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火車
女人默默望著烏黑的鐵路,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於是衚衕也盯著面前的鐵軌看。火車沒來,衚衕已沒有了剛來時的那種難受。也許有了個人,而且是個漂亮的女人跟他同樣的遭遇,心裏就好受多了。其實,何止是心裏好受,應該說有幾分驚喜。在這個特殊的夜晚,衚衕和一個陌生而漂亮的女人並排坐在一塊,這絕不是同妻子並排坐在一塊兒吃晚餐,或看電視的那種感受。
衚衕把寬闊的胸部略向後靠,這樣的姿勢有些僵硬,又用一隻手撐住面頰,一隻手抱胸,兩道魚尾紋因了內心的不尋常從眼角爬過太陽穴。這樣沒堅持多久,感到有些不自在,又將撐面頰的手放下來,雙手抱胸,擱著的兩條腿也換來換去,這種感覺就好像是他的一條腿不是擱在另一條腿上,而是壓在胸口上一樣,胸口悶得難受,於是那頭就像被一隻手正在扳動一樣,那頭就轉了過去,臉對著了女人。這時,衚衕便有個驚奇的發現。這個女人並不年輕,但是很漂亮。女人的鼻樑像是雕刻家雕刻出來的一樣,不但直而且挺,把整個臉部襯托得格外生動;敞開的風衣里是件開心白毛衣,緊繃身上,胸部襯得山高;齊耳的蘑菇髮型似乎已經過時,於她卻十分相宜。特別是蓋住額頭的那排劉海平添幾分嫵媚。衚衕不由想起奶奶的馬桶蓋。在他鄉下稱這種劉海叫馬桶蓋。看到馬桶蓋留在這個漂亮女人的額頭上,衚衕有種莫明的愉快和喜悅。不是光線暗,他可能要偷|拍這個瞬間了。
女人不經意地嘆了口氣,衚衕聽見了,雖然是不經意的,還是被他聽見了。衚衕驀地站起,走到女人面前。接著沒有來頭地脫下自己的外衣,試探性地披到女人身上時,女人的眸子里有晶瑩的東西往外溢,臉上浮現出抑制不住的興奮,這些都使衚衕蹦跳不已,於是,他給女人披衣的手從肩膀下來連衣帶人抱到了懷裡。衚衕再看懷裡的女人,發現女人臉上沒有絲毫的羞色,而是蘊含著一種特有的和無節制的興奮。這樣,更加激發了衚衕的鬥志,衚衕將自己的臉向女人埋下去。女人熱欲充盈,反手把衚衕勾住,親吻衚衕時像要將他活活吞進去。衚衕抱著女人大步離開座位,向田野走去。女人像條鮮活的鯉魚在他懷裡蹦跳不已,衚衕邊走邊感覺到身體里某個部位在不斷膨脹。突然,火車一聲巨響,他站住了,望著懷裡的女人。女人正驚訝望著他,然後倆人回頭去看火車,那只是一列開往衚衕知青點方向的火車。衚衕再回頭,女人舒心地笑了。笑得很亮,亮得天上的星星都失了色。星星失了色,衚衕的胸膛卻亮起來了。
衚衕若無其事地抽著煙,眼睛的餘光感到,女人仍在看他,看他的時候,好像是用眼角看的,眼裡有一層他看不清的東西。衚衕想看清這層東西,又怕引起她的懷疑。衚衕想,女人是不是在尋找保護?男人應該保護女人,可是女人需要什麼樣的保護?在還沒有弄懂之前,不敢魯莽。衚衕又想,說不定,女人依然把他當成流氓?衚衕不想成為流氓。他又挺了挺身子,去看兩條永遠走不到一塊的鐵軌,腦海里突然想起那個北方兵。那個北方兵比南方兵長得高大,他仗著自己的高大欺負南方兵。衚衕是南方兵,他為保護自己曾用狠毒的一招制服了那個北方兵。那是他和北方兵進澡堂就和北方兵比私處,突然間有個驚人的發現,北方兵雖然牛高馬大,私處卻沒有南方兵大,這個發現連那個北方兵自己都感到意外。從此,那個北方兵再也不敢欺負他了。衚衕想起自己狠毒的一招,不由地笑起來。空曠的黑夜,他的笑聲顯得很亮,笑過之後,突然發現,女人正read.99csw•com吃驚地望著他。衚衕趕快收住笑,目不轉睛地去看面前的鐵軌。
