝不壞?媳婦振振有詞地反駁著兒子。
爹,要不,就打一個吧。為了您的身體,咱就打這一次,啊?兒子眼巴巴地對他說道。徐三老漢轉過頭來看著兒子,兒子殷切地看著他。兒子還是真孝順他的,他看得出來兒子希望他身體好,好好活著。
徐三老漢的兒子拿起了筷子,遞給爹一雙,問他怎麼這麼晚回來。他端起酒來先吱地抿了一口,才笑著說今天遇人了。兒子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遇啥人了?這麼大歲數了,莫非還遇貴人了?徐三老漢又呷了一口,嘿嘿笑著,可不是咋的。徐三老漢略帶得意地把今天遇到的事講了一遍。
不行。我是人,不是畜生,不能幹那下作的事。徐三老漢說這句話時低著頭,誰都沒看。
可是需要錢啊。兒媳目光銳利地盯著他。
徐三老漢擺擺手,一隻青筋暴露的手擼起左褲管。遲朋看見膝蓋上蹭了一塊皮,還滲出些血。遲朋抱起老人就往車上拖,去醫院。徐三老漢掙脫了他,自己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還走了幾步。他又搖搖頭,甩甩胳膊,哪都沒覺出什麼不得勁兒來。沖遲朋憨厚地笑笑,沒事的,不要緊。遲朋心裏不落忍,說都出血了,得去醫院包一下,再檢查檢查有沒有什麼內傷。徐三老漢咧著少了一顆門牙的嘴笑了,蹭這點皮算啥?在農村喂馬時有一次被馬踢了一蹄子,那馬性子暴,正好踢在胯骨上,在炕上整整趴了一個月,就那都硬忍著沒去醫院,這點皮算啥?這大個人咋這金貴呢?
咱人窮,可以志不短呀。徐三老漢大著膽子爭辯了一句。
沒錢就要想辦法么。反正錢你不去找它,它是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專砸你的。兒媳把目光投向了公公。徐三老漢見她盯著自己,慌了,緊張說我就有那賣房子的三萬塊錢,不是早給你們了嗎?我沒有錢了,是真的沒有錢了。為了讓兒媳婦相信自己的話,徐三老漢甚至很外國化地攤了下手。
喝了這麼多年的酒,徐三老漢頭一次感到喝下去的酒不香,有點辣。
你說什麼?兒媳擰起了眉毛,臉上的胖肉氣憤得一顫一顫地抖動著,有你這樣做爸爸的嗎?你準備將來讓我兒子跟你一樣,四處遊盪打零工?還是像你爸爸一樣,喝一輩子劣質酒?
…………
爹,你不為我們著想,得為你的孫子著想啊。徐家就這一條根呀,我們這輩子就這樣了,他可不能再過我們這樣的九-九-藏-書生活了呀。兒媳動情地說。徐三老漢的心臟劇烈地嘭嘭跳了幾下。
這……這……徐三老漢緊張地看著兒媳,喃喃地低聲說這是……訛詐,太不厚道了,做人不能這樣吧?
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這不是,這不是,訛人么。徐三老漢囁嚅地說。
徐三老漢很生氣。都喝了五十年了,說少就少了嗎?甭說兒子養爹是天經地義的,況且,自己在這個家裡也不是白吃白喝,就說兒子住的這個房子吧,前兩年單位讓買下,要五萬,兒子沒那麼些錢,是徐三老漢,把農村的老屋賣了,湊了三萬給他們,才買下了這房。這樣算起來,他徐三在兒子這裏住著喝著不是白住白喝,是理直氣壯的。憑什麼就把自己的酒減了?就為了沒要別人的五百塊錢嗎?挨撞的是自己,他徐三老漢有這個自由!
屋裡是片刻的沉默。
病是要看的,怎麼也是我們的爹么,病了怎麼能不看呢。兒媳緩緩地說。
爸,人活著都不易,您就原諒您這沒本事的兒子吧。兒子再抬起頭時,已經是滿臉淚痕了。徐三老漢的心軟了,原諒了兒子。是啊,人活著都不易,尤其是像兒子這樣沒啥本事、還要支撐著家庭、強活著的男人。自己的爹再不理解他,還有誰理解他呢?
