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蠅之聲
緬懷黃子興先進事迹座談會是在系裡的會議室舉行的。
黃子興一上車就犯困,兩個眼皮發沉,暈暈沉沉的就想睡覺。他坐在前排司機的旁邊,司機就說你這樣影響我。按規矩,只要跑長途,車上的人就要不停地聊天講笑話,主要是黃段子。這樣來神,司機才不犯困。黃子興不懂他們的規矩,他是學校派來搞科技扶貧的,搭順路車回學校,加上昨晚沒睡好,所以一上車就眯著眼睛想睡覺。同車的幾個縣上的人坐舒服以後,就開始像比賽似的講起黃段子,周主任先講了一個:「新婚姻法明確規定,女人不能戴胸罩,男女都不能穿內衣。你們知道不?」
等到吃飯的時候,她們倆人已經姐妹相稱了。
趙麗娟不太滿意地哼了一聲。
不過,秦顯貴在發言中特彆強調:
秦顯貴說著說著感覺自己完全被黃子興的事迹所感動,他說話的聲音緩慢低沉,充滿了,感情,很有感染力。他甚至覺得自己的眼睛里充滿了淚水。
當時秦顯貴把黃子興叫到辦公室聊了一會兒來學校的情況,就問他:「你是博士,又是學的農林專業,正好是到農村科技扶貧的人才,應該到基層去鍛煉鍛煉,組織上決定讓你去科技扶貧。」
五
「章姐,來時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想著辦完事就回去,以後想出去打工,我們村好多女孩子都出去打工了。沒想到來了能認識你,你能不能跟學校說說,我什麼都不要,學校能不能給我找個臨時工做?反正學校也要有人干粗活兒的嘛,幹什麼活兒都行,我在鄉里什麼活兒都干。學校要是不願意,就算了。等我回去,自己出去找活兒干也行。」
她感到夏麥是有遠見的,從她的眼神中,章嘵嘵看出,夏麥在這裏幹下去的決心。
黃子興的家在另一個縣,離這個縣不過百來公里,黃土高坡,山大溝深,那裡也是窮得光屁股。家裡為了供他上大學讀博士,欠了一屁股債。上學的時候家裡就給他說下一門親,鄰村的,姑娘叫夏麥,高中生,家裡也不富裕。黃子興的父母本來想讓他畢業以後就結婚,黃子興和夏麥都不同意。黃子興覺得為他上學家裡欠了那麼些債他剛畢業,想先還還債再考慮婚事。尤其是妹妹差點輟學,幸虧他畢業了,想供妹妹上完初中上高中。夏麥不同意就比較複雜,一是嫌黃家窮,一開始就不太同意,總是很彆扭。博士又能怎麼樣?還不是欠一屁股債,過日子講的是實惠,難道一進門就讓我們還債?找個包工頭都比博士強。後來夏麥同意了,是因為她聽說,博士工作后,可以把對象的農村戶口轉成城市戶口。這一條對鄉下人很有吸引力,夏麥想,像她這樣的只有靠出嫁變成城裡人。結婚以後她就可以把戶口轉到城裡去,以後她就是城裡人了,這一點足可以讓那些小姐妹羡慕死。可她不同意馬上結婚,是因為村裡正在搞下一輪土地承包,她一嫁人,娘家就少了一個人的地,婆家就多了一個人的地。她想等土地承包搞完了再出嫁。反正一結婚她就是城裡人了,也不跟著婆婆公公過,有沒有那點地無所謂,可是娘家多了一個人的地,也算是給娘家最後作一點貢獻。所以婚事就耽擱下來了。
座談會很成功。每個人都發了言,大家都是滿臉的悲痛狀,都懷著沉痛的心情回憶了黃子興生前的事迹。秦顯貴都弄不明白他們是怎麼知道黃子興這些事的,生動具體,比報上宣傳的那些先進人物的事例感人多了,看來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這個座談會開得太有必要了,太及時了。
追悼會的第二天,秦顯貴堅持馬上開這個座談會,趁熱打鐵,他要求全體黨員和各教研室負責人以及黃子興所在教研室的同事都參加。他已經從學校黨委書記那裡探得消息,省上準備拿黃子興大做文章,要樹這個典型,並且要求幾個相關部門和扶貧的縣上還有學校好好組織材料。學校也要掀起向黃子興學習的高潮,系裡當然要緊跟形勢,走在前面。秦顯貴敏銳地感到,這也是一個機會,一個出名的機會,說不定也是他秦顯貴提拔的機會。他當這個總支書記有年頭了,再不提拔就沒有機會了。本來他已經死心,到此為止,混幾年拉倒。沒想到冒出一個黃子興,說不定機會又來了。