衚衕身後是一片田野,看上去很空曠。收割后的田野,剩下已脫了稻穀的稻草捆成一個個把子站著,就像幼兒園排排站的幼兒。月光隱進雲層又從雲層游出來,大地一片銀白,更襯出了田野的空曠。田野應該是有青蛙的,可那些青蛙也不知跑到哪裡撒野去了,四周變得沒一點響動。其實這時候的衚衕很想聽到一點聲音,哪怕小蟲子唧唧叫也好。萬籟俱寂,衚衕只覺腦袋一片空白。
火車終於來了。衚衕拉著女人上了車。車上人多,沒有看見空座位。衚衕對女人說,你等著,我去給你找座位。當衚衕找到座位再返回來時,女人卻不見了。驀地,一種不悅的感覺突然抓住了他,他幾乎用奔跑的速度進入每一節車廂,直到他跑遍整個車廂,都沒有找到女人的蹤影。
衚衕的這種姿態很快被破壞了。實際上,他意外地陷入這種異常境遇,要他保持一種尋常的狀態是非常不容易的。碎銀般的月光,毫不吝嗇地灑向他們。衚衕趁著月色,又毅然地轉過頭。這次他發現,女人的眸子里意外地有一點令人顫慄的光,雖然女人的眼裡只泄露出一點點,那是一種慾望之光。衚衕突然想起布告上的那些強|奸犯。也不知為什麼,他會在此時此刻突然想起那些強|奸犯,這讓衚衕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然而他的確想到了那些強|奸犯。他從懂得男女私情起,就想女人如果不願意,男人怎麼會去那樣做?後來他結婚生子,走到今天四十六歲,他還是那樣認為,只是比以前更深刻了。他認為女人如果不願意,男人怎麼做得來那種事。那事要命的是需要女人配合才能完成呀。而那些強|奸犯竟然做下了,他們是怎麼做下的?在他心裏一直是個謎。這個謎,衚衕又覺得有些怪異。怪異的是,同是男人,他們比自己狠。
時間變得美好起來,月亮也不知躲到哪裡瀟洒去了,只剩一抹清灰。衚衕終於疊成了一個長方形的「金絲床」。他把女人放上去,女人在金絲床上滾動,臉上有種難以遏止的歡愉。她彷彿在告訴衚衕,他所營建出的浪漫是她的快樂,她只願趕快燃燒起來。衚衕毫不猶豫地脫了她的風衣,頓了下,又解開了第一粒紐扣,衚衕在第一粒紐扣里看到了女人白細光滑的脖子,他只用手摸了一下就解開第二粒紐扣,他看到了女人深陷的乳|溝;解開第三粒紐扣,他看到了一對小山似的紅乳罩;解開第四粒紐扣,手顫動了一下,但還是解開了。解到第五粒紐扣,也是最後一粒紐扣,衚衕愣了一下,手有些哆嗦。偏偏在這時,衚衕聽到了從遙遠地方發來的聲音:「你下次什麼時候來?」「你下次來,我就長大了。」衚衕眼前又突現了那個草垛。那天衚衕要返城,突然間就有了種說不清的留念。他一個人坐在草垛上看村莊,看屋檐上冒出的縷縷炊煙。這時桃花悄悄爬上來,坐在他身邊和他一塊看炊煙,一直看到夕陽西下的時候,桃花突然問,「你下次什麼時候來?」衚衕沒有回答,因為他也說不清下次什麼時候來。「你下次什麼時候來?」桃花重複這句話時,衚衕竟意外地發現她淚珠流到臉頰上。衚衕最不忍看見女孩流淚了,趕緊回答,「會很快的!會很快的。」桃花突然起身說,「你騙我,你根本不會再回來了。」桃花遲緩地走下草垛,頭也不回地又說了句,「你下次來,我就長大了」。
女人安靜地坐在板凳上,把一條腿擱到另一條腿上,又伸開雙臂把自己摟緊,這樣好像在觸摸自己的內心安撫自己的驚慌,又好像找到了一個可以防備https://read.99csw•com外來襲擊又不失堅硬的外殼。衚衕不由也振作起來,將一條腿擱到另一條腿上,雙手抱胸,頭向前昂著,一副傲慢的樣子。