兒子沒再說話,徐三老漢也沒再說話,珍惜地抿了一口只有小半杯的酒,低頭吃飯。
你給遲朋打個電話,就說你病了。他就明白你的意思了。兒媳命令徐三老漢。這,這,太不仁義了吧。徐三老漢躺在床上害怕地看著兒媳,打了個哆嗦,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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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病了。病了?什麼病啊?在哪個醫院住著?我去看您去。遲朋熱情地說。在……在家裡。怎麼沒去醫院啊?……電話那頭的徐三老漢遲疑著,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麼說。哦,遲朋似乎只是稍稍遲疑了一下,就明白了徐三老漢的意思。有病得看,您這麼大歲數了,有病怎麼能不看呢?大爺我帶您去看病吧。
徐三老漢堅持不住了,他聲音疲軟地給遲朋打電話,我,我又病了。
哦。徐三老漢驚呼了一聲。他被撞的事已經過去半年了,要發作應該早發作啊,哪有現在發作的道理?現在硬往人家身上扯,這咋好意思么?
遲朋下來的第一個動作是把徐三老漢攙扶起來,著急地問大爺怎麼樣?傷著哪裡了?徐三老漢咧著嘴試著往起站。遲朋的心熱了一下。他知道他的命好,遇上貴人了。還不知道自己怎麼樣呢,他居然想站起來,而不是甭管怎樣,兩眼一閉出溜到地上,使勁把事情往大里鬧。哎喲哎喲叫還是輕的,大氣不出的瀕死樣子要是不把你嚇出個好歹來絕不罷休。老人的善良打動了他,遲朋感動地抱著老人,大爺,您別動,我送您上醫院吧。
我知道你是剛強人,可是,為了你孫子,你就去找一下遲朋。啊?兒媳哀求他。徐三老漢驚恐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女人。這個女人按說是自己的兒媳,可她在這個家裡像是女皇,有著說一不二的權威,她的話不好拒絕。徐三老漢又看看面前的酒,如果自己這次再拒絕了,自己這口酒又要開始減少,身體又要開始不舒服,又要經歷那種瀕死的感覺……而且,自己不答應,往後在這個家能不能待得住?在老家的房子早沒了,兒子這裏再住不下去,徐三老漢真不知道自己該到哪裡生活去了。
徐三老漢被撞的那天毫無預兆。徐三老漢沒事,出來閑遛,在公路邊上走。他低著頭,一副找金子的模樣,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走路。徐三老漢一貫是這樣的,走路時不看前面不看左右,只看地上,一個螺絲釘,一塊破膠皮,甚至一個廢電池,他都要拾入囊中。這算啥行為,勤儉持家?吝嗇?他自己也說不清。反正就這習慣。今天他也這樣,可是今天這樣他就出了事,他遭遇了遲朋的老桑塔納。到徐三老漢倒地的一剎那,遲朋都沒反應過來人和車到底是怎麼接觸上的。反正徐三老漢像一截木頭似的挨著他的車倒下了,遲朋的車停了下來。
聽兒媳提到了那杯酒,徐三老漢像是被人攔腰抽了一棍子,身體頓時委靡了下去。
徐三老漢忍不住了,趁著兒媳不在家時罵兒子,瞧你那沒出息的熊樣,就不能在家做回主,把老子那口酒給倒滿了?你老婆這樣折騰我,就如拿軟刀子殺我啊。
兒女孝敬老人是應該的,病是該看。徐三老漢囁嚅地說完這些,把眼光看著遠處,不看兒媳。
遲朋真是夠意思,給了兩千二。多出來的二百說是就不給徐三老漢買東西了,讓他自己買點營養品,補補。
好像是條件反射,每次吃飯時兒媳給他倒酒時他都要密切注意她的動作,結果每次兒媳給他倒得都很滿。徐三老漢喝得痛快,又有精神了,身體明顯地見好了。兒媳對他的態度也好起來,開始叫他爹了,他沒事不用大清早就往外跑了,在家待得住了。
徐三老漢現在不光兒媳休息的時候不願意在家待著,連吃飯也成了負擔,因為他發現,兒媳給他倒的酒一次比一次在減少,已經減了一拇指了。沒喝到量,徐三老漢的心就發慌,雙目獃滯,在屋裡轉來轉去,沒著沒落的,不知道該幹什麼好。不用說,兒媳這是故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