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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

彼此

作者:金仁順
在她之前,周祥生帶科里另外幾位女醫生出去過。只要是跟他獨處,或者幾分鐘或者幾小時,她們總會把話題轉到情感生活方面,其中一些事情在他看來屬於絕對隱私類,但她們照樣坦然道來。
「你看上去容光煥發。」她說,「你沒當上院長,那就肯定是有艷遇了。」
她不喜歡看青春片,也不喜歡純粹的喜劇或者悲劇,她喜歡的是一些跟生活貼得很近的故事片,她發現,電影里那些跟她年齡相仿的女人們,面對的問題跟實際生活中她們面對的問題差不多少——
第二天手術結束后,吳強找了個借口先開車走了,周祥生跟黎亞非坐一輛車往回返。
「是我扯進來的嗎?」鄭昊臉上笑嘻嘻,但眼睛裡頭一點兒笑意也沒有,「那我們今天就打開窗子說亮話,這一年半多了,我跟他一直在玩拔河比賽,你還想讓我們再玩多久?」
黎亞非不說話。
「我收到簡訊,上面寫著:走自己的路,讓別人打車去吧。」周祥生伸了伸腰,活動了一下雙臂,說,「明天中午手術,今晚可以喝點小酒兒了。」
黎亞非笑笑。
整個晚上鬧哄哄的,偏偏在黎亞非說話的時候,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真空般的安靜,好在,即便在憤怒的情緒之中,口出惡言,黎亞非給人的感覺仍然是優雅從容、慢條斯理的。
「無所謂吧,」黎亞非說,「我反正就是你的花瓶。」
又過了一會兒,黃鼠狼似乎確定了他們不會突然碾軋過來,便又邁步往前走,它的後面,跟著另外四隻,它們保持著相隔一米的距離,一個接一個通過公路。
他的睡意像受驚的鳥飛走了。
作者簡介
黎亞非繼續往前開,倆人都不再說話,車子陷落在黑暗中間,偶爾車燈、路燈以及街邊店門口的燈光照射進來,他們的皮膚變成了金屬質地,黎亞非覺得車就像一顆子彈,飛奔在道路上,她不知道它最終會要了誰的命。
他們開在盤山公路上,一輛豐田越野從後面超過他們,車窗開著,一些男女高聲笑唱的聲音傳到他們耳朵里時,已經被風聲刮成絲絲縷縷的了。
他們到達時,病人家屬們已經等在賓館里了,七八個人像迎接救星似的歡迎他們的到來。兩個女人殷勤地陪黎亞非進了房間,一個給她洗水果,一個替她沏茶,她們在房間里忙來忙去,弄得黎亞非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又不知道該跟她們說什麼。
周祥生笑著打量她。
「真的真的真的,」鄭昊認準了這個玩笑,逮誰跟誰開玩笑,說,「黎亞非真是膀胱專家,哎,老婆,你過來給他講講。」
黎亞非拿了盒紙巾過去,抽了幾張遞給鄭昊,他伸出手,沒拿紙巾,卻把她的手腕攥住了,黎亞非說不清楚,是他把她拉進懷裡的,還是她自己主動撲進他懷裡的。
黎亞非戴上墨鏡,放了一張蔡琴的碟片。
「黎醫生沉默是金啊。」吳強見黎亞非一聲不吭,從後視鏡里打量她一眼,笑著說道。
「外地那個手術,我明天一早趕過去行嗎?」黎亞非知道最恰當的方式是讓周祥生換人,但她實在不想讓別人頂替自己,她看著周祥生,「我天亮前出發,保證不會耽誤的。」
「挺好的呀,」鄭昊看一眼鏡子,「失戀藝術家嘛。」
「人死了。」圍觀的人注意到他的動作。
有很長的一段路,筆直筆直,從鹽鹼地中間像刀痕一樣劃過去,路兩邊是發白的土地,植被像癬塊分佈其中,有一棵樹孤零零地站在遠處,那麼絕對,讓人想起「大漠孤煙直」這樣的詩句。
她放緩了車速,往樹上打量,那些小葉片,宛若嬰兒半握的手,顫顫巍巍地,好奇地伸向寒意尚存的空氣中。
她審視著自己的生活,沒有什麼不好,也體會不出有什麼好;有時候,她覺得有必要改變改變,更多時候,又覺得應該以不變應萬變。