女人走到板凳的另一端,縮著圓潤但並不臃腫的雙肩,窘迫地站著,望了望前面的鐵軌又看了看板凳。衚衕這才發現自己很霸道,他坐在這條板凳的中間,兩隻手臂又伸長撐在板凳兩邊,這樣板凳的兩頭就不能再容納一個人了,何況是個陌生的女人。衚衕使勁撳滅手裡的煙,下意識地把伸展的手臂收回來,身體向一頭挪動。
時間好像停止了流動,變得神秘起來。這時,不知從哪裡刮來一陣風。
好大一陣風!女人說。
煙霧在衚衕的指縫間飄忽不定,衚衕不再盯著女人看,而是違心地去看前面的碼頭。碼頭是由一塊塊青石板疊成。他自言自語地數起來:1、2、3……24!隨即一個聲音回答:25!衚衕猛然轉頭,與女人的目光「砰」地碰了一下,像觸電似的,又各自轉過頭。衚衕又開始數第二輪,1、2、3、4……數到盡頭果然是25,衚衕心裏咯噔一下,目光的牽引,又轉過頭,卻不料與女人滿含期待的目光遇了個正著。這下,衚衕反而變得張皇失措,為了掩蓋這種張皇失措衚衕連抽了幾口煙,直到女人對他莞爾一笑,像是幫他解脫窘困,又像有親切的東西在裏面。衚衕想,女人為什麼對他笑?她完全可以不笑的,她卻笑了。而她的笑對衚衕來說又是那樣的突如其來,引人入目,以及把衚衕整個人都激活了。衚衕不得不承認,他自以為能夠逃脫的慾望,實際上他已無處可逃。「當心『怦』然而動,就意味著內心的慾望已無聲地張開了,脆弱的神經已抵達破碎的邊緣,原始的本能正擴展充塞到每個毛孔。」衚衕又想起某篇文章的一段話。
男人永遠抗拒不了女人,對衚衕來說要看是什麼樣的女人。
突然,倆人又相對一望,似乎雙方得到了某種信息,倆人又心照不宣地轉過頭。衚衕想,接下來自己應該做點什麼?畢竟衚衕是文人,首先想到的是語言交流,語言是帶動他實現慾望的先行,然而說什麼好呢?衚衕一下子啞了。他不想一味對女人唱讚美詞,那是少男少女玩的把戲,對中年男人來說是一種幼稚,而面前的女人也超過了這個幼稚的年齡。要不問她在哪裡工作,幹什麼的?這樣問俗不俗?好像來了個政審幹部。然而女人是幹什麼的?她像個坐機關的,或中學老師?似乎都不是。像個大公司的白領麗人,又不完全是。衚衕就這樣猜來猜去,然後覺得自己很無聊。他覺得他根本沒有必要對女人了解這麼多,也許對方也不願對自己了解得那麼透徹。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部密不可封的歷史,何必捅破它?衚衕又想從關心的角度出發,問她冷不冷?問她怕不怕?問她肚子餓了嗎?他袋裡有餅乾。衚衕自己心裏暗暗笑了,覺得這樣不光是做作還有點下作。正當衚衕沒想出個所以然的時候,手機嘀嘀響了兩下,有個簡訊息進來,打開一看,是妻子發的。妻子問他什麼時候能到家。他趕緊回了個信息,我還在荒郊野外等車。妻子又回了個簡訊息,只你一個人嗎?衚衕覺得怪了,深更半夜她怎麼會問只你一個人嗎?難道她有三隻眼,有一隻千里眼?衚衕正在不知怎樣搪塞過去的時候。妻子的電話打進來了。妻子說你不會有什麼情況吧!衚衕說會有什麼情況呢?妻子說比如安全呀。衚衕說一個大男人在外會有什麼不安全的。妻子說那也不一定。衚衕說放心,我不會少胳膊少腿回來。妻子說,有時你給別人造成不安全。衚衕怔了下,平常大大咧咧的https://read.99csw.com妻子今天怎麼變得這麼敏感?直覺,是直覺,女人的直覺相當可怕呀。衚衕只好說,呀,手機沒電了,回來再說吧!衚衕邊關機邊對手機嘀咕:你這巫婆。衚衕這樣說的時候,發現身旁女人並不迴避,一直看著他,看得他都不好意思。女人的眼睛里彷彿有話要對他說,又彷彿有雙小手要把他拉過去。然而他的思維好像又有點被另一個女人牽制。