坐在梁局長身邊的周主任說:「黃博士還沒結婚,還是童子雞嘛,當然不好意思了。」
「我們那裡窮是窮,可是清凈哪,不像你們城裡這麼吵,到了晚上可安靜了。你們城裡人不是愛到有山有水的地方去旅遊嗎?我們那裡就是有山有水。我們家還養著豬、雞、狗。我給你殺一隻自家養的雞吃,比城裡的雞好吃呢。」
章嘵嘵幾次提醒夏麥,要她說出自己的要求,再不提就來不及了,可是夏麥始終默不作聲。等事情幾乎完全定下來了,夏麥也沒有提任何要求。
汽車風馳電掣,轉眼間已經走了一半的路程。黃子興將目光投向車外,看到麥收的農民,他就想自家的麥子也該收割了。對象夏麥說不定正在割麥子呢。想起夏麥,黃子興的心就亂糟糟的,他正為結婚的事發愁,最近一段時間總是心煩意亂。
「一路累了吧?」章嘵嘵沒話找話說。
秦顯貴就說:「你看著辦吧。悼詞嘛,往好里寫就行,就跟那表揚稿差不多。」
「章姐,你還看不出來,不管賠多少錢,最後我都拿不到一分錢。黃子興的爸媽也拿不到多少,說不定一點都拿不到,凈落下生氣了。」
「人家省報是通過縣上寫的。看來地方上還是有一套,搞這些事,比咱們強多了。不是我說你,你一點政治敏感性都沒有。」
夏麥洗了足足有四十分鐘。等她從衛生間出來,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臉色白裡透紅,容光煥發九-九-藏-書。章嘵嘵不由得心裏暗暗讚歎,要是生在城裡,就是一個大美人。
於是她主動拉著夏麥的手進了衛生間,告訴她哪個龍頭是熱水,哪個是涼水,怎麼開關,衛生間里的設施怎麼用。章嘵嘵熱情地介紹,夏麥顯得有些拘謹扭捏,她看著衛生間里的設施,覺得進了另一個世界,不知道該不該洗澡。
章嘵嘵對夏麥有了好感。既然她沒哭,就先不談黃子興的事,轉移一下注意力也好。看著她一路的風塵,就說:「你先洗洗澡吧。這裏二十四小時有熱水。坐了半天車,洗洗解乏,心情也輕鬆一點。」
「你快回家去。黃家來人了,接你去呢。姐夫好像出事了。」按這裏的規矩,雖然還沒辦事,弟妹要稱黃子興姐夫。
六
「那幾個親戚,都是借錢給黃子興家的人。本來他們可以不來,在家裡就吵過架了,他們鬧著要來,就是為了要錢分錢。他們還想不讓我來,怕我分錢。還是黃子興的爸媽說非要我來不可,他們才沒辦法了。但事先說好了,分錢沒我的份兒,說我沒過門。我知道,不管給多少錢最後都沒我的份兒。再說我又沒過門,怎麼好意思提這提那的。這門婚事我本來就不大情願,這他們都知道,這下他們有理由了。最厲害最會說的那個三大爺,還提出要我家把彩禮退回去呢!讓黃子興的爺爺給頂回去了。」
夏麥想的是,或許以後就再也不幹收麥子的活兒了,甚至再也不幹農活兒了。所以夏麥不聽爹娘的,拚命干,有點為父母多出點力的意思,也有點告別的意思。夏麥是賭著氣幹活兒的,她對誰都有氣,看誰都不順眼。這大暑熱的天氣,城裡人這會子都去旅遊、避暑,要麼躲在屋裡,有電扇、有空調,曬不著,熱不著,舒舒服服就把夏天過了。可鄉里人跟人家一比,就沒法活了,大太陽底下揮汗如雨收麥子,臉黑手粗,一身臭汗,走到哪誰都不待見,村裡那些出去打工的小姐妹,一年兩年的回來一個個都變得光鮮靚麗,臉也白了,手也細了,穿戴也洋氣了,說話也好聽了,花錢也大方了。到了城裡好像她們又重新托生了一次似的,徹底的換了一個人。夏麥羡慕得不行,問她們在城裡幹什麼?她們就說什麼掙錢幹什麼,別的就不大說,吞吞吐吐的,好像這是規矩,不能多問人家在城裡幹什麼,只知道在城裡打工就行了。有在外面打工的人回來說她們是干那個的,可不管幹什麼,錢是實實在在的掙回來了。村裡人沒人看不起她們,還羡慕得不行。村頭的三喜他妹妹英兒帶回來的錢,給他們家蓋了三間新房。三喜他妹妹英兒也想拉夏麥出去,夏麥沒答應。
「就這,就這。」
爹娘說了幾次,不想讓夏麥下地幹活兒。一來大太陽底下曬著,心疼女兒;二來說不定女兒明年就出嫁了,按這裏的風俗,要出嫁的女子,就不再乾地里的活計,要在家養一養,根據各家的條件而定,一年半載不等,這叫走油。養得白白胖胖的出嫁體面,總不能弄得女子黑臉粗手的,讓人家看著不像新媳婦。可是夏麥不聽,堅持下地幹活兒。爹娘也沒辦法,只好由著她。