豐田車上四男四女,不同程度地受了傷,現場哭聲一片,到處是血漬。
周祥生低著頭四處搜尋,還是黎亞非的爸爸撿到戒指遞給他,他舉著戒指回到黎亞非的身邊,醫院里的醫生護士們可能是覺得剛才笑得有些失禮,現在熱烈地鼓掌、歡呼起來。神父把目光轉向他們,示意他們安靜。
在高速公路入口處,周祥生順著岔路把車開進樹林中間,陽光斑駁地從樹梢間漏到地上,圓圈套著圓圈,光斑疊著光斑,空氣又涼又濕,黎亞非覺得肌膚像剛做完面膜,開了差不多十分鐘,在樹林深處,出現了一棟古堡樣兒的建築,四周的庭院被鐵柵欄圍著,庭院裏面有噴泉和漢白玉雕像,周祥生對兩個保安出示了一張會員證后,被放了進去。
「別胡說八道。」
「什麼拔河?什麼亂七八糟——」
確實有些不一樣。他以前最怕女人糾纏,但卻對跟黎亞非一起過夜有著強烈的期待,他們朝一個方向微蜷著身體,像兩把扣在一起的勺子,她的頭髮軟滑如絲緞,散發著洗髮水的味道,比任何催眠的藥物更有效用。
黎亞非把他以前送她的婚戒拿出來放在桌上,「這個還你。」
鄭昊追她的時候,黎亞非是受寵若驚的,這場戀愛裏面她像一張拉滿的弓,緊張、飽滿、有攻擊力,天知道鄭昊哪根弦不對了,居然認準了她,「裝酷的女孩兒我見多了,但你不是,你是真酷。」他用那種找到珍寶的語氣跟她說話,讓她惶恐不已,早晚有一天,鄭昊會發現她是個贗品。
服務員進來送酒,門在開合之間,周祥生看見黎亞非站在包房外面的走廊里,包房裡的彩光照在她臉上,閃閃爍爍的,他再定睛看時,她已經不在那裡了。
「今天,我跟他辦完手續了。」有一天夜裡,他快要入睡時,黎亞非輕聲說道。
婚禮定在春末。滿城的桃花都開了,黎亞非不想穿那累累贅贅的婚紗了,她定了一套日常也能穿的小禮服,淺桃色跟這個季節很相襯。
「不是的,」黎亞非讓他說得不好意思了,「我老覺得自己的胃裡有個動物園,不時地就九九藏書有個什麼東西要跳起來。」
周祥生追到KTV門口,看見黎亞非站在一盞路燈下,瘦伶伶的身子,腳下拖著暗影,像個折了腳的感嘆號杵在那兒。
「這麼簡單都答不上來,」他一邊把摘除下來的腫瘤扔進盤子里,一邊悠然說道,「探囊取物啊。」
周祥生和黎亞非上午做完手術,中午吃了飯開車回家,雪一直沒停,雪片似乎變得更大了,棉朵似的飄下來。在到達高速公路路口之前,有一段從兩山之間通過的二級公路,公路兩邊的田野把雪留住了,白花花的一片,在黃昏變得黯淡的光線中,車子彷彿從一望無際的奶油中間穿行。
黎亞非是一個文靜、優雅的女人,她身上幾乎沒有缺點。但也因此,她在男人眼裡,也缺少了必要的性感。「大理石美人」,男醫生們私下裡這麼叫她。周祥生不知道她是天生如此呢,還是情感上面遭遇過什麼挫折。
「年輕的時候,我是一名詩歌愛好者。我為詩歌失眠的夜晚比其他所有的事情加起來還要多。」他坐起來,把椅背調到正常的位置上,「但現在每天和我打交道的是一些生了腫瘤的膀胱。」
周祥生看了她一眼,發現她並不是在賭氣耍性子,而是非常真誠地為自己的乏味道歉。
周祥生走到捷達旁邊摸了摸傷者,沖黎亞非搖搖頭。
為了減輕周祥生的壓力,黎亞非到駕校找了一個陪練,每天抽出一個小時練車。有一個周末,他們做了三個手術,第二天上午又做了兩個,下午三點鐘才吃上飯,周祥生好像連拿筷子的力氣都沒有了,病人家屬還在不停地提問。黎亞非替他回答了一些問題,但那些病人家屬在對她抱以微笑后,會拿同樣的話題再問一遍周祥生。
吳強開車,手腳不閑,嘴也不閑,黎亞非這一路上聽到的信息,比她在院里待三年聽到的還多。原來,科里大部分的醫生都跟周祥生出去過,她算是最後一撥兒。而且不光是周祥生,其他三四位主任醫生也經常在周末帶著主治醫生們出去。
黎亞非走進醫生辦公室時,被一大片歡呼聲包圍了,她的桌上擺著一大束粉紅色的玫瑰,花梗上面夾著的卡片已經被打開了,上面是鄭昊的字跡:老婆老婆我愛你,就像老鼠愛大米。