薛媛媛,女,湖南桃江人,中國人民大學碩士研究生,1990年開始發表作品,已發表中短篇小說二百余萬字,出版有長篇小說《我開始煩惱》、《六三班的成長報告》、《我是你老師》,散文集《那個女人那個雪夜》、《城郭外的喊叫》等。曾獲「五個一」工程獎、湖南青年文學獎、草原文學獎。作品被譯介到日、韓等國,現為長沙市文聯專業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他連夜趕回去是主編要他趕在出報紙之前撤掉一篇稿子,空出版面來換上一位領導同志的重要講話,這是一個怎樣的領導又是一篇怎樣的重要講話呢?非得要自己趕回去,把別人的稿子擠下來,把他的塞進去。要是不急著趕回去,或許晚些時候他還能見到一個他多年想見到的一個人,可是他匆匆離開了。衚衕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彈出一支,點燃,抽著。他抽著煙,想著他想見的那個人。夜,往深處走,孤獨開始在衚衕的周身擴散。他習慣地摸了摸鼻子,點燃第三根煙時,一陣的聲音,從看不見的前面湧來。衚衕凝神細聽,是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聲音越來越重,從田壠的拐彎處出現了一團黑影,那團黑影越來越近,黑影變成了一團暗紅,暗紅向他逼近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穿紅風衣的女人。風掀動她的衣邊,揚起來,在皎潔的月光下如一團跳動的暗火。衚衕雖然看不清女人的面部輪廓,但從她走路的輕巧來看,女人好像三十來歲。衚衕這樣想的時候,大大伸了個懶腰。
女人也許走熱了,她隨手脫下風衣,可剛脫下來又馬上穿上,這個動作極快,快得就跟沒脫過衣一樣。「或許,夜晚只是一件黑色的外衣,我們脫下又穿起,是為了適應不同的體溫。」衚衕突然想起某篇文章里的一句話,還感到女人在他面前穿衣服畫出的一道弧線,宛如秋夜裡的螢火蟲把她的曲線融得柔和了。
衚衕比妻子大八歲,他和妻子在同一個編輯部上班。妻子可以說是編輯部最漂亮又是最有才華的女人,當年報社有很多人追她。衚衕追她可是使出了全部激|情才追到手。現在也不知那些激|情跑到哪裡去了。和妻子結婚有女兒后,激|情漸漸淡化成了一種親情,倆人躺在床上就像一池平靜的秋水,就像兩棵沒燃燒完的枯木。衚衕承認,他愛他的妻子,也珍惜他們共同築建的家,可是家和激|情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兩碼事。有時衚衕想繼續點燃這股激|情,可又感到非常的吃力。妻子有女兒後妻子不再像妻子,倒有點像他的母親了。妻子除了對他和女兒像母雞呵護小雞式的關懷,再沒有別的關懷了。其實衚衕有時候還是需要她是個妻子,而她恰恰忽略了。而今天,在這荒郊野外他的激|情卻一發不可收地點燃,現在他覺得唯一有價值的就是這樣一種突然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激|情,那些高尚和理智的東西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衚衕沒有解開第五粒紐扣,而是自己抓住自己的手,緊緊地抓住,以至把指甲嵌進手背的皮肉里。打散的思維怎麼也收不回,心裏的慾念也隨著擴張的思緒慢慢散去,身體的某個部位在一寸一寸地萎縮。