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糖
「前天那次,你把我弄傷了。」
紅柯,原名楊宏科,陝西岐山人,1962年生,畢業於陝西寶雞師範學院中文系。1986年遠走新疆,在奎屯生活十年。發表過中短篇小說及詩歌論文若干,著有小說集《美麗奴羊》。本刊曾選載過其短篇小說《奔馬》、《美麗奴羊》,中篇小說《金色阿爾泰》等。曾獲馮牧文學獎,魯迅文學獎,莊重文文學獎,中國小說學會長篇小說獎。現在陝西師大文學院任教,陝西省作家協會會員。
「累壞了吧傻小子。」
作者簡介
那可真是一個偏僻的地方,只有五六戶人家。他在房前屋后開了地。那地方種地也不容易,折騰好幾年才種活了蔬菜,接著是西瓜,不大,就足球那麼大,很飽滿,熟了的時候,他就斷了水,讓地干,幹上兩三天。沙漠環繞的小塊綠洲至多也就三天,就能上足西瓜的糖分。妻子可是頭一回見識「上糖」這種奇觀。奎屯市長大的丫頭嘛。他就正兒八經地給妻子講述這種大地上的奇觀。
他心裏的萬丈波瀾慢慢平息下來。他可以喘口氣了。他可以從容不迫地喝丫頭給他的茶水,茶水裡還放了糖,還不停地用毛巾擦他的臉。忙完了,後退幾步,笑眯眯地一遍又一遍地打量他。
沒辦法,跑長途都是兩個人,隊長派活的時候特彆強調了這一點。誰都看見他跟白雲的關係如日中天。正好是八月初的天氣。從四月底開始,準噶爾大地就熱起來啦,太陽一下子貼近了大地,源源不斷地向大地傾瀉它的熱情和力量,戈壁灘是紋絲不動的,沙漠也一樣,可那些散落在瀚海里的島嶼似的綠洲全讓太陽給點著了,草木莊稼個個氣焰囂張,不可一世。到了八月初,瓜果全都從葉子下邊露出來了,跟黑黝黝的大炮似的,炮口全對著太陽……它們都是太陽的兒子,兒子長大了,老子就蔫了。秋天的太陽懶洋洋,一點精神都沒有。還離不開太陽,草木也好,莊稼也好,熟了的瓜果也好,還需要太陽伺候呢。隊長離開的時候開玩笑,「你放心,白雲跑不了,我給你看著。」隊長挨了一拳,也不生氣,活兒派下去隊長就高興。
「你就這麼感謝我呀,呸!」
丫頭也生氣了,不理他了。
回到單位,大家忙著分西瓜。
「不會吧,老實回答我。」
白雲是從礦區附近的小城奎屯招工招來的,打扮很洋氣,又很單純,跟徒弟好上以後,徒弟帶她打遊戲,她就打遊戲,徒弟帶她跳舞她就跳舞,徒弟出差十天半個月,別的小夥子邀請她她就不答應人家了,那時她跟徒弟認識還不到一個月,人家再三解釋,玩嘛,沒有其他目的,礦區女孩兒少啊。再怎麼解釋沒用,反而引起女孩的警覺,女孩對所有單身男人都保持了距離。她照樣顯得那麼洋氣,那麼活潑,跟一隻鳥一樣,不過離地面遠了一點點,在大樹上盤繞,那棵大樹就是這個開車的傢伙,只要這個傢伙在她身邊,她就是一隻鳥。這個傢伙外出多麼久,她就安靜多麼久。有家室的人告訴那些單身漢,等她成了家,單位里就不會再有她的笑聲和歌聲了,她會把所有的歡樂藏在家裡。「真是個好女人啊,好女人就該這樣。」