一年四季,他們以自己居住的城市為中心,輻射到周圍七八個中等城市,以及五六個醫療設備說得過去的縣級市。周五下午出門,開車幾個小時,到達某個地方,晚上休息,周六做一天手術,如果病人多,周日再做一上午。
黎亞非很喜歡這種度過周末的方式,不光因為那些收入——她把那些錢單獨存到一張卡里,偶爾在提款機上看到數目,總會讓她感到驚異——更令她高興的是,她擁有如此冠冕堂皇的不在家的理由。
自從離婚後,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他瘦了很多,頭髮很長,鬍子拉碴兒的。
東西確實香極了,而且不油膩,黎亞非懷疑店主往裡放了特殊的香料,或者大煙葫蘆什麼的,他們快吃完的時候,呼啦啦擁進來一群人,高聲大嗓地說話,把幾張預留的空桌子填得滿滿的,有個紅臉膛兒賣弄自己是熟客,跟朋友講菜里的成分:蘑菇、板栗、黃花菜、桔梗、土豆、辣椒都是配料,最要緊的是,蛇、野豬、獾子、山雞、麻雀、蛤蟆——
「沒有。」她用手抹抹唇角,試圖抹去那些笑紋。
「我餓得前胸貼後背了。」鄭昊說。
二十分鐘后他們遇上了車禍現場。跟豐田車相撞的捷達車有三分之一處於懸空狀態,從碰撞角度上看,它沒有直接翻下公路簡直是一種力學奇迹。後座位的人被抬了出來,驚嚇過度加上頭部受傷,意識有些模糊,司機和副駕駛位置上的一對夫婦還沒拉出來。
周祥生伸手把她摟進懷裡,她像個小動物,輕輕抽搐著。
她的羞怯讓他感到好笑,「你是醫生啊。」他說。
「我一向笨嘴拙舌。」黎亞非說。
他攬住她,在她耳邊輕聲說:「我愛你。」
「我同意。」黎亞非說。
「我們不能拒絕別人的善意和祝福啊。」鄭昊說。
那個女人轉了一會兒,離開了,臨走前,她送了黎亞非一份禮物。這個禮物是一個秘密。
「你哭什麼哭啊?」鄭昊笑,「我還沒哭呢。」
周祥生經過黎亞非的房間,在門口站住了,兩個女人立刻熱情地招呼他進來坐坐,周祥生邀她們出來到大堂跟他談談病人的情況,「讓黎醫生洗把臉,我們待會兒去醫院。」
吳強出現在門口,朝他們這邊看著,周祥生沖他擺擺手,吳強笑笑,轉身回去了。
「您吻您的妻子,您吻您的丈夫。」
「你昨天一整天在哪兒?」黎亞非問他。
「這有什麼好慶祝的?」黎亞非說,「這是我們倆的事情,跟別人有什麼關係?」
如果鄭昊在性上沒什麼要求的話,黎亞非覺得他們這麼過下去也沒什麼不好的,如果沒有在古堡那個喝咖啡的下午,就算鄭昊偶爾有一些性生活上的要求,黎亞非也不會覺得日子有多麼難過。
黎亞非吃了一驚,心撲撲地亂跳了一陣。
整個旅途吳強都在跟周祥生討論玫瑰和女人的關係。他們這些做醫生的男人,從來不會覺得女人是玫瑰,女人對他們而言是具體的、真實的,里裡外外都清晰無比。只有黎亞非老公那種職業的男人,才會覺得女人是玫瑰,是詩,結果呢,我們這些當醫生的,能救女人的命卻不一定能得到她們的心,或者說愛,而黎亞非老公這類男人,卻能要了女人的命。
「誰胡說八道了?我是認真的。」
出門之前她還有些忐忑,周祥生為什麼找她去呢?科里的醫生有二十幾個呢,男醫生尤其多,他跟她孤男寡女的,這麼一路走下來,算怎麼回事兒?黎亞非猶猶豫豫地收拾好東西趕到會合地點時,才發現周祥生的助手不只她一個,還有麻醉師吳強。
丈夫有外遇了,或者自己有外遇了;不再相信愛情,或者開始相信愛情。
「你是雪山,我是飛狐。九九藏書」鄭昊對黎亞非說。他對她的追逐確實像一團火球,整天跟隨在她的身後。鮮花、禮物、吃飯、唱歌,他還在自己的雜誌上面給她寫情書,明晃晃是她的真名實姓。
飯局結束兩個人坐上車回家,「我還不如一個膀胱?」鄭昊笑嘻嘻地問。
「談上戀愛了?」最近一次見面時,她打量著他問。
他們對峙著,黎亞非向黃鼠狼揮了揮手,周祥生笑了,低聲說:「它哪能看得見!」
周祥生早就習慣了跟黎亞非在一起時不說話,但以前他們之間的沉默是寧靜從容的,這回,沉默像八爪魚,東抓西撓,讓人不安生。