夏麥這才問她這是什麼,那是什麼,章嘵嘵告訴她,這是洗髮水,洗頭髮的,那是沐浴液,洗身子的,這是毛巾,那是浴巾,水龍頭往這邊是熱水,往那邊是涼水。交代完了,章嘵嘵才出來。
「書記和校長特別重視,說了,黃子興的對象這裏出不出意外就看你的了。」秦顯貴對章嘵嘵鄭重其事地說。
後來黃子興不但去了,而且還挺高興,因為去扶貧,除了工資以外還有為數不少的補貼。在小縣城消費比省城節省得多,這樣一進一出,他的收入就多出一大塊,正好可以補貼家裡。在縣上只要想干,就有干不完的事,可是他發現沒人干正經事,所以他就躲在屋子裡寫自己的論文。他甚至希望明年再去一年。他算了一筆賬,如果再去一年,不但可以把家裡的欠賬還清,還可以存下一筆錢辦婚事,何樂而不為。他甚至把再去一年的想法跟秦顯貴談過。
「你怎麼什麼都不說?我都急死了。你到底怎麼想的呀?就算沒結婚不是定親了嗎?領過結婚證就算結婚了。」
「哪能這樣?那我去說。省里都來人參加追悼會,上邊特別重視,說要對這樣的知識分子家屬多照顧。學校也說了,特事特辦,要多賠償一些。我去跟他們把情況說清楚,不管賠多少,直接劃出一點給你,不經過他們的手。」
秦顯貴顧不上跟她啰嗦,他要按照學校書記的批示,馬上找系裡的領導開會商討接待家屬和組織先進材料的事。
「就算是這樣吧,現在不是在學校嗎?那些親戚都提這提那的,你為什麼不提呀?」
「我真想到鄉下看看呢!」
她們說好了,一起走。
夏麥心裏說,以後我是能過上城裡人的日子。話雖這麼說,可是她實在看不上黃子興,個子太小,長得又黑,小眼睛一笑就看不見了,家裡又窮,連聘禮都是借的。也就是博士還算體面,在大學教書,以後每月都有個麥子黃,也算旱澇保收吧。夏麥不用出去打工就可以把戶口轉成城裡的,這一點比三喜他妹妹她們強得多。這麼一想夏麥覺得嫁就嫁吧。聽說全縣就出了這麼一個博士,別人還羡慕夏麥呢。女人就是一件衣服,穿在體面人身上,你就體面一點,穿在窩囊人身上,再好的衣服。也就窩囊了。村裡的小姐妹出去打工的,越是長得好的,掙錢越多,錢是掙回來了,可是她們這件衣服也沒人要了。
章嘵嘵感到自己責任重大了。她撫摩著夏麥的肩頭,感覺自己很男人,生出憐香惜玉之心,她要救這個女孩子於水深火熱之中。
https://read.99csw.com夏麥沒哭,章嘵嘵有點不知所措,她的計劃全打亂了,面對真實的夏麥,與她想象的完全是兩回事。章嘵嘵甚至希望這時夏麥能哭一哭,好打破這種沉默,那樣夏麥就像一個正常的女人了,她也好把準備好的安慰話說出來,她就那麼平靜地坐著,低眉順眼地用手指頭絞著衣服角。章曉曉仔細觀察,她的身上散發出鄉下女人的氣息,但是純凈,樸素,五官也端正,許是坐了半天車的緣故,頭髮有點凌亂,手一看就知道是干慣了粗活兒的手。她的眉眼顯得平靜、順從,看不出狡黠和貪婪,也沒有悲傷,擺出一副任你安排的架勢,絕不給你添麻煩,好像她來就是為了完成任務,事情一辦完就這麼立馬回去。讓人感到放心,塌實,也生出些許同情。章嘵嘵反而感到有了要為她主動做點什麼的願望。黃子興的父母木訥少言,根本不知道提出什麼要求,就知道傷心落淚,眼睛都哭腫了。都是那幾個同來的親戚與學校周旋,反反覆復,談好條件再問他們行不行,不管問什麼,他們都說:
「現在結沒結婚和是不是童子雞是兩碼事。不過黃博士可能除外,光顧讀書了,青春都耽誤了。還沒見過女人吧?」梁局長話裡有話地問,偏著頭看著周主任。
章嘵嘵的任務是陪伴黃子興的未婚妻夏麥。
章嘵嘵從衛生間出來,聽到吵鬧聲:「他們還在吵嗎?真不像話。」
結果章嘵嘵發現,夏麥是不正常的女人,她始終沒哭。
「他來了以後就沒上過課,還教書育人呢。」
車裡的笑聲放肆、猥褻、毫無顧忌,都是臭男人,有什麼顧忌的,笑聲幾乎要將車頂掀起來。坐在黃子興身後的梁局長一邊笑著一邊拍拍黃子興的肩頭說:
從這個縣城到省城有二百多公里,如果順利中午就可以回到學校。黃子興算計了一下,搭縣上的順路車回去,再把以前存下的多餘的車票報銷,又可以省下一筆錢。剩下的就是賺的,蒼蠅也是肉,積少成多,集腋成裘。
趙麗娟說:「黃子興才來了一年,大半年還不在學校,這悼詞怎麼寫呀?」
「這有什麼感謝的,工作是學校安排的,又不是我安排的。再說只是個合同工。」話雖然謙虛,但章嘵嘵很為自己得意,她感到自己辦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現如今,有條件的村子和人家,都是收割機收麥子了,他們這一帶都窮,還沒一個這樣的人家,收割機收一畝麥子得好多錢呢。本來種糧食就不掙錢,弄不好還要倒貼錢,哪還用得起收割機?他們只好自己當收割機了。割麥子是苦活兒累活兒辛苦活兒,現在還有幾個大姑娘家下地割麥子?村裡像她這麼大的姐妹,差不多都出去打工掙錢去了。夏麥沒辦法不下地割麥子。哥為了掙錢娶媳婦,出去打工了。底下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一個還小,一個在上學,她不幹誰干?
「章姐,我不知怎麼感謝你哪。」
章嘵嘵還擔心夏麥提出各種要求,這幾乎是慣例。農村那麼貧窮,遇上這種事都趁機解決一些實際問題,提一些過分要求。聽說汽車軋死一隻羊,人家就說這羊是母羊,母羊下小羊,小羊長大再下小羊,沒完沒了。夏麥還沒過門,她能提出什麼要求呢?章嘵嘵想不出來。不過這沒關係,不管她提出什麼要求,都向秦顯貴彙報,秦顯貴再向學校彙報,由學校去答覆夏麥。
當時秦顯貴樂不可支,心想明年的任務又不成問題了,他心裏甚至很感激黃子興。同時,他不明白黃子興為什麼這麼樂意去扶貧?讓誰去誰不高興,他還主動要求去,是不是在那裡搞上對象了?黃子興雖然是博士,可憑他的條件,在學校找一個老婆可沒那麼容易。蒙一蒙縣上女人說不定還可以。
秦顯貴沒把黃子興的死太當一回事,既然學校交代了,無非是通知家屬,準備喪事,撫恤理賠,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了,輕車熟路。系裡的人對黃子興幾乎就沒什麼印象,有的老師還問,黃子興是誰?當時秦顯貴操心的是,黃子興死了,科技扶貧的任務怎麼完成?這是省上提出的辦學方向,為社會服務,解決社會問題,尤其為貧困地區服務,好像扶貧是學校的事。省里把任務壓給學校學校再壓給系裡,由總支書記負責,系裡每年為派人去科技扶貧都要費一番周折。因為,縣上並不歡迎大學老師去搞科技扶貧,又要安排吃住,又不能解決什麼實際問題。西北地區的生產狀況本來就落後,大學老師那一套理論根本就用不上,學校的老師說起理論來一套一套的,可與人家縣上鄉上的實際情況差距太大,根本不切實際,更談不上經濟效益。老師也是誰都不願意去,派誰去誰都不高興,人家縣上不熱情,去了很尷尬。縣上人很實際,要是能帶去項目或者帶去資金就不一樣了。省上廳局去扶貧的人就特別受歡迎,人家有權有錢,能解決問題,哪怕打一口井,送幾隻良種羊,鄉里就高興得不得了。所以廳局的人去扶貧,人家縣上把他們當大爺一樣供著。去年黃子興剛博士畢業,到學校還什麼都不知道,也沒資格提條件,也不好說不去,現在博士又算個什麼,秦顯貴就理直氣壯地讓他去了。
黃子興也跟著笑,他不想讓縣上的人覺得他與他們有太明顯的差別,他想跟他們打成一片。剛到縣上來的時候,他就對他們說過別博士博士地叫,就叫黃子興好了。縣上人覺得來了一個博士扶貧,還是第一次,叫博士顯得尊重。再說,他們黃博士黃博士地叫著,而且把「黃」字咬得特別重,就有了別的意思。在縣上工作的人都要有兩個特長,一個是喝酒,誰的酒量大誰就是好樣的,不會喝酒你就寸步難行。另一個,只要湊到一起吃飯或者幾個人坐車出差就講黃段子,一個https://read•99csw.com賽一個,一個比一個夠味兒。黃子興不會喝酒,勉強喝一杯兩杯,就暈頭轉向了。講黃段子就更外行,聽別人講還往往聽不懂,他們都講完了笑完了,黃子興才明白笑話的可笑處。所以,他的笑聲總比別人慢半拍。縣上人就說,黃博士讀書讀傻了,肯定是童子雞,還沒開過瓢呢。
