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嚴浴池
在老人述說時,他一直都微閉著眼,用來掩蓋內心的空虛。他感到老人用手在他前面身上細細撣上一層水,然後又輕輕地搓,把剛才搓過的部位簡單地覆蓋了一遍,自言自語地說:「這叫去浮泥。」
他按照手牌上的號,找到了櫃門,打開,放進了夾包。然後在板凳上脫下了鞋,將襪子放入鞋內,他光著腳尋找拖鞋,其實他早已經看到了地板磚上隨意丟放著的幾雙拖鞋,但看到拖鞋底上的污漬,他不知該不該把腳放進去,他以前洗澡地方的拖鞋都是一次性的。
在歌聲中,他手舞足蹈,在手與胸部接觸時,不禁揉了揉,堅硬的胸肌已成了鬆軟的肉囊,他聯想到了某個女人的乳|房,這種聯想讓他覺得荒唐,他用力在上面搓了一搓,馬上便有泥垢醜陋地現身出來,並且拖泥帶水流竄到了地上。
老人以為自己弄痛了他,放輕了手勁,「剛才你泡澡,泡得有些過了頭,人的皮膚的適應程度也有個極限,過了頭就很有可能被燙傷,尤其是小腹上的肉,更是精細得很哩。」
「老師傅,」他不知為什麼開始使用了這種稱謂,平時他總是不苟言笑,而今天他卻兀自產生了說話的慾望,「您老有多大歲數了?」
他感到老人的毛巾板從臀部開始向背和肩推了上來,繼而,又從下面推上來,周而復始,一遍一遍地推上來,陰陽頓挫,有張有弛。他不禁回想起小的時候,他父親帶著他去浴池的情景,每次父親都是這麼盡心儘力地為他搓澡。父親去世已經二十多年了,雖然以前也曾偶爾想起父親,但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清晰過,而且父親的形象又這麼具體,他知道這主要是源自於老人的這種精心呵護。
浴池內部十分簡單,只分裡外兩間,外間的一面牆是裝衣服的柜子。一個人正在穿衣服,看到他后,露出了驚訝的神情,而後又莫名其妙地搖了搖頭,似乎是在否定自己的某種判斷。在柜子的對面,是幾個並排擺放的革面躺椅,躺椅上仰著一個穿著白色大褲衩的老人,手裡悠閑地拿著一台收音機,緊貼在耳畔,暗淡的燈光使老人的面目模糊。
「老人家,還是您悟得明白呀,不管做什麼,一身的輕鬆,還能自享其樂。」他完全在說一個與此無關的話題。
老人皺起眉頭,彷彿在回憶著一件遙遠的事情,「我怎麼覺得你像一個人。」
「這麼大歲數也該享清福了。」
朗朗的聲音在浴池裡發出了迴音,而他並沒有把這陌生的稱呼跟自己聯繫起來,甚至他還懵懂地問道:「你是在叫我嗎?」
「你們這些坐大機關的人,都有這個毛病。」老人又說,並將肘骨硌上他的腰部,左右旋動,沉沉地轉動著小臂。
「那是,那是。」他言不由衷。他能感覺到老人毛巾下的泥球在滾動,這個部位已經很久沒有人對它進行徹底的清理了,那些服務人員對這裏總有一種應付的成分在裏面。
他愣在那裡,仍在懷疑這聲音是不是從這個老人嘴裏發出來的,這時,他又聽到老人說:「小夥子,我在跟你說話呢。」
他不禁為這個少女的神情怦然心動,並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在心裏尋找著這個形象,可是他又輕而易舉地否定了每一個相關的對象。因為在那些女人的眼裡,永遠找不到這種純真的東西,他只能面對著牆上的女孩子發出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閉上眼睛,仰躺在水中。很快,他的身體感到發麻,熱量早已浸透了他的皮膚,令他熱血沸騰,他猛地從水中站起身來,池內的熱水在他身邊翻江倒海。他猶如出水蛟龍,有人寫文章時就曾用蛟龍讚譽過他。他欣賞著自己泡得已經通紅的身體,在那裡面膨脹著一股熱情,他為自己的身體振奮,並在這種振奮中跨出了熱水池。