「永恆的上帝,汝將分離之二人結合為一,並命定彼定百年偕老;汝曾賜福于以撒和利百加,並依照聖約賜福于彼等之後裔;今望賜福于汝之僕人周祥生和黎亞非,引彼走上幸福之路。」
鄭昊在哪兒都有女人緣兒,他們剛認識時,鄭昊恰巧處於一段熱烈戀情的灰燼期,黎亞非的冷靜寡言、從容不迫,宛若一泓湖水,讓他安定安寧,進而覺得這是酷味兒十足的戀情。
「我還不如一個膀胱?!」鄭昊問。
不是什麼好朋友,黎亞非甚至沒見過她。
「這樣我會覺得自己是個老司機。」她說。
黎亞非哭得更厲害了。
過了一會兒,鄭昊把手機狠狠地朝車窗前面一砸,嚇了黎亞非一跳。一腳踩在剎車上,幸虧距離短,手機沒有把玻璃砸壞。
周祥生有許多年沒有和女人一起睡覺的經驗了。他的老婆十年前就成了別人的老婆,他們偶爾會因為孩子的事情見個面,曾經,她的臉讓他厭惡到不能正視,但時間長了,他們變得心平氣和,甚至開開玩笑。
黎亞非回房間把衣服脫下來,換了家常服出去,看見鄭昊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里播放著趙本山和宋丹丹的小品,鄭昊淚流滿面。
「她恨死我了,是不是?」
「你是我老婆。」鄭昊說,「你是周祥生的花瓶還差不多。」
黎亞非卻很快睡著了。她的身體非常鬆弛,像一個漿汁飽滿的果實偎在他的懷裡。
她很自來熟地在黎亞非的房間里轉來轉去,有時停下來看看牆壁上的油畫,偶爾拿起一個小物件兒賞玩,而黎亞非自己倒被牢牢地釘在椅子里,下巴被化妝師固定在某個角度上。她拿不定主意,是坐起來跟那個女人面對面,眼睛對著眼睛,進行無聲的鬥爭呢,還是就眼下這樣,以熟視無睹的方式顯示自己對她的不在乎和勝利者的自信呢。
黎亞非笑笑,細嚼慢咽地吃自己的飯。
「她恨我,」鄭昊笑笑,「搬回家時,我跟她說,是我有外遇你才跟我離婚的。從那天開始她就沒正眼看過我,也不給我做飯,要不我能這麼瘦嗎?」
黎亞非讓他說笑了。
陪周祥生的女孩子頭髮又黃又彎,像個洋娃娃,皮膚在暗暗的光線裏面像緞子一樣閃動,跳舞的時候,她偎進周祥生的懷裡,雙臂環住他的腰,身體隨著音樂節拍在他身上擦來擦去。
「——我不想吵架。」黎亞非說。
「再哭把衣服弄髒了——」鄭昊說。
他們的嘴唇都是冰涼的。
儘管黎亞非和鄭昊的關係已經降到了零度以下,在外人看來,他們還是恩恩愛愛的,一個風趣幽默,一個小鳥依人。黎亞非並不是在演戲,她確實不討厭鄭昊,他身上那些曾經讓她目眩神迷的優點,現在仍然能令她欣賞。
這次他們是去一個風景秀美的小城市。三年前,黎亞非第一次跟周祥生出門,就是去的這個地方。
「寡言少語,」周祥生說,「是女人最重要的美德之一。」
金仁順,女,1970年生。著有小說集《愛情冷氣流》、《月光啊月光》,散文集《彷彿一場白日夢》,影視作品集《綠茶》等。現在吉林某雜誌工作。
「這會兒不是。」她強調。
鄭昊和他想象的差不多少,即使他自己不當自己是藝術家,別人也會認為他是藝術家。
有一次周祥生帶著黎亞非出去,手術結束后吃晚飯時,東道主跟他們提起一個小鎮,說小鎮有一個小店,火極了,他賣關子沒說火的原因是什麼,但饞涎欲滴地強調了好幾遍那店裡的東西,「逆風香百里啊。」
黎亞非轉頭看了他一眼。「我們結婚吧。」周祥生又說。
「你不管管他?」她們說黎亞非。
「——好像是黃鼠狼。」黎亞非說。
黎亞非也走進傷者中間,有一個女孩子腿斷了,臉比紙還蒼白,汗珠凝結在額頭上,嘴唇抖抖的,黎亞非俯下身子把耳朵湊過去才聽清她的話,「——我疼——」
「就是,好久沒放鬆放鬆了。」吳強說。
黎亞非在一種慣性下把車開上了高速公路,她經過那個通往城堡咖啡館的樹林,林間岔路在墨汁般的樹蔭中消失了。
「外面是冬,裏面是春。」有人補充說。
黎亞非沒想到鄭昊有這份兒心思,雖說他擅長搞這一套,但結婚以後,這還是她第一次收到他送的花兒。她隨即又想,這是不是鄭昊故意做給周祥生看的呢?