說不定省上還要組織黃子興先進事迹報告團什麼的,到處巡迴演講做報告,那麼黃子興所在大學的系黨總支書記當然就是報告團的成員了,而且應當是主講。不說別的,光在本省的大學里巡迴演講一圈,他秦顯貴就出名了,領導再一接見,至少省上的領導知道他這個黨總支書記了。弄得好了,說不定還要到北京演講,那就更出名了。各大報紙新聞媒體再那麼一報道,一渲染……秦顯貴越想越高興,所以他要開這個座談會,一來讓領導知道他們系裡行動快,對上級的意圖領會到位透徹,他還特意通知學校黨委宣傳部,要求校報來一個記者報道一下座談會的情況。二來他也想聽聽別人是怎麼說的,提前做做準備,要不到時候巡迴演講的時候說什麼呢?畢竟黃子興來的時間太短了。三來他們系裡也得準備點材料,黃子興畢竟是系裡的人,他在系裡的表現肯定要他們來準備,座談會就是整材料的過程。
更讓章嘵嘵不理解的是,夏麥在整個過程中,都與黃家人保持明顯的界限,她似乎極力將自己置身事外,既沒有特別悲傷,也表現出不打算從中得到什麼好處的樣子。夏麥除了對黃子興的父母表現得很禮貌周到以外,她對黃家的那些親戚幾乎就不理睬,都不用正眼看他們,連話都懶得跟他們說,夏麥對待他們冷漠矜持。那幾個親戚也明顯的想把夏麥排除在外,從不徵求夏麥的意見。有幾次,黃子興的父親看著夏麥,那意思是希望夏麥說點什麼。夏麥就把頭扭向一邊,躲避那目光,默不做聲。
那幾個黃家的親戚想著不讓夏麥分錢,可沒想到夏麥留下來當了合同工,氣得眼睛都綠了,他們甚至看著章嘵嘵都來氣。
秘書小劉坐在邊上,說:「黃博士在大學沒談個女朋友?」
梁局長問:「為什麼?」
哭是正常的女人,不哭是不正常的女人。
「我可沒這麼大本事。我不行,我不行,系裡還是派別人吧。」章曉嘵去年才結婚,論年齡應該比夏麥大一點,略大幾歲顯得像個大姐,好做工作。再說章嘵嘵一直搞團委工作,能說會道,有經驗。
章嘵嘵把自己的化妝品拿出來說:「你用這個,這個對皮膚好。咱倆皮膚差不多,你用准合適。我也進去沖沖。」
章嘵嘵這才明白:「豈有此理,太過分了。」
趙麗娟說:「這就怪了。咱們的人,咱們都不知道寫什麼好,他們怎麼就寫成典型了?」
今天不是割麥子,是運麥子。
「怎麼還沒上陣就打退堂鼓。黃子興的父母提出什麼條件,都好說,有學校出面跟他們談。再說,省上都要來人,還不是提什麼條件答應什麼。可是他對象就不一樣了。說是對象,可畢竟還沒結婚,她要提出什麼條件,沒有政策,怎麼辦?不管有什麼情況,要及時告訴我。」
車裡又是一陣大笑。
「實在不行,到省城黃博士先別回學校,跟我們住賓館。晚上給你開開葷,你給縣上扶貧,我們也得給你扶貧,是不是?」周主任已經領會了梁局長的意思,怪聲怪調地說。
夏麥笑笑沒說話。
秦顯貴剛要啟發引導一番趙麗娟,手機突然響了,他看看來電號碼,換上一副笑臉:「喂,書記,是我。是嗎?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書記放心。一定,一定。」
現在黃子興死了,再派一個人去就難了,派誰去都要費一番口舌。秦顯貴心裏很煩。
「你放心。你把門關上,這房間就咱倆,我在房間里看著呢,沒人進來。」
章嘵嘵為此做了充分準備,手絹和面巾紙都準備了。她最擔心的就是夏麥哭起來沒完沒了,尤其是農村女人,哭起來抑揚頓挫的,勸都沒法勸。章曉曉作為一個女人,最知道女人傷心痛哭的感覺。一旦哭起來,那是汪洋恣肆,涕淚橫流,欲罷不能,要不孟姜女怎麼能哭倒長城呢?談戀愛的時候,章嘵嘵就那麼哭過,哭到後來,已經不知道為什麼哭了,反正就是傷心、冤屈,就是要哭,哭出來,哭痛快就舒服了。那時不管誰勸都是沒有用的。夏麥哭更有充分的理由,這種情況擱誰身上都要哭,想勸怕是沒用的。章嘵嘵想,實在不行,她哭我也哭,我陪著她哭個夠。兩個女人一哭就有了同病相憐的感覺,說不定話就投機了。眼淚就是女人的名片,女人似乎時不時的就需要哭一哭,更何況遇到傷心事呢。
夏麥一聽就覺得兩腳發軟。好好的在學校,能出什麼事?