「你是說我的孩子們為什麼不養我,是吧?」老人挺敏感,「我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都不在本地,孩子們都是孝順的孩子,老伴去世后,他們都讓我到他們那裡去住,可那是人家的家呀,還都有工作,我這是故土難離呀。現在我這不是也有了個工作,我並不是為了賺錢,只是為了開心。」老人說著,毛巾板已經在他的胸部搓下了一層泥球,老人拆開毛巾,甩了個響,撣去上面的泥垢。
他只給老人一個感激的目光,便九_九_藏_書迅速地將身體卧下來,最主要的是把臉埋在了床上挖空的一個小洞里。在他的視線內,他看到自己穿的那雙拖鞋靜靜地停泊在床下,而且它們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麼乾淨,在鞋樑上竟然囤積了許多污垢,也許當時是前面那個人剛剛從水中穿出來,才造成了一種假象。
「是呀,你說這些人為什麼都想不明白呀?」「等想明白時,也晚了。」他長嘆出一口氣。
他會意地笑了,在老人往塑料薄膜上洒水時,他才發現自己的疏忽,洗浴用品中唯獨少了一塊搓澡巾。
他心虛地點了點頭,並沒有發現對方的眼中有什麼異樣,便從夾包中拿出一張百元鈔票,他拿錢的動作顯得很不自然,因為他不知道這種浴池的收費標準。中年男子並沒有直接去接他的錢,而是用發紅的眼睛狡黠地瞄著發紅的鈔票,問:「要洗浴用品?」
他更感到奇怪了,「那起什麼作用?」
老人閃過了他的手,把盆藏在了身後,露出了不滿情緒,說:「信不過我?」
「小夥子,你走了,我們也該關門了。」老人說著,還如釋重負般地伸了一個懶腰。
「我們那時練得苦哇,你看到那些武俠小說里練的鐵沙掌嗎?還有這指頭,每天都在沙子桶里戳上幾百次。」老人說著還用指頭做了個示範動作。
「搓……當然搓。」他覺得問話有些多餘,搓澡是洗澡中很正常的一個項目,在他心裏從沒有把這兩件事割裂開來認識。
他心裏暖暖的,羞澀地笑了,「很多年沒有聽到這種親切的稱謂了,到了這個年齡,我早已與小夥子這個稱呼沒有什麼關係了。」
從熱霧中,他的目光漸漸地適應了環境,環顧著浴室還有了一種親切,是久違了的親切。他看到了一個只用瓷磚簡單裝飾起來的大水池,過去他們都把這樣的水池叫澡塘子,與池沿上端幾乎相等的水,波瀾不驚,只有繚繞著的熱氣從水面上裊裊升騰上來。
「嗯,當然。」他茫然地答道。
不知為什麼,他沒有來由地紅了臉,內心隱隱地出現了一種愧疚,老人在小腹上搓起來時,他嘴裏發出了一種呼哨般的氣息。
「是呀,是呀。」他心不在焉地應承著。
櫃檯後面的中年男子一臉的酒態,依在櫃檯上昏昏欲睡,空氣中散發著酒和花生米味道。
「小夥子,沒有必要那麼客氣,現在都是市場經濟了,你是我的顧客,我為你提供服務,我也在你身上拿到報酬,這是天經地意的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這不是兩清了嗎。」老人說著話,還在床面上拍了拍,示意讓他躺上去。
「幾個孩子都在本地工作嗎?」他說這話的本意,有些埋怨兒女的意思,只是下面的話沒有說出口。
這時,那個穿衣服的人正將腳穿入皮鞋中,還將一臉疑惑投向了他,並且認真地看了他最後一眼,才走出去。