這可都是經驗之談,只有這些有家室的人能理解,單身漢可不這麼想,往往會說出一些不著調的話,大家就很寬容地笑笑,是那種長者對孩子的微笑,單身漢更受不了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個可惡的傢伙憑什麼贏得姑娘的心,姑娘這麼死心塌地。這個可惡的傢伙沒有給她做什麼呀,別人給她大獻殷勤的時候,他把他的一大堆臟衣服送過去,讓丫頭幫幫忙,丫頭愣了一下就接下了,就在水龍頭底下的池子里洗起來了。丫頭正在洗她的小手絹,這個死不要臉的傢伙就把一大堆臟衣服蹭過去,丫頭都愣住了,你聽這不要臉的傢伙咋跟人家說的,「要出車啦,衣服都有味兒啦,拜read•99csw.com託啦拜託啦。」師傅摁喇叭催呢。就這麼。丫頭注意上這個小子了。他也確實忙,幾乎天天出車。出車回來,師傅沒事了,徒弟還要洗車。這個討厭的傢伙,不會洗衣服,可對車子一點也不馬虎,車子總是亮閃閃的,連領導都很滿意,「咱這車子保養的,能多跑七八年。」瞧他的衣服,丫頭一邊洗一邊笑,丫頭頭一回發現男人這麼臟。丫頭洗了兩個半小時才洗完這麼一大堆臟衣服,晾在鐵絲上,下班前還得給他收起來,疊整齊,厚厚一大摞呢,送過去的時候這些乾淨的衣服散發出陽光的芳香。這個可惡的傢伙興奮得不得了。「哎呀,好久沒有穿這麼乾淨的衣服了。」他家在伊犁,一年回不了幾次。「每次回家我媽就說我從豬圈爬出來啦。」丫頭笑嘻嘻地問他是怎麼洗衣服的,他就如實回答:「泡上洗衣粉,泡整整一天,抓兩下,就拎出來弄掉泡沫。」
三天後,他們拉了滿滿一車西瓜回到單位。記得剛上車的時候師傅問徒弟:「著急啦?」徒弟也就實話實說:「能不急嗎,我答應人家當天就回來。」以前拉瓜都是當天去當天回。也都是別的師傅帶別的徒弟去,也許師傅永遠不會知道徒弟的故事。徒弟一路又說又笑,還告訴師傅他在夢中回去了一次,那個叫白雲的丫頭在兩公裡外的沙包上接他呢。誰也沒有注意這個小小的插曲。
後來的某一天,他聽見有人嚼舌頭,他還真耐下性子躲在樹後邊聽了一會兒。丫頭在兩公裡外的沙棗林等他那天,有人看見了,看見另一個陌生人,從戈壁公路上過來。誰都知道,那麼熱的天,車子和人都曬暈了,出現幻覺是很正常的。那人以為到家了,下了車,奔過來,以為是他的女人;女人以為奔過來的是她的男人,就擁抱在一起。男人大概清醒過來了,車上的男人也發現了這個錯誤,就按喇叭。女人始終在幸福的暈眩中。他再忍下去就不是他了,他咳嗽一下,走到那幾個人跟前,一臉的嚴肅。「你們聽好了,那個人是我,你們可以去問我師傅。」師傅是有名的老狐狸,問他是沒事找事。
這個沉入夢鄉的小子不停地伸胳膊,還在空中抓那麼幾下。幸虧是兩張床,不然要鬧笑話的。礦區有這種笑話,野外作業,睡大通鋪,結婚的臭男人就把身邊的小夥子當媳婦來擁抱。當然是夢中。師傅這個老狐狸關燈后還睜著眼。他在抽煙呢。月亮那麼亮,跟白天沒什麼兩樣。徒弟的夢和夢裡那些動作他全看在眼裡。他嘴巴都抽麻了,他還在抽。這個年齡的男人,差不多都有一大堆煩惱。他的徒弟贏得丫頭那顆芳心的時候,人家就挖苦他這個老狐狸。
他又愣住了,他看見她脖子上的淤血。他也就愣了那麼一下。他基本上順著、丫頭的心思。丫頭不知道他心裏在翻江倒海,丫頭讓他的溫順和平靜給蒙住了,丫頭揉著他的頭髮,笑眯眯的。