黃子興的笑容還在臉上凝固著,就覺得自己飛起來,衝破了越野車的擋風玻璃,又沖向大貨車,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說著章嘵嘵就要走。
黃子興笑笑沒說話,他的小眼睛一笑就成了一條縫。他已經被他們說得不好意思了,很想融入他們的氣氛中,但他實在不會講黃段子。
黃子興感到很突然,想解釋什麼,可是秦顯貴揮揮手,沒讓他解釋,口氣冷冷地說:「你剛來,又年輕,沒負擔,專業又合適,你不去誰去?越是博士,越要放下架子,到基層去學有所用。省上學校都很重視扶貧工作。」
一開始學校將任務交給了系裡,系總支書記秦顯貴交代辦公室的趙麗娟寫悼詞,並說:「可惜了,博士畢業才一年。」
「章姐,是這麼著。為他上學,他家裡借了不少債,給我家送的彩禮都是借的錢。他一死,他們家親戚就說要我家把彩禮退回去。本來我想結婚以後就跟他到城裡來,離開鄉里,我還有點好日子過。他九九藏書這一死,我就算完了。給他家的錢,肯定沒我的份兒,你就是跟學校說,給我分一份兒,等回去,他們家那些親戚還不把我吃了。再說,我家也窮,收了他家彩禮等著給我哥蓋房娶親,我家也在為錢發愁,就算給我一點,還不讓家裡都折騰光了才算。下面還有弟妹,你說我能剩下什麼?這不明擺著嗎。再說,都知道我是定過親的人了,在我們那裡以後再說人家都難了。他這一死,把我撇在半道上,我以後怎麼辦?」說著夏麥又哭開了。
她萬萬沒有想到能留下來,學校給她安排到食堂,勤雜工,並且按照特殊情況,把工資待遇定的與正式工差不多。夏麥激動得昨天晚上一夜沒睡著。她想勤雜工不就是臟活兒累活兒嗎?有在鄉里下地幹活兒累嗎?她很知足,雖然是合同工,在食堂里干雜活兒,可她知道事在人為的道理,不管哪裡,都要能吃苦能幹活兒的人,這一點她能做到。只要留下,她就不打算走了,她下定決心干好這份工作。食堂里的活兒有多苦多累呢?比鄉下的活兒要好得多吧?她想,只要落下腳,她要好好乾,一定要留在這裏,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章姐。更重要的是,她要離開農村,離開那個村莊,以後她要開闢一片自己的天地。那些小姐妹想看她的笑話,這下她們看不成了。她掙的錢是乾淨的,她心裏就有了優越感,說不定以後遇到一個可心的人,就嫁給他。她想,她再也不想嫁什麼博士大學生了,和自己一樣的合同工就行,只要人好。蝦配蝦,蟹配蟹,門當戶對,這是正理,誰都擰不過命。該你是什麼命,就是什麼命,誰還能跟命過不去?那命就跟你過不去。
「那就說好了,給你找個好的。」
夏麥一邊往回走,一邊胡思亂想著。走到村口的時候,迎面遇上到處找她的小妹:「姐,姐,到處找你呢。快回去吧。」
「黃博士是研究良種雜交的吧?」司機半天沒說話,專心開車,這時他偏著頭問黃子興。沒等黃子興回答,司機接著說:「雜交的糧食產量高,那你說,這人是不是也是雜交的品種好?」
「明天我不想跟他們一起回去,我想多住一天,後天自己回去。章姐,你要願意也到我們那裡玩兒玩兒吧,反正過兩天我就回來上班。」夏麥說到上班,感到自己真的是城裡人了。她想報答章嘵嘵。所以誠心誠意地邀請章嘵嘵到鄉下去。
「為什麼?那你要什麼?我真不明白你們農村是怎麼回事。」
秦顯貴收好手機,嚴肅地對趙麗娟說:「你看,這不又升格了。省上領導都要來參加追悼會了。黃子興不是死於一般的交通事故,而是因公殉職,博士剛畢業,就到最艱苦的地方去扶貧,是先進科技工作者。今天省報都登了,省上要大力宣傳這樣的知識分子典型。你趕快把今天的省報找來,看看人家怎麼寫的。這下咱們學校,還有咱們系要出名了。」秦顯貴顯得很興奮。
追悼會開過後,學校就派人把錢取出給了黃家人,並安排好明天派專車送他們回去。當天晚上,那幾個親戚與黃子興父母為怎麼分錢,在賓館里就吵起來。吵得很厲害,學校不得不出面調解。夏麥在房間里清晰地聽到了他們的吵鬧,她厭煩,同時也感到一陣輕鬆,她聽到章嘵嘵在衛生間里洗澡的流水聲,那水就像流過自己的心裏,她在心裏感激章嘵嘵。