他沒有在老人的手上看出什麼特別,但仔細觀察,還是能覺得老人的手掌厚實。老人將手又翻了過來,他看到老人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指肉中。
他急切地來到淋浴的噴頭下,可是卻找不到控制出水的那種扳手,每個噴頭下對應著一個藍色的塑料盒子,亮著一個小紅燈。他試著將手伸向那個紅燈,紅燈立時熄滅,噴頭上便有水流了下來,他吃驚地將手縮了回來,而水便也停了下來。他反覆地試了幾下后,才為自己的好奇感到可笑,這是一個節水的感應裝置,只要人站進去就會自動出水。他將整個身體佇立在噴頭下面,水從蓮花孔中傾瀉而下,從頭上開始分解成條條小溪,玲瓏剔透,暖暖地滋潤著每一寸肌膚。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這麼痛快淋漓地洗過澡了,每次洗澡時都有人陪著,大多時候還都是在固定的單間,為他服務的也就是那麼一兩個人,從不敢放鬆身體,匆匆忙忙地來,匆匆忙忙地走。不知為什麼有些人總是把這樣簡單的生活問題搞得那麼複雜,就連洗澡都被搞得如同隱私一樣,可是該複雜的事情卻又搞得十分簡單,招待服務一類卻顯得十分自然,並沒有那麼神秘。
「起什麼作用?」老人神情里充滿了驕傲,「你知道嗎,那時候搓澡一個接著一個,手整天浸泡,手指肚上的肉就會脫開指甲,尤其是拍背時,指肉就會被震開,那樣哪九九藏書還能幹活?」
他感到遺憾地睜大了眼睛,剛才幻想的一幕,倏地離他遠去了,他看到的是老人關注的神情。在他翻身時,老人手上突然有了個動作制止了他,他只是欠起一點身子,來迎合老人的動作。
「小夥子?我還是小夥子嗎?」他確認了自己的身份,反問道。
這是一個慈祥的老人,從滿頭銀絲上判斷,他的年齡不下七十歲了,白白胖胖的臉上,洋溢著健康的光亮,目光深邃而明亮,凝視著他,露出和藹的微笑。
等了一會兒,沒有聽到老人的聲音,就在他準備放棄這個話題時,老人說:「怎麼沒有聽說,我們這兒與那個住宅區,只有一牆之隔,那天抓市裡那個交通局局長時,我們都過去看了,聽說在他家裡搜出的存摺就有十幾個,現金就超過了百萬元,你說他這不是找死嗎?我就奇怪,他幹嗎這麼貪得無厭,錢夠花就行了唄,這些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
他睜開眼睛,看到老人一手持盆,一手搓澡,接下來,拿盆的手傾斜下來,水便大幅度地潑了下來,水順著身體的各個方位向下滑落,形成了瀑布狀的水簾,水流過時如一雙輕柔的手拂過,讓他幻覺出一種相同的感受,他盡享著那種美妙的感覺。這裏老人輕輕地拍了拍他大腿的內側,說:「小夥子,翻身。」
「你怎麼就不是小夥子了?你在我的眼裡就是小夥子嘛。」老人說著話,還把手放到了他的肩上,做了一個老人對孩子的那種愛憐動作。
他轉過身,看到那個老人已然坐直了上身,面對著他。
老人笑了起來,洪亮的笑聲在天棚上嗡嗡回蕩,揮發的蒸汽凝聚成的水珠,一排排地墜落下來,在地面上迸濺起細碎的水花。
老人並沒有強迫他回答,也許正好是老人完成了使命,老人將小池裡的水,滿滿地舀了一盆,順著他的脊背沖洗下來,污泥濁水順著床幫紛紛揚揚地流了下來,彙集在地面上,流入了排水溝中。
老人開始了新一輪的工作,他將右手指掐住了脖頸,用力地捏了捏,說:「你的頸椎有毛病。」說著話,老人的手有節奏地按摩,頸椎里發出一聲聲的筋骨碰撞的響動,傳進耳鼓,砰然有聲。老人又用雙手手指按住肩胛的穴位,他的上肩一陣酸麻,隨著老人的手指遊動,每到一處,都會出現這種酸麻的感覺,很快他的手停留在了腰部,說:「你有嚴重的腰肌勞損。」