「傻瓜,膽小鬼,把人家都咬破了,喇叭一響就跟兔子一樣逃走了。其實那天我是打算讓你這個壞小子得寸進尺呢,你這個傻瓜你把機會錯過了。其實呀你不傻,你還知道偷偷回來看我,你還知道搭朋友的順車,你這木頭,總算開竅了。我告訴你呀,這種事千萬不能求單位的人,他們會傳閑話的。師傅?師傅都不行。朋友最好,克拉瑪依的朋友,你同學,算你小子聰明。」
「你還想問啊,就這麼多。」這個臭小子拿起男人的架子了,口氣強硬起來了。「不就幫一次忙嘛,說,咋感謝你?」
「不累。」
新疆氣候乾燥,眨眼的工夫,衣服洗完了,也幹了。這個裹著被子的傢伙聽見姑娘走過來的腳步聲,這個傢伙大大咧咧粗粗拉拉慣了,這個時候一下子心細起來了。他從白楊樹葉子的嘩嘩喧響中分辨出了姑娘走路的聲音,他甚至聽見了姑娘衣服和頭髮被大漠風吹起的聲音,他肯定想起了鳥兒的羽毛九*九*藏*書,這些年他開著車子跑過不少地方,見識過群山大漠綠洲草原,最讓他迷醉的就是遷徙的鳥群,遮天蔽日,暴雨似的瀰漫了天地遼闊的空間,他就會停下車子,半截身子伸出去,他就清清楚楚地看見鳥兒圓圓的胸脯上柔軟細膩的羽毛。師傅就發感慨:「看吧,好好看吧!傻小子,再看下去你就會看到花裙子,你就會看到花不稜登的大姑娘的兩個熱饅頭!」「你咋這麼無恥!」他差點跟師傅打起來!唉,這些經驗豐富的老男人總要攪亂年輕人的心思。那些柔軟細膩的羽毛終於伸過來了,快要落到他的臉上了。他聽到的姑娘的腳步聲是實實在在的,姑娘把晾乾的衣服疊起來,放在他的門口,下邊還墊了報紙,姑娘就走了。姑娘不用打招呼,那一摞乾淨的衣服散發出的陽光的芳香和大漠風乾爽的氣息全都傳到房子里了。他可以從容不迫地下床,從門洞里伸出一隻手把衣服拿進去,再一件一件穿在身上,迅速地完成從原始人到現代人的過渡,他又是一個衣冠楚楚的漂亮小夥子了。他對著鏡子兩眼放光,就像曠野里的一匹駿馬。姑娘洗完了所有的臟衣服,他可以換好幾次。據說一匹馬,從兒馬到青壯年要換好幾次毛,男人也一樣啊。這就是那個禮拜天的下午他換上乾淨的衣服時對著鏡子發出的一點點感慨。
他的故事人人皆知。當年總經理的女兒搭他的車去烏魯木齊,也只搭了那麼一回,就放不下他了,連他自己都奇怪他一路上變了一個人似的,就像神靈附體。那時候路面不好,到烏魯木齊要跑整整一天,過五六座縣城,吃兩頓飯,當然還有戈壁沙漠里大小不等的綠洲,一個男人要盡情表演的話,這舞台也足夠了。途中的種種細節就不講了,總之,總經理的千金在她短暫的人生中還沒有見識過世界上有這麼風趣這麼智慧的男人。傍晚,華燈閃閃,車子到了大都市烏魯木齊,師傅基本上成了一個中亞腹地的白馬王子。結果可想而知,家裡極力反對,先耗著,師傅綳不住了,就來了一個絕招,生米煮成熟飯,總經理認了,但總經理也很絕,一直對這個可惡的卡車司機冷臉相待。好多年過去了,姐妹們弟弟們都有父親的大力關照,都過的是體面的生活。師傅一家在遙遠的戈壁灘上,擠在小房子里,緊巴巴地過日子。師傅的妻子開始抱怨,開始嘮叨。抱怨完了,嘮叨完了,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基本上是一個勤勞的勞動人民。師傅沒脾氣呀。工人的老婆不都這樣嗎?師傅逮住機會就出差,就抽煙。