他把第四粒紐扣扣上,他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把第四粒紐扣扣上,但他還是扣上了,一九*九*藏*書扣上他的心也跟著像是被一根細細的針扎了一下,不是痛,卻比痛要難受。接下來他扣第三粒紐扣,或許是因為扣眼有點緊,也或許是手的抖動,他竟然沒有扣進去,這時,他仰起頭來看了一眼女人的臉,女人的眼睛微閉著,但他彷彿看到了女人眼中的迷惘,這種迷惘像漲上來的潮水,正在將她剛剛湧上的幸福節節敗退。他長出了一口氣,感覺胸口舒緩了一下,這下他扣進去了。然後是第二粒。也就是在他扣上第二粒的時候,女人猛然睜開眼睛。當他準備扣上第一粒紐扣時,女人翻身坐起一把推開他,背過身去,自己扣上第一粒紐扣。衚衕被女人這一推,倒到「金絲床」的另一邊。他抬起雙手,在空中做了個類似擁抱的動作,然而又垂下手來,抓了一把稻草,蓋在自己臉上。
那年秋天,隊里要他們知青把田裡的草把子挑回隊屋碼成草垛,以備耕牛冬季的糧食。知青們都到田裡挑草把子去了,只有衚衕一個人在隊屋碼草垛,忽然,一個穿紅襯衣的姑娘牽著一頭牛站在他面前。衚衕眼裡一亮,從哪裡冒出個這麼標緻的小姑娘?以前從沒見過。她望著衚衕碼的草垛格格地笑,草垛在她的笑聲中塌了。這時,小姑娘不笑了,把牛拴到一棵歪脖子樹上,她縱身一跳,跳到那堆草上,很有經驗地幫他把草堆重新碼起來,她不是按當地的鄉俗疊成一個寶塔而是鋪成一個像床樣的長方形。小姑娘從草垛上下來,又格格地笑著,小臉蛋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和草屑。衚衕後來才知道,小姑娘叫桃花,是隊長的女兒,也是村裡唯一的一個去區里讀高中的學生。她讀的是寄宿,半個月才回家一次,後來衚衕也就半個月看到她一次。她是村裡最漂亮的姑娘,村裡有個鄉俗,哪家要造新房了,都要請個最漂亮最純情的姑娘系紅繩子吊到主樑上,以示吉利。這根紅繩子都是由她來系。她十五歲還是十六歲,衚衕那樣想的時候他已在農村五個年頭了。
衚衕又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長長吐出個煙圈,腦海里想起當兵時的一些事情。他是從知青點上走進軍營的,沒想到,軍營里是清一色的男兵,偶爾有個首長的女朋友或家屬探親,他的目光都會跟過去。有人說,軍營里看見一頭母豬走路都是漂亮的,這並不誇張。沒有女人的軍營,男人都會變得更加粗野和放蕩。後來他從部隊到報社,與社會直接接觸,特別是他成為名記者以來,那種壓抑的東西得到某些釋放。只是現在做起了報社副主編,有些東西不敢隨意而有些收斂。
作者簡介
吊燈,發出幽幽的光,像盪鞦韆一樣,在他們身上蕩來蕩去。衚衕又點燃一支煙,吐著一串串煙圈。這時,他總想看清什麼,但又有些看不清,他將身子不露痕迹地移了點過去。他發現女人的脖子和肩之間非常勻稱,頭髮自然地攏在耳垂,隨意而優雅。耳邊的細發在柔和的月光下泛出的銀色,更是一種奇妙而又不可捉摸的感覺。衚衕還想看清一點什麼,又神差鬼使地移了些過去,只差一公分就和女人連在一起了。女人的胸部起伏伴著輕微的呼吸,略厚的嘴唇微微上啟。那嘴唇一定是鮮紅而溫熱的,衚衕一點點收集女人的信息,心裏計算著自己的嘴唇和女人的嘴唇粘到一塊還要多少時間。一想到自己的嘴唇很可能與女人粘到一塊,胸口就突突地往外蹦,他雙手按胸,想讓往外蹦的胸口沉下去,然而,沉下去的胸口又在突突地往外蹦,身體里的某個部位也不由自主地鼓脹,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也在這時,女人突然轉過頭。衚衕一驚,趕緊低下頭。衚衕不知道自己臉上寫著什麼,但從女人果斷九_九_藏_書而持久的逼視中發現,自以為藏得很深的東西全部暴露在女人面前了。衚衕多麼希望女人把目光從他身上收回來。道理很簡單,當女人發現他向她挪動身子說不定把他當成了一個流氓,這一想法又使衚衕覺得困惑。噢,自己和女人之間是什麼?只不過是狹路相逢的等車人,千萬別干出愚蠢可笑的傻事來。衚衕開始安慰自己,只要火車一到,這樣就會擺脫面臨的困惑。可是欺騙自己也未免愚蠢,眼下使他害怕的是他內心的某種東西。