也有沒去打工找到好人家的,村裡的秋菊,長得也就那樣,可人家找的對象是縣上的一個包工頭,比秋菊大十多歲。那人第一次到秋菊家就放下五千塊錢,還花花綠綠買了一大堆東西,煙酒衣服營養品化妝品什麼的,從秋菊的爸媽到秋菊的弟妹,誰都沒落下。秋菊爸媽高興得屁顛屁顛地趕著叫姑爺。那人說起話來,村裡人聽著一愣一愣的,一下就招走了十來個小夥子出去打工。村裡人見了秋菊家人都巴結著說話。夏麥跟人家一比總覺得自己命不好,差不多也是一件沒人要的衣服。她想好了,如果婚事有什麼變化,她就跟三喜他妹妹出去,幹什麼都行,反正自己能吃苦。
「黃博士怎麼一上車就睡覺?是不是不好意思?裝睡吧?」
「這怎麼整呀?我跟他就沒見過幾次,話都沒說過幾句。」趙麗娟一臉為難。
「大白天的洗澡,不會有人進來吧?」
四
「我也沒見過幾次。他倒是對我說過,明年還想去扶貧,這不就是先進事例嗎?剛剛畢業的博士,響應上級號召,主動要求到最艱苦的地方去扶貧,這就是現成的材料。你再想一想,肯定還有。比如助人為樂,教書育人什麼的。」
「你要去一準比我們掙錢多。城裡人也沒什麼,人傻錢多,好糊弄著呢。」英兒對夏麥說。
車裡人都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司機得意地看看黃子興,一邊笑一邊挪挪屁股。司機的笑臉還沒有收攏,他突然發現前面一輛大貨車迎面衝來,正好兩輛車都行駛在一片麥子上,由於麥秸稈打滑,大貨車一剎車就側滑偏離了方向,車身幾乎橫過來。越野車的司機喊了一聲:「不好。」一邊踩剎車,一邊猛地向左打方向盤。但一切為時已晚,越野車在麥秸稈上像溜冰一樣向前滑,兩輛車迎面重重地撞上了。
系主任還有其他幾個系領導成員都心領神會,積極配合,還給秦顯貴出了不少主意。他們都認為黃子興的事迹太感人了。
「凈坐車了,不累。」夏麥說話時還露出一絲笑意,好像是歉疚。
三
這一點章嘵嘵也想錯了,夏麥幾乎沒提任何條件。
半晌,夏麥止住了哭,才說:
七
夏麥看著章嘵嘵,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下來,她https://read.99csw.com雙手捂臉坐在床邊,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麵包車一直開到學校賓館大樓門口,黃家人一下車,就開始哭。除了黃子興的父母,還有七大姑八大姨,一大幫人。章嘵嘵他們各司其職,攙扶著就往賓館大樓里走。可是夏麥沒哭,也沒讓攙扶。章嘵嘵把夏麥領進賓館房間,讓夏麥坐在圓椅子里,又忙著給夏麥倒了一杯茶。這個過程章嘵嘵始終提心弔膽,等著夏麥大放悲聲。可是她的擔心是多餘的,夏麥表情平靜矜持,根本就沒有哭的意思。
章嘵嘵越聽越高興,她們已經忘了是剛剛辦完喪事。夏麥的臉上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章嘵嘵則充滿了對農村的好奇心。
二
「章姐,那是你們城裡人,在我們農村是看辦沒辦酒席,辦了,才算結婚,沒辦,就不算。」
「能成,能成。」
夏麥這兩天說不清是怎麼了,心裏惶惶的,像沒了魂一樣,幹什麼都丟三落四。她爸媽看出來了,就提醒她幹活兒小心點,夏麥也是愛理不理的。他們總覺得對不起閨女似的,躲躲閃閃地再不敢多說什麼。自從與黃子興的婚事定下來以後,她心裏就沒塌實過,她覺得自己是被賣了,心裏挺窩囊。最近,她總覺得要出什麼事,可是家裡,還有她自己都好好的。那就是黃子興要出事,可他在學校里能出什麼事?雖說他們定親了,可是他們從來沒有單獨聯繫過,夏麥根本不知道他在學校的情況,更談不上什麼感情。既然自己被賣了,她也希望賣得順利一點,不要再出什麼差池,想起這些她心裏就更亂。一大早,她拿著割麥子的家什,到了地頭,望著滿地的麥茬才想起來,麥子昨天就已經割完了,成堆的麥子等著往場院上運。夏麥站在地頭愣了好一會兒神,才明白過來似的,轉身往回走。