他又變成一頭牲口,臟衣服人前人後地晃,晃了半個月,丫頭綳不住了,丫頭一盆涼水潑過去,四下里沒人,他都愣了,丫頭跟個將軍一樣給他下命令:「把你那身皮扒下來!聽見沒有!」他乖乖回到房子里,扒下濕淋淋臭烘烘的臟衣服,一件一件扔出去,他裹著被子在床上待了一天。他所有的衣服都是髒的,全被丫頭拿走了。
「好瓜不光甜,傻瓜。」
又來了,這回是她主動親了他。
「甜,甜呀。」
他們住在一家簡陋的旅館里,拉瓜的司機都住這裏,要住好幾天。剛住下,他問師傅上糖是什麼意思?「你去了瓜地還不明白?」「地是乾的。」「這就對了。」不用再問了,他全明白了。在瓜地里他就明白了。師傅看不上的那些瓜,地全是濕的,瓜熟蒂落,就要摘了,還放水澆地,加大重量。躺在床上,他還是問了一句,這句話並不多餘。「多少天呀?」「三五天吧,看天氣情況可長可短。」剩下的就是甜蜜的想象了。停水以後,瓜還在長,靠的就不是嘩嘩的渠水了,全是藤蔓和葉子里的汁液,這座神奇的綠色加工廠最終把自己貼上去了,一點不剩,擠干所有的積存。夜靜悄悄的,除過林帶的喧響,就是瓜地里那些上糖的藤蔓和葉子的抽|動聲,跟蚯蚓一樣一伸一展,喘息著,呻|吟著。
妻子始終不知道https://read.99csw.com那個小小的插曲,妻子還念念不忘在他們熱戀的美好時光里,他偷偷跑回來看她,那麼瘋狂地親了她。「讓太陽曬暈了的男人太讓人心疼了。」妻子跟鄰居家的女人交談時會這樣告訴人家。妻子還告訴人家:她有多麼幸福,她只戀愛一次,連褶都不打,一下子就成功了。妻子拉家常也不誤手裡的活,妻子正在熨一塊布料,熨斗哧溜一下就過去了,真是一塊好料子,一點皺褶都沒有。
師傅又來勁了,話題當然是那朵龐大的白雲。他嫌師傅磨蹭。他開車子,師傅就笑他想吃天鵝肉,師傅沒說出癩蛤蟆。可他已經感覺到自己是癩蛤蟆了,因為那龐大的白雲飄遠了,從沙梁後邊消失了。車子怒吼著,沒用。萬里無雲,天空如同海洋,又藍又深,都發黑了。師傅聲音小小的,「要到秋天就好了。」「已經是秋天了!」他口氣那麼狠。師傅還是那散淡的口氣:「我說的是秋末,那個時候白天鵝就飛過來啦,用老哈薩的說法,天鵝都是白雲變的。」「那我告訴你,我們馬上要扯本本了,馬上,回頭就扯。」「應該拿上駕照,這是咱們的老本行嘛!」車子飄起來好幾次,師傅再也不敢亂嚷嚷了。師傅閉上了他那張臭嘴,安靜了很久。綠洲就出現了。師傅換上去。路上行人越來越多,車子不能太快。「小子,太快不行。」臭小子不理師傅。