「您老說為搓澡還專門學過藝?」他驚奇地問。
老人只是笑笑,沒有作答。在老人的扶持下,他坐了起來,並用腳找到了拖鞋。
他耐心地看著對方的每個動作,沒有顯示出任何不耐煩,還用友好的笑容打發著多餘的時間。當百元的紙幣換成了一堆各種各樣的零錢放在他面前時,他沒有清點便裝入他的夾包里,錢對於他來說只不過是個符號。
他看到路邊的浴池,感到有些詫異。從陳舊的程度上來看,這個浴池早已經在這裏了,他每天上下班都經過這兒,按理說只要留意一下,是可以注意到這個浴池的,偏偏在他的印象中就從來沒有這麼一個簡陋的浴池,狹窄的鋁合金框的玻璃門,門上方一塊白色的牌匾,上面用紅漆寫著浴池名稱,在昏暗的燈光下,模模糊糊的。
老人的動作慢了下來,他也許感覺到客人改換稱呼的別有用意,抑或是意識到了話題的深入發展,不管怎麼樣,老人並沒有立刻做出相應的反應。
「子女們的生活怎麼樣,沒有什麼負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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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說,他覺得那些經歷都將成為過去,噴頭流出的水把他的心刷洗得如此潔凈透明,他的心情一下子悠揚起來,他衝著空間恣意地哼了一首愛情歌曲,到了有難度的地方,他還放肆地高唱了幾聲,過去他從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歌聲有多麼動聽,而今天他的音域渾厚寬闊,不同凡響。
當水再次還給他光明時,他看到老人埋頭去水池裡拔下活塞,池裡的水發出歡快的叫聲,呼呼地旋進下水道。
「本來是享清福哇,可是老伴去年走了,我自己一個人覺得孤單,就重操舊業了。」
「不……不是,我是說您跟我父親年齡差不多,我怎麼能讓您老給一個小字輩……搓澡呢。」他支支九*九*藏*書吾吾,含糊不清地說。
中年男子放下了酒瓶,並沒有忘記將放在櫃檯上的一粒花生米放到嘴裏,盯著他含糊不清地問道:「洗澡?」
老人臉上洋溢出了自得的微笑。
中年男子給了他一個藍色的牌子,上面刻著一個「搓」字。在他接到牌子時,對方將他手中的錢順勢拿了過去,把錢對準了燈光的方向,用渾濁的眼睛看了一遍,甩了甩,紙幣發出清脆的聲音,而後,在燈光下又看了看,才收下錢,對著他,又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真的,是真的。」
一經說出,覺出老人是在等著他才這麼晚收工的,他懷著深深的歉意,再次走向淋浴旁,扯開小袋的洗髮液,倒在手中,迅速地塗在了頭髮上,在他的撥弄中,頭上泛濫著層層泡沫,並滑落下來,模糊了他的雙眼。他摸索著將身體移到了噴頭下面,蓮花頭噴射出來的水,澆在他的頭頂上,泡沫變成了漿狀的液體,把他的頭上臉上直至身上都搞得一塌糊塗。
他本想解釋一下,剛才發出的聲音與老人搓澡沒有任何關係,可是又覺得沒有必要,他不想浪費了老人的這份關心。
外面無人回應,身後卻傳來一聲悶響,「我來。」
「怎麼不是在叫你?小夥子。」老人說著話,從躺椅上站了起來,赤|裸的上身幾乎看不到衰老的跡象,主要是沒有看到一般老人們身上隨著行動而顫動的那種贅肉。
他本想打聲招呼,可是看著老人正在認真地做清潔工作,便帶著身上的水滴,走到了外間。在外間,他迅速穿好衣服,夾上包,推開通往外面世界的門。