時間好像又恢復到剛才,從表面上看,什麼都沒有發生。四周除了草葉相互摩擦發出的沙沙聲外,仍然沒有一點響動。遠處的山,在月光下黑黢黢的。突起的山峰彷彿像個仰卧的人,兩條鐵軌就夾在山谷之間,明晃鋥亮。衚衕想,這條鐵路是什麼時候有的?它又從什麼地方來到什麼地方去?當知青的時候,莫說鐵路,就是寬一點的馬路都沒有,只有一條窄窄的羊腸道。每次回城,他都要走十幾里的羊腸道去鎮上搭汽車。現在回到這裏,最大的變化就是通了火車。也因為有了火車,知青們才願意來聚集。要不,誰還願像當年那樣走十幾里羊腸道來聚這次會呢?現在,知青們也許到了最熱鬧的時候了吧!他們中有的帶了帳篷,準備在帳篷里舉行晚會,想找回當年知青開荒時住帳篷的感覺。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啊!那是一種青春激昂,熱血沸騰的感覺。衚衕不知什麼時候消失這種感覺的,只覺得青春漸漸隱去,生命越來越疲憊。
曠野是森林和田野連成一片的銀色世界。衚衕把女人平放在田坎上,自己瘋跑起來。他想把那些草把子挪到一堆,然後打散做個「金絲床」。衚衕鋪一層稻草就望一眼女人,女人在朝他笑,眼裡的柔情,把月光都攪成了一團渾水。衚衕熱切地希望女人一直這樣笑,事實上女人一直這樣笑。衚衕就邊鋪稻草邊享受著女人的笑,女人的笑很嫵媚,嫵媚中帶點不易察覺的淫|盪,往上啟的嘴唇快和耳朵連在一塊了。不知不覺,女人的笑幻化出一個小姑娘的笑。衚衕知道女人不是那小姑娘,那小姑娘代替不了女人,然而,小姑娘的笑卻意外地突現在衚衕眼前,那是一盤珍珠落地的清脆。
女人換了一下腿,將一條腿換到另一條腿上。抱胸的雙手也放了下來,放到了身子的兩旁。在做這一系列動作時,女人也偶爾側視衚衕一眼。衚衕覺得這個時候女人楚楚動人。這個時候衚衕只對一點很清楚,那就是,這是一個讓他這樣的男人喜歡的女人。
衚衕接到主編要他趕回報社的電話已是深夜。
他提著攝影包,從牛家灣趕到六里路以外的一個小站去坐火車。牛家灣是個偏僻的山區,沒有始發列車,只有兩趟過路車。也沒正規的火車站,只有一個臨時停靠點。停靠點只搭了個木棚,木棚上頭吊了盞煤氣燈,下頭是一張兩米長兩頭釘死了的木板凳供候車人休息。衚衕趕到這裏,一列火車剛剛開過,他只追上了火車屁股上那縷黑煙。衚衕頹然地坐到板凳上,心裏非常窩火。就差那麼一分鐘,他要在這裏等上兩三個小時,甚至更多的時間。
好大一陣風!衚衕說。
衚衕的屁股挨到板凳不久,頭開始耷拉犯起困來。他不讓自己睡著,睡著了不光會感冒,萬一錯過了下趟火車呢?衚衕使勁搖頭,扭了扭脖子,又將身子挺了挺。其實他是傍晚才趕到牛家灣參加聚會的。牛家灣是他的知青點,這次聚會也是知青們約了幾年的一次聚會。知青們有三十年沒見面了,好容易聚到一塊,他卻要提前返城,令知青們非常掃興。編輯部也巧,早不有事遲不有事,偏偏在他參加這個聚會時有事,害得他一個人孤零零等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