「我們回酒店休息,」周祥生說,「早睡早起。」
神父合上了手裡的《聖經》,分別打量著周祥生和黎亞非,自始至終,他的臉上一點兒笑容也沒有,嚴肅地吩咐他們:
黎亞非不說話了,收拾東西準備上班。
黎亞非坐在後面,望著外面的風景。他們走的是一條盤山公路,左一彎右一轉,山上樹木鬱鬱蔥蔥,樹根處沁出涼濕的氣息,正是早秋時節,山色總體還是綠色的,但偶爾的,會有一棵楓樹燒著了似的閃現出來。
周祥生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蜷在外衣下面,發出低低的鼾聲。
「算是吧。」她說。想到他這樣的年紀,這樣的身份,卻為幾片葉子如此字斟句酌,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們回程的時候,決定繞個彎路去那個小店吃頓飯。地方很好找,小鎮里的人沒有不知道「山珍一鍋」的。店面不大不小,門口的車擠得滿滿當當的,沿街排出去,像一溜麻將牌。店裡的桌子都是灶台式的,水泥磨的檯面,中間九九藏書盤著一個水盆大小的鐵鍋,裏面燉著雜七雜八的東西,菜品只有一樣,在後面大鐵鍋里燉到八成熟,就餐的客人只須點出是幾個人的分量,就有服務員替他們把東西放到桌上的小鐵鍋里,邊燉邊吃。
「你的話總是這麼少嗎?」周祥生問。
那個女人如願以償了。黎亞非想。她應該傷心難過、痛哭流涕、瀕臨崩潰邊緣了,結果卻是,她迎來了婚後半個月來最香濃的一次睡眠。
「賜予彼等以節操與多子,使彼等兒女滿膝。賜福他們,就像賜福給以撒和利百加、約瑟、摩西和西玻拉一樣,並且使他們看到他們兒子的兒子。」
「但你過分了些。」周祥生責備她,語氣溫柔。
她把信封接過來,人在地面上剛站穩,車就開走了。
黎亞非道了謝,扭頭看著窗外的景觀,庭院里的樹木花朵因為沒有污染,顏色分外艷麗、醒目。她轉回頭時,發現周祥生審視地看著她,他的眼角已經有皺紋了,但眼睛還是黑亮黑亮的,盯著人時,有一股咄咄逼人的勁頭。
周祥生激動不已,他興奮地轉向黎亞非,想說點兒什麼,一時卻又不知如何說起。黎亞非側臉的弧線,是那麼精巧優美,他沒問什麼,她卻輕聲回答了他的問題:「我也從未遇上過這樣的事情!」
「怎麼了?」他問她。
鄭昊來接新娘的時候,在大門外被黎亞非的姐姐以及朋友們提的難題絆住了,他好言好語,笑臉相迎,還給每個人發了紅包,才得以進入黎亞非的房間。進門后,他從額頭上抹出一手汗水給新娘看。
客人並不少,周祥生帶著黎亞非找了個靠窗的角落,點了兩杯咖啡,給黎亞非要了份新烤的餅乾。
「你不是說,寡言少語是女人的美德嗎?」
「你一個人去吧。」黎亞非說,「我下午還要去外地出診,反正我既不會喝酒,也不會應酬。」
黎亞非把車開到樓下,鄭昊剛下車,她就把車開走了。
「我真的覺得這事兒不算什麼。」他想了想,又說,「甚至,這是件好事兒,跟往事乾杯,大醉一回,然後開始新生活。這有什麼不對的?這就像人的身體,絕對清潔,絕對健康是不存在的,有對立面,有矛盾衝突,通常更能加強免疫能力。」
黎亞非開車上班,腦子裡盤旋著鄭昊的話,日子過不下去了,她想。
鄭昊帶頭笑了起來,笑得很大聲,還指著黎亞非給朋友們看,那意思像是說:你們看見了吧?這才是黎亞非呢。
他往手術室走的時候,黎亞非追上他。
那個小城市中心醫院的手術室跟他們院里的沒法兒比,但也能將就著用。看完手術室,安排好第二天做手術的相關事宜,他們出去吃飯,飯桌上,盤子大得嚇人,點的菜太多,後上來的盤子撂到了先上的盤子上面。
話音未落,幾個女孩兒敲敲門進來,燕瘦環肥,有高有低,年紀很輕,裙子都短到大腿根兒處。
洗臉的時候,黎亞非想周祥生這個人,他是他們科里,乃至院里的招牌人物,身邊總是簇擁著病人、醫藥代表、好學上進的實習醫生,領導們架子雖然大,但對專家也總是謙讓尊重的。
吃早飯時,鄭昊說,晚上雜誌社的同事,以及他的一些朋友,差不多有三十個人呢,要為他們舉行結婚三周年慶典。
周祥生往外看了看,除了雪花,看不見別的。黎亞非指了指車燈射程的邊際線處,他定睛看去,發現路中間,一隻動物支著身子,正向他們凝視著。
黎亞非有些嗔怒地看著他,這種在她身上極少流露的女性動作讓他覺得很有意思。
「怪不得我們院里的女醫生一個比一個矜持,」吳強哈哈大笑,「這下我找到病根兒了。」