他急切地將腳邁進大池子里,水的熱度不禁讓他退縮了一下,可是他還是決定將另一隻腳也放進來,並且孩子般地猛然將身體夯了下去,熱量一時間傳遍了他的全身,燙得他歡跳起來。他開心極了,用手在水平的方向左右旋轉起來,散發著水中的熱量,熱水在他的攪拌下,溢出了池沿兒。
「你看看我的手。」老人攤開自己的手。
他又一次產生了傾吐的願望,便從那個空洞中,說:「老人家。」
他停了很久,才問道:「老人家,你沒聽說最近市裡有些什麼傳聞嗎?」
「您老就別自謙了,這些道理不是什麼人都能說得出來的。」
「你說哪個人身上沒有污垢哇,但只要經常搞衛生洗澡,毛主席怎麼說來著,我都忘了,就是灰塵掃帚跑掉的那一句。你知道怎麼說嗎?」老人還拍了拍他。
他感到身後手的力氣又加重了,老人的氣息粗了些,他吞吞吐吐地說:「就在前幾天,離你們不遠的幹部住宅區里抓走了人……」
他開始迅速地脫下自己的衣服。當他身上一|絲|不|掛時,他看到那個仰躺著的老人將身體欠了欠,剛才模糊的面目似乎清晰起來,眼中有炯炯的光照射過來。他下意識地用手遮擋了襠部的尷尬,他是很少在大庭廣眾之下裸|露身體的,即便是洗澡,往往也是單間,或是在那種沒有外人在場的情況下的洗澡。其實,老人只是不經意地動了動身體,並不是故意觀察他的窘態才將目光投過來的,可是他卻如同做賊者般的心虛,慌亂地走進了浴室。
「比如說這腿這腳,哪個不是為你的這顆心服務的,可是誰又能把你的肢體和你的思想聯繫到一起。你不要覺得我絮叨,其實,我這一生在我手下被搓過澡的各種人物都有,在外面工作生活,很多時候都是在裝假,只有赤|裸著身體躺在這裏時,他才感受到真實。要麼,很多領導都不願意走進這裏,而是願意在那種富麗堂皇的桑拿土耳其浴什麼洗浴中心一類的地方洗澡,主要是想要把本來跟別人一樣的身體抬高一個檔次,為了區別於老百姓的肉身凡胎,為自己罩上一個神秘的光環。人啊……」老人發出一聲洞穿人世滄桑的感慨。
他知道這句話怎麼說,他就是在那個時代背誦著這些教導過來的,可是現在他只做出了一個扭捏的動作,並沒有回答老人。這時的他萬分痛苦,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報社的記者還用過剛毅這種詞彙來形容他的性格,可是此時他的鼻子酸酸的,他真的不知道老人要是問下去,抑或是當成帶有良知的呼喚,自己應該怎樣回答。
他暗自好笑,那張充滿疑惑表情的臉長時間地留在他的目光中。眼睛霎時間九_九_藏_書跳動了一下,其實那只是他看到了剛才那個人穿過的拖鞋,讓他產生了興奮而已,因為那雙拖鞋顯得很乾凈,他情不自禁地將腳伸了進去。
「嗨。說心裡話,不就是咸鹽吃得多了些嗎。這人活著啊,不過就是活著一張臉皮,真要是脫了衣服,什麼人還不都是一個樣子?你說偉人哪,還是市長省長的,進了浴池還不都是一個樣子?有些人不過是把自己裝扮得高貴些,其實人只有在這裏才是真的不一樣。」老人指著他的胸口說。
這些動作頓時使他眼明心亮,他情不自禁地連聲讚歎,「好,好,好哇!」
老人把毛巾板甩出幾個響聲后,接著說:「大家都在傳說,這幾天中紀委要派下人來,對市內的那些高官們進行調查,可能市裡很多大人物都要被牽涉進去。」
老人雖然是在不經意地述說,卻在他心裏掀起萬頃波瀾,以至於在翻身時,還險些滑出床面,老人及時地拉了他一把,說:「人在翻身時,最容易跌倒了。」
只有短短几秒鐘,老人拍了拍腦袋,不無慚愧地說:「不是。是我想起了一個人,我說的那個人,還是幾十年前認識的呢,要是活著,他現在要比我還要大上十幾歲呢,老嘍,我老是混淆時間概念。」