莫天,本名馬波,男,原籍山東省,1960年生於遼寧大連。1982年畢業於西北師範大學中文系,先後做過中學教師、期刊編輯等職。現在浙江某高校任職,浙江省作家協會會員。
「原來這樣。那你有什麼打算?」
「黃子興從來到學校,從到系裡報道那天起,從來不向系裡提什麼個人要求。聽組織安排,響應上級號召,主動要求到最艱苦的地方去扶貧。他個人有那麼多困難,從不向組織說,體諒領導的難處,都是自己克服困難。這種精神值得我們每一個人學習,特別是年輕教師。」
章嘵嘵感到夏麥有話要說,就挨著她坐下,摟著她的肩。這一下,夏麥終於痛哭起來。章嘵嘵感到夏麥正常了,但也有點慌亂,感到她心裏好像壓抑了太多的東西。章嘵嘵以前準備好的安慰話這時都顯得多餘和不合時宜。章嘵嘵沒有勸她,什麼也不說,就讓她哭,摟著她的肩讓她哭。章嘵嘵感到夏麥的身體依靠著她,她的眼淚也不由自主地流下來。兩個女人的心靈靠近了,並且有了默契。
「怕什麼?又不讓你去說。」
「怎麼沒用?這怎麼叫摻和?你是未婚妻當然也有你的一份兒呀。」
「人家都是黃博士了,水平肯定比我們高。」
黃子興的追悼會不斷升級。
趙麗娟就更不明白,這事怎麼又扯到政治敏感性了。
「為什麼?」章嘵嘵根本就不明白農村的事。
「農村就這樣,女人不是人,不像你們城裡。這也是我的命,我也認了。」夏麥說著眼睛就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忍住了,沒讓眼淚流下來。
夏麥也跟爸媽賭氣。他們明明知道黃家窮得丁當響,黃子興長的又不讓人待見,還迫不及待地把婚事定下來,還不是等著她出嫁的彩禮給哥哥娶媳婦。哥哥也跟著秋菊她對象出去打工去了,想多掙點錢。後來爸媽聽到要搞第二輪土地承包,就又希望把婚事拖一拖,等地分完了再出嫁,這樣就給家裡多分一份地。夏麥也答應了,女人就是一件東西,一件家什,誰用都是用,與其給別人用,還不如給娘家用,給娘家用還不是應該的?等以後出了嫁,想用都用不上了。再說,她見一次黃子興,出嫁的願望就受一次打擊。誰知道以後她的命怎麼樣呢?
一
第二天,秦顯貴急忙火燎地對趙麗娟說:「悼詞你就別寫了。省廳要來人參加追悼會,升格了,黃子興說不定要被樹成典型,科技扶貧的典型。悼詞由校辦的人寫。你把黃子興在系裡的情況整理一下給他們,要按照典型形象來整理。」
「是呀,你是不用去哩。你以後一結婚就是城裡人了,哪像我們。」英兒很嫉妒地說。
回到房間,把門關好,章嘵嘵就說:
「不是怕,我不想要錢。」
「哎,章姐,你別去。」夏麥拉住了章嘵嘵的衣服。
作者簡介
周主任一本正經地說:「女人戴胸罩違犯了包|二|奶的規定。穿內衣犯了包庇罪。男人穿內衣犯了私藏槍支罪。」
「找我幹啥?我又沒丟。」
「我提什麼都沒用。我也不想跟他們摻和。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汽車一出縣城就加快了速度,村莊樹木無聲地向後掠過。遠處的山光禿禿的,泛著土黃色,赤|裸著,毫無生氣,陽光照在山上明晃晃的,西北的山都是這樣,綿延不絕。麥開始收割,農田裡一片繁忙,農民把收割的小麥都攤在公路上,讓來回過往的汽車壓。這樣打場省力,但是危險,汽車壓在麥秸稈上容易打滑。車是縣上的豪華越野車,四五十萬。別看這是全國有名的貧困縣,可是縣上大大小小官員的車都是豪華級的。汽車的減震功能很好,舒適愜意,碾過麥子的時候,沒有顛簸的感覺,司機略微減一下速度,不斷地換著擋位,嘴裏罵罵咧咧,表示不滿。
「一般的小姐恐怕黃博士看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