黎亞非一言不發,開到高速公路路口時,她把車停到了路邊。雪這時越下越大,棉團似的罩下來,他們聽得見雪團拍打車頂的啪啪聲。
周祥生確實看見花兒了,呵呵一笑,「好浪漫啊。」他說。
她眼看著她的話像一句咒語把鄭昊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你看你,」周祥生讓她逗笑了,「像個無知少女。」
「——我哭我的,關你什麼事兒?」黎亞非的眼淚又決堤似的衝出來。她轉了個身背對著周祥生,雙手捂住了臉。
「這是我們倆的結婚紀念日,你讓我一個人出席?」鄭昊的表情變嚴肅了。
「——我他媽的也不想。」鄭昊吼叫的時候,臉孔像被人從嘴唇處撕裂開了。
「如果我攪了你們的好事兒,我也不是故意的,你快回去吧,就當我沒來過。」
黎亞非昨天夜裡痛哭失聲,但今天一早就又恢復了大理石本色,她不苟言笑,對工作認真負責,周祥生工作時倒還能全神貫注,手術完吃飯時,他失手打了個杯子,啤酒沫噴了半桌子,也弄髒了他的褲子,全桌的人都動起來,只有黎亞非端著碗,用筷子夾了飯放進嘴裏,吃得那麼優雅從容,讓他頓生恨意。
黎亞非上樓放下行李,看著手裡的信封,她知道裏面是錢,但裏面的數目是她想象中的兩倍。
大家都叫好。
教堂裏面舉架很高,說話聲音一高,便有轟隆隆轟隆隆的迴響。給他們主持婚禮的神父年輕得讓人起疑,頭髮好像打了一整瓶的髮膠,一絲絲像細鐵絲似的挺著,黑色法衣領口露出來的白襯衫則像兩把小刀支在他的脖子下面。
那天在古堡喝咖啡,黎亞非像說別人的故事似的,講她結婚那天,一個女人登門送了份特殊的禮物,好幾年過去,她仍然不知道該拿這份禮物怎麼辦。
「充充電吧。」他對她說,自己把雙腿放平,在沙發裏面伸了個懶腰。
黎亞非想努力忘掉那個女人,但她的惡毒就像緩釋膠囊里的藥物顆粒,隨著時間的流逝,持續地保持著毒性。而且這種毒性在他們上床時,會加倍地爆發,弄得她渾身無力,手足冰冷。有一天鄭昊從她的身上一躍而起,衝進浴室,嘩嘩嘩沖完淋浴,穿好衣服到另一個房間去睡了。
「你怎麼來了?」他問。
「昨天鄭昊一整天都待在我的床上,我們做了五九-九-藏-書次,算是對我們過去五年戀情的告別演出。」那個女人的手擱在黎亞非的肩頭,隨著她的話,她的手指很有節奏地敲擊著,「從今天開始,他歸你了。」
周祥生跟鄭昊一前一後進的小區。他一眼就認出了那輛車,黎亞非離婚時,房子留給自己,車子給了鄭昊。
周祥生沒下車,他想等鄭昊從樓上下來再上去也不遲。他沒想到,他會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下來。
依黎亞非的意思,結婚典禮是在教堂里辦的。除了周祥生和黎亞非的家人朋友,觀禮的大多數是醫院里的同事。
「您的名氣大,來的病人多,」吳強對周祥生說,「他們大樹底下好乘涼。」
中午休息時,黎亞非去了商場,很長時間了,她既沒有心情也沒有時間為自己買新衣服。
周祥生笑了笑。他也想著那束玫瑰,漂亮的花朵,嬌艷的顏色,還有那些刺——千萬別忘了那些刺,他不無諷刺地想。
黎亞非漸漸意識到,他們早晨在餐桌邊兒的爭吵並沒有結束,膀胱、尿,都是周祥生的臨時代名詞。
那女人離開后很久,黎亞非都沒動。她變成了一個樹脂模特兒,全身披掛著累累贅贅的絲綢、雪紡、蕾絲、珠串、刺繡,她僵硬的肢體倒是有助於化妝工作的順利進行。
他們屏息凝神看著它們過去,又待了十分鐘,確信不再有要通過的黃鼠狼了,黎亞非才接著往前開。
周祥生愣了愣,但什麼也沒問,就把車鑰匙給了她。
鄭昊看著戒指,笑了笑,「不是我小氣,這個戒指是我們家的傳家寶,傳了好幾輩子了,帶你回家之前,我帶過好幾個女孩回去,我媽都不給,見了你,我媽才拿出來。沒想到,我們還是沒緣分。」
「讓它們先過去。」她說。
她一直以為他對自己的工作是無比自豪的,有幽默感的,手術的時候,他曾讓她用一句成語概括他們的工作。她被問懵了,完全沒有方向。
結婚三周年那天早晨,黎亞非送了鄭昊一台新型數碼相機,他送了她一條尼泊爾薄羊絨披肩,他們還親了親對方的臉頰。
黎亞非的目光越過鄭昊,打量著房間遠處鏡子里的自己,她打扮得像個公主,頭髮綰成髮髻,戴著小小的王冠,腰身收得瘦匝匝,裙擺闊闊大。這是她期待已久的一天,這是她一生最心儀的裙裳,但那個女人把一切都弄走了味兒。
周祥生沒想到自己在四十五歲時又變成了一個少年。
他們聞到酒味兒,跟血的腥氣混在一起。