他腳步沉重,不由自主地挪向了這個浴池。
「七十有三了,人都說這是個坎,而我不信。人生的坎多著哪,這些都是人為設定的。」
老人順著小腹往下擦拭,便是他的隱處了。他難為情地動了一動,因為過去那些為他服務的人,都很忌諱觸摸這個地方,因為這與他的自尊有關。
力歌,本名張力,曾用名力哥,男,1962年生於遼寧錦州。當過工人、輔導員、助理實驗師、講師、掛職刑警、雜誌總編。1988年開始寫作,已發表中短篇小說二百余萬字,著有長篇小說《大案追蹤》,短篇小說集《擁抱日出》、《歌廳里的格格》和紀實文學集《罪惡檔案》等。獲國內各種文學獎項十余次,中篇小說《大站》入選《21世紀年度小說選·2004中篇小說》。現為錦州鐵路運輸學校高級講師,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骯髒,這是個令人敏感的詞彙,這個詞彙讓他每個神經每個細胞都痙攣起來。到了應該找人搓一搓的時候了。他從洗浴用品中挑出那個帶有「搓」字的小牌,走到外間。他先是看到那個老人仍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有滋有味地聽著收音機,對他的出現表現得無動於衷,他以為這是老人洗澡后的身體調節過程,便徑自走到門口,隔著門,對外面喊了聲:「搓澡。」
他的臉緊扣在那個空洞中,老人難以看到他情緒的變化。老人將毛巾搭上了他的白|嫩的屁股,往下壓了壓,那種彈性是顯而易見的:「其實人都是生的時候赤條條來,死的時候赤條條去,功名利祿哪一樣也帶不走。」
「真的嗎?」他還是有些不相信。
迎著門的方向是一個玻璃櫃檯,裏面擺放著各種各樣的洗浴用品,在櫃檯的後面站著一個中年男子,手裡拿著個酒瓶。當他走進來時,中年男子的酒瓶底兒正朝向他,他的兩隻眼睛紅紅的,從瓶底的兩側很滑稽地溜到了他的身上。
敲到背上時,他有了咳嗽的慾望,到了嘴邊,卻只有濁氣吐出。一陣的敲打,他用了一連串的詞彙來形容,諸如心清氣爽,諸如排淤化瘀,諸如蕩氣迴腸,諸如氣沖霄漢。
這話諱莫如深,還讓他衍生出許多風流韻事出來,卻偏偏覺得很舒服,「您老這話說得有些像哲學家。」
「搓澡還有這麼多的講究哇。」他說著話,順從地躺了下來。
老人也覺察出他的難堪,便安慰道:「這沒有什麼,隱藏起來的往往都是最陰暗的東西,而公開的往往才是光明正大的東西,小夥子,你說我說的是不是呀?」
他在猶豫是否應該與中年男子打聲招呼時,那扇他剛剛跨出來的門打開了,老人手裡拿著毛巾和香皂,說:「小夥子,這些東西你還是帶走吧。」
老人在他不情願之下結束了敲打,馬上在他後背上塗抹了一層香皂,用手從腳踝順著小腿肚子一直推了上來,滑膩膩的感覺讓他十分舒服。然後老人用拳頭沿著腰椎兩側滑行,每個穴位形成的起伏溝壑,組成了阻擊滑行的障礙,如此一來,他有了被點擊般陣痛的感覺,而九_九_藏_書隨後便被異常痛快所代替。如此反覆了幾次后,老人在他的肩上拍了拍,證明他一切的工作均已完成了。他還有些戀戀不捨,疑惑地問:「完了?」
他無聲地笑了,這是一種苦澀的笑。
「怎麼能那麼說,年齡不是主要的,只要心裏保持著年輕就行了。」
「哪呀,我只是順嘴一說而已。」
他抱著洗浴用品扭身走進了寫著男賓的浴池,在他的身後響起了花生米與牙齒碰撞的聲音,洗浴用品隨繼也散發出了花生米的味道。