跟師傅出車。師傅四十多歲了,老婆孩子一大幫,正是煩老婆的時候,跑長途跟放風似的,都吱吱嗚嗚哼起調調來了,徒弟跟女朋友難捨難分,他一點感覺都沒有,還不停地按喇叭。不按喇叭不行啊,這一對狗男女,都到郊外了,還送了一程又一程,送到沙包里去?送到紅柳叢里去?喇叭聲凄厲無比,很殘酷地把這對狗男女拆開了,姑娘還在招手呢。徒弟氣恨恨的,半天不理師傅。師傅也不理他。師傅就是師傅,師傅板著臉,可師傅的心倒不壞。「辦了莫有?」「辦什麼?」徒弟的口氣還是那麼硬,還故意摸出扳手做出幹活的樣子。師傅就綳不住了,一手握方向盤,一手捅徒弟的后腰眼,「這個地方,這個地方熱了莫有?還不懂啊?傻小子,腰上使勁沒有?」徒弟傻乎乎的,看來不是假裝的,師傅只好捅開談了:「跟白雲把事兒辦了沒有?」又該師傅吃驚了,徒弟以為是扯結婚證,徒弟咧大嘴嘿嘿笑:「急啥呢?不急嘛!不就是一個本本嘛。」徒弟牛皮烘烘的,情緒好得不得了,給師傅點上煙,把師傅換下來,師傅一路可以當太爺了。師傅又是抽煙又是喝茶,師傅很快就養足了精神,繞著彎套徒弟的秘密,處於興奮狀態的徒弟沒有任何防備,師傅得到的信息無非就是兩個小青年在沙包後邊擁抱,在紅柳叢里接吻,反反覆復就是這些。這已經很出格了,師傅費盡心思,絞盡腦汁迂迴曲折才捕捉到這麼一點點支離破碎的信息,已經引起徒弟的警覺了。「師傅,你領本本以前就把事情辦了?」「小心我拔掉你的舌頭。」「玩笑玩笑,純粹是玩笑。」「跟師傅可不能開這種玩笑。」徒弟小聲嘀咕了一句假正經,師傅就叫起來了,「你說啥呢?」「不是你開的頭嗎?」師傅張張嘴比結巴還要慘,只能咽唾沫了。
「你騙鬼啊,不累?都曬暈了,一路都是大戈壁,跑過來的時候跟個醉漢一樣,跌跌撞撞,拉住人家也不說話,亂啃一氣,扭身就跑,真是個小可憐。」
結婚不久,他帶上妻子到更偏遠的一個礦區去了。
車子緩緩向前,師傅的目光在瓜地掃來掃去,終於掃到了一家滿意的瓜地。有四五輛車子已經停靠在林帶邊上了,司機們跟瓜地的主人抽煙聊天。師傅也湊過去,師傅還很謙恭地給瓜地的主人遞上「紅雪蓮」香煙,打火機都用上了。他馬上覺察到氣氛的異常,五六個司機圍著這麼一個牛皮烘烘的傢伙。他就到瓜地里去瞧瞧。莫非地里長的是金蛋?他從水渠上躍過去,https://read•99csw.com他的眼睛都沒離開那些瓜,圓溜溜的花皮西瓜跟吃飽肚皮的娃娃一樣亮出它們的大肚皮,實在看不出這些瓜跟前邊那些人家的瓜有什麼不同,連品種都一樣,大名鼎鼎的「炮台紅」嘛。他蹲下摸那些瓜,還嘭嘭嘭拍了幾下,每個瓜都有嘹亮的響聲,跟銅鑼一樣。忽然,他愣住了,他一點一點往瓜地外邊退,好像大海漲潮了,他被逼回去了……那僅僅是幻覺。真實的情況是這樣,他發現這塊瓜地,差不多有五六百畝大的瓜地,地皮是乾的,幹了不止一天,瓜藤還是綠的,瓜葉子就沒有那麼綠了。他朝人群走過去的時候,聽到一個新鮮的詞,「上糖」。
他不著急要西瓜。那個叫白雲的丫頭也一樣。他們第一次分別這麼久,沒等他開口,丫頭就說:「你還知道中途回來看我。我還以為你忘了我呢。」他愣了那麼一下,他曾在夢中回來過呀,他就笑了,他摸著她的頭髮,他彷彿看見暴雨般的鳥群,瀰漫天地的細膩而輕盈的羽毛,他就貼丫頭的耳朵輕聲告訴她他如何駕車追趕天上的白雲,當然了,他不會告訴她車子栽到沙丘上的事情。他開始親她,目前為止,他只能達到親吻。這回他有點瘋狂,有點可怕。她咬他的耳朵要他輕點。