晚上是六個男人一起吃飯,都是熟人,上來就乾杯,很快把酒喝到醺醺然、飄飄欲仙的狀態,吃完飯,他們去酒店對面的KTV唱歌,醫院的辦公室主任出去轉了一會兒,笑嘻嘻地回到包房,提醒了一句,「我們今天可不是什麼醫生啊,別說走嘴了。」
「當它是腫瘤,」他說,「摘了就完了唄。」
黎亞非跟周祥生一起做過幾次手術,他平時話不多,不大正眼看人,可一進了手術室,就像演員化好妝上了舞台,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他跟沒有全麻的病人開玩笑,跟醫生們聊正在上映的電影或者正播的電視劇,讓護士放流行歌曲。如果不是親眼所見,黎亞非很難相信一個人能把手術做得那麼精彩,同時又能兼顧到手術室里那麼多的細節。
他們談戀愛的時候,他拉著她一起看《慾望都市》,只看了一張碟就打住了,「這裏面的女人太壞了,會把我的小白兔教壞的。」鄭昊說。
他們回到車上繼續往回走,每隔二十分鐘,黎亞非就要下車吐一次,胃液、膽汁都吐了出來,吐完后黎亞非用礦泉水拚命地漱口。
那個女人說她是鄭昊的前女友,她是來恭喜黎亞非的。「我知道鄭昊挑選女人很有眼光,但你還是比我想象的更漂亮、更優雅,」她毫不吝惜對黎亞非的讚美,「你是我所見過的最美的新娘!」
周祥生對這種單純關係有種久違的親近感,當然也有那麼一些時候,他注意到她身上的女性特質,溫情、嫻靜、穩重,她能在很長時間里保持著同一個動作,注視久了,他覺得她像油畫里的人物。
黎亞非的眼淚湧出來,濕了滿臉。
黎亞非最後一次試衣服的時候,鄭昊來了。
外出時,如果吳強不在,他們會一起過夜。黎亞非總是要求他把燈全都關掉,她的身材很好,但總是試圖用衣物、被子之類的東西遮擋住自己。
黎亞非把女孩子抱在懷裡,眼淚湧上來,她輕撫著她的頭髮,說,「我知道,一會兒救護車就來了。」
他不敢相信這個大理石女人對他動了感情,但顯然她是對他動了感情,他不敢輕慢她,像對待其他投懷送抱的女人那樣草率從事,黎亞非是個認真的、較勁的女人。
有一次他們出門,趕上了一場春雪,雪花很大,白花花地飄下來,落到地上很快就化掉。天氣是下雪天特有的溫暖,但地面上化掉的雪水又把冷涼之氣返上來,「一半是冬,一半是春。」有人說。
婚禮那天,她一大早起來,里三層外三層地把婚紗穿好,然後化妝,化妝師是從影樓里請來的,她給她打粉底的時候,黎亞非的姐姐把一個女人送進門來,笑著說:「你的好朋友來了。」
黎亞非並未想好去哪裡,但她清楚的是她不想跟鄭昊回家。他發脾氣的樣子與其說是讓她害怕還不如說是厭惡。最近幾個月,鄭昊越來越多地在客廳里對著電視過夜,有的時候清晨她起來上班,發現鄭昊還沒睡覺,她問他看什麼,他說看一部美國的電視劇,《絕望的主婦》。
酒店裡面的東西色調柔和,品質上乘,沙發顏色並不統一,室內擺放了很多植物,有草有花,間隔出一個個談話空間,陽光穿過屋頂玻璃直接照射進來,咖啡的香氣則浮動著向上涌去,音樂聲不高不低,把咖啡吧置於流水中間。
黎亞非的心撲騰撲騰地跳了幾下。
鄭昊在生活中很多方面是很有本事的,跟黎亞非單獨吃飯時,他總能找到美味、乾淨又便宜的小店,小小的門臉兒,熱情的老闆娘,滿臉笑容的服務員,九_九_藏_書當著黎亞非的面,鄭昊跟她們開曖昧的玩笑,把她們逗得面紅耳赤。
「笑話我?」他看她一眼。
周末她老公總往外跑,舉行讀者會,約重點作者見面談選題,要麼就是跟編輯部同事吃飯、喝茶,跟朋友或者同學打球、游泳,忙得不亦樂乎。她留在家裡洗洗涮涮,累了,就給自己煮杯咖啡,去她老公那幾千部碟片裡頭翻翻,碰上有興趣的,就放進影碟機里看一會兒。
下午,鄭昊見到她打扮一新地出現在辦公室,笑容滿面地迎上來,給了她一個熱烈的擁抱,引起了同事們的尖叫。晚上吃飯時,鄭昊把所有別人敬黎亞非的酒都搶過來,拍著胸脯跟人家講:「肝好,酒量就好,身體倍兒棒,喝啥啥香。您瞅准了——」他一仰臉,把酒倒進嘴裏。
神父指導他們交換戒指時,周祥生把戒指掉到了地上,他彎腰四下找戒指時,座席上傳來笑聲。
隨著黎亞非的頻繁外出,她老公鄭昊倒開始越來越多地待在家裡了。周日傍晚她回到家,十有八九,他躺在客廳沙發里讀書,見她進門,他把書扔掉,從沙發上坐起來。
「我經常有艷遇。」他說。
吃完飯,一個家屬用問詢的目光看看三位醫生,在黎亞非身上略微遲疑了一下,望著周祥生問,「我們去桑拿還是KTV?」