他突然哽咽了,淚水不由自主地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他本想對老人說,這些他已經用不著了,但看到老人遞了過來,就勉強地接了。他沒有對老人說再見,他怕傷害自己那顆善感而又脆弱的心,他扭身走出門后,才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白色的招牌。幾個紅字赫然出現在他的眼裡,他意外地發現,浴池的名字與他的心情十分相近。
那一瞬間,他的全身打冷戰一樣地抽搐了一下。
「你以為搓澡很容易嗎?我們學搓澡學徒了三年。」
他看到老人站在招牌下的門楣中,正定睛望著他,他慌忙地扭過身去,可是他還是聽到身後老人真誠地說:「孩子,走好。」
中年男子用抓花生米的手,拉開柜子的玻璃門,拿出了手巾、香皂、洗髮水一類的東西,還有一個帶號的鑰匙,堆放在櫃檯上,咧開嘴,噴著酒氣,問:「搓澡嗎?」
「要不怎麼說行行出狀元呢。」老人笑著將浸過水的毛巾放在他的額頭上,先是用雙手的拇指按在太陽穴上,剩餘的手指均按在額中,然後順中間向兩面捋下來,頭腦立時出奇的清爽,繼而將毛巾拿了下來,迅速摺疊成一塊毛巾板,雙手一拍,「啪啪」地打出兩聲脆響,便貼在他的額頭和臉部按順序搓了下來,一氣呵成。
在浴室里,他還在忐忑著,很快就笑了,是面對著氤氳的浴室笑的。這是一種自嘲,他本不應該有什麼羞怯,那畢竟是個男性老人,沒有必要那麼慌張,他知道是自己平時太善於包裝自己了,那種脆弱的神經是禁不起推敲的。
老人似乎渾然不覺,把毛巾平攤在他的後背上,一手壓在腰眼,一手按住左肩,兩面撕扯,雙手再調換,一手壓上右肩,反覆幾次。然後,撫平毛巾,用雙掌有秩序地敲打起來,奏響了一曲動人的樂章。
他緊張起來,吃驚地問:「你覺得我的樣子很熟悉嗎?」
他突然覺得很疲憊,這種疲憊是發自內心的,負重感令他身體痒痒的,如芒刺在背的感覺,他想自己確實應該洗個澡了。
老人說著話,搭在他肩上的手動了動,手下有了一種明確的暗示,然後,老人大踏步地走進了裡間。他隨後走進來,看著老人先是把一卷塑料薄膜打開,呼出一口長氣,塑料薄膜立時在他手中翻飛,翩翩然成一條白色的帶子,穩穩地降落在搓澡專用的那張床上,正好把床面包裹得嚴嚴實實。這一連貫的動作令他目瞪口呆,當老人用盆彎腰在一個小水池子里舀水時,他才如夢方醒,忙去搶老人手裡的盆,說:「怎麼好讓您老為我服務哇。」
直到熱量不足以感到發燙,漸漸適應了他的體溫,他才在水中放平了身體。過了一會兒,他那顆歡快的心也漸漸地平靜了下來,他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有多少年沒有走進過這樣的大池子里來了,看到水面的細碎的漂浮物和混濁的池水,不僅沒有增添他的煩惱,相反卻帶來了他從沒有過的愜意,這種恍如隔世的感覺,絲絲縷縷地撥動著他的心弦。他從霧氣中看到對面牆的瓷磚上鑲嵌著一小幅壁畫,便將身體向前挪了挪,終於看清了畫面上是一個剛剛出浴的裸身少女,側躺在一張毛茸茸的浴毯上,光潔燦亮的肌膚,小巧挺拔的乳|房逼視著前方,在她眼裡流露著純潔的目光,與洗浴者親切地交流著情感。
說到了子女,老人臉上現出得意之色,「哪呀,他們生活都很好,還都是個小頭頭,當年也都是考大學考中專考出去的,街坊鄰居們都誇我們老兩口好福氣呢,不像他們很多人家,孩子們下崗失業了,還需要老人的幫襯。」
老人看到他拿著毛巾發愣,善解人意地說:「這不是你的錯,因為我從不用那玩意兒給別人搓澡,我年輕學藝時,沒有那玩意兒,現在的搓澡工用那玩意兒純屬是為了投機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