再也聽不到說話聲了,汽車的嗡嗡聲也越來越小,不斷有車子超過他們。此時,一朵很大的雲把影子投射到地上,雲影的速度跟車子差不多。幾乎就是汽車的一把傘了,也怪了,雲朵沿著公路向準噶爾腹地滑行,幾乎可以聽見雲朵兩翼發出的風的呼嘯聲,可以肯定的是,天離地面越來越近。因為他們的車子是空的,龐大的雲朵想搭車子了。徒弟顯然聽到了雲的喘息,徒弟把速度放到120邁,車子就有點飄了,車子上空的雲朵也加快了速度。道理很簡單,越往盆地深處大地越遼闊平坦,天空就徹底地低下來了,雲朵就像嘴巴里呼出的氣團,車子呢?車子跟小蟲子一樣,被天空呼出的氣浪吹得飄起來啦。車子真的飄起來了。師傅挺不住了,伸手打方向盤,還是晚了一步,車子飄出去了,跟隨手扔出去的一個紙盒子一樣一點聲音都沒有,輕輕地落在沙包上,沙包動都沒動,沙包上的梭梭輕輕地晃著,那是風在吹。其實車子是一路跑過去的,衝出公路的時候還是轟轟吼叫著,一頭雄獅似的,路基僅僅比荒漠高出30厘米也就是一尺的樣子,車子到了沙灘上就軟下來了,悶聲悶氣,蹦躂幾下就熄火了。車子衝出路面的一剎那,徒弟被師傅推出去了,師傅死死把著方向盤,同時也剎了閘。不是什麼大事故,這在新疆是常見的事情。司機累了、瞌睡了,不留神,車子就躥出路面,司機也就驚一下,傷不了人也傷不了車,跟牽牲口一樣把車子牽到路上就是了。徒弟呢,在沙地里打幾個滾,爬起來不看車子,看天上的雲,那大朵的雲早就滑到前邊去了,還是那麼龐大,那麼緩慢,那麼威嚴,跟大型轟炸機一樣,把汽車轟出路面,追前邊的車子去了。路上的車子不多,半小時,甚至一小時才過一輛車子,越到準噶爾腹地,車子越少,閃閃發亮的柏油路就像被宰殺的一條大蟒蛇,完全成了雲的獵物,好像這條癱在地面的大蟲是雲咬死的,雲跟真正的雄獅一樣抖起來啦。車子已經上路了,徒弟還伸長脖子看那朵威風凜凜的雲,上了車,還擰脖子看。師傅不讓他開車了,他爭也沒用。「當飛行員去,開飛機去。」「你別激我,我開不了飛機,我讓我兒子開飛機呀!」「好么,好么,好得很么,你趕快弄,把白雲肚子弄大,給你弄出一個小飛行員來。」「你這張烏鴉嘴,你這張臭嘴。」徒弟氣得發抖了,師傅哈哈大笑。所有的男人都得過這一關,他們的女人,遲早要變成大家葷話連篇的笑話。師傅笑夠了,就開導徒弟:「還這麼單純,是個好小夥子,白雲也不錯,是個好丫頭!」徒弟氣恨恨的跟挨了一https://read.99csw.com槍的大黑熊一樣,打中要害了,只有忍疼哼哼的勁兒。
再也見不到他的臟衣服了,不管多麼忙多麼累他都是乾乾淨淨的。他身上的油污、汗垢,甚至是醉酒後的酒污,都在一步步地加深他們的關係。那個時候,他們沒有任何承諾,沒有任何約定,他們還是「同志」關係,任何一個單身漢都有條件向姑娘發起進攻。事實上,從姑娘進單位那天起,單身漢們就虎視眈眈盯上她了,也都擺脫不了年輕人的習慣,具體細節我們就不講了,那個可惡的傢伙讓丫頭給他洗臟衣服的時候,大家都笑呢,當然嘍,大家也就把他排除在競爭者之外了。這不是追姑娘,這是趕姑娘。一而再,再而三,大家還沒有警覺。