他在單位搜尋黎亞非的身影,她總是在人群中間,但如今她的安靜沉著不再令她隱形,而是變成一座山,或者一泓湖水,一團霧。他沉浸在自己的感覺里,也驚異於自己的感覺。
「你的胃早就吐空了,」快到高速公路入口時周祥生說,「你還想再吐的話,已經不是因為你自己,而是我胃裡的東西讓你覺得噁心了。」
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她說鄭昊,「閉嘴吧,你的嘴還不如膀胱乾淨呢。」
「醫院里有人在傳你和黎亞非的閑話呢。」沉默了一陣,吳強又說。
黎亞非是女人中間的另類。她第一次跟他出門時,坐在車後座上,如果不是吳強問話,她幾乎變成了隱身人。她不用嘴說話,也不用眼睛,或者肢體說話。她的沉默是百分之百的。他不無驚喜地發現,她的工作態度也是百分之百的,沒有一點兒矯情、挑剔、抱怨,工作就是工作。在報酬方面——他一向出手大方——他猜她不會嫌少,但她也從未像其他人那樣,因為滿足,而直接,或者委婉地向他表達感激之情,以及對繼續合作的期待。
「這次有些不一樣。」她說。
只要周祥生的時間能調配開,請他做手術的人多的是。起初的半年,周祥生偶爾帶黎亞非出去,但慢慢地,她變成了他的固定搭檔。吳強經常跟他們一起,但也有一些時候,病人從費用角度考慮,更願意請當地醫院的麻醉師。那時候,周祥生就得自己開車。
「黎亞非,」鄭昊揮手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了,「都是老中醫,少來這些偏方兒。」
「你現在只帶著她出來,」吳強說,「難怪人家議論。」
「你把周祥生扯進來幹什麼?」黎亞非對鄭昊的陰陽怪氣兒有些反感。
「我們結婚吧!」周祥生說。
黎亞非的眼睛哭腫了,身上的新套裝血跡斑斑。「真可憐。」她說。
他們選了城市東郊新建了沒多久的教堂。教堂三層樓高,是拜占庭式,面朝田野,簇新簇新的。四周用鐵柵欄圍出一個院子,庭園裡面的丁香樹剛剛爆出花|蕾。
「我想不通的是,你喜歡他什麼?」鄭昊在她身後追問,「他比我老,比我矮,常年擺弄膀胱,手上那股尿味兒你不覺得噁心?」
他們忙活了一個小時,才等來救護車。回到自己車上時,他們身上的血腥氣充滿了車廂。天慢慢黑透了,救護車車頂上的紅藍標誌燈燈光異常地醒目。
「你怎麼變成這樣兒了?」黎亞非問。
鄭昊喝醉了,一見有人上廁所,他就沖人大聲喊,「怎麼了?膀胱有問題?別上廁所,找黎亞非。黎亞非是解決膀胱問題的專家。」
周祥生傷感的語氣讓黎亞非吃驚。他在病人面前,是專家,是權威,是威信與威嚴並重的神,黎亞非看著他應對那些飽受死亡威脅的病人,以及過度焦慮的病人家屬時,會不自覺地融入到他們中間去,仰視著周祥生,信任他、依賴他,把自己不願承擔,或者承擔不了的包袱,搭到他的身上去。
「別胡說八道!」周祥生加重了語氣,他眼睛四周的皺紋像某種光芒,讓他的目光更深沉,「別哭了。」
第二天他們做了兩個手術,上午一個下午一個。回來時,還是吳強開車,一直把黎亞非送到樓下,她跟他們道別,準備下車,周祥生轉身把一個信封遞給她,「這個別忘了拿。」
直到結婚那天,黎亞非一直覺得愛情是一杯醇酒,讓人腳底發軟,渾身輕飄飄的。
吃完飯,出來上車時,她跟周祥生說,「我來開吧,你在車上睡一會兒。」
黎亞非喜歡在路上。春天,草色鋪展在遠處,像一塊水彩,嫩生生的,毛茸茸的,她的心都跟著變軟了。草色略微變深的時候,樹葉像小蟲子似的,從樹枝裏面鑽出來,有一次,陷進座位里長久無言的周祥生,忽然指著街邊的樹,問她:「那算不算是萌動?」
他不明白她打哪兒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黎亞非在最短時間內沖完淋浴,換好衣服,跟鄭昊出去吃飯。
周祥生往外看,車燈照射處,雪花棉絮似的飄飛著。

黎亞非突然把車停了下來。
「你也不用太著急,」周祥生沉吟了一會兒,說,「我跟吳強先走。我把手術時間改到下午,你明天中午之前到就行。」
「——攪了你們的好事,是不是?」黎亞非本來想把這句話講得冷冷的,講得像刀片一樣鋒利,但鼻子堵堵的,一開口倒像在跟人賭氣、撒嬌。
「你們夫妻都很幽默,一個是冷幽默,一個是熱幽默。」有個女人目光跟蹤著鄭昊,笑嘻嘻地拉著黎亞非說。她的手有些濕,還有些不幹凈,黎亞非試圖把手抽出去,但她把她抓得緊緊的。
「我一向沒有幽默感。」她說。