兩三次以後,那些有家室的男人們開始吃驚了,臉上看不出來的,嘴上也說不出來,詫異之色倏忽于神情之中。這些毛頭小夥子是覺察不到的,更要命的是兩個當事人也渾然不覺,丫頭理所當然地洗人家的臟衣服,這個厚顏無恥的小子理所當然地一次一次地扒下全身的臟衣服讓人家去洗,自己一點也不覺得厚顏無恥。當然,厚顏無恥這個詞是後來大家加上去的,那已經是兩個狗男女要扯結婚證的時候,那些絕望的單身漢們異口同聲喊出來的,也只能是內心的一聲吶喊!誰也聽不見。這是后話,現在,倆人不知不覺中進入一種極其微妙的階段,年輕人是感覺不到的。那些有家室的人,全都把目光投過去了。一下子靜下來了。誰也不能說破,不能壞了規矩。要知道單身漢大多是學徒,有師傅帶著教他們技術,延伸一點就是婚姻大事了,這是不能明說的,但又涉及到師傅們的臉面,不緊張才怪呢。多少年後,這個壞小子才明白他師傅的良苦用心。那個最緊張的日子里,師傅總是陰陽怪氣,他差一點跟師傅翻臉。師傅是一隻老狐狸,每逗他一次,他就氣得半死,回到單位就破罐子破摔,拿臭烘烘的臟衣服去折磨那個好脾氣的丫頭。因為在第二次第三次人家送乾淨衣服的時候,他的心跳得跟野馬的蹄子一樣,他又不是木頭,他又不是不知道,他的不少同事在追這個丫頭。他覺得他的心動得太晚了,他老欺負人家,給人家那種印象,師傅又這麼無恥,那時候他只覺得師傅無恥透頂。他甚至懷疑師傅心理變態。師傅的老婆愛叨叨愛抱怨,好像全世界都虧待了她,師傅都不敢回家,師傅就拿他窮開心。當時他就是這麼想的。他曾經是那麼絕望,當然是他對丫頭動心的那個時候。他又不是木頭,他很快發現丫頭對他的迷戀。他把這一切都歸功於丫頭的好心眼兒。相當長一段時間他都恨他的師傅。反正有的是時間,反正他會明白過來的。師傅還是那麼壞,還是那麼胸有成竹地惹他。
車子到了田野上。可以看見田裡的大西瓜了。「炮台紅」跟炮彈一樣躺在大地上,條田四周鑽天楊就像衛兵,伺候著這些沉睡的傢伙。師傅把車開得慢慢的,目光在瓜地里掃來掃去,嘴裏喃喃自語:「這瓜長的,就像土地爺爺的雞|巴,人可長不出這麼大的傢伙。」徒弟也不生氣了,開始一聲一聲叫師傅了:「就在這裏買嘛。」師傅不理他,師傅一邊讚美西瓜,一邊往前移動,根本就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老是嚷嚷,路邊停了那麼多車子,都裝滿了大西瓜,當然還有殺開的瓜,有切成塊的,有劈成兩半用勺子挖著吃的,太誘惑人了。他嚷嚷的實在不行,師傅就停下車,到一個瓜攤跟前。主人身後就是幾百畝的瓜地,裝幾十卡車都沒問題。師傅只要一個瓜,對,就一個。主人就挑出一個最好的。瓜確實是好瓜,刀刃一碰,就轟的一聲裂開了,就衝出一股濕潤而甜蜜的氣浪,撲到人臉上。師傅只吃了幾口,就放下了,他吃得那麼歡,跟小狗啃骨頭一樣,半拉子瓜全掏空了,連打了幾個嗝。師傅問他吃飽了沒有?他一臉憨笑,問師傅:「還往前走哇?」師傅發動了車子,問他:「